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民 · 五

萊蒙特 《農民》
漢卡從門口叫道,「彼德,搬柴火進來!」她身上沾了不少麵粉,忙著做麵包,揮身髒兮兮的。 烤爐上火勢很猛。她用耙子將煤炭攤開,匆匆去滾麵團,捏成麵包塊,拿到走廊的一塊板子上曬太陽,好讓麵包快一點發酵。她忙上忙下,因為麵團罩著被單來保溫,眼看要滿出揉面缽了。 「幼姿卡!添些柴火,烤爐的一邊幾乎是黑的!」 幼姿卡不在身邊,長工彼德也不肯趕快照她的話去做。他正將糞肥弄上板車,堆上去壓好,同時跟一位瞎眼的老乞丐說話,那人在穀倉外編草繩。 下午陽光火辣辣的,牆壁滲出樹脂,熱風活像烤爐里吹出來的,叫人一動就覺得疲乏,蒼蠅一大群一大群在板車上嗡嗡飛,馬兒受到騷擾,幾近瘋狂,用力迴避它們的噬咬,差一點掙斷韁繩,甚至弄斷四肢。 院子熱得要命,加上糞肥的臭味,連附近果園的小鳥都唱不出歌來,母雞在樹籬下半死不活地躺著,豬仔在井邊的泥地上尖叫打滾。突然間,「化緣叟」猛打噴嚏,牛舍飄來一陣更難聞的臭味。 「上帝保佑你,老爹!」 「我知道這不是薰香,我雖然習慣臭味,這回聞起來卻比鼻煙更濃。」 「凡事習慣了,就覺得舒服。」 「傻瓜!你以為我除了糞肥,沒聞過別的氣味?」 「我只是轉述訓練士官打我耳光時,老祖父對我說的話。」 「哈,哈,哈!——請問你挨打挨慣了沒有?」 「我受不了那種訓練,有一天在僻靜的角落單獨和那壞蛋面談,使他的臉腫得像南瓜……從此他就不再打我耳光了!」 「你服役多久?」 「整整五年!我沒有錢買退役令,所以我只好——扛武器——起先我沒見過世面,人人都虐待我,我得忍受匱乏……後來戰友們教我拿必要的東西……或者答應娶某一個女傭,要她拿給我。俄國士兵給我取了好難聽的綽號!他們嘲笑我的言語和祈禱方式!」 「他們敢嘲笑這一點,那些瘟生異教徒?」 「是的,後來我一個一個揍他們的肋骨,要他們閉嘴!」 「你打架一定很有力!」 他自誇地微笑說:「不見得。但是我一次可以打他們三個! 「你有沒有看過戰爭?」 「當然有。對抗土耳其人。我們痛打他們,真的!」 漢卡向他叫道:「彼德,柴火呢?」 「在原來的地方。」他低聲岵噥道。 「你家女主人在叫你呢。」化緣叟說。 「隨她去叫!什麼,我該替她洗鍋子嗎?」 「你耳朵聾啦?」她跑出屋外,沖向他說。 「我不添柴火,那不是我的職責!」他大聲回嘴。 她開始痛罵他。 他也欣然還嘴,她立即說出一針見血的重話,他將草耙插在糞肥中,氣沖沖嚷道:「現在你對付的不是雅歌娜,尖叫嚇不走我。」 「我要做什麼,你馬上就知道了……而且永遠記得!」 她繼續罵這侮慢的長工,同時把一塊塊麵團拿到門廊上,將木柴塞進烤爐,或者照顧小孩子,操勞和暑氣搞得她疲憊不堪。屋裡很熱,走廊上有烤爐的大火,也熱得要命。蒼蠅爬滿每一扇牆,實在叫人吃不消,她用樹枝趕它們,全身汗水,火氣很大,愈來愈焦躁,工作也慢下來,差一點氣得流眼淚。 她正要將最後一塊麵包捏好,送進烤爐,彼德準備駕車出去。 「等一等,先吃下午的餐點!」 「哇!好,我還是吃一點吧,中餐後,我的胃空空的。」 「你嫌食物太少?」 「伙食太差勁,通過肚腸跟通過篩子差不多。」 「你真霸道!什麼,你一定要吃肉?我有沒有躲在角落裡吃臘腸,你說?這個季節沒有一家的農場主人能給仆傭吃你這種餐點。看看『地客』們吃什麼!」 她在門廊上擺出一鍋酸奶和一大條麵包,他猛吃猛嚼,鸛鳥由果園奔進來,像一隻狗看著他吃,他不時扔一口麵包餵它。 「差勁的貨色——稀得像酪槳。」他填飽肚子,抱怨說。 「細奶油才對你的胃口囉?你等著吧!」 他吃不下了,抓起韁繩出發。她諷刺說:「到雅歌娜家去幫傭,她會讓你長胖!」 「當然。她在這邊當女主人的時候,家裡可沒人挨餓!」他用鞭子打馬兒,又用肩膀推一下板車,讓它開始活動。 他的話徹底刺傷她,但是她還沒想出回嘴的話,他已經走了。 燕子在茅頂下吱吱喳喳,一群鴿子落在門廊上咕咕叫。她把它們趕走,聽見哼哼的聲音,怕她的豬仔跑到洋蔥苗床,連忙衝出去。幸虧只是鄰居的母豬在圍牆下挖土。 「你的豬嘴若敢伸進我們家圍牆,我要好好處置你!」 