暖谷生春 · 一 柳浪聞鶯無意驚雙美
一個暮春的天氣,在這西子湖畔的風景,真是幽美極了。草長鶯飛,鳥語花香,青青的山,綠綠的水,襯著蔚藍的天、電光色的白雲,這一切一切的景物,是夠使人陶醉的了。湖水像一個無憂無愁的安閒人兒,她始終很平靜的並不起一些兒波浪。偶然一陣和暖的春風吹來,那湖面上也不過略為起了一些波紋,接著又像一面澄清的圓鏡般的差不多連人面孔上的嘴眼耳鼻都可以找得出來。
斜陽的光芒,是帶了一些赭紅顏色,它從西半邊的天際里照映著整個的湖面,使那微微地動盪著的湖水,更添了不少金銀的光彩,仿佛千百條的彩色小蛇兒,在湖水中忽吞忽吐地活躍著。這時湖面上邊駛行著遊船,船頂上張著白白的布棚,此刻也映成粉色的顏色,遠遠望去,好像是幅天然五彩的油畫,這就無怪那些騷人墨客,要在這幽美的境界流連忘返了。
其中有一隻遊船里坐了兩個豆蔻年華的少女,她們美目流盼地欣賞著這黃昏中西子湖的晚妝,覺得更有一種說不出嫵媚而嬌艷的風韻。那一個稍長的姑娘,穿著一件湖色愛國布的旗袍,裝束非常的樸素。頭髮並沒有燙得十分捲曲,但烏油滑絲的卻十分光潔。頭頂上扎了一根湖色的絲帶,所以春風雖然不停地吹拂她,她的雲發也並不過分的散亂。她的臉是個鵝蛋形的,皮膚相當細膩,所以她雖然並沒有塗著脂粉,但也令人感到十分美麗可愛。她的眼睛非常活潑,時時地透露著一種熱情,這熱情的光芒給予每個人的心頭有種暖意的安慰。還有一個較矮的姑娘,她的裝束,要摩登得多。頭髮燙成波浪形的,緋紅的胭脂,把她的兩頰塗成了一個蘋果似的。小嘴兒抹著唇膏,嬌滴滴的仿佛一顆四月里的櫻桃。她掀著嘴兒,老是浮泛著甜蜜的微笑,這微笑使人感覺有誘惑的成分。她回過頭來,望了那個樸素的姑娘一眼,低低地說道:「秋蘭,黃昏降臨下的西湖更覺美麗可愛了,我想假使在晚上來游湖,那當然另有一種幽靜的景色吧!」
「是的,不過天上最好要有挺大的月亮,那時候三潭印月是再好也沒有的了。假使月色不明亮,黑黝黝的那就沒有什麼意思了。白苹,你要在月夜玩三潭印月,那你就住在我的家裡,這樣機會比較多一些。不過我家地方很小,你住著一定會感到不很舒服的。」
秋蘭聽她這樣問自己,遂點點頭兒,微笑著告訴著說。那個白苹哧地一笑,秋波斜乜了她一眼,又嗔又笑地說道:「你聽,你聽,我還沒有說住在你府上哩,你就拿地方小的話來拒絕我了!」
「啊呀!你這個鬼丫頭,真不是好人,我倒是實在的話,你卻來挖苦我。我……可不依你,非得叫你討饒不可!」
她們兩人原是並肩而坐的,秋蘭叫了一聲啊呀,氣鼓鼓地說,一面伸手到她脅下去胳肢,呵她的癢。白苹最怕的就是肉癢,所以倒在她的懷裡,咯咯地笑得透不過氣來,只好央求著說道:「好姊姊,我下次不說了,你饒了我吧!當心船兒翻了身,我們變成落湯雞了!」
「好!我就饒了你,不過,你今夜得宿在我的家裡。」
秋蘭這才扶起她身子,很得意地說。白苹沉吟了一回,把手兒理著弄亂了的雲發,很正經地說道:「只怕我姑媽心裡要著急,還以為我真的掉在湖裡了呢。」
