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民 · 十一

萊蒙特 《農民》
在質地較松的土壤上,農民已開始收割,土質較密的地方,他們正準備近日收割的一切事宜。羅赫才走了幾天,麗卜卡村民整理篷車備用,清理穀倉,敞開門戶來通風,有人在果園的陰涼下擰草繩,婦女在室內忙著烤麵包,為收割的人煮餐點。這一切造成熱鬧的氣氛,全村活像大節日前夕似的。 而且,鄰近的村莊來了不少人,往來磨坊的道路尤其像市集日一般擁擠。大多數人帶穀子來磨,流水仿佛存心搗蛋,流量好低好低,只有一個絞轆運轉,那天也有氣無力的。人人都耐心等候,因為大家都希望穀倉里的穀子能在「收穫節」以前磨好。 此外有很多人到磨坊主家去拿麵粉和燕麥片,甚至麵包。 磨坊主臥病在床,但他仍指揮一切。他常對窗外靜坐的太太嚷道: 「不賒一文錢的東西給爾茲普基村民!他們光顧過神父的公牛,現在叫神父幫助他們!」 無論人家怎麼哀求,他都不為所動:凡是「光顧」過那一頭牛的人,他連半夸特的麵粉都不借給人家。 他大叫說:「他們喜歡神父的公牛,不喜歡我的,現在叫他們到他那邊借麵粉好啦!」 他太太是個外貌不體面、喜歡發牢騷的人,臉上扎著繃帶,她聽了聳聳肩,儘可能偷偷賒貸給許多人。 克倫巴太太來借半夸特小米。 「付現!我一點都不賒給她!」 這一來她很尷尬,她沒帶錢來。 「你們家湯瑪士跟神父交情很好,叫他借小米給你們!」 克倫巴大媽生氣了,駁斥道: 「是的,他跟神父要好,以後還會好下去,但是他永遠不會踏進這兒!」 「『蔑視困境,促成悲哀!』你到別的地方去找米麥吧!」 她退出來,覺得不知所措,家裡一文錢都沒有。她碰見鐵匠太太坐在關閉的打鐵鋪旁邊,遂向她抱怨磨坊主的行徑,鐵匠太太微笑說: 「我告訴你,他的威力維持不了多久。」 「哎呀,誰能對抗這麼有錢的人呢?」 「等附近有風車磨坊,我們就能對抗他。」 克倫巴大媽睜開一雙困惑的眼睛瞪著她。 她解釋說,「我丈夫要造一架風車。他剛剛和馬修到森林去搬木料,要設在波德萊西的十字架附近。」 「哎呀!麥克造風車!我想都沒想過會有這種事……哇,哇!這樣可以整一整那個剝削家:他太肥了。」 她的心情放鬆不少,興致勃勃趕回家,看見漢卡在屋外的水岔邊,就上前轉告這個意外的消息。 安提克在旁邊整理一輛板車,無意中聽見了,插嘴說: 「瑪格達說的是實話,鐵匠在波德萊西買了二十英畝地,離十字架不遠……磨坊主會氣瘋!但是他對大家太狠,沒有人會同情他。」 「有沒有羅赫的消息?」 「沒有。」他說著,連忙把臉偏開。 「我覺得奇怪。我們已經三天沒聽見他的消息。」 「啊,他常常這麼失蹤,然後又回來找我們!」 漢卡問道:「你們有沒有人要去欽斯托荷娃?」 「有,伊娃和瑪蒂——今年朝聖的人不少呢。」 「我要去,我現在洗的亞麻製品是準備旅途上用的。」 「我預料別的村子也會有許多人。」 「他們可真會選時間——就在工作最繁重的時候走!」安提克抱怨說,但是,他知道漢卡朝聖的用意,不願阻止她。 雅固絲坦卡過來跟她們說話。 她大聲說:「你們知不知道?大約一個鐘頭以前,約翰由軍中退伍回家了!」 「苔瑞莎的丈夫!她說他要到秋天才回來嘛!」 「我剛剛看到他,穿著很考究……想家想得要命!」 