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民 · 十

萊蒙特 《農民》
雅歌娜走進村子,馬上看出情況不尋常,看門狗在庭院中叫得很兇,小孩躲在果園裡,由大樹和樹苗後面偷偷在外瞧,離日落還早得很,村民已收工進村了。女人一群群說悄悄話,每個人都面帶憂容,每雙眼睛都蘊含恐慌和疑慮。 她向屋角偷看的巴爾瑟瑞克姑娘,「出了什麼事?」 「我不清楚,大概有軍隊由森林開過來。」 「耶穌瑪利亞,軍隊!」她嚇得雙膝發抖。 她跑過時,普里契克家的姑娘說:「小克倫巴說是佛拉莊來的哥薩克兵。」 雅歌娜十分驚惶,匆匆趕回自己家,她母親坐在門檻上紡紗,正跟幾個女人談得起勁。 「我們倆看到同一種情形——士兵坐在門廊上,隊長跟神父待在屋裡。」 「他們會派風琴師的學徒麥克去接社區長。」 「社區長!那非同小可。嗬!嗬!好像要出事情了!」 「說不定他們只是來收稅。」 「這麼多人?不,他們一定另外有事要辦。」 「也許吧!不過,聽著,他們來准沒好事兒!」 雅固絲坦卡走過來說:「我可以告訴你們這些人來訪的原因。」 大家圍在她身邊,像一大堆母鵝伸長了脖子。 「他們來征我們這些婦女去當兵!」她嘎嘎大笑,別人都笑不出來,多明尼克大媽板著面孔說: 「你老是開些無聊的玩笑!」 「是你們經常小題大做!你們抖得好厲害,牙齒都快掉了,但是人人都想聽出事的消息!我才不為憲兵煩惱呢!」 這一來,普洛什卡大媽立刻挺著胖身材,告訴她們說:「我一看見那些車子,就預感有事要發生……」 「安靜,喬治和社區長來了,全速跑向神父家。」 她們目送水塘另一邊那兩個移動的背影。 「啊哈!喬治也被叫去了!」 她們大錯特錯。喬治只是推哥哥進去,自己留在外面看那兒停放的板車,並盤問坐在門廊上的車夫。接著他憂心忡忡去找馬修,馬修為斯荷塔造房子,正跨坐在一根屋樑上,在上面鑿孔,準備安插屋椽。 他一面鑿一面問:「還沒走?」 「沒有,最糟糕的是,我們弄不清他們要來抓誰。」 「一定有禍事臨頭。」白利特沙老頭結結巴巴地說。 「也許是為我們的大會來的。當時行政區首長威嚇過我們,憲兵來來去去,想查出是誰鼓動麗卜卡村民。」馬修滑下地面說。 「那他們大概是來抓我的!」喬治突然嚇得喘不過氣來說。 「不,我想他們是要抓羅赫!」斯塔荷說。 「對,他們已經打聽過他一回了。我怎麼沒想起來?」他為自己鬆了一口氣,卻又馬上為羅赫的命運擔心: 「毫無疑問,他們若來抓人,一定是抓他!」 馬修大叫說:「我們能看著他被捕嗎?他等於我們大家的慈父!」 「哎呀!我們抗拒不了他們,想都不要想。」 「叫他找個地方躲起來——首先,我們要馬上警告他。」 斯塔荷靦腆地說:「也許他們是為別的事情——例如社區長的案子。」 喬治大聲說:「反正得警告他。」說著跑進黑麥田,繞過好幾個菜園,馬上來到波瑞納家。 安提克坐在門廊上,正在一個小鐵砧上弄鐮刀的鋸齒。他聽到情形,嚇得跳起來。 他嚷道:「他剛來——羅赫!出來,我們找你。」 老頭子由窗口伸出腦袋說:「什麼事?」他們還來不及說話,風琴師的學徒麥克衝進屋,氣喘得好厲害。 「安提克,跟你講,憲兵現在來你家,已經走到水車池了!」 「找我!」羅赫低頭嘆氣說。 「耶穌瑪利亞!」漢卡在門檻上尖叫一聲,流下眼淚。 安提克低聲說:「噢,安靜!」他拚命動腦筋。「我們得想辦法。」 麥克折下一根大樹枝,眼神兇巴巴的,他說:「羅赫!我大聲將消息傳遍麗卜卡村,我們不交人!」 「別干傻事!羅赫!躲在草堆後面,馬上溜進黑麥田。爬到田畦去藏好,等我叫你再說。快!趁他們還沒來!」 