她剛回去工作,鸛鳥就跳上門廊,潛伏了一會兒,瞅著麵團,然後開始啄麵團,大口大口吃下去! 她大叫一聲沖向它。 它張嘴逃開,拚命吞麵團,等她追上它,想打它一頓,它飛上穀倉頂,好久不下來,一面「喀啦喀啦」叫,一面在茅頂上抹掉喙部的麵糊。 她威嚇說:「噢,你這小偷!我若逮到你,要把你捏碎!」並填平鸛鳥啄過的坑洞。 這時候幼姿卡走進屋,漢卡的火氣都發在她身上。 「你跑到哪兒去了,你這浪蕩鬼?老是東跑西跑,像尾巴綁了氣球的小貓!我要告訴安提克你是怎麼幹活兒的!現在把餘燼拿出來,快一點!」 「我只是到普洛什卡家去陪他們家的凱特。人人都下田,可憐她要喝水都沒人拿給她!」 「她怎麼啦?」 「我想是天花。她滿臉發紅,身體很燙。」 「你若被傳染到天花,我要送你去醫院。」 「可能嗎?我已經守過病榻,沒出任何毛病。你不記得你坐月子的時候,我怎麼照顧你?」她照例不用腦筋,喋喋不休說下去,一面趕蒼蠅,一面準備取出烤爐的餘燼。 她做到一半,漢卡打斷她:「啊!你得為下田的人送餐點。」 「馬上去,馬上去!我能不能煎幾個蛋給安提克吃?」 「好啊,但是要當心,別放太多油!」 「噢,你捨不得給他吃?」 「怎麼會?不過放太多可能不合他的胃口。」 幼姿卡喜歡出去跑跑,所以她很快完成工作。漢卡還沒關上烤爐門,她就拿著三缽酸奶,用圍裙兜著麵包走了。 漢卡由窗口叫道:「看一看攤在那兒漂白的麻布干不干,回程用水打濕,太陽下山前一定會幹的。」 但是小丫頭已經過了柵門,歌聲往回飄,大麻色的頭髮一蹦一跳穿過黑麥田。 森林邊的可耕地上,「地客們」正在撒彼德剛才載來的糞肥,安提克在犁田。硬土雖然才耙過不久,卻硬得像石頭,被太陽烤乾了,馬兒拉犁非常吃力,馬具幾乎斷裂。 安提克好像釘在犁柄上,一直往前推,專心工作,不時用鞭子打馬臀,但是大抵以嘴唇咂咂作聲來鼓勵它們,因為犁田的差事確實很辛苦,他以堅實穩定的大手掌犁,挖出一條又一條長形溝,這是犁小麥田的慣例。 烏鴉在犁溝邊跳躍,啄食蚯蚓,到田裡來吃草的栗色小雄駒一次又一次挨在母馬身邊,討著要吃奶。 安提克咆哮說:「這麼大了還吃奶!這貪吃的東西究竟怎麼回事!」並用皮鞭打它的腿。它翹著尾巴逃走了。他繼續耐心犁田,只偶爾跟女人說一兩句話。他又累又氣,彼德來了以後,就拿他當出氣筒。 他大聲說:「這些女人樂得為你停下工作,你竟現在才來,慢得像拾荒者!你為什麼在森林邊逗留那麼久?我看見你了!」 「那『為什麼』還在原地,你可以去看,它會等你。」 「你魯莽的舌頭該死!嗬,老馬,嗬!」 現在馬兒愈走愈慢,累得直吐白沫。他自己脫下衣服,只穿襯衫和襯褲,流了好多汗,雙手也覺得很吃力。一看見幼姿卡,他衷心大叫說: 「好,你來得正好,我們都餓壞了!」 他繼續犁到松林邊,把一道犁溝弄完,卸下馬兒肩上的犁具,放它們到森林邊綠油油的路面去吃草,自己在森林邊界坐下來,狼吞虎咽,幼姿卡吱吱喳喳說話,他聽都聽煩了。 「別煩我。我不愛聽你瞎聊。」他抱怨說,她回了幾句,然後跑到樹林裡去摘草莓。 松林靜悄悄的,水分幹了,香氣撲鼻,仿佛在艷陽下日漸枯萎,只看見一點點綠色,密林深處吹來一陣帶松脂味的和風,並傳來宛轉的鳥叫聲。 安提克躺在草地上,點起一根煙,眺望遠處,依稀看見大地主騎著馬跳過波德菜西的田地,幾個人跟在他後面,手持測地的長竿。 大松樹宛如紅銅柱,高聳在他頭上,映出搖曳和睏乏的影子。他眼看要睡著了,忽然聽見急促的車聲——風琴師的僕人載樹幹到鋸木廠——然後是一聲熟悉的問候:「讚美耶穌基督!」 幾位「地客」——由森林回家,肩上扛著柴火。雅固絲坦卡在行列末尾拖拖拉拉,被重擔壓彎了身子,腦袋幾乎弓到地面。 「你在這兒休息一下。咦,你的眼珠子都快進出來了。」 她坐在他對面,將柴火靠在一棵樹上,簡直透不過氣來。 「你不適合做這種苦工。」他憐恤道。 「是啊,現在我真累垮了。」她回答說。 他向長工彼德叫道:「那幾堆放近一點,近一點!」然後又說:「為什麼不叫人替你去呢?」 她只繃著臉,偏開痛苦的紅眼睛。 「你變了好多!這麼灰心……簡直成了另外一個女人。」 她低頭苦哼道:「就是燧石也會被鐵錘敲碎呀。何況『痛苦吞噬人,比鐵鏽吃鐵快多了。』」 「這個季節連富裕的地主農夫都相當艱苦。」 