「他是好人,但是脾氣很倔強……苔瑞莎在不在家?」 「不,在神父家拔亞麻莖。她不曉得這件事哩。」 「麗卜卡村又要出麻煩了。街坊當然會告訴他實情,馬上告訴他。」 安提克專心聽,很感興趣,卻沒說什麼。漢卡和克倫巴大媽都真心為苔瑞莎難過,擔心要出嚴重的大事情。雅固絲坦卡插嘴說: 「什麼公理嘛!她丈夫撇下她好幾年,她若出了什麼差錯,可憐兒,他隨時會殺掉她!公理何在?他可以愛幹什麼就幹什麼,瞎胡鬧,沒有人會批評他半旬——世上的事情,實在太沒道理了——咦,男人是人,女人就不是人嗎?她是石頭還是木頭……她若得受罰,那就叫同樣犯罪的男人一起受罰。為什麼他享儘快樂,而她要承擔一切罪責?」 克倫巴大媽說:「親親,打從盤古開天就這樣,直到世界末日還是如此。」 「是的,會如此——使人類傷心,惡靈歡喜,但是我希望另作規定。凡是霸占鄰妻的人該被迫養她一輩子……否則——就用棍子打他的背,讓他跟苦命人一起下獄!」 安提克看她這麼熱心,不禁笑起來。她氣沖沖撲向他。 「你覺得好笑,是不是?對你來說當然好笑!噢,惡毒的壞蛋,你們愛每一個女孩子——弄上手就不喜歡了……事後更拿她當笑柄!」 安提克有點生氣地說:「下雨前的喜鵲都不像你這麼吵!」 她告辭而去,傍晚才回來,哭得好傷心。 「出了什麼災禍?」漢卡惶然問她。 「什麼災禍?我嘗到人生的苦楚,渾身沒力氣。」她又痛哭流涕說:「柯齊爾大媽找上約翰,把事情全部告訴他了。」 「啊,算了,她不說也會有別人說,一定的。」 「但是我告訴你,那一家會出可怕的事情!我去過一次,沒有人在家。剛剛我又去看。他們倆坐在那兒——痛哭。桌上放著他買給她的禮物——全都解開了。主啊!我渾身打哆嗦,心情跟面對墳墓差不多。他們一句話也不說,只是流眼淚。馬修的母親全告訴我了,我毛骨悚然。」 安提克問他:「你知不知道他有沒有提馬修?」 「他狠狠詛咒那個人,不,不!他絕不會饒他!」 「你以為馬修會哭哭啼啼求恕嗎?」安提克粗聲粗氣回答,就趕到娜絲特卡家去提醒馬修當心。 他發現馬修正跟妹妹深談,遂將他拉到路上,一五一十告訴他。 馬修噓聲喘氣,咒罵一聲。 「是的,不過那又算什麼?她沒到公證人家取消登記。」 馬修大大舒了一口氣——現在藏不住心底的感情了——不知不覺說了雅歌娜幾句好話。 安提克立即看清他的計謀,嘲諷般笑笑說: 「你有沒有聽到現在人家批評她的話?」 「噢,那些老太婆素來跟她作對!」 「她似乎正在追風琴師的兒子亞涅克,作風無恥極了。」他加強效果說。 馬修突然發火了。 「你有沒有看見?」 「沒有,我不是她的偵察員,她跟我有什麼關係?不過有人天天看見她出去會見亞涅克……在森林……或麥田裡……」 「狠狠揍她們一頓,閒話馬上就沒有了!」 「試試看,試試看,你也許能嚇住她們。」安提克從容回答,但是他一想到馬修可能會變成雅歌娜的丈夫,忌妒得受不了,這個念頭像瘋狗的利牙噬咬著他。 馬修的話時時帶著敵意,甚至叫人生氣,但是他沒答腔,惟恐泄露內心的痛苦,分手時,他忍不住惡意冷笑說: 「誰若娶那個女人,將會有很多……姻親……」他們分手了,這次不太友善。 馬修走了一小段路,臉色漸漸明朗。 「因她沒理他,所以他才說這種話——讓她追亞涅克好啦!——他還是小孩子,而且她喜歡神父勝過這個男人。」 