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民 · 六

萊蒙特 《農民》
「靜靜躺著,別煩我!」馬修咆哮一聲,氣沖沖滾到另一側。 西蒙暫時安靜了一會兒,但是馬修剛打鼾,他就溜到穀物箱後面,他們睡在穀倉里,他自覺已看到第一陣微弱的晨光。 他走向頭一天晚上準備好的工具,摸黑去拿,動作太急了,一部分工具砰砰掉在地板上,馬修在睡夢中罵人。 大地仍黑漆漆的,星辰倒逐漸黯淡,東方有一點微光,第一批早起的公雞喔喔啼,猛拍翅膀。 西蒙用手推車載著他所有的財物,悄悄由住宅邊爬行,繞過水塘,水塘寂靜無聲,只有塘水汩汩流過掀起的水閘。路面橫在果園的陰影下,有些地方黑得連白牆都看不清,水車池只能靠星星的倒影分辨出來。他經過母親家,放慢步子用心聽。有人在圍牆裡踱來踱去,不斷喃喃低語。 「誰呀?……」他認出是母親的聲音。 他靜靜站著,屏住氣息,動都不敢動,後來老太婆沒等他答腔又走開了。 「她像受難的幽靈,夜裡出來逛!」他悽然嘆了一口氣,嚇得溜走。 他看得見她,背影由這顆樹晃到那棵樹,用拐杖探路,一面走一面喃喃唱祈禱歌。 他說:「她苛待我,良心很痛苦,很痛苦!」他心底大大鬆了一口氣,來到滿是車印和坑穴的大路。到了那兒,他快速在前走,仿佛受到驅迫,不在乎車印也不在乎路坑。 他片刻不停,一直來到兩條通波德菜西的道路相交的地方。天色太黑,還不能做事,所以他坐在十字架邊等,歇一口氣兒。 他看看四周,抱怨說:「這個時間最討厭,叫人分不清田地和樹木!」四周暗得叫人發抖,只有頭上出現幾條淺淺的金光。 乾等很煩人,所以他試做晨禱,但他不時把手放在沾滿露珠的泥土上,心裡浮出喜悅的念頭——如今是在自己的土地,自己的田莊上!心裡一高興,就忘了該說什麼。 他暗想:「我現在占有你,永遠不放開!」心中充滿愛情帶來的勇氣、喜悅和無盡的決心,熱切地瀏覽森林邊黑蒙蒙的地面,大地主賣給他六英畝地,等著他去耕呢。 「親愛的土地,我要將你抱在心口,只要活著一天,決不捨棄你!」他一面說話,一面裹緊破衣外面的羊皮襖。夜裡涼意沁人,他倚著十字架,很快就打鼾睡著了。 等他再跳起來,田地的形影剛剛浮現,『和灰濛濛的水面分辨不清,帶露的穀子垂著搖擺的麥穗,輕輕觸碰他。 他說:「大白天——幹活兒吧!」並伸伸四肢,跪在十字架前面禱告,不過這次不像平常那麼呆板,匆匆應付過去。今天不一樣,他熱烈懇求天主協助他。他全心擁抱十字架上耶穌的聖足,眼睛盯著它受難的聖顏,哀哀求助。 「幫幫忙,噢,慈悲的耶穌!我的親娘虐待我。我,一個孤苦伶仃的孤兒,我屬於你,請你助我一臂之力。是的,我是罪人;但是救救我吧,噢,慈悲的天主,——我會訂一場彌撒——不,兩場!我還要捐贈蠟燭,若是成功,一定為你立一座聖龕!」他熱情地把嘴唇貼在十字架上,立了誓言;然後跪著繞行一周,恭恭敬敬吻地上的泥土——起身後精神一爽,元氣大增。 接著,他對自己新得手的土地歡呼道:「你看著吧!哈!你看著吧!」那塊地在森林邊緣,有一邊毗鄰麗卜卡村的田地。但是,主啊,什麼地嘛!什麼地嘛!一塊荒野,到處是廢棄的黏土和沙坑造成的凹洞,長滿野梨樹,四周全是荊棘和黑莓叢。