「艱苦!誰若有麩糠煮野生的茉沃刺那草可吃,他就別怨時局艱苦。」 「老天爺!晚上過來,我們還能騰出兩三蒲式耳的馬鈴薯給你。等收穫時節到了,你可以做工來抵償。」 她痛哭失聲,簡直說不出話來表示謝意。 他和和氣氣地說:「說不定漢卡有別的東西請你吃。」 她哭道:「要不是她,我們會餓死!是的,你們什麼時候需要我,我就來替你們做工。願上帝酬賞你們!我不是替自己說話:我餓慣了。但是小孩子正在叫:『奶奶,給我們東西吃!』居然沒有東西給他們!我告訴你:為了填飽他們的肚子,我不惜割下自己的手臂,或者偷聖壇上的東西,賣給猶太人。」 「那你又跟兒子媳婦住在—起囉?」 「我不是他們的親娘嗎?境況這麼慘,我怎能離開他們?今年他們好像事事不順利。母牛死了,馬鈴薯爛掉(他們甚至得買育種的馬鈴薯),狂風吹垮了他們的穀倉,我媳婦生下么兒以後,一直生病。他們都要靠老天爺發慈悲。」 「是啊,為什麼?因為你兒子佛依特克整天醉醺醺,只關心酒店。」 她一心為兒子辯護說:「若說他偶爾喝過了頭,全是噩運逼的。他有活兒可乾的時候,從來不進猶太人的酒吧。但是,對窮人來說,喝一杯酒都算罪過。哎呀……天主對他們很刻薄,非常刻薄。他對一個又傻又窮的老粗緊追不捨,難道有理嗎?為什麼?他犯了什麼罪?」她嘀嘀咕咕,抬眼看蒼天,充滿憤慨和挑戰的神色。 安提克意味深長地說:「什麼!你不是詛咒他們嗎?常常這樣!」 「啊,天主怎麼可能會聽我胡說八道呢?」然後暗自擔心說:「就算母親詛咒兒女,她心裡也絕不希望他們倒霉。『憤怒和悲哀使人亂講話!』是的,真的……」 「你兒子佛依特克有沒有把草地租出去?」 「磨坊主出一千茲洛蒂,但是我不准。東西一旦落在豺狼手上,連魔鬼都搶不回!說不定能另外找個有現金的人?」 「那片草地確實很可愛——一年可以割兩次草。我現在若有現金就好了!」他嘆口氣,渴望得猛舔嘴唇。 「馬西亞斯如果在世,一定樂於包租,離雅歌娜的土地那麼近。」 她提這個名字,害他跳起來。不過他停了半晌,才裝出漠然的神色,瀏覽鄉野說: 「多明尼克大媽家的情況如何?」 她猜出他的想法,薄薄的嘴唇泛出笑容貼近來說: 「他們家像地獄!裡面的人都哭喪著臉,屋裡陰森森的,人人脊骨發寒。他們哭腫了眼睛,活著等待天命。尤其是雅歌娜——」 她捏造雅歌娜吃苦、不幸和寂寞的信息——加上各種迷人的情節,想套他的口風。但是他一句話也不說,心裡好想念雅歌娜,全身發抖。 幸虧幼姿卡由森林回來,話題因此岔開了。她把摘來的草莓通通倒進他的帽子裡,拿起空缽,蹦蹦跳跳走回家。雅固絲坦卡不等他袒露心聲,站起來走開,一路苦哼著。 他吩咐說:『彼德!用板車載她回去!』 他再度抓好犁柄,耐心劃破又硬又乾的土塊,像公牛乖乖扛著牛軛,全心工作,卻壓不熄滿腔的慾火。 他覺得日子好長,多次抬眼看太陽的高度,量田地的長度,還有好大一塊地要犁呢。心頭的憂慮加深了,他揮鞭打馬,氣沖沖叫女工們動作快一點。他激動得難以忍受,滿腦子數不清的念頭,雙手把不穩犁具,老是撞到石子。到了森林邊,犁具深深插在樹根底下,犁刀脫落了。 再幹下去簡直不可能。他把犁具搬到一個輕型雪橇上,套上一匹馬走回家。 屋裡空空的,每樣東西都沾著麵粉屑,漢卡在果園裡和鄰居吵架。 「這女人!老有時間吵嘴!」他咆哮一聲,走進院子,到了那兒他更生氣,他由席棚拿出另一個犁具,卻有毛病不能用。他修了好久,聽見漢卡還在吵架,聲音高到尖叫的程度,他很不耐煩。 「你若賠償損失,我就把母豬還給你。否則我要打官司!賠償它春天在漂白場撕壞的麻布,賠償它現在吃的馬鈴薯!我有證人能指證它的行為。噢,好聰明的女人!想花我的錢來養肥她的母豬,是不是?但是我不放棄我的權利!」 她繼續吵,鄰居熱烈回罵,愈吵愈厲害,兩個人隔著樹籬揮拳頭。 「漢卡!」安提克扛起犁具,大聲說。 她立即跑過來,氣喘吁吁,氣得像憤怒的母雞。 「咦,你叫得好大聲!全村都聽得見。」 她嚷道:「我是維護我的權利!什麼,我該容忍別人的豬在我家菜園裡掘土嗎?損失這樣大——我不能說句話?」但是他以一句重話打斷她: 「把衣服穿好,設法像個基督徒。」 「怎麼?我幹活兒得跟上教堂一樣打扮?」 她那副樣子活像被人拿來當掃帚掃過地似的,他用鄙夷的目光看她一眼,轉身走了。 