白苹被她這麼一說,急得粉臉兒更加通紅了,嗯了一聲,秋波逗了她一個嬌嗔,身子又滾到她懷內去,纏繞著說道:「我不要,我不要,自己老同學,還說什麼這些俏皮話呢?你這人嘴兒終是那麼尖利的。我要如……那我一到杭州,也不會急急地來望你了。」
「小妹妹,別生氣,我跟你說著玩兒的。不過,你假使真的還把我當做老同學看待,那你就不妨在我家裡住幾天。」
秋蘭見她噘著小嘴兒,顯然有些生氣的意思,這就含了笑容,向她又低低地說好話,一面又正經地勸她住到自己家裡去,表示十分親熱的樣子。白苹連忙說道:「今天我出來的時候,並沒有跟姑媽說好了,所以我不得不回去的。否則,叫姑媽報告警察局四處亂找人,那不是笑話?我想明後天向姑媽說定了,那時我一定來你府上打擾幾天,你說好嗎?」
「我絕不會說不好,只要你心裡願意。」
秋蘭還有些怨恨的樣子,微嗔地說。白苹卻靠著她肩頭,兀是淘氣地笑著,說道:「我願意,我怎麼不願意?我願意娶你做妻子,跟我永遠在一塊兒過日子呢!」
「啐!女孩兒家,你說得出來,不怕難為情嗎?」
白苹已經說出了口,也覺得女孩兒說話未免失了檢點。此刻被秋蘭這麼一取笑,自然格外地感到難為情,緋紅了兩頰,把臉在她懷內亂藏,忍不住又哧哧地笑個不停。秋蘭見她這一陣子嬉笑,船身也隨著顛簸起來,於是連忙又說道:「好了,好了,我們規規矩矩的,談談正經的吧!」
「這話倒不錯,我先問你,我們分別了三年,你可會有個知心的好朋友了嗎?」
白苹坐正了身子,秋波逗了她一瞥頑皮的媚眼,笑盈盈地問。秋蘭聽她話中分明又有些吃豆腐的成分,這就嬌嗔地笑道:「這算是正經的話嗎?我瞧你呀,這小姑娘三年不見,真是有些兒變的了!」
「啊呀!我這些話難道有什麼不正經的地方嗎?我說你呀,自己存了歪心眼兒,所以把這好朋友三字誤解了,比方說,我們之間,能算好朋友嗎?」
秋蘭聽她這麼一解釋,倒是弄得啞口無言了。遂又恨又愛地白了她一眼,抿嘴笑了笑,指指她額角,說道:「上海到底不是好地方,瞧你只有去了三年,就學得這麼油腔滑調了,要知道再過三年的話,保險你知心好朋友有三四打……」
「嗯,你是好人,你就該這麼的取笑我嗎?我不依,我不依!」
「咦!咦!你這話奇怪了,我取笑你什麼呀?難道你把知心好朋友五個字也誤解了嗎?那你這人未免是只有自己,沒有別人的了。」
白苹於是也無話可答,笑了一笑,恨恨地逗給她一個嬌嗔。秋蘭握住她的手兒,揚了眉毛兒,烏圓眸珠一轉,得意地笑道:「你不用怨恨我,這是我學你的好樣子呀!」
「好,好,我佩服你的聰明。你這人真是一些不客氣的,照理說,我們老同學三年不見了,現在碰在一起,應該親親熱熱地談談才對,怎麼你倒儘管跟我吵嘴呢?」
「你不知道,歡喜冤家見了面,才是這樣又親熱又吵嘴的。」
秋蘭這兩句話,說得白苹方才又哧哧地笑了一陣。白苹偎了她的身子,兩人呆呆地向澄清的湖水望著出了一會子神。黃昏的空氣是很靜悄,小鳥兒三五成群地掠空飛過,低鳴著安息的晚歌。遊船慢慢地靠近了岸邊,秋蘭向那邊一指,說道:「前面就是柳浪聞鶯,我們要不要上岸去遊玩一回?」