每一塊隆起的地面都長了大量可做火炬的樹木、野甘菊和酸模草,有些地方出現一株發育不全的矮松樹,一叢赤楊或杜松。低洼的地面和沼澤有茂密的蘆葦和蒲草。總之,這是一塊俗語說「狗看了都會哭」的土地。連大地主本人都勸西蒙不要買。但是他很堅決。 「給我正合適!我會耕出一點成績來!」 馬修看到淒涼的荒地,嚇了一跳,勸他不要買。「這是一處貧瘠的沼地,只適合家犬來成親。」但是西蒙堅持到底,斷然說: 「我已經決定了,若有一雙好手來耕作,什麼地都好!」 他是貪便宜才買的——每英畝只要六十盧布——此外大地主還答應在木材和其他方面協助他。 他叫道:「我當時說的話,現在堅持不改!」他用含笑的眼神看看四周,將手推車放在田埂上,繞著樹枝在地面插成的疆界走一圈。 他慢慢走,心裡好高興,腦子裡先安排工作的順序:該做什麼,從何處下手。他著手工作是為了他自己,為了娜絲特卡,也為了未來的帕奇斯家族,他真想趕快動工,心情像一隻剛抓到小羊,嘗到嫩肉的餓狼。 接著他仔細挑選房屋的位置。 「最好建在村子對面,一邊靠森林,這樣可以擋風,搬木料也不至於太遠。」 他下定決心,用石頭標明四角放置,脫下羊皮襖,虔虔誠誠在胸前畫個十字,在手掌上吐一口唾沫,開始剷平地面,填好拔樹所造成的大坑。 天色已經大亮了,金光閃閃。牛群哞哞叫,井水吱吱嘎嘎響,清風吹過麥田,照例傳來車聲和人聲。西蒙對這些事情完全不注意,拚命做工,只偶爾停下來伸伸背脊,擦去額上的汗水……然後他再度出擊,像水蛭一樣固執和貪心,同時依照慣例對每樣物體說話,把它當做有生命的東西。 他若得挖出地里的岩石: 他會向它解釋說:「你躺在地上休息好久了,來,幫忙支撐我的房子,現在正是時候。」 若是砍倒一株黑荊棘,他就冷笑說: 「傻瓜,抵抗也沒用,你敵不過我。什麼,我該任你站在這兒刮破我的燈籠褲嗎?」 他對野生的老梨樹說: 「你們長得太密了,必須移開,不過你們可以做我家牛舍的地板,比得上波瑞納家哩!」 有時候他停下來喘口氣,以愛憐的目光痴痴望著土地,向它低聲說:「我自己的——噢,我自己的財產!」 他對這塊雜草叢生,不長作物,沒人耕也沒人要的土地充滿同情心,仿佛對孩子般愛撫道: 「耐心,耐心等一段日子,我會耕你,為你施肥,讓你像周圍的土地一樣長出果實。別怕,你會覺得滿意和開心。」 現在太陽升空了,直接照射他的眼睛。 他眨眼驚嘆道:「多謝,噢,天主上!」然後說:「我們還有一段又干又熱的日子!」太陽紅艷艷的。 遠處的彌撒鐘響了,麗卜卡村的煙囪冒起一團團藍煙。 他問自己說:「你胃口好不好,呃?」說著束緊腰帶,幽幽嘆息。「但是娘不會再為你送早餐了!」 波德菜西農場的其他地段現在也來了不少人,像他一樣苦耕新買的田地,他看見斯塔荷·普洛什卡用兩匹壯馬犁田。 他暗想:「噢,天主啊!我只要有一匹就好了!」 約瑟夫·瓦尼克載石頭來打房屋的地基,克倫巴和他的兒子在地產周圍掘一條陰溝;社區長的弟弟喬治在公路交岔口附近忙著用長竿量地面。 西蒙說:「那是建酒店最好的地方。」喬治打地樁來標明他心目中的幾個地點,然後走上來問候西蒙。 他睜大一雙詫異的眼睛說:「嗬,嗬!你的幹勁兒抵得上十個人,我看!」 