羅赫抓起幾張他放在屋裡的文件,遞給床上的幼姿卡說: 「藏在身體下面,別交出來!」他低聲說。 他沒戴帽子,沒穿頭巾外套,就這樣衝進果園,像水中的石子消逝得無影無院!他們看見草堆那一頭的黑麥微微起伏。 「喏,喬治,你快走,漢卡,去干你的活兒!麥克,走吧——不要泄露半個字!」安提克一面吩咐,一面坐下去重拾他中斷的工作。他著手弄鐮鉤邊緣的缺口,神色鎮定如昔,安詳如昔。他不時將刀刃舉起來面對陽光,同時往環視著周圍。狗吠聲愈來愈響了,不一會兒就聽見憲兵沉重的腳步聲、軍刀的鏗鏘聲和說話聲。 他心跳得好厲害,兩手發抖,卻勉強繼續干,動作勻整又規則,一起一落,眼睛抬也不抬,直到一群人站在他面前才歇手。 社區長嚇得半死說:「羅赫是不是在你家?」 安提克環視這一行人,從容答道: 「我猜他一定在村子裡:從早上我就沒看見他。」 「打開你們家的門!」領頭的軍官大吼。 「咦,本來就開著嘛!」安提克由板凳上站起來說。 軍官和幾名手下進屋,其他的人監視果園和外圍建築物。 現在大約有半村的人站在路上,默默觀望,憲兵徹底搜查波瑞納家。安提克不得不指明和打開每一個地點,漢卡抱著吃奶的娃娃坐在窗前。 搜查當然沒有結果,但是他們找遍每一個地方,什麼都不放過,有個人甚至窺探床下哩! 有幾本小書綁成一堆放在桌上。軍官撲過去,仔細檢查內容。 「你們怎麼會有這些書?」 「大概是羅赫放在那兒……就一直沒人動過。」 「女主人不識字。」社區長解釋說。 「你們之中有沒有人識字?」 安提克回答說:「沒有,學校教得好棒,連祈禱書的字都沒有人會拼!」 軍官將一本小書遞給部下,再傳到屋子的另一側。 「這是什麼——病童嗎?」他向幼姿卡跨前一步說。 「是的。她臥病兩星期了:天花。」 他連忙退入走廊。 他問社區長:「羅赫是不是這棟屋子的房客?」 「有時候住這家,有時候住別人家,隨他高興,這是化緣叟的習慣。」 他們探查每一個坑洞和角落,甚至看聖像後方,幼姿卡以恐懼的目光望著他們的一舉一動,全身發抖。有個人走近她,她狂叫說: 「噢,怕我把他藏在身體下面嗎?那就來搜啊,搜啊!」 他們搜完以後,安提克走向軍官,鞠躬問道: 「請問羅赫是不是偷了什麼東西?」 對方將面孔貼近安提克,瞪眼回答,並強調每一個字: 「只要查出你藏匿他,你們就會一起被捕,你們兩個人!聽到沒有?」 「我聽見了,卻想不通這一切是什麼意思。」他抓抓頭,裝出茫然不解的樣子。 軍官怒目看他一眼,走出他們家。 他們另外到很多戶人家,東看西看,問了許多話,直問到日落時分路面擠滿回家的牛羊,他們無功而返。 村民鬆了一口氣,開始談搜查的經過——憲兵搜過克倫巴家——喬治家——馬修家,一家比一家有見識,根本不驚慌,倒拚命激怒憲兵,嘲諷憲兵! 現場只剩安提克和漢卡的時候,安提克壓低了嗓門對漢卡說: 「我看這件事很糟糕:不能讓他住在我們家了。」 「什麼,趕他出去?這麼神聖的人?行過這麼多善事的人?」 「滾它的這一切!我煩透了!」他想不出解困的辦法。不一會兒,喬治和馬修來了,三個人關在穀倉里商量。住處不斷有人來打聽消息,不是談話的好地點。 他們出來,天色已相當黑。漢卡擠過牛奶,彼德也從森林回來了。安提克拉出馬車,喬治和馬修走出去,假裝到處找羅赫,其實是要迷惑村民。 村民認定羅赫藏在波瑞納家的房舍基地里,看這些人來找他,真的很驚訝。兩位朋友說他吃過午餐離開波瑞納家,此後就沒有消息。 「幸虧如此,否則他早就被套上刑具抓走了!」 於是村民都知道(與他們的計劃相符)羅赫打從中午就沒在麗卜卡村露面。 村民很高興地打趣說:「他猜出這一著,逃到『種胡椒的國度』去了。」 「叫他不要回來,我們不要他!」