「好的,幾年不到杭州,覺得杭州的景致更加美麗了。」
兩人說著,遂吩咐舟子把船靠近岸旁,攜手一同舍舟登陸。叫舟子稍等片刻,她們便到柳浪聞鶯那兒去了。這裡是個亭子的模樣,裡面立了一塊碑,上書「柳浪聞鶯」四字。抬頭見四周景物,清靜幽雅,柳樹成蔭,有不少黃鶯兒,穿梭般地在柳絲中飛來飛去,歌唱著婉轉悅耳的鳴聲,使人心怡神曠,十分的快樂。白苹在草地上倒身躺下,向秋蘭招招手,笑道:「這天然的席夢思,軟綿綿的多舒服啊!來吧,我們一同來躺著休息休息。」
秋蘭遂也笑盈盈地坐了下來,兩手環抱了膝踝,抬頭望著蔚藍的天空,好像靜靜地在聽黃鶯兒歌聲的樣子。白苹見了,哎了一聲,笑道:「秋蘭,從前你在學校里音樂成績特別的好,歌聲一起,同學們都把你譽為金嗓子。今天在這麼幽美的境地里,我想請你唱一曲歌給我飽飽耳福,不知你肯不肯唱給我聽聽嗎?」
「好久不唱歌了,恐怕現在唱不好了。」
「又不是叫你登台表演,就是唱得不好了,那也沒有什麼關係啊,難道還有什麼人會鬧退票嗎?」
白苹含了笑容,向她絮絮地慫恿著說。秋蘭點頭說聲「也好,我就試試,反正這兒沒有什麼閒人在著」。她一面說,一面又咳了一聲,想了一會兒,忽又問道:「我唱什麼呢?」
「唱個《想郎》也好。」
「小鬼!你狗嘴裡又長不出象牙來,我可不唱了!」
秋蘭紅暈了粉臉兒,恨恨地罵了一聲,揚手要去打她。白苹卻把身子一滾,躲了開去,一面又哧哧地笑個不住,說道:「誰叫你問我的?我並不是說你想情郎,我是叫你唱個《想情郎》。你把歌簿子翻開來找尋找尋,《想情郎》不是也有的嗎?」
「這種歌詞兒我可不情願唱。」
「那麼你要唱什麼就什麼,反正我沒有指定你唱什麼,只要你唱一曲我聽聽,也就是了。」
白苹把身子又從草地上滾回來,一本正經地說。秋蘭見她穿的是件苹綠軟綢的旗袍,完全還是新的,這就又說道:「當心衣服被枯枝兒弄破了,不是怪可惜的嗎?」
「這軟綿綿的天然席夢思,哪兒來枯丫枝呢!你別打岔兒了,快唱吧!」
「那麼我來唱個父母子女主題歌。」
秋蘭凝眸含顰地想了一回,低低地說。白苹點頭說好。秋蘭這就微仰了脖子,兩眼望著天空中的朵朵白雲,輕聲櫻口地唱道:「春天兒美麗,春天兒妙;春天兒快樂,春天兒好!春到人間樂逍遙,大地的萬物生長了!小鳥兒,吱吱叫,孩子們,哈哈笑,無憂無慮在歡跳。算一算年紀大家也不小,父母子女合作好。合作呀!合作呀!合作呀!合作!」
白苹聽秋蘭很曼妙地唱著,其聲鏗鏗然,真仿佛百囀黃鶯,悅耳動聽,洵不愧為金嗓子。正欲叫好的時候,忽聽遠處先來一陣拍手的聲音,飛渡耳際。白苹秋蘭都很奇怪,遂連忙回眸望去,只見那邊柳樹旁站了一個俊美的少年,穿了一套筆挺的西服,滿臉含了微笑,還在拍手稱好。秋蘭想不到會被一個陌生的男子聽到了,芳心自然非常的難為情,這就紅了臉兒,不知怎麼才好地垂下了粉頰,默不作聲。白苹見那男子還慢慢地走了過來,於是從草地上一骨碌翻身跳起,表示有些惱怒的樣子。那少年走到了她們面前,便開口笑著說道:「你這位小姐歌兒唱得真好極了,請教貴姓呀?」