「我不這樣行嗎?我手頭有什麼?一條褲子加兩隻手罷了!」 他心情鬱悶,不願意停下工作來聊談,喬治提出一兩個建議,就回到自己的土地上去了。別人也相繼過來,有的鼓勵他,有的聊聊天,有的只抽根煙笑一笑,但是西蒙對他們很不耐煩,終於對普里契克發脾氣說: 「你最好干你自己的活兒,別妨礙人家!工作日來度假——想得太美了!」 於是他們不再過來,他孤零零的。 天氣亮得叫人睜不開眼,又熱得像火爐,太陽為全世界裹上一層閃亮的光霧。 他對太陽說:「噢,你要趕走我,可沒那麼簡單!」後來看娜絲特卡送早餐來,便走上去接她。貪婪的雙手一把接過粥罐。 娜絲特卡不太愉快,靜靜地打量那邊的田地。 「咦,這種荒地和沼地能長出什麼東西?」 「樣樣都能長——你看著吧。甚至會有小麥供你烤蛋糕!」 「噢,是的,——『草料生長期間,馬兒餓死!』」 「不會的,娜絲特卡。現在我們有自己的土地,日子就好過多了——整整六英畝!」他一面提醒她,一面猛吃。 「我們能吃泥土嗎?我們怎麼過冬?」 「這是我的事,別擔心。我都想好了,會找出辦法來。」 他推開空罐,伸伸懶腰,帶她四處看,並提出說明。 他欣然叫道:「我們的房屋要建在這裡。」 「我們的房屋?大概像燕子窩,用泥巴建的吧?」 「用木頭和樹枝,黏土和沙土,能拿到什麼材料就用什麼:可以住兩年,等我們境況轉好再重建。」 「我看你想的是一個貴族領地官邸!」她用不愉快的口吻說。 「寧願住自己的破屋,也不住別人家。」 「普洛什卡太太要我們冬天住在她家,她誠心誠意給我們一個房間。」 「誠心誠意——我知道,只要能氣氣我娘,她什麼都肯做,她們老是不和——別怕,娜絲特卡,我會建一棟房子給你住,有窗戶、火爐和一切必要的東西。你看好了:再過三個禮拜,就算我做斷了手臂,房屋也會蓋起來,像『天父』之後說『阿門』一樣肯定,是的,房子一定蓋起來。」 「你當然得獨自工作囉?」 「馬修會幫忙,他答應了。」 她支支吾吾地說:「你娘不會想辦法幫你嗎?」 他脫口說:「我寧願死,不願求她!」他看她很沮喪,覺得不忍,就跟她坐在黑麥田邊,結結巴巴地解釋。 「娜絲特卡,我怎麼能求她?她把我趕出來,還說了不少話來咒你。」 「不過老天哪!她若肯讓我們牽一頭母牛多好!我們像最低賤的乞丐,一無所有!想起來真可怕。」 「不過,娜絲特卡,母牛會有的,我已經盤算好一頭了。」 她哭道:「沒有房子……沒有牛……什麼都沒有!」她的頭貼在他胸口,他則替她擦眼淚,撫摸她的秀髮。這段時間他覺得好傷心,居然能忍著不流淚,真是奇蹟——他突然抓起鏟子跳起來,假裝生氣說: 「女人,要敬畏上帝!有這麼多工作要干——你什麼都不做——只會訴苦!」 她非常不安,陪他站起來,但是憂慮噬咬著她的心,她說: 「就算我們不餓死,荒野的餓狼也會把我們給吃掉。」 這回他真的生氣了。他轉身工作,對她說了幾句難聽的話: 「最好呆在家裡,別到這兒來胡說八道,哭哭啼啼!」 她想平息他的怒火,但是他一把推開她。 他暗想:「主啊!真的,女人跟男人的血源一樣,但她缺乏男人所具有的理性。富貴由天,不是哭哭啼啼得來的,要靠雙手努力爭取——她們都像小孩,一會兒哭,一會兒笑,一會兒垂頭喪氣,或者滿心怨毒——老天爺啊!」 