他的思想非常寬厚,因為他由安提克口中知道地契和贈與協約的事情,決心娶雅歌娜為妻。他放慢步子,計算該補償安德魯和西蒙多少錢,自己保留二十英畝田地。 「老太婆不好應付,但是她不會永遠活著呀。」 想起雅歌娜不正經的行為,他確實很困擾,但是他說: 「過去的已經過去了,她若玩新把戲,我馬上叫她歇手!」 他母親在屋外等他。 「約翰回來了——他全知道了。」 「幸虧如此!我用不著說謊。」 「苔瑞莎來過不止一次,說要跳水自殺。」 「真的,真的……她可能會這麼做!」這個念頭使他擔憂,晚餐他一口都吃不下,坐著聽約翰的果園有沒有聲音傳來,兩家的果園只隔一條小徑。他愈來愈不安,推開碗碟,一根煙接著一根煙猛抽,想克服滿心的焦慮,卻沒有辦法。他咒罵自己和天下的女人,想嘲笑這件傻事!硬是行不通。恐懼不斷加強,害他受不了。他起身多次,想去找朋友——到頭來還是待在屋裡,他也不知道為什麼! 天黑了,他聽見腳步聲走近,苔瑞莎衝進來,一把摟住他的脖子。 「噢,馬修,救救我,救救我!噢,上帝!我一直等你,找你!」 他叫她坐在旁邊,但是她像小孩子黏著他不放,淚如泉湧,絕望地呼喚他。 「人家全告訴他了!我沒想到他會真的回來!……我在神父的亞麻田工作,有人來通知我……我恨不得當場死掉,回家心情像死人。你出去了……我去找你,但是找遍麗卜卡村都找不著……我遊蕩了好久,終於進了家門。他站在那兒,臉色白得像一張紙,他握拳向我衝過來……詢問真相。真相!」 馬修四肢發抖,擦去臉上的冷汗。 「於是我告訴他了,說謊有什麼用呢?……他抓起一把斧頭,我以為末日到了……我向他大嚷:『殺了我吧!對我們倆都好。』他碰都沒有碰我——只看我一眼,站在窗邊流淚。現在我怎麼辦呢?我要去哪裡?救救我吧,免得我去跳井,或者用別的辦法自殺……救救我吧!」她倒在他跟前尖叫。 「可憐的婦人……我怎麼能?……我怎麼能?」他支支吾吾,非常屈辱。她忽然跳起來,瘋也似的大叫。 「那你為什麼要跟我好?為什麼勾引我?為什麼引我犯罪?」 「噓,噓!全村的人會跑來!」 她再度倒在他胸前,痴痴抱他吻他,道出滿腔的情意、恐懼和絕望: 「噢,我惟一的愛人,千里挑一的愛人,殺了我吧,但是別趕我走——你愛不愛我,你說?你愛不愛我?那就安慰我一次,最後的一次,抱住我,別讓我毀滅!你是我在世間僅有的一切,是的,僅有的一切!只要讓我跟你在一起……我願意當你的忠狗……是的,我願意當你的奴隸!」 這是她含淚說出的情話,句句發自破碎的心。 馬修像一個被老虎鉗夾住的人,惴惴不安,一直想掙脫她的懷抱。他不直接回答,倒用接吻、愛撫和親昵的話來安撫她,同意她的觀點,卻又一直回頭,顯得很不耐煩很害怕的樣子。他疑心約翰坐在外面的柵門上。 過了一會兒,苔瑞莎突然體會到事實的真相。她一把推開他,說話句句擊中他的要害: 「騙子兼飯桶!你老是對我撒謊,但是你再也騙不住我了……你害怕、怕約翰打你,所以你像一隻被人踩到的蟲子,扭來扭去!我還信賴你,把你當做最好的人呢?噢,主啊,噢,主啊!約翰他對我多好!他買那麼多禮物給我——買禮物給我——我從來沒聽他說過一句難聽的話,我怎麼報答他?居然信賴一個叛徒,一個流氓!……你去找雅歌娜吧!」她尖叫著,握拳沖向他。「走——願絞刑師為你們主持婚禮!佳偶天成:蕩婦配小偷!」 