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民 · 七

萊蒙特 《農民》
雅固絲坦卡走到波瑞納家。她采了一點草莓,帶給幼姿卡。當時漢卡正在屋外擠牛奶,於是她坐在屋檐下,向漢卡報告娜絲特卡收到哪些禮物。 她斷言:「不過,他們送禮物是為了氣氣多明尼克大媽。」 漢卡糾正說:「也是為了協助娜絲特卡。對了,我也該拿點東西去給她。」 雅固絲坦卡告訴她:「你現在若有什麼東西托我帶去,我樂意跑腿。」屋裡傳來一聲微弱的哀求——原來是幼姿卡。 「噢,漢卡,把我的小母豬送給她。我自知快要死了,娜絲特卡會為我的靈魂祈禱!」 漢卡覺得這個主意還不錯,她立即叫懷特克將小母豬趕過去給娜絲特卡,她自己不想去。 幼姿卡叫道:「懷特克,告訴她小母豬是我送的。她得趕快來看我,我現在不能動。」 可憐她很愛哭,動不動就鬧彆扭。她已經臥病一星期,發燒,全身長了硬痂和鱗片。因為她拚命哀求,起先家人讓她躺在果樹下。但是病情惡化不少,雅固絲坦卡不許她這麼做。 她說:「你得躺在陰暗的地方,陽光會將惡氣往裡趕。」 所以,她孤零零躺在暗室,整天呻吟不已,抱怨小孩和朋友都不能進去陪她。雅固絲坦卡受託當她的監護人,誰想進屋,她就趕誰走,甚至用棍子打人家! 她跟漢卡說完話,將草莓拿給幼姿卡,又替她弄了一帖膏藥,是純蕎麥糊加上新鮮未放鹽的奶油和許多蛋黃調成的。她將膏藥抹在幼姿卡臉上和脖子上,敷得很厚,整個覆上濕布。小丫頭乖乖接受治療,只略帶恐慌說: 「化膿後臉上會不會造成天花疤?」 「只要不去抓,就不會留下疤痕——跟娜絲特卡一樣。」 「不過傷口好刺人哪,噢,天主!……拜託綁緊我的手,否則我忍不住!」她熱烈懇求,幾乎忍不住要去抓臉,老太婆一面嘀嘀咕咕為她念咒語,一面用於石蓮的煙氣為她消毒,並將她的手臂捆在身體兩側,就出去幹活兒去了。 幼姿卡靜靜躺著,聽蒼蠅嗡嗡飛——還有另一種奇怪的嚶嚶聲,不時在腦子裡作響。她仿佛置身夢境,一再聽見家裡的人躡手躡腳進來看她,又悄悄走了。接著她幻想有樹枝低低垂在她頭頂,枝頭結著紅色的蘋果,但是她摸不著也摘不到,然後有一群羊圍在她身邊,咩咩哀啼……後來懷特克進屋,她倒一眼就認出是他。 「你有沒有將我的小母豬送去給娜絲特卡?她怎麼說?」 「咦,她高興死了,上前吻母豬的尾巴!」 「你這頑皮鬼!拿娜絲特卡開玩笑!」 「我說的是實話,她要我轉告你,她明天過來。」 突然間,幼姿卡翻來覆去,惶然大叫說: 「把它們趕出去!——它們踩到我!」 然後她突然崩潰,靜靜躺著,仿佛睡著了。懷特克走出去,卻頻頻回來。有一次她焦急地問他: 「中午到了沒有?」 「將近半夜,人人都睡了。」 「對,天色很黑。」 「這些麻雀快拿走,像沒長毛的雛兒,吱吱喳喳亂叫。」 他正告訴她鳥巢的事情,她尖叫一聲坐起來。「阿灰呢?懷特克,別讓它亂跑,否則爹會打你的!」 接著她叫懷特克上前,跟他說悄悄話:「漢卡不准我參加娜絲特卡的婚禮,但是我不管她,我硬要去……穿一件深藍的胸衣……還有教區狂歡節穿的那件裙子……懷特克!