他繼續發牢騷,後來工作出了神,才把別的事情拋到腦後。 他就這麼一天天進行下去,黎明即起,很晚才回家,好多天不跟人說一句話。現在改由苔瑞莎或別人為他送餐點,娜絲特卡在神父的馬鈴薯田做工。 村民來看他工作的情形,卻只遠遠觀望,因為他不喜歡交談。他不眠不休的活力使大家非常吃驚。 「這傢伙有毅力,誰想得到呢?」克倫巴哼道。 有人笑著說:「他不是多明尼克大媽的苗裔嗎?」但是喬治一直密切觀察他,如今說道: 「真的,他像公牛一樣勤勞,我們該讓這個人的工作順利一點。」 大家表示同感:「我們應該這麼做,也必須這麼做,他值得大家幫忙。」但是沒有人自動上前,人人都等著他開口求助。 西蒙不肯求人,甚至沒起過這個念頭。有一天早上他看見一輛車向他駛過來,非常驚訝。駕車的人是安德魯,他快快活活嚷道: 「是的,是我。告訴我該犁什麼地方!」 西蒙過了好一會兒才相信他的視覺。 「你,膽子這麼大——可憐的傢伙,你會挨打的——你看著吧!」 「我不管。她若打我,我就到你這邊來,永遠不回去。」 「這是你自己的想法嗎?」 「是我自己的想法!我早就想來了,起先她們看著我——雅歌娜也勸我不要來。」 他一面準備做工,一面細訴原委,然後兩個人合作犁了一整天,臨走答應第二天再來。 第二天太陽一升上天空他就來了。西蒙發現弟弟的臉頰稍微變色。那天工作完成後,他才盤問他。 「她打你是不是打得很兇!」 「噢,她眼睛半瞎,不容易抓到我,而且我儘量避開她打我。」他有點傷心說。 「雅歌娜……她沒出賣你?」 「真的沒有,她不是那種人。」 「啊,誰搞得清女人腦子裡想要幹什麼?」他深深嘆息,叫他不要來了。 「現在我一個人忙得過來。以後到播種時節你再幫助我。」 他又孤單單一個人,天天苦幹,像馬兒轉動打穀機,不在乎寂寞也不在乎暑氣。如今天氣更熱了——光熱如地獄,如大火。幾乎沒有人能下田。天空撒下活生生的烈焰,像一大片灼人的白熱體,風不吹,鳥不唱,人聲不語,太陽一直由東向西移,瀰漫著高溫和旱氣。 但是西蒙每天照開頭時期一樣做工,晚上甚至睡在田裡,免得浪費來往的時間。馬修苦勸無效。他乾乾脆脆回答說: 「我星期天再休息。」 他星期六傍晚回家,筋疲力盡,晚餐吃到一半就睡著了。次日幾乎睡了一整天。他直到下午才爬下茅草鋪,打扮得斯斯文文的,坐下來吃一頓豐盛的大餐,家裡的女人都圍在他身邊,仿佛侍候什麼大人物的,留心他每一個手勢,弄了一大堆東西給他吃。他填滿最大極限,解解腰帶,像大爵爺一般伸伸懶腰,歡呼道:「多謝,好大媽——現在我們去玩一下!」 於是他跟娜絲特卡上酒店;馬修也去了,與苔瑞莎同行。 猶太人向他深深鞠躬,自動將伏特加酒放在桌上,叫他「老爺!」西蒙得意萬分。他喝了自己適宜的酒量,擠在當地首要人物之間,發表每一方面的意見。 店裡人很多,樂隊演奏來助興,但是舞會還沒開始。他們只互相敬酒,照常抱怨旱災,抱怨時局艱難之類的。 波瑞納家人和鐵匠夫婦也來了,他們訂下私用酒吧,大概玩得很痛快。猶太人一再拿伏特加酒和啤酒進去款待他們。 安布羅斯嘀嘀咕咕說:「安提克今天死盯著他太太,像一隻狗盯著髓骨:他完全變了一個人!」