老普洛什卡咆哮說。 馬修對他大吼:「他礙著你了?他什麼地方對不起你?」 「他擾亂治安,給麗卜卡村添了不少麻煩,我們大家也許會為他吃苦頭。」 「那你何不抓住他,交給當局?」 「我們若有一點腦筋,早就該這麼做!」 馬修詛咒一聲,想衝過去打他,大伙兒好不容易給他勸回來。天色晚了,他們各自回家。 安提克正在等這一刻,路面空空的,人人都在家吃晚餐,炸鹹肉的香味和談笑聲、湯匙碰盤子的聲音飄到戶外。於是他帶羅赫到幼姿卡睡覺的房間,但是他不許人點蠟燭。 老頭子匆匆吃晚餐,穿上他留在屋裡的衣服,跟女人道別。漢卡拜倒在他腳下,幼姿卡號啕大哭。 「上帝與你們同在!我們也許會重逢!」他含淚說看,像慈父般將她們樓在胸口,吻她們的額頭,安提克催他快一點,他再度祝福女人和孩子,在胸前畫個十字,由草堆走到柵門邊。 「馬車在波德萊西農場的西蒙家等你,馬修會替你駕車。」 「但是我得在麗卜卡村拜望一家人。我們在哪裡碰面?」 「在森林的十字架旁邊,我們馬上走。」 「很好,我還有很多事要跟喬治談呢。」 他很快就走得無影無蹤,也聽不見聲音了。 安提克套上馬匹,在車上放了一蒲式耳黑麥和一整袋馬鈴薯,單獨跟懷特克商量了一會兒,然後說給大家聽: 「懷特克!駕車去西蒙家然後回來,聽到沒有?」 小伙子目光炯炯,快步出發,安提克在他背後大叫: 「慢一點,你這頑童,馬兒會跛掉!」 羅赫有東西留在多明尼克大媽家,此時他偷偷溜到那邊,關在內室好一會兒。 安德魯在路邊把風,雅歌娜不時看看圍院,老太婆坐在前室聆聽,全身發抖。 他過了一會兒才出來和多明尼克大媽單獨談話,然後拿包袱要走。雅歌娜堅持要替他拿,至少送他到森林去。他答應了,先跟別人道別,再走進田野,慢慢走上狹窄的小徑,小心翼翼不出聲。 夜色晴朗有星光,大地靜靜鼾睡,不時聽見一兩聲犬吠。 他們走近森林,羅赫停下腳步,抓起雅歌娜的小手。 他用慈愛的口吻說:「聽我說,雅歌娜,記住我的話。」 她注意聽,只是內心有一種不愉快的預感,相當激動。 他像神父主持告解一般,談起她……跟安提克……社區長……尤其是跟亞涅克的作為。 她謙卑地聆聽,並偏開緋紅的臉蛋兒,但是他提到亞涅克時,她抬頭表示不服氣。 「我跟他沒做什麼壞事!」 他柔聲指出他們倆所面臨的誘惑……以及「惡靈」會害他們犯的罪過和醜行。 但是她不肯再聽,心裡只想著亞涅克,艷麗的紅唇不知不覺嚅嚅念出痴狂的情話: 「亞涅克,噢,亞涅克!」 她的明眸盯著遠方,幻想繞著她盤旋。 她不知不覺宣布說:「噢,我願跟他到天涯海角!」羅赫聽了,打了個冷戰,望一望這雙睜得老大的明眸,此後就悶聲不響了。 到了森林邊的十字架附近,幾件頭巾外套白花花閃動,羅赫很擔心,停下步子: 「誰在那兒?」 「是我們——你的朋友!」 「我累了,得休息一下。」他說著,坐在他們群中。雅歌娜把包袱交給他,自己坐在不遠的十字架下,深深藏在樹枝的陰影里。 「好啦,但願你們的煩惱就此結束!」 安提克說:「你離開我們,這裡情況會更糟。」 「不過我有一天可能會回來!」 馬修大發脾氣。他叫道:「狗養的,這麼追獵一個人……真像癩痢狗!」 喬治呻吟道:「為什麼,天主啊,為什麼?」 羅赫鄭重強調說:「因為我替人民求真理,求正義!」 「人人的命運都很苦,但是正義者命更苦!」 「別傷心,喬治,噩運會好轉。」 「我也這麼想,很難想像我們的一切努力完全是白費功夫。」 「我們等待夏天的時候,野狼會吃掉我們的馬兒。」安提克嘆了一口氣,望著黑夜中的一團白影,那是雅歌娜的臉蛋兒。 「但是我跟你們說:『凡是除野草,播下好種子的人,收穫時節會賺到大財富!』」 「萬一他失敗呢?有過這種例子。」 