「咦!你這人真是太奇怪,我們唱我們的,你走你的路,好不好與你有什麼相干?陌陌生生的就問人家貴姓呀!嘿,你真有些兒神經病!」
白苹說話倒是相當的乾脆,把柳眉微微地一豎,秋波逗了他一瞥嬌嗔,冷笑著回答。這叫那少年倒是弄得沒有落場勢了,也不由得紅了臉兒,搓搓手兒,訕訕地一笑,向她們鞠了一躬,還連說了兩聲對不起。他迴轉身子,便只好匆匆地走了。秋蘭瞧了這個情形,心裡很覺得痛快,遂拍手笑道:「白苹,真有你的,給他碰了一鼻子的灰,叫人瞧著,心裡多高興的。這種七搭八搭的少年,就不是一個好人!」
「可不是?幸虧你剛才沒有唱《想情郎》,否則,倒讓他得著便宜了。」
白苹說話真是淘氣,她在一本正經之中免不了還是開玩笑。秋蘭這就急起來,罵了一聲爛舌根的!她便站起身子,伸手去打她。但白苹咯咯的一陣子嬉笑,她早已像小兔子那麼的逃開去了。秋蘭不肯饒她,遂也隨後追了上去。兩個人一個逃一個追,在柳樹蓬兒里團團打打圈子。追到後來,你也累了,她也乏了,白苹跌在草地上,秋蘭也撲在草地上,兩人扭股糖兒似的鬧在一堆,大家又哧哧地笑個不停。白苹只好央求著連連告饒,秋蘭才放了她身子,兩人坐在草地上,但酥胸一起一伏的,大家卻還不住地喘著氣。過了一會兒,白苹說道:「時候不早,我們回去吧!」
兩人方才攜手兒回到湖邊,一同跳下遊船,讓舟子把她們劃回去了。遊船回到湖濱公園旁邊,秋蘭付了船資,和白苹一同跳上岸來。這時公園裡遊人,紅男綠女,還是十分擁擠,有的還拿了照相機攝著小照。白苹說道:「我明天到姑媽家裡也帶了照相機來大家一同拍照好嗎?」
「那麼你今天一定不住到我家去嗎?」
「我說好明天住到你家來,那就再不會失約的了。秋蘭,我進城還得好些路呢!那麼我先回家了。」
「我給你僱車子吧!」
「不用,我自己一路上會討到的。」
「不行,你要被他們刨黃瓜兒呢!」
秋蘭笑嘻嘻地說。兩人遂步出了公園,給白苹討好了車子,付了車錢,方才握手分別。這兒秋蘭一個人慢步地踱回家去,斜陽照著她自己的影子,在沙泥路上拖得長長的。此刻秋蘭的心頭,卻又感到孤寂的悲涼,晚風拂面,頗覺有些寒意,忍不住微微地嘆了一口氣。
秋蘭的家是在涌金路的盡頭,那邊是一個小小的村莊,完全是包含了鄉村的風味。有一條曲曲折折的阡陌路上彎到了秋蘭家的院子門口,兩旁植了好多株柳樹,柳樹中也隔植了紅紅的碧桃,所以那邊風景也很美麗的。
院子裡也經過一番人工的布置,所以也有假山,也有花壇。花壇里種著春天裡的花朵,紅紅黃黃,點綴在綠油油的葉子裡,頗覺鮮艷奪目。那邊還有一個葡萄棚,上面已蓋滿了綠葉。棚下有兩張竹椅子,中間隔了一張圓茶几,几上放了一隻金魚缸,裡面有幾條挺大的金魚,倒都是名種。假使在月色很好的夜裡,在這兒坐著納涼賞月,這是再舒服也沒有的了。