說著向私用酒吧看一眼,那邊傳出愉快的談笑聲。 雅固絲坦卡的回答很貼切:「因為他寧願要自己的木屐,不要人盡可穿的皮靴!」 有人答道:「是的,不過那雙皮靴不夾腳哩!」全酒店的人哄堂大笑,他們都知道他指的是誰。 西蒙沒聽見,也沒有笑。他略有醉意,伸手摟著安德魯的脖子對他說: 「你現在要記得我的身份,乖乖聽我的!」 他弟弟哭喪著臉,結結巴巴地說:「我……我知道,不過,娘吩咐……吩咐……」 「娘不算數!我是地主,聽我的!」 這時候樂隊演奏一支舞曲,大家開始頓足,地板吱吱嘎嘎響,舞伴一對對迴旋,西蒙摟住娜絲特卡的纖腰,一把解開他的頭巾外套,歪戴著帽子,跟一流的舞客大唱「達達娜!」大聲跺腳,投入舞池,轉得人頭暈眼花,一直向前滾動,輕快,吵鬧,囂張——像泛濫的激流! 但是,他只跳了一兩支舞,就由女人送回馬修家——很快就完全清醒了!坐在屋外。雅固絲坦卡跟他在一起,和他長談一番;結果天色晚了,西蒙還不想回去,他不慌不忙慢慢等,繞著娜絲特卡徘徊,拚命嘆氣。 最後女方的母親跟他說: 「住在我們家,到穀倉過夜好了,何必辛辛苦苦走夜路呢?」 「我到棚屋為他搭個臨時鋪。」娜絲特卡說。 雅固絲坦卡拋個媚眼說:「娜絲特卡,別對他這麼狠心!」 「什麼……你在轉什麼念頭?豈有此理!」她非常不安,厲聲說道。 「哎呀!他不是你的未婚夫嗎?早一兩天成親不妨事的……可憐的漢子,他為你像公牛般苦幹,應該得到酬賞!」 他叫道:「噢,對極了!娜絲特卡!娜絲特卡!」她拔腿奔逃,他跳上去抓住她,拚命親吻和哀求,摟著她不放。 「娜絲特卡親親,你要趕我走嗎?這樣的夏夜,你忍心趕我走?」 她母親突然有事到走廊去了,雅固絲坦卡也告退說: 「別禁止他,娜絲特卡!世間的快樂太少了,難得的幾次——像瞎母雞找到穀粒一樣難得——千萬別放過!」 她在圍院中和馬修擦肩而過,他猜到了,就向屋裡的西蒙喊道: 「換了我,可沒這麼大的耐心!」 第二天天一亮西蒙又拚命苦幹,不屈不撓。娜絲特卡為他送早餐的時候,他不急著拿粥碗,倒一心想吻她的櫻唇。 「你若負心,我燙死你!」她出口威嚇,人卻倚在他胸前。 他顫聲說:「娜絲特卡,你是我的人,我決不放你走!」又盯著她的眼睛,低聲加上一句:「頭胎一定是兒子!」 「你真是笨瓜!怎麼會有這些不正經的念頭?」說完一把推開他,面紅耳赤地逃走了。亞瑟克先生在不遠的地方出現,口含菸斗,腋下夾著小提琴。他過來「讚美上帝」,並問了幾句話。西蒙得意洋洋,大吹他的成果,說到一半突然停下來,困惑地轉動眼珠子。原來亞瑟克先生已放下小提琴,脫下外衣,開始幹活兒,正在翻一團泥土呢!西蒙的鏟子掉在地上,嚇得張大了嘴巴。 「什麼事情讓你吃驚?」 「什麼,亞瑟克先生陪我幹活兒?」 「是的,而且要幫你建房子。你以為我不會?你看好了。」 於是他們一起工作。老頭子力氣確實不大,而且不習慣操勞,不過他知道一些巧妙的方法,工作進行得很快也很順利。西蒙乖乖遵從他的指示,不時咕噥道: 「天啊!從來沒見過!一個大地主老爺!」 亞瑟克先生只是笑一笑,跟他攀談起來,告訴他不少人間妙事,西蒙若有勇氣,會驚訝和感激得拜倒在他跟前哩。