摘幾個蘋果給我吃,別讓漢卡逮到你。」她突然靜下來,仿佛睡著了。 懷特克一連幾小時守在她身邊,趕蒼蠅,拿水給她喝。漢卡叫他留在家守護她,克倫巴的兒子小馬西亞斯同時照顧波瑞納家和他父親家的牛。 牛童吸不到林間自由的空氣,覺得很難受,但是他對幼姿卡的病況非常同情,他們說他巴不得將天空拉下來給她,想盡辦法逗她開心,逗她笑。 有一天,他為她抓來一整群小鷓鴣。 「幼姿卡,摸摸看,它們會對你啁啁叫哩!」 「我怎麼摸?」她抬頭哼道。 他為她鬆綁,她用軟弱無力的小手接過未長翅膀的雛兒,貼在她臉頰和眼瞼上。 「啊,它們心跳得好厲害!嚇得要命,可憐的小東西!」 「什麼?我親手抓的,要我放它們走?」他抗議,不願意放了鳥兒。但他還是放掉了。 還有一次,他帶一隻兔子給她,放在她蓋的絨毛被單上,拎著它的耳朵。 她耳語道:「親愛的小兔,甜蜜的小兔,遠離你的媽媽。」說著將它緊抱在胸前,活像抱嬰兒似的,輕輕愛撫它。但是它尖叫幾聲,似乎很受罪,逃出她的手掌,跳到走廊的家禽堆,嚇得雞群亂竄,然後跑出門廊,走到打瞌睡的拉帕跟前,逃進果園去了。老狗立刻猛追,懷特克一面喊一面跟過去,鬧聲喧天,漢卡由庭院跑來,幼姿卡笑得前仰後合。 「老狗有沒有追到它?」她焦急地問。 他大聲說:「怎麼可能!不,它只看到兔尾巴,兔子跳到麥田深處,像水裡的石頭,逃得無影無蹤——真會跑——別傷心,幼姿卡,我再給你抓一隻。」 他不管找到什麼,一定拿來給她:今天帶一群金斑點的鵪鶉,明天帶只刺蝟,改天又帶一隻溫馴的松鼠,在屋裡跳來跳去,好玩極了;不然就帶一窩小燕子,哀聲鳴叫,引得母鳥和公鳥追進屋,幼姿卡叫他把小燕子放回窩裡去;還有很多稀奇玩意兒,加上許多蘋果和梨,兩個人瞞著家長吃個夠。不過,她終於樣樣都玩厭了,煩膩地轉過身子,什麼都不喜歡。 她咕噥道:「這些我都看不上眼,給我帶點新奇的東西!」鸛鳥在屋裡走來走去,尖嘴伸進每一個鍋子,不然就埋伏著,突然在門口啄拉帕一下,連這些她也看膩了——只有一次,他活捉到一隻彩虹色的食蜂鳥,帶來給她,她看了才略有喜色。 「好華麗的小鳥!簡直像油彩漆成的!」 「小心它啄你的鼻子,它是很難對付的壞鳥。」 「可是它沒打算逃走哇一是不是很溫馴?」 「不,我綁住了它的翅膀和雙腿。」 這隻鳥為他們解悶一段時間,但是它一天天憔悴,坐著不肯動,不肯吃東西,不久就死了,全家人都很傷心。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 外面愈來愈熱,白天幾乎沒辦法下田,晚上也悶得要命,活像住在大烤爐里,連戶外和果園都差不多。乾旱很快就成為大天災。牛群由草地餓著肚子回牛棚,哞哞亂叫。馬鈴薯枯萎了,只有榛子一般大小,有些田地的燕麥發育不良,高度只有幾寸,大麥的葉子枯掉了,黑麥太早干,麥穗白花花不長穀子。因此,他們很煩惱,每天日落都希望看到天氣改變的徵兆。但是天上一朵雲都沒有。頭上只見玻璃狀的白光,太陽下山,未蒙上一點蒸氣的影子。 現在很多人在「天主變貌壇」的聖像前面痛哭,但是沒有用。