「是的,但是播種的人希望收回一百倍的利潤。」 「當然,誰願意白費功夫?」 他們在心底沉思這件事。現在起風了,樺樹在頭頂呢喃,森林傳來颯颯的聲音,麥浪擺動的聲響由田間飄來。月亮在空中順著兩行白雲構成的通道慢慢飄;樹木投下陰影,夾著一塊塊亮光;怪鴟無聲無息飛過他們頭頂。他們心裡充滿悲哀。 雅歌娜默默流淚:她說不出理由。 「你何必傷心呢?」他將慈愛的大手放在她頭上,輕輕問她。 別人也都很憂鬱,很難過,眼眼盯著羅赫,把他當做上帝的使者。他坐在十字架下方,十字架似乎弓身祝福他疲憊的白頭。 這時候他跟大家說了幾句話,充滿希望和信心: 「為我擔心。我只是一個小單位——結實纍纍的田地間,一片小小的麥葉。他們若抓到我,我死了,那又如何?留存的人太多了——人人都願為主義而死!……總有一天人數達到千千萬萬,由城市和鄉村,由民宅和貴族領地,人人都相繼獻出生命,堆砌石頭,構成我們想要的聖教堂!我告訴你們,那種教堂將永遠屹立不倒,沒有任何惡力能抵抗它,因為它是血淚和愛的犧牲築成的!」 接著他告訴大家:沒有一滴血,甚至沒有一滴淚會白流,也沒有任何努力會不結果實;四面八方宛如一塊大量施肥的泥土,自會產生新的力量,新的衛士和新的犧牲者,幸福的日子總會到來——那神聖的一天,民族復興、伸冤、求得真理之日! 他說話充滿熱誠;常常談到高起的事物,他們無法完全聽懂,但是他的火花燒亮了他們,他們心跳,興奮,對他的話滿懷信心和嚮往。最後安提克說: 「噢,上帝!你當我們的領袖吧!我追隨你,萬死不辭!」 「我們都追隨你,踏平一切的障礙!」 「誰能勝過我們?叫他試試看!」 他們紛紛發言,他只得叫大家安靜,要他們坐近一點,低聲道出大家嚮往的日子將是如何,他們又將如何努力促進那一天的來臨。 他道出許多他們做夢都沒想到的事情,他們屏息聆聽,滿心畏懼和歡喜他每一句話都叫人興起聖餐桌前的那種信念。他將天堂展現在他們面前,讓天國樂園出現在他們眼底,他們的靈魂匍匐狂歡,眼睛望著難以名狀的奇蹟,內心聽見甜蜜的希望頌。 他說累了,總結說:「你們有能力體會這一切。」月亮躲在雲端,天空灰濛濛,風景暗濁濁的,森林發出模糊的聲響,麥田似乎嚇得沙沙擺動。遠處有狗吠聲。他們仍坐在那兒,默默不語專心聽,為他的話深深陶醉,心情跟立過大誓的人差不多。 他說:「時間到了,我得走了!」接著站起來擁抱每一個人,將他們緊貼在胸口。他跪地禱告,雙臂抱著聖母的胸膛——他也許生生世世見不著的土地——他們忍不住熱淚盈眶。雅歌娜大聲啜泣,別人也非常激動。 他們就這樣分開了。 安提克跟雅歌娜直接回麗卜卡村,別人都消失在森林邊的暗影里。 他們默默走了很久。他說:「你聽到的話可千萬別對任何人說。」 「我豈是挨家挨戶傳消息的人?」她生氣了。 他意味深長地說:「而且,上帝不容社區長聽見這回事!」 她匆匆走開,算是回答,但是他不放她走,大步追到她身邊,一再瞥視她憤慨含淚的臉蛋兒。 月亮又出來了,照得他們走的小路銀晃晃的,在路上劃出一條條散亂的樹影。突然間,他心跳得好厲害,手臂因貪慾而發抖,他向她貼近一步——差一點將她摟在胸前。但是他沒這麼做——他不敢。她蔑視他,執意不開口,他不敢亂來,只辛酸地對她說: 「你似乎想甩開我。」 「我確實如此!有人看見我們在一起,會猛嚼舌根。」 「你是不是急著奔向另一個人?」 「是啊。誰能阻止我?我不是寡婦嗎?」 「聽說(我看不是隨便說的)你準備為某一個神父管家。」 她狂奔而去,快如疾風,大串大串的眼淚沿著面頰往下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