晚上他跑去告訴娜絲特卡這一切,並且斷言: 「大家說他傻,其實他的智慧比得上任何一位神父!」 「有人說話精明,行事卻很傻。什麼,他若有正常的心智,怎麼可能來幫你做事?怎麼會替薇倫卡看牛?」 「這一點我真的想不通。」 「只能說他精神有毛病。」 「無論如何,它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西蒙對他的善意感激到極點。不過,他們雖一起做工,吃同一缽食物,睡覺蓋同一條被子,卻沒有結下親密的友誼。 西蒙懷著很深的敬意和謝意,自言自語地說:「他一向屬於大地主階級。」在他協助下,房子像發酵的麵包漸漸聳起,馬修也來幫忙,克倫巴的兒子亞當則由森林運來他們所需的一切材料,工作順利極了,過了一段時間,那棟建築物由麗卜卡村看得很清楚。馬修苦幹了整整一星期,指揮別人操作。星期日下午,房子完工了,他在煙囪頂插上一叢綠樹枝,就趕去忙他自己另外的工作。 這時候西蒙粉刷牆壁,將木屑和廢物清走。亞瑟克先生腋下夾著小提琴來了,微笑說: 「鳥窩做好了,帶母鳥來吧!」 西蒙答道:「我們的婚禮訂在明天晚禱之後舉行。」說著拜倒在他跟前表示謝意。 「噢,我的工作可不是白乾的,他們若趕我離開村子,我就到你家來住。他點上菸斗,漫步到森林。 一切都完成了,西蒙還在屋裡屋外瞎忙,伸伸疲倦的手腳,望著房屋興奮得發狂。 他一再說:「我的!嗯,我的!」似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摸摸牆壁,繞著走一圈,由窗戶探頭看裡面,聞白灰和黏土的刺鼻味兒。他很晚才回麗卜卡村,準備明天的事宜。 人人都知道他要結婚,多明尼克大媽也從鄰居口中聽到了,她假裝不懂對方的意思。 星期天早上,雅歌娜多次溜出娘家,悄悄帶著大包小包的東西由菜園拿過去給娜絲特卡。老太婆明明知道怎麼回事,卻沒有阻止,只默默走來走去,臉色陰森森的。安德魯直到大彌撒後才敢接近她。他小心翼翼上前,不敢離太近。 「娘,我要出去。」 「你最好趕馬去吃苜蓿!」 「你不知道嗎?我是去參加西蒙的婚禮。」 她傷心地回答說:「讚美上帝,不是你的婚禮!好吧,但是你若喝醉,看我怎麼治你!」她一面威嚇,一面摸索到鄰居家,小伙子連忙換上漂亮的服飾。 他咆哮說:「要,我要!……我要喝醉,就算氣氣她也好!」他連忙趕到馬修家,大伙兒正要動身去教堂。不過婚禮很安靜;沒有歌聲,沒有呼喊,也沒有音樂。教堂只有兩根蠟燭,娜絲特卡羞愧得直掉眼淚,西蒙氣沖沖環顧少數參加婚禮的客人。幸虧儀式完成後,風琴師彈些輕鬆的曲子歡送他們,他們差一點忍不住跳舞,心情愉快又活潑。 婚禮完成後,雅歌娜立刻回娘家,只偶爾來看看。馬修拉提琴,彼德用長笛伴奏,另外一個人興致勃勃為他們敲銅鼓。他們開始跳舞,甚至在小屋內跳,很多客人由屋裡跳到屋外,再由屋外跳回來,在餐桌間穿行。他們吃點東西,敬敬酒,說說話。只是氣氛很安詳,大白天腦袋清醒,他們無心吵鬧。 西蒙緊黏著嬌妻,帶她到僻靜的角落狂吻,客人都取笑他,安布羅斯發脾氣哼道: 「可憐的傢伙!今天好好玩吧,明天你得付賬。」他說話時,貪婪的月光一直跟著酒杯打轉。 