她尖叫一聲,暈倒在地上。 馬修站在她旁邊,不知道怎麼辦才好。他母親坐在牆邊哭。這時候約翰由果園大步走向妻子,跟她說話……說些溫柔可悲的安慰語。 「回到我家來,可憐的人兒,來!別怕我,我不會傷害你的!噢,不!你吃了不少苦頭——來,我妻!」 他拉著妻子的手,扶她過柵門,然後轉向馬修,大吼道: 「但是你對她的欺侮,我決不干休——只要我有一口氣在,決不干休!上帝幫助我!」 馬修羞愧得說不出話來,沒有答話。他心裡滿懷磨難,跑到酒店去鬧飲通宵。 這件事立刻傳遍全村,人人都敬佩約翰的舉動。 「世界上沒有一個男人像他!」女人感動得落淚,同時也嚴格責備苔瑞莎;只有雅固絲坦卡例外,她熱烈為苔瑞莎辯解。 她聽見果園或圍院中有人罵她,便嚷道:「不能怪苔瑞莎,約翰去服役的時候,她還是小孩子。天真又寂寞,身邊需要朋友。馬修像獵犬,聞到了獸跡;他討好她,嬌寵她,帶她去聽樂隊演奏……可憐的傻姑娘終於昏了頭!」 有一個人嘆氣說: 「為什麼沒有法律來懲罰這種騙子?」 「他已經長出幾根白頭髮了,還不斷追女人!」 「單身漢不霸占別人的財產,怎麼活下去呢?」小伙子冷笑說。 斯塔荷·普洛什卡說:「如果不怪她,也不能怪馬修。沒有施與就沒有接受。」為了這一句下流話,他幾乎被女人揍扁。 大家談這件事沒談多久,收割期快到了,天氣出奇地好。高地的黑麥仿佛求人收割似的,大麥也不甘落後,他們天天去察看。富有的農夫已開始雇用收割工人。 風琴師先雇了十幾名女性收割員開始採收,他太太和女兒也幫忙工作,他自己小心監督。亞涅克做完彌撒才來幫忙,而且做不久,中午一到,他母親就叫他回家,怕他曬太陽會頭痛。柯齊爾大媽嘀嘀咕咕說: 「他會到雅歌娜家去乘涼——那是他的把戲!」 然而,家裡不但悶熱,蒼蠅也凶,十分惱人,於是他到村子裡一走動,經過克倫巴家。剛好聽見呻吟聲由敞開的屋門裡傳出來。 原來是愛嘉莎躺在走廊靠近門檻的地方,別人都下田收割去了。 他扶她進屋,把她放在床上,倒水給她喝,救醒她,過了一會兒,她睜開眼睛。 「大限來了,少爺。」她帶著孩子氣的笑容說。 他想去叫神父,但是她拉住他的祭司服,不放他去。 『今天聖母對我說:「疲憊的靈魂,準備好明天走!』所以還有時間,少爺——明天!——多謝,噢,慈悲的天主!」她說話支支吾吾,聲音愈來愈小,慢慢化為寂靜,唇邊浮出一抹笑容;雙手合十,凝望遠處,落入心靈祈禱的狀態。亞涅克斷定她臨終的時刻快到了,就去找克倫巴家人。 他直到下午才回來看她。她躺在床上,神智完全清醒。箱櫃打開放在她身邊的板凳上,她的手現在冷冰冰的,由箱子裡拿出她臨終備用的動產:一件要鋪在身體下面的淨布,新寢具,聖水和良好的灑水枝,一大段剪下來的臨終聖燭,一具死後要放在手上的欽斯托荷娃聖母像;一件新襯衣,一件美麗的條紋裙子,一頂額頭帶花邊的小帽,一塊系帽子的方巾,一雙從未穿過的鞋子。全套的葬禮設備是她生前討來的,如今散列在她身邊,她為每一件物品得意,曾向身邊的人讚美其品質,甚至照過鏡子,高高興興咕噥說: 「一定很壯觀!我簡直像出名的主婦。」 她指示他們第二天破曉時分為她穿上華麗的衣裳。 沒有人反對或阻撓她,人人都來來去去,儘量使她臨終的時刻過得快樂一點。 亞涅克在她床邊坐到傍晚,大聲念祈禱文,她跟著念,不時泛出微弱的笑容。 