田地更干、更焦,果實未成熟就落地。溪水流量太少,磨坊和鋸木廠都關著,安靜又淒涼。村民不顧死活,人人分攤還願彌撒的費用,參加聖體展覽。 他們祈禱好熱烈,好真摯,鐵石心腸都不可能不感動。 天主確實對他們發了慈悲。不錯,第二天很悶熱,叫人流汗,光線很強,連鳥兒都暈死在地上,公牛在草地上哀鳴,馬兒不肯出馬廄,人又累又乏,在於果園爬來爬去,不願意走出涼蔭。 但是——到了中午,萬物仿佛要在白熱的大熔爐里斷氣時——四周突然起了一陣迷霧;遮住太陽的強光,像一把灰燼撒在大火盤上。不一會兒,空中傳來萬鳥鼓翼般的聲音,烏雲由四面八方聚攏,愈來愈陰沉,愈來愈險惡。 人人都感到害怕,萬物靜悄悄的,卻畏懼得發抖。 遠處雷聲隆隆,接著起了一陣疾風,塵埃呈一股股螺紋往上升,又濃又密,太陽灑下沙黃色的閃光。接著一切突然暗下來,高空出現一條條閃電——活像有人在天空揮火鞭似的。第一陣雷霆落下來之後,民眾跑出屋外。 世界霎時亂紛紛。在難以形容的漩渦亂流中,太陽整個看不見了,糾纏不清的漆黑雲塊間射出一道又一道眩人的光彩。雷聲隆隆,夾著閃電,接著是淅淅瀝瀝的大雨和樹木間呼嘯的狂風。 雷霆一個接一個打下來,亮得叫人睜不開眼。雨勢太大,什麼都看不清,到處有霰雹零零落落飛舞。 這種場面歷時一個鐘頭左右,穀物被吹倒,路面化為起泡的濁流。後來雨勢小了一點,天也開了,但是雷聲再度轟隆轟隆響,宛如兩百輛板車駛過結霜的地面——傾盆大雨又下來了。 民眾惶然看屋外。有些民宅點了聖燈,唱起「聖母啊,我們奔求你保護」的聖歌,聖像拿出屋外,以便防衛外面的惡靈。感謝上蒼!暴風雨沒造成大災害就過去了。不過,天氣快要好轉時,雨粒漸稀,村尾上空的一朵孤雲突然射出一道火光,擊中社區長的穀倉! 建築物立即著火冒煙,村民驚慌地跑到現場。一開頭就沒有救援的希望,烈火吞噬穀倉,像吞一堆干木片,不過安提克和馬修等人拚命保全柯齊爾的房屋和毗連的房舍。好幾處茅頂開始冒煙了,受難的穀倉火星四濺,幸虧路上的雨水奔流個不停。 社區長不在家,他一早就進城辦公事去了。但是他太太在場,為損失而哀痛,像燙傷的母雞四面八方亂竄。危機解除後,村民回家了,柯齊爾大媽居然叉腰向她走來,嘴裡謾罵不休! 「你看到了吧?社區長夫人,天主為你欺負我而懲罰你呢!是的,它懲罰你!」 社區長太太伸出手沖向她,兩個人眼看要打起來。安提克好不容易才把她們拉開。接著他用強烈的措辭責備柯齊爾大媽,她像挨揍的母狗。一面咆哮一面走回自己的家: 「是的,社區長夫人,你神氣吧!我要雪恥,本利一起算!」 此時暴風雨已轉到林地那邊,太陽又出來了。藍天上浮著幾朵白雲,空氣涼爽又新鮮,鳥兒齊鳴,村民修理損害的房舍,並打開水門。 快到家的時候,安提克意外碰見雅歌娜手持鋤頭和籃子。他坦然問候她,她像野狼兇巴巴地瞪他一眼,默默走過去。 他怒氣沖沖咕噥地道:「這麼驕傲?」後來看幼姿卡在圍院裡,就罵她不該冒著濕氣出來。 她的病情好多了,家人容許她整天躺在果園裡。她身上的鱗片治得很好,沒留下疤痕。