客廳上陳設,家具雖已陳舊,但布置得窗明几淨,微塵不染。單瞧著壁上的山水字畫,也可以猜想著屋子裡主人是個風雅清高之士。原來秋蘭的爸爸崔士釗在過去倒是個舉人出身,舊文學當然相當廣博。自從廢去科舉制度後,他便從事教育,在高級師範學校幹了二十多年的粉筆生涯。近年來因為患了風病,手腳都不甚活絡,所以他不得不辭了教職,在家裡靜靜地養病。今春風病略為好些,他每天早晨起得很早,整理那個院子,種種花草,玩玩金魚,所以倒也逍遙自在。興來時,喝幾杯酒,吟幾首詩,頗為自得其樂。
秋蘭跨進院子,便見她家的老僕婦李媽,彎了背脊,在水缸里舀水。那張石凳上還放了一隻淘米罐,似乎舀水預備淘米的樣子。於是問道:「李媽,爸爸呢?」
「小姐,你回來了?怎麼,那位白小姐沒有一同回來嗎?老爺被張家二叔叔約了一同出去喝酒了。」
「白小姐今天仍舊住到她姑媽家去,明天才住到我家裡來。」
秋蘭一面說著話,一面走進客廳。她在椅子上坐下,覺得遊玩比工作更覺吃力。此刻在椅上坐下後,卻感到一陣舒服,她再也不想站起身子來了。一個人坐在屋子裡,那當然免不了湧上許多思潮。她想到了三年不見的白苹,從前是跟自己一樣樸素,但到了上海去之後,她竟也學上了摩登,可見上海真是一個繁華的地方,容易改變一個人的性情。白苹的家境本來也並不十分富裕,但今天聽她口氣,顯然她們在上海是住著小洋房了,顯然她的爸爸在這三年中一定發了財。據白苹告訴我,我們這一輩的同學,有的考大學,有的在銀行或公司里做職員了,也有做人家的太太,在她們的環境,可說都有了變化。但只有我這個人,還死沉沉地株守家園,並沒有一些兒發展。自從去年母親死了之後,我這個家就更加的離不開了。秋蘭這麼想著,她那顆處女的芳心,也會激起一陣無限的哀怨。尤其在這寂寞的黃昏里,更加感到空虛的悲哀,覺得自己這美麗的青春,在春花秋月中等虛度,實在是太可惜一些。她全身微顫了一下,忍不住深長地嘆了一口氣。
「阿蘭!阿蘭!有客來啦,快來迎接吧!」
突然一陣叫聲,驚醒了秋蘭的思潮。暗想:這不是爸爸叫我的聲音嗎?到底是哪個客人來了?秋蘭一面想,一面站起身子。方欲向外走出,只見爸爸帶領了一個西服少年已由院子裡進來,這時天色已有些昏暗,所以秋蘭還有些瞧不清楚那少年的臉兒。士釗卻先笑呵呵地介紹著說道:「這是我女兒秋蘭。阿蘭,過來見見這位高樂明先生,他從前也是我的學生子,今天很湊巧,我在回家的路上,竟遇見了他。起初我還不認識他,因為我們差不多有六七年不見了,倒是他認識我,叫我一聲崔老師。我在盤問之下,我才想起來了,高樂明從前在學校里是個聰明的學生呢!」