大家坐下來吃晚餐的時候,她要求吃一點雜煮蛋。但是她只吃一兩口就把碗盤推開,然後干躺了一晚上,臨睡前才叫老克倫巴到她面前。 她焦急地說:「一切都很順利,我不會麻煩你太久了……不會太久了!」 第二天早晨,她穿著自己想穿的衣服,被抬到克倫巴大媽床上,用的是自己的被褥。她看每一樣事情都安排好了,還親自用顫抖的老手撫平薄薄的羽毛被。倒出聖水、並將灑水枝放在盆里,一切就緒,便叫人去找神父。 他帶著天主來,讓她準備踏上最後的旅程,並指示亞涅克陪她陪到底。 他陪坐在她身邊,做定時禱告。克倫巴家人也留在室內,雅歌娜不久也過來,靜靜安坐在一角。人人靜悄悄,像鬼影走來走去,眼睛盯著愛嘉莎。她手持念珠躺著,仍然很清醒,跟所有進屋的人道別。有幾個小孩在門口和窗口偷看,她分了幾科培給他們。 她高高興興地說:「這給你,不過你要為愛嘉莎祈禱啊。」 她就這么正式躺在床上,「像個家主婆」,頭頂有聖像——正符合她夢想的死法!她處於洋洋自得、幸福無比的狀態,歡喜的熱淚滾下面頰。她凝視天空,凝視鐮刀閃爍、麥束成堆的田地——凝視心靈才看得見的深淵,唇邊泛出一抹微弱卻狂喜的笑容。 現在,白晝將盡,夕陽的紅光灑滿了屋子,她突然拚命戰慄,她坐起來,伸出手臂,變了嗓子大聲說: 「我的時候到了——到了!」 她往後倒。 哭聲四起,人人都跪在床邊,亞涅克為垂死的人念祈禱文。克倫巴大媽點上死亡的聖燭。愛嘉莎緊緊握著,跟著亞涅克祈禱,她的聲音愈來愈弱,慢慢消失,眼睛不堪疲累,像將盡的夏日,愈來愈晦暗。永恆的暮色布滿她的臉,聖燭掉在地上,她死了。 可憐的乞食婦去世了——死得像麗卜卡村的一流主婦!安布羅斯及時進來,替她合上眼睛;亞涅克為她的靈魂熱烈祈禱,全村的人擠在她身邊,禱告——哀泣——驚嘆她死得這麼幸福,這麼平安,甚至有點羨慕哩。 但是亞涅克望著那雙沒有生命的眼睛,那張被死神抓出一道道犁溝的土色面孔,非常驚慌,他起身奔逃,逃回家,趴在床上,頭部緊貼著枕頭,放聲大哭。 雅歌娜緊跟在他後面。她自己勇氣全消,痛哭流涕,還勉力安慰他,替他擦眼淚。亞涅克轉向她,把她當做慈母,將疼痛的腦袋擱在她胸前,摟著她的脖子大哭。 他嚷道:「噢,上帝啊!死亡真可怕,真恐怖!」 這時候,他母親走進來,看見這個場面氣得要命。 她噓道:「這算什麼?」並沖向他們,好不容易才中途打住。「看看她,我們溫柔的保姆!可惜——可惜亞涅克現在不需要保姆,自己會擦鼻涕了!」 雅歌娜抬起一雙含淚的眼睛,狼狽地道出愛嘉莎的死訊。亞涅克也上前,急著解釋一切,說他剛才心情很亂,難過極了。但是他母親聽到不少閒話,早就生氣了,如今冷冷打斷他。 「你是傻小牛!最好別說話,免得遭到噩運!」 她跨到門口,一把推開門,吆喝說: 「至於你,女人——出去,永遠別踏進這兒,否則我放狗咬你!」 「我做錯了什麼?」雅歌娜結結巴巴,羞愧得發狂。 「馬上滾出去,否則我放狗出來咬人!我不想為你哭,像漢卡和社區長太太一樣!你這瘋丫頭,你這蕩婦!我教你——我教你知道來這邊調情的下場——你會記得這個教訓!」她提高嗓門尖叫。 雅歌娜哭著奔出房門外……亞涅克站在那兒傻愣愣發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