漢卡捨不得耗費這麼多奶油和雞蛋,雅固絲坦卡照舊為她敷藥膏,完全在暗中進行。 她躺著慢慢復原,幾乎整天孤零零的,懷特克現在又去看牛了。偶爾有個女孩子來看她,或者由羅赫陪她坐一會兒,老愛嘉莎也來過,照例說她收穫時節一定會死在克倫巴家,像農家主婦一般死法。不過,只有老狗拉帕經常守在幼姿卡身邊,鸛鳥一叫就來,其他的小鳥常飛下來吃她扔的麵包屑。 有一天屋裡沒人,雅歌娜帶一把糖來看她,幼姿卡還來不及道謝,雅歌娜聽見漢卡的聲音,連忙逃走,隔著樹籬叫道: 「但願你吃了有好處!」說完就走了。 雅歌娜跑到哥哥家,送一點東西給他。 她發現娜絲特卡守著一頭母牛喝水。西蒙在附近建一棟外屋,用力吹口哨。 她很驚訝,大聲說:「什麼,你們這麼快就有一頭母牛了?」 「是啊,很美吧?」娜絲特卡引以為榮說。 「真的,很漂亮。一定出自貴族領地的血統。你們在哪裡買的?」 「不是我們買的,卻屬於我們!我一五一十告訴你!但是你不可能相信——昨天破曉時分,我覺得有什麼東西磨擦牆壁,以為是一頭放牧在草場的閹豬,正在清除身上的干泥。於是我又躺下,還沒睡著就聽見微弱的哞哞聲,我出去一看,門口站著一頭母牛,系了繩圈,前面放一堆苜蓿,乳房滿滿的,正仰頭看我。我揉揉眼睛,以為是做夢。結果不是,是活生生的母牛,不但哞哞叫,還舔我的手指呢。後來我想它一定是某位牧人遺失的,西蒙也說人家馬上會來找。只是有一點蹊蹺:她是綁好的。母牛會自縛嗎?到了中午,沒有人來牽牛,乳房的奶水一直滲出來。於是我為它減除漲奶的壓力。我問遍全村,沒有人聽到誰遺失母牛的消息。老克倫巴說這也許是小偷的把戲,我最好把它交給憲兵。我很遺憾,但是有什麼辦法呢?第二天中午,羅赫來了,他說: 『你們很誠實,你們又很窮,所以主耶穌賜給你們一頭母牛!』」 「『天上掉下來的母牛!連白痴都不會相信。』」 「羅赫笑笑,臨走說: 『牛是你們的,別怕!誰也搶不走。』」 「我以為是他送的,就跪在他膝前道謝,但是他嚇得往回縮。」 「他微笑說:『你若碰見亞瑟克先生,不要隨便謝他,他會揮棍打人喔!他不喜歡人家向他道謝。』」 「那麼母牛是亞瑟克先生送的!」 「世上可有另外一個人對窮人這麼好?」 「對,他送斯塔荷建房子的木料,並在許多方面幫助他。」 「他一定是聖人,我要每天為他禱告。」 「當心有人來偷牛!」 「什麼,偷我的牛?我要走遍天涯海角去找它,並且將小偷的眼珠子挖出來!天主不容許這種惡行!西蒙建牛棚期間,我要它每天晚上跟我們睡在屋裡。亞斯葉克的狗克魯契克會看護它。噢,我的親親,噢,我的心肝!」她一面叫,一面摟著牛脖子,吻它粉紅色的口鼻。畜牲喉嚨發出微弱的喀喀聲,看門狗高興得狂吠,家禽嚇得呱呱叫,西蒙的口哨聲壓倒一切。 雅歌娜說:「你們一定得到天主的祝福。」她注意看他們兩個人,悔恨般嘆了一口氣。他們變得叫人認不出來了,尤其是西蒙。大家一向把他看做無能的傢伙,總是替人受過,誰愛踹他一腳就可以踹他。而現在!言語幹練,行事精明,舉止威風,他真的變了一個人!…… 沉默了好一段時間後,她問道:「哪一塊是你們的田?」 