鐵匠忙著工作,鐵錘聲老遠就聽得見,一起一落吭吭響,打鐵鋪熱得要命,因為風箱抑揚頓挫地吐出一股股流泉,屋裡很吵。 麥克親自和助手一起工作,鑄出長長的鐵條,他的臉像黑人似的,敲鐵砧仿佛純粹為了出氣,孜孜不倦猛敲。 「這些粗車軸是誰要的?」 「是普洛什卡的車軸。他要為鋸木廠運木材。」 安提克卷了一支煙,坐在門階旁。鐵錘不停地敲,一再勻勻稱稱錘打紅熱的鐵塊,慢慢改變它的外形,使它順應錘打人的願望,打鐵鋪不停地震動。 麥克問他:「你不想載木材嗎?」他將鐵條塞進火里,猛拉風箱。 「我猜磨坊主一定不肯。聽說他是風琴師的合伙人,跟猶太人也很要好。」 鐵匠殷勤又和善地說:「但是你有馬——馬兒和需要的一切。你家彼德整天在院子裡閒逛——他們出的價錢很高。」 「收穫前賺點現金確實不錯,不過,我得去求磨坊主幫忙囉?」 「不。直接找交易商去談。」 「我不認識他們!你若肯替我說話……」 「既然你開口,我樂意幫忙——今天就去找他們。」 安提克連忙出去,現在鐵錘正在敲,火星向四面八方飛濺。 「我馬上回來,先去看看他們運的是什麼木材。」 鋸木廠的工人很活躍,原木一根一根砍塑成形,大鋸子嘎嘎挫著大樹幹,塘水由水車輪流向河道,沸騰起泡,在放水溝的狹岸間迴旋。粗糙的松木連枝椏都沒去除,轟隆一聲推下車,弄得天搖地撼動,五六個工人忙著揮斧頭,把樹幹弄直以便送入鋸木廠,另外一些人將鋸好的板子拿到陽光下。馬修擔任工頭,安提克看他很忙,一面自己苦幹,一面指揮別人幹活兒。 他們誠心誠意打招呼。 「咦,巴特克怎麼啦?」安提克四處張望說。 「他受不了麗卜卡村,撇下我們走了。」 「有人需要不斷遷徙!好像有不少工作等著你,可以干一段長時間,這裡的木材太多了!」 「也許可以干一年,也許更久。大地主若跟我們所有的人談成功,他要砍掉和賣出一半的林木。」 「啊!,我看見他們又在波德萊西量土地。」 「是啊,每天都有人談成功。傻羊!他們不願意一起立協約,希望大地主肯出更高的條件。現在他們一個一個私下談,每個人都想占先機!」 「有人像驢子,你若要它們向前,得拉它們的尾巴。是的,他們真是傻羊——這種狀況大地主當然得到不少好處。」 「你拿到你的產業沒有?」 「不,爹去世沒多久,我們不能分地,但是我已經仔細檢查過全部的財產。」 這時候河水對岸的赤楊樹下露出一張面孔。安提克覺得很像雅歌娜。這一來他坐立不安,雖然繼續交談,眼睛卻一直瞟向河岸。 過了一會兒他說:「現在我要去洗澡,暑氣叫人吃不消。」說完就向下遊走,假意要去找個方便的地方。但是一走出大家的視線外,他就加速飛奔。 是的,是她沒錯,肩上扛著鋤頭,到捲心菜園去上工。 他很快就追上她,跟她打招呼。 她小心翼翼回頭,認出是他正扳開茅菅向前走,她突然停下來,驚慌失措,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什麼!你不認識我啦?」他低聲說,想渡河,卻沒法過去。 她低聲答道:「怎麼可能不認識你?」並用恐懼的目光看看身後的捲心菜園,那兒有幾位婦人構成遙遠的紅斑。 「你躲在什麼地方?我到處找不著你。」 「什麼地方?你老婆趕我出門,我住在娘家。」 「關於這件事,我想跟你談談。雅歌娜,今天晚上到教堂墓地邊跟我見面。我有話要跟你說。務必要來!」他懇切地哀求她。 「哦?萬一有人看見我又跟你在一起,怎麼辦呢?過去的一切,我已經受夠了!」她回答說。但是他拚命哀求,她的心腸軟化不少,深深為他難過。 「你會有什麼新話要說?你為什麼叫我?」 「雅歌娜,如今我在你心目中完全成了陌生人?」 「不是陌生人,卻也不是我的人!我不再想那些事了。」 「不過你來一下嘛,你不會後悔的!你怕墳場嗎?那就到神父的果園……你忘記地方啦,雅歌娜?你忘啦?」 雅歌娜偏開面孔,滿面紅暈。 「別說傻話,你讓我覺得慚愧!」她心慌意亂。 「來嘛——來嘛——來嘛!我會等到半夜!」 「那就等吧!」她轉身逃向捲心菜園。 他貪婪地目送她,充滿強烈的渴望,每一根血管都熱得炙人,他恨不得當著大家的面追逐她,抱住她——好不容易才克制自己。 他暗想:「沒什麼——只是暑氣害我發燒罷了。」連忙脫衣洗澡。 