婚宴其實不怎麼生動,很多人基於教養,吃一點東西,坐一會兒,等夕陽映得滿天紅光,他們就告辭回家了,所以沒什麼熱鬧可言。不過馬修非常爽快活潑,彈呀,唱呀,硬要請女孩子陪他跳舞,並傳飲伏特加酒;雅歌娜露面時,他一直陪著她,大送秋波,跟她講話,完全不顧念苔瑞莎眼裡的淚光。 雅歌娜對他冷冷的,卻沒有理由拒人於千里之外。她只耐心聽他說話,並留心波瑞納一家來了沒有,她不希望碰見那些人。幸虧他們沒有來。說實話,一流的地主農夫都沒有來。不過,他們並未拒絕主人的邀請,依禮送了各種禮物來補貼婚宴的開銷。有人發現他們缺席,雅固絲坦卡照例答道: 「若有一大堆精美的食物,滿屋子酒香,他們不來才怪,用棍子都趕不走,但他們不歡喜干舌頭和空肚子。」 這時候她略有醉意,不太正經:發覺「顛三倒四」亞斯葉克獨坐在一角,幽幽嘆息,擤鼻涕,遠遠看著娜絲特卡,就拉他出去跟新娘說話和玩樂。 「跟她跳舞,儘量找找樂子!你娘不會讓你娶她,現在她有丈夫了,你在她身邊嬉戲,她會報答你的情意!」 接著她說出非常刺耳的話,安布羅斯現在喝夠了,開始亂嚼舌根,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人人都笑彎了腰,短暫的夏夜過得輕鬆又好玩,不知不覺到了終點。 客人都走了,只剩下親人在場(還有安布羅斯,他正在喝酒瓶中剩下的最後一滴酒)。新夫婦決定馬上回新家。馬修希望他們多留一會兒,但是西蒙向克倫巴借了一匹馬和一輛板車,不肯逗留。於是他將櫥櫃、容器和被褥搬上車,讓娜絲特卡坐在頂上,跪地接受岳母的祝福,吻一吻大舅子,又向其他的人深深致敬,在胸口畫個十字,揮鞭打馬,就此出發了,全家人都陪他去。 他們默默步行,到了磨坊附近,有兩隻鸛鳥在他們上空繞圈子。老丈母娘看了,拍手說: 「敲木頭!這是你們的好預兆,你們會有很多小孩!」 娜絲特卡的臉色微微發紅,後面推車的西蒙高興得吹口哨,用得意的目光看看四周。 最後別人都走了,娜絲特卡看看寒酸的新家,不禁流下眼淚。西蒙叫道: 「別哭,傻女孩!別人擁有的更少,他們正羨慕你呢!」 他精疲力竭,而且略微喝醉了,倒在屋角的草堆上,很快就大聲打鼾……她坐在窗前,俯視麗卜卡村的白房子,繼續掉眼淚。 不過,這種悲哀的心情並沒有維持多久。全村的人似乎商量好了,特意來協助她。克倫巴太太先來,腋下夾著一隻母雞,並用籃子提來一窩小雞仔。這是很好的開端,幾乎每天都有某一家的主婦來訪,沒有一位是空手來的。 她們的好意打動了她的芳心。 她說:「好鄉親,我怎麼報答你們呢?」 席科拉太太答道:「真心說句謝謝就行了。」她給娜絲特卡帶來一塊麻布。 普洛什卡太太由圍裙底下抽出一大塊醃肉說:「你們手頭寬的時候,可以將這份心意轉給匱乏的人。」 她收到很多禮物,可以用好一段日子。有一天薄暮時分,「顛三倒四」亞斯葉克將愛犬克魯契克牽來送給她,綁在她家附近,然後匆匆逃走,好像怕人害他似的。 他們告訴娜絲特卡這件事,笑得好開心,但是她抿一抿嘴唇表示不屑。 「娜絲特卡,中午休息的時候,他摘草莓要送你,被他母親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