娜絲特卡指給她看,並說明他們要播什麼種,要播在什麼地方。 「但是種子要從哪裡來呢?」 「西蒙說我們會拿到種子,就一定會拿到。因為他不閒扯的。」 「他是我哥哥,不過你說的簡直像另外一個人!」 「這麼善良,這麼聰明,這麼勤奮!……沒有一個人像他,沒有!」娜絲特卡強調說。 雅歌娜悽然附和說:「的確如此。那些用土丘做邊界的田地是誰的?」 「安提克·波瑞納的。現在沒人耕,他們等著分田產。」 「他們會有不少田地,加上一份舒舒服服的出租產。」 「噢,他們對我們真好,願天主十倍酬賞他們!安提克在大地主面前作保,讓我們分期償付地價,而且幫了我們不少忙。」 「安提克……擔保你們還錢!」她非常震驚。 「漢卡也很客氣,她送我一頭小母豬。現在還是乳豬,但是品種優良,長大以後對我們的幫助大極了。」 「真的,你等於告訴我一個奇蹟。漢卡送你一頭乳豬?簡直不可思議。」 他們回到屋內,雅歌娜由圍巾里抽出一張十盧布的鈔票,遞給娜絲特卡。 「這一點錢……先前我沒辦法拿來……因為猶太人還沒給我賣鵝的款子。」 他們誠心誠意謝謝她,雅歌娜臨走說: 「等一段日子,娘會發慈悲,分財產給你們。」 西蒙脫口說:「我不要!讓她帶著她給我的傷害進墳墓吧!」事出突然,語氣又很激烈,她沒答腔就走了,回家心情很憂鬱,精神很差。 「我算什麼?一根沒人愛的干棒子。」她一面走一面嘆氣。 她在半路上遇見馬修。他本來要去看他妹妹,卻陪她走回來,仔細聽她談西蒙的事情。 「不見得所有男人都那麼幸運。」他鬱悶地說。 他們繼續談,但是他不太自在。他有話很想跟她說,卻不好意思說出口。雅歌娜則俯視夕陽下的麗卜卡村。 這時候他說:「這狹窄的小世界,我悶得要死!」他簡直是自說自話。 她用質疑的眼光轉頭看他。 「你怎麼啦?愁眉苦臉的,活像喝了酸醋似的!」 他聽了,向她細述自己多麼討厭這種生活,討厭鄉村的一切,決心遠走高飛,到外面去流浪。 她笑著說:「咦,你如果想改變,那就結婚嘛!」 他熱切盯著她的明眸,大聲說:「是啊,我想娶的人若肯嫁我多好!」她有點尷尬和不悅,忙把臉偏開。 「向她求婚嘛!人人都樂於嫁給你,不止一位姑娘已經在期盼你的求婚使者。」 「萬一她拒絕怎麼辦?多丟臉——多痛苦!」 「那你就派求婚使者去找另一位姑娘。」 「我不是那種人。我只想娶一位,不能退而娶別人。」 「噢,年輕人對每位姑娘同樣喜歡,願意跟她們大家接近。」 他不否認這一點,卻立即改變戰術: 「雅歌娜,你知道小伙子只等你服喪期滿,馬上就有人派代表送伏特加來求婚。」 她說:「讓他們自己喝吧!我一個都不嫁!」語氣很激烈,叫他不得不深深思索。她說的是真心話:她不喜歡任何人,只欣賞亞涅克——她的亞涅克! 一想到他,她就幽幽嘆息,她欣然思念他,馬修受到挫折,走回妹妹家去了。 雅歌娜用迷離和不安的眼神凝視虛空,自言自語地說: 「他此刻在做什麼?」 突然間,有人抓住她,把她緊摟在懷裡。她拚命掙扎。 「我蒙受損失,你不肯安慰我?」社區長熱烈低語著。 她氣得要命,掙脫他的魔掌。 「再碰我一次,我會把你的眼珠子挖出來,叫全村來看你!」 