涼水使他冷靜下來,寒意喚醒了他的理智,他開始沉思。 「我真軟弱,竟為一點小事搞得心裡亂糟糟的。」 他覺得屈辱,四處張望,怕別人看見他跟她在一起,然後他仔細回想別人罵雅歌娜的話。 「你真是漂亮的人兒,真的!」他暗想著,心裡又是輕蔑又是傷心。但是,他停在一棵樹下的時候,她的幻象來到他眼前,美得眩人,美得出奇。他大聲說: 「全世界沒有一個人比得上她!」 他自顧呻吟,好想再見她一面,將她摟在懷裡緊貼在胸前,飽吸她的紅唇,吮盡她的最後一滴甜蜜! 「噢,雅歌娜,這是最後一次,就這麼一次,只要這一次!」他向她大叫,仿佛她在跟前似的。後來他揉眼睛,看看四周的樹木,隔了好久才有力氣走回打鐵鋪。屋裡只有麥克一人,正在修安提克的犁具。 鐵匠問他:「你的車子能不能載這麼重的木材?」 「只求有木料可載!」 「我答應安排,木材等於擺在你車上了。」 安提克用粉筆在門板上計算。 他高興地說:「我發覺收穫季之前,我大概可以賺三百茲洛蒂。」 鐵匠隨口說:「正好應付你那件官司。」 安提克的臉色立即暗下來,目光顯得很憂鬱。 「就說是我的噩夢吧!我一想起來就灰心,連性命都不在乎了。」 「這我可以了解,卻想不通你怎麼不設法自救。」 「我有什麼辦法呢?」 「一定得想辦法。什麼,老弟!小牛伸著喉嚨等屠夫來宰,你也要這樣?」 「沒有人能用腦袋去撞石牆呀。」安提克說著猛嘆氣。 麥克繼續認真幹活兒,安提克坐在那兒想些可怕和叫人不安的心事,臉色陰森森的,表情一再變化,最後他跳起來,惶然看外面。他姐夫讓他難過了好一會兒,並用狡猾的目光望著他,最後才低聲說: 「摩德利沙村的卡西米爾想出了辦法。」 「你是指逃到美國的那一位?」 「正是。聰明的傢伙!是的,而且很堅決,知道該做什麼,就斷然去做!」 「當局是不是證實他殺了憲兵?」 「他沒等那麼久。他不是傻瓜,甘願在牢里腐爛!」 「他可以逃,他是單身漢。」 「人要儘量救自己。看,我沒勸你幹什麼,我只是說出別人的做法。佛利特沙村的佛伊特克·蓋達上次復活節才服完刑回來——十年苦刑。算啦,也不是一輩子,總能熬過來的。」 「十年!噢,天主啊!」安提克猛抓頭髮,喃喃地說。 「是的,做十年的苦工。」 「我什麼都能忍受,就是服刑受不了!天哪,我才坐牢幾個月,就差一點發瘋。」 「反正三星期後就可以到大海的另一邊,你問顏喀爾。」 「不過太遠了!我怎麼能去呢——拋棄一切——離開家、孩子、土地、村莊,逃到那麼遠——而且逃一輩子?」 他驚慌極了。 「不過有很多人自願去哩,沒有一個想回我們這塊樂土。」 「我想起來就受不了!」 「對。不過你看看佛依特克,聽聽他描述苦刑,你會覺得更不堪想像。咦,那個人還不到40歲,頭髮全白了,彎腰駝背,走路蹣蹣跚跚,他吐血,幾乎不能動,誰都看得出來他再過不久就要進『神父的牛欄』了。我不再多說,你有理性,得下個決心。」 他暫時不說話,他已將煩惱的種子播在安提克心裡,可以任它慢慢長大,再收取期望中的果實。所以,他修好犁具,輕輕鬆鬆地說: 「現在我去找交易商。你準備好車子運木材。至於其他的事情,別煩惱。該來的總會來,上帝慈悲。我明天傍晚再跟你見面。」 安提克忘不了他剛才的話。他已吞下友誼的釣餌,卡在喉嚨,像魚鉤纏著上鉤的小魚。他好痛苦——好受罪! 「十年!十年!噢,我怎麼受得了十年!」這個念頭使他全身無力。 回到家,他將板車拖到穀倉里,準備第二天早晨用,但是他心頭浮起強烈的倦怠感——完全使不出力氣——遂呼叫井邊餵馬喝水的彼德。 「車軸塗點油,準備明天用。明天你得到森林運木材到鋸木廠。」 彼德不喜歡這種苦差,聽到命令,拚命咒罵。 「說話客氣一點,照我的吩咐去做。漢卡,明天給馬兒三蒲式耳燕麥當秣科,彼德,到草地去割新鮮的苜蓿給它們吃,它們得吃個飽。」 漢卡問話,他只悶聲回答,接著去找馬修,現在兩個人的交情很不錯。 馬修剛下工回來,正在屋外喝一碟酸奶,消一消白天的暑氣。 安提克聽見附近有涓涓滴滴的聲音——叫人心碎的哭聲。 「那聲音是誰發出來的?」 「除了我妹妹娜絲特卡還有誰?我真受不了她的戀愛事件!結婚預告公布,婚禮在下星期天舉行——瞧!多明尼克大媽透過村長傳話給我們,說產權是她一個人的,她不讓西蒙得到一寸土地,也不讓他們進家門!