崔士釗滔滔不絕地說著,表示他年紀雖然已近花甲,但記憶力還相當不錯。秋蘭在爸爸說了這麼一大套話兒之下,當然把那少年的臉兒也瞧得很清楚了,一時芳心別別亂跳,幾乎啊的一聲要叫出來了。你道為什麼?原來那少年也不是別人,就是在那柳浪聞鶯那兒剛才請教她們貴姓而被她們碰釘子的那一個男子。這時高樂明也把秋蘭認出來了,他的心比秋蘭跳得更快速,連兩頰都有些熱辣辣的發燒起來。為了避免這不好意思,他只好顯出毫不介意的態度,很有禮貌地向秋蘭鞠了一躬,一面含了微笑,低低叫聲崔小姐。秋蘭當然不能裝作沒有聽見,遂也彎了彎腰兒,還叫了一聲高先生,您請坐。就在這當兒,李媽在外面似乎已經知道有客在家了,她在廚房裡端上三杯玫瑰花茶來,放在桌子上,一面說道:「老爺,我把油燈點上來好嗎?」
「好的,李媽!這位高先生,我留他這兒晚飯,你快把酒去燉熱了。」
崔士釗一面點頭,一面吩咐著說。李媽答應了一聲,她先點上了油燈,然後到廚房裡燙酒去了。高樂明似乎有些侷促,搓搓手兒,說道:「崔老師,我可不好意思打擾你府上了,我坐一會兒,就走的!」
「樂明,你不用客氣,我們是師生關係,說得親熱一些,我們也像父子差不多。在老師家裡吃頓飯,那沒有什麼問題。我已兩年多不教書了,我碰到了我從前的學生,我心裡很高興,我想跟你好好兒地談談。」
「高先生,我爸爸脾氣是很爽快的,您還是別鬧客氣了。」
高樂明所以不肯吃晚飯,是因為擔著虛心的緣故,恐怕秋蘭對自己仍舊存了一種惡感的意思,那自己留在這兒吃飯當然也沒有什麼滋味的。此刻見秋蘭含了嬌媚的微笑,也幫著她父親一同勸留自己了,方知道這位姑娘的心中,並沒有討厭自己,他這才很快樂地不再說要走的話了。這時崔士釗又問道:「樂明,你這幾年來大學當然畢業了,現在幹些什麼工作呢?」
「我大學畢業之後,又轉入音樂專科學校畢業,現在上海幾個中學裡擔任教授,我還創辦了一個音樂學校。」
「唔!很好,很好!你也在教育界裡服務,倒可說確實是我的學生了。你知道嗎?我整整已經教了二十六年的書了,瞧我的頭髮全都白了。不過我的學生也做了教師,那我是多麼安慰呢!」
崔士釗連連點頭,他伸手摸著滿頭白髮,兩眼忘了樂明英俊的臉,十分欣慰地說。高樂明很恭敬地說道:「我們所以有今天這麼日子,還不是老師教導之功嗎?」
「哈哈!這一半也是你們自己學好的成績,樂明,你府上還在杭州嗎?」
「不,勝利之後,我們全家遷居上海了。」
「你爸媽都好?」
「謝謝老師,他們都很強健。」
崔士釗問到這裡,覺得無話可問了,遂沉默了一會兒。他在燈光之下,瞧到女兒的秋波水盈盈地只管向樂明偷瞟,一時倒不免勾引起心事來了。暗想:秋蘭這姑娘今年也有二十一歲了,女孩兒家一過二十歲,做父母的心裡就得著急起來,況且我們又住在冷僻的鄉村里,要找個斯斯文文的好人才,那可真不容易。樂明生得一表人才,而且又是大學畢業,秋蘭若能配到像他這麼一個好丈夫,倒也不算辱沒了秋蘭的好模樣兒。但不曉得他有沒有結過婚?我非探聽探聽他不可。士釗這樣思忖著,遂故意笑出聲音來,埋怨著自己說道:「你瞧我年紀老了,記憶力真不行,你今年多大年紀了?」
「我已經二十六歲了。」
「那你當然結婚過了?」
高樂明說出了二十六歲四個字,士釗心裡先冷了一半,遂有氣沒力地繼續問他。但樂明這次回答的倒是出乎他們父女意料之外,他有些怕羞的樣子,低低地說道:「我還沒有結婚。」