「噓,雅歌娜,噓!看,我給你帶來一個禮物!」他塞一條珊瑚項鍊給她。 「放下……」她可能是借著怒火說出心裡的話。「你的禮物在我心目中全是垃圾!」 「但是雅歌娜,這——這是什麼意思?」他愣住了,結結巴巴地說。 「意思是說:你是一頭豬!永遠別再跟我說話!」 她氣沖沖地硬由他身邊溜走,快步跑回家。 她母親正在削馬鈴薯皮,安德魯在戶外擠牛奶。她動手做晚上的家務事,只是仍氣得發抖,無法鎮定下來。薄暮一降臨,她又出去遊蕩,對母親說: 「我到風琴師家走走。」 她很快就看到亞涅克房間的窗戶在暗夜中發光,麥克正在吊燈下寫字,風琴師夫婦坐在戶外享受傍晚的涼意。 他們跟她打招呼說:「亞涅克明天下午回來!」 她太高興了,幾乎暈倒在他們跟前,雙膝發軟,心跳得好快,差一點不能呼吸。她基於禮貌,陪他們坐了幾分鐘,就沿著白楊路逃開,轉往森林,快得像一隻被人追獵的野獸……「主啊!主啊!」她脫口謝恩,伸出手臂,淚如泉湧,一種神妙的喜悅襲上心頭,濃烈得叫她想笑,想叫,想瘋也似的奔跑,吻月光下銀晃晃的大樹和腳下的田地! 「亞涅克要回來——要回來——要回來了!」她自哼自唱,突然像小鳥般飛速前進,一直跑,受欲望和期待所驅使,似乎要奔向命運的最高點,奔向不可名狀的喜悅。 她回家已經很晚了。全村黑漆漆的,只有波瑞納家例外,那邊有很多人開會辯論。她一路只想到明天,想到亞涅克要回來。 回到家,她睡不著,一直在枕頭上折騰,聽見母親重重打鼾,連忙到戶外去坐,等睡意或白晝來臨。 她不時聽見水塘對岸波瑞納家傳來的人聲,他的房屋一側點了燈,她看見對面水上的燈影。 她凝視燈影,忘了世間的一切……各種淒涼的思緒像遊絲網圍著她,帶她進入難以厭倦的嚮往世界,害得她想得出神! 月亮沉下去了,鄉野呈暗棕色。天上有許多星星;不時有一顆星星由高空飛速隕落,她嚇得四肢打戰。有時候一陣微風輕輕拂過,像溫柔的嫩手,接著溫暖的香風由田野飄來,她挺起身子猛吸那股子香味。 她全神貫注,落入言語形容不出的恍惚狀態,像一株小樹的嫩芽,正吸收樹汁和生命,本身一動也不動……長夜安安靜靜,小心翼翼往前滑,似乎不想打擾狂喜的人心。 安提克家裡,贊成他和喬治主張的人,正在談次日行政區官署要召開的會議,社區長會叫麗卜卡村一切有地的農夫參加。 現場大約有二十個農夫——安提克和喬治的擁護者都來了——屋裡只點一根小蠟燭,在煙囪庇檐上一明一滅。 羅赫坐在陰影中,正詳細說明麗卜卡村設(俄文)學校的後果,喬治則特別吩咐每個人如何表決,該對行政區首長說什麼話。 他們討論好久,有人提出各種異議,最後意見完全一致了,就在黎明前分手,他們早上還得早起呢。 雅歌娜一個人睜著眼坐在屋外,仍幻想出神,仍念著下列愛情咒語般的話: 「他要來了——他要回來了!」 她本能地轉身,面向東方的天空。似乎想知道新的一天有什麼妙事,此刻地平線上已露出灰濛濛的曙光——她懷著畏懼和歡喜的心情,全心耽溺於即將來臨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