老太婆說得到做得到,我對她清楚得很,那個人!」 「西蒙呢?他怎麼說?」 「他會說什麼?打從早上他就坐在果園裡,像根柱子,傻愣愣的,甚至不跟娜絲特卡說一句話。我怕他的精神要崩潰!」 他向果園叫道:「西蒙!來這邊。小波瑞納來看我們,說不定他能提出好忠告。」 過了一會兒,西蒙進來坐下,沒跟他倆打一聲招呼。他看來很沮喪,瘦得像白楊木板。只有眼睛炯炯發光,瘦臉上有一種不顧死活的決心,看來世上沒有任何因素能叫他改變主意。 馬修和和氣氣地問他:「好啦,你決定怎麼辦?」 「拿根斧頭宰掉她,像殺一條野狗!」 「傻瓜!這種瘋話留到酒店去說吧!」 「皇天在上,我要殺了她。此外——此外我還有什麼辦法?她將我趕出父親的田地,趕出家門,不給一文錢——我怎麼辦?我是孤兒,孤苦伶仃被遺棄,我要上哪兒——上哪兒?我的親娘這樣欺負我!」他一面呻吟一面用袖子擦眼淚。然後他突然跳起來嚷道:「不!我對天下的母狗發誓,這件事決不罷休——就算要坐牢,我也不罷休!」 他們勸他冷靜。他靜靜坐著生悶氣,娜絲特卡含淚跟他耳語,他不答腔。別人商量要怎麼幫他的忙,但是多明尼克大媽固執得要命,有她阻撓,他們實在想不出辦法。最後娜絲特卡把哥哥拉到一旁,向他指出一個計劃。 他回來歡呼道:「她想到了絕妙的辦法!她說:讓他向大地主買六英畝波德萊西的土地,分期付款。這是不是好主意?」 「好極了,真的——不過……錢從哪裡來?」 「反正開頭娜絲特卡有一千茲洛蒂的現金應付急用。」 「對,不過牲口、房屋、用具和種子要從哪裡來?」 「哪裡?這裡!」西蒙突然叫道,並跳起來揮手臂。 「說起來不錯,但是你做得到嗎?」安提克很懷疑。 「我們只要有地——可以耕作的土地……你看好了!」他興致勃勃地說道。 「那我們跟大地主談談,買下土地。」 「等一等,安提克,等一等,我們從各方面斟酌這件事。」 西蒙急著說:「你們看看我做事的能力!娘的土地是誰犁的?誰替她收割?全靠我一個人!工作成果不好嗎?我是不是懶骨頭,你們說?讓全村回答一連娘都可以作證!……噢,我只要有地就好了!……幫我取得土地,噢,親愛的弟兄,我至死感謝你們!」他又哭又笑——似乎為新來的希望高興得發狂。 等他略微冷靜下來,大家開始盤算和討論這件事,看看要如何做法。 娜絲特卡很擔心,嘆息道:「如果,如果大地主肯答應分期付款就好了。」 「若有我和馬修保證地價能還清,我想他會答應的。」 娜絲特卡感激他的善意,恨不得吻他的手。 他起身告辭說:「我自己吃過苦頭,知道別人受苦的滋味。」現在地面全黑了,只有天空還很亮,西方滿天紅霞。 安提克猶豫了—會兒,不知道該轉往哪一個方向,最後還是走回家。 他優哉游哉地走著,終於來到家門不遠的地方。窗口敞開有燈光,孩子們在裡面哭,漢卡大聲罵人,幼姿卡尖聲還嘴。他拿不定主意,後來拉帕高高興興跳上來撒嬌。這時候——他起了一陣不愉快的衝動——踢老狗一腳,走回村莊,來到通往神父果園的巷道。他默默經過風琴師家的基地,連看門狗都沒有出聲,他悄悄在神父的園門外緩步慢行,馬上來到分割克倫巴地產和神父地產之間的寬田埂。 黑黑的樹影完全掩蓋了他的形跡。 月亮像尖尖的薄鐮刀,已經在暗蒙蒙的天空閃爍,星星的數目愈來愈多,傍晚雖熱,地面倒有露珠。鵪鶉飛出黑麥田,甲蟲嗡嗡飛過大地上空,草地的氣味和寂靜感使人腦子昏昏沉沉的。 雅歌娜不見人影。 相反的,教區神父和他相隔半浪(一浪為八分之一哩)的距離,身穿白色的防塵外套,一面走一面念祈禱文,看來很專心,沒注意他的兩匹馬由自己貧瘠的休耕地闖進克倫巴的苜蓿草場,苜蓿在田埂另一邊,又高又黑,長得很茂盛,開了無數小花。 神父繼續走,一會兒低聲念祈禱文,一會兒仰望星星,一會兒停下來聆聽動靜。每次他聽見村子那頭有些微人聲,就轉過頭來,假意對馬兒發脾氣。 「灰馬啊,你到哪兒去了?進克倫巴的苜蓿園,呃?喜歡別人的財產,是不是?什麼,要我痛揍你,要逼我這麼做嗎,呃?」他的聲音聽來很嚴厲。 但是神父的馬兒胃口好極了,儘管它們造成很大的災害,他卻不忍心阻止它們,他環顧四周,自己勸自己說: 「可憐的畜生,讓它們吃一點吧,各吃一點!我會為老克倫巴大媽的亡魂做一篇禱告——或者用別的方式賠償他們的損失!