「真的嗎?」
崔士釗立刻浮現出笑容來,又急急地問他。同時他瞧到秋蘭的粉臉,也有喜悅的顏色。樂明點點頭,卻向秋蘭望了一眼。秋蘭自己也不明白她為什麼要這樣的害羞,只覺一陣辣辣的發燒,連耳根子都紅起來了。士釗接著又問道:「樂明,並不是我多管閒事,照你的年齡而說,不是也該結婚了嗎?怎麼你父母倒沒有替你定親呢?」
「也是東說西不成的,所以一直耽擱下來。不過,我成天的東忙西忙,簡直倒也沒有想著這一個問題。」
高樂明微微一笑,低聲兒回答。秋蘭明眸脈脈地瞟了他一眼,這回子她卻插嘴說道:「我想高先生一定是眼界太高,所以沒有一個姑娘中您的意吧!」
「這也不見得……」
高樂明想不到秋蘭會這樣的插嘴,遂這麼回答了一句,但以下也不知道該怎麼的說才好,支支吾吾的卻是憨然地笑著。崔士釗也說道:「這年頭兒女的婚姻倒也是一件大事情,我說這是受著打了八年仗的影響,大家天天過著苦日子,因此一年一年的擱下來,誰還想得到婚嫁呢?」
「老師這話就真不錯,就說眼前吧,照理是國泰民安,老百姓應該可以過好日子了,但生活程度仍舊這麼的高漲,有的固然是發了勝利財,但有的還是連三餐薄粥都喝不到呢!」
崔士釗聽他這樣說,倒著實感嘆了一回。這時窗外天空已完全黑漆漆了,秋蘭見李媽還沒有把酒菜端出來,恐怕她一個人來不及照料,遂站起身子,匆匆的也到廚房裡去幫忙了。秋蘭進了廚房不到十分鐘後,李媽便把飯菜端出來了。崔士釗遂請樂明坐下,樂明很不好意思地說了一句我就老實不客氣了。這時秋蘭手裡提了酒壺,匆匆進來,走到桌旁,把桌子上酒杯里滿滿地斟上了,秋波向樂明盈盈地一瞟,嫣然笑道:「高先生,鄉村地方,沒有好的菜兒款待貴客,還請您別見笑吧!」
「哪兒哪兒,我已經打擾了你們,累忙了您,真對不起得很!」
「忙什麼哪,一些兒也不忙的。高先生,菜沒有,淡酒多喝上兩杯吧!」
「崔小姐,那麼您也一塊兒來喝杯好嗎?」
「她不喝酒。秋蘭,你就陪著吃飯吧!高先生不是外客,他是我學生,和你也就像兄妹差不多,沒有關係,不必避什麼嫌疑的。」
崔士釗心裡因為對樂明已經有了一些意思,所以他竟很親熱地說了這幾句話。秋蘭點頭答應,李媽給她盛上了一碗飯,她就坐在下首,陪著他們管自地吃飯了。
在他們喝酒的時候,當然又談了許多的話。秋蘭方知樂明這次到杭州完全是遊春來的,他是住在西冷飯店,在杭州大概有一星期可以耽擱,就要回上海去的。崔士釗父女聽了,心中頗為憂愁,因為在這麼短促的日子內,彼此怎麼好意思就可以談到嫁娶的問題呢?那麼樂明在回到上海去之後,彼此自然又疏遠開來了,那麼這頭婚事成功的希望可說是很渺茫的。秋蘭這麼想著,她的精神會頹傷起來。但是說也有趣,老天也許有心成全他們好事吧,在他們吃畢這晚飯的時候,忽然聽得一陣灑灑的聲音震破了四周靜悄悄的空氣,只見李媽進來告訴,說外面竟在落著大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