——噢,貪吃的畜生!它們真喜歡那邊的苜蓿!」 他再度走來走去,一面禱告一面看馬,做夢都沒想到安提克正在看他,聆聽聲音,急切地等待雅歌娜。 這樣過了一段時間。最後安提克決定將煩惱告訴神父。 他暗想:「這麼有學問的人一定知道解決的辦法!」就溜到穀倉的陰影下,鼓起勇氣由那邊繞過屋角,跨上壠道,大聲清喉嚨。 神父聽見有人來了,忙對馬兒大聲說: 「你們這些頑皮的畜生!你們這些壞牲口!我的目光只要離開你們片刻,你們立即跑上鄰居的土地?噢,豬囉!滾開,栗毛馬!」他拉起長長的衣擺,迅速趕開馬兒。 來人走近時,他大聲說:「噢,小波瑞納!你好吧?」 「我來跟神父談談,還到你家去過了。」 「是的,我出來禱告並照顧馬匹,瓦勒到貴族領地的官邸去了。不過我這兩匹雜種畜生——不得了!我對它們一點辦法都沒有——看克倫巴的苜蓿園長得多棒……簡直像森林!跟我用同樣的種子……我的苜蓿被霜侵蝕得好厲害,整塊地長滿甘菊草和蒺蔾。」他唉聲嘆氣,找一塊石頭坐下來。 「坐吧,我們談談。天氣棒極了——再過三星期就聽得見鐮刀響。我告訴你。」 安提克坐下來吐露他的煩惱,神父用心聽,不時吆喝馬兒,或者一撮一撮吸鼻煙,用力打噴嚏。 「去哪裡!去哪裡!那不是我們的土地!——看它們真是壞豬玀!」 安提克沒什麼進展,他結結巴巴,說話很不連貫。 「我看你的情況很糟糕。現在告訴我——一五一十坦白告訴我:這樣可以寬寬心!人不跟神父說話,要跟誰說呢?」 他摸摸安提克的頭,請他吸鼻煙,安提克受到鼓勵,終於吐露滿腔的煩惱。 神父耐心聽完,然後深深嘆一口氣說: 「你殺死森林管理員,我只會要你依教規懺悔,你打架是為了救父親,何況那個人是浪子和不信教的人,不算大損失。但是法庭不可能從輕發落。你至少會判四年的苦刑!至於逃走嘛……對,有人可以在美國過日子。他們同樣躲過徒刑——但是,兩害相比,很難決定!」 他一會兒贊成安提克逃走,一會兒又勸他留下來做工捱過時限,最後下結論說:「有一件事一定要做,信任上帝的意旨,等待它開恩。」 「但是他們會用刑具拴著我,送到西伯利亞去!」 「噢,有人從那邊回來,我親眼見過幾個。」 「是的,但是隔那麼多年,我的農莊會變成什麼樣子?我太太怎麼有能力照料一切?到時候什麼都殘破了!」 「我真心想幫你的忙,但是有什麼辦法呢?等一下,我會在這兒的『變貌壇』為你做一場彌撒!拜託將我這兩匹馬趕進馬廄。時間到了——是的,是的,該上床了。」 安提克心煩意亂,把雅歌娜忘得精光,直到他走出神父的院子,才想起來,匆匆去找她。 她正蹲在穀倉的陰影下等他。 「噢,時間真長——真長!」 她的聲音變了,有些嘶啞……大概是露水造成的吧。 他反問說:「我怎麼能由神父身邊溜走呢?」伸手要抱她,但是她一把推開他。 「現在我沒心情做那種事!」 「你變得好厲害,我簡直不認識你了!」她的態度叫他傷心。 「你離開我的時候是什麼樣子,現在還是一樣!」 「就算你是另外一個人,差別也不可能這麼大!」他逼近她。 「冷落我那麼久,我的改變叫你詫異?」 「我從來沒有冷落你,但是我能逃出監獄來找你嗎?」 「我孤單單——孤單單悔恨,並且陪著一具活屍體!」她打了一個寒噤。 「你從來沒想到要來看我?噢,不,你腦子裡充滿別的念頭!」 她不相信,大聲說:「噢,安提克,安提克,你可曾希望我去看你?」 「我說不出有多麼渴望。我像白痴,天天守在鐵欄邊,盼望你來。」他突然住口,苦悶得全身戰慄。 「老天!你在草堆後面對我說的咒語呢?你以前的怨氣呢?他們抓走你的時候,你有沒有跟我說話——甚至看我一眼?你跟每個人說好話,甚至跟老狗說——我記得很清楚——就是不理我!」 「雅歌娜,我對你沒有怨尤。但是心靈受折磨的人忘了自己,也忘了全世界。」他們沉默了一會兒,肩並肩,臀對臀站著,月光直接照在他們臉上。兩個人的呼吸都很沉重,兩個人都為痛苦的回憶而傷心,眼眶充滿未流出的淚水。 「以前你對我可不是這樣。」他繃著臉說。 她突然痛哭流涕,像小孩似的。 「請問我該怎麼對待你?如今天下的男人都把我當做母狗,你摧殘我的生命,害我害得還不夠嗎?」 「我摧殘你的生命?是我害的嗎?」他怒火中燒。 「是的,你害的!為了你,那個鬼婆——那個腐屍——把我趕出家門!為了你,我成為全麗卜卡村的笑柄!」 「噢,你不再跟社區長幽會了?還有別人?哈?」他脫口而出。 她被安提克的話傷透了心,噓道:「那一切——一切——都是因為你才發生的!你為什麼要逼迫我,像逼一條狗似的?你沒有太太嗎?我失去知覺;你欺矇我,害我眼裡只看見你一個人。那時候你為什麼又離我而去,讓我被所有的男人欺負?」 他辛酸得發狂,咬牙咕噥道: 「我有沒有強迫你當我的繼母?後來有沒有逼你成為每個男人的獵物?」 「啊,你為什麼不伸個指頭阻止我?你若愛我,決不會隨我去,不伸出援手……跟別人一樣!」她的遺憾太清晰,太真摯,太深刻,他找不到話來為自己辯護。先前的刻薄一掃而空,他又感到愛情在內心翻滾。 「噓,我的雅歌娜,噓,我的小親親!」他柔聲低語。 「我受了這個委屈,你——偏偏是你——你竟跟別人一起責備我!」她頭部頂著穀倉,幽幽哭泣。 他帶她走上田埂,將她抱在胸前愛撫她,摸她光滑的頭髮,為她擦臉上的淚痕,吻她戰慄的嘴唇和淚眼—一那雙可愛又悲哀的眼睛!他對她用盡柔情,她的哭聲慢慢轉弱,低頭倚在他胸口,伸手摟著他的脖子,像小孩般信賴他。 但是安提克熱血沸騰,他的親吻愈來愈粗暴,有如暴風,抱她也愈抱愈緊。 她起先不知道怎麼回事,也不曉得她自己的身心有什麼變化。等她感到無可奈何,再次領受他熱吻的威力,她才想掙脫,嚇得含淚哀求他: 「放了我!安提克,拜託,放了我!我要叫了!」 不可能逃開:他的狂烈舉動壓垮了抵抗的決心,終於勝利了。 「最後——最後,最後一次!」他氣喘吁吁嘶聲狂喊。 世界圍著他們旋轉,他們一頭栽進沸騰的旋渦。兩個人像從前一樣,熱烈相愛——頭暈目眩,幾乎昏死過去。 就像以前——往日,過去的時光! 他們忘了一切——只記得烈火衝垮了他們——只記得滿心未厭足的慾念。正如雷霆跟樹木合而為一,樹木淬熄了雷火,自己卻化為灰燼,他們也在自己的風暴中毀掉對方的熱情。為了那瞬間即逝的片刻狂歡,他們最後一次亢奮後,舊情又復甦了。 過了一會兒,他們再度並肩坐著,心情很黯淡。各自偷看對方一眼,仿佛嚇得要命,各自迴避對方那滿含愧意和悔意的眼睛。 他再次搜尋她的嘴唇,想要接吻,但是沒有成功:她厭惡地偏開臉蛋兒。 他在她耳邊喃喃叫出他以前為她取的親昵小名,沒有用。她抬頭看月亮,一句話也不說。她的態度激起他的憤慨,熱情冷卻了,起而代之的是壞脾氣和彆扭的心情。 他們坐在一起,說不出話來,因對方在場而焦躁,各自等對方站起來先走。 雅歌娜的情焰完全熄了,如今只剩灰燼,她勉強掩飾心中的敵意,先開口說: 「說實話,你像強盜般霸占我——全憑暴力。」 「好啦,雅歌娜,你不是我的人嗎——我的人?」他想再抱她,但是她用力把他給推開。 「不是你的,也不是任何人的!你要明白這一點!不,不屬於任何人!」 她又哭了,這次他不愛撫她,也不安慰她。但是,隔了一段時間,他一本正經地問道: 「雅歌娜,你肯不肯跟我私逃?」 「逃到什麼地方?」她說著,用潤濕的眼睛盯著他的面孔。 「何不到美國?你肯不肯去,雅歌娜?」 「但是你要怎麼處置你太太呢?」 他仿佛被刺了一下,猛跳起來。 「告訴我真話:你要給她吃毒藥嗎?」 他摟住她的腰,吻遍她的臉,哀求她跟他走——到某一個地方——永遠和他在一起。他大談心中的計劃和願望,說了好久,他突然抓住這個念頭——與她私奔——像醉漢扶著籬笆來穩住身體。他說話也像醉漢,興奮得昏昏然。她聽完他的話,冷淡而輕蔑地說: 「只因為你逼我犯罪,你以為我那麼傻,會相信這些胡言亂語嗎?」 雖然他發誓句句實言,還指著一切聖物發誓,她卻不肯聽,掙脫他的手說: 「我做夢都沒想過要走。我何必走呢?雖然寂寞,但我不是過得挺舒服嗎?」她用圍裙遮住腦袋,小心翼翼地回頭望。「時候不早了,我得趕快走。」 「何必這麼急?你家是不是有人會出來找你?」 「這回是找你:漢卡已經鋪好床,苦苦盼望了!」 聽了這句話,他像怒犬大聲咆哮。 他惡毒地說:「我沒提醒你別忘記那個在酒店等你的人。」 她諷刺般強調說:「那你要知道,不止一個人等我。是的,準備等到天亮呢!你希望自己是惟一的男人!你太不客氣了!」 「那你走——走!甚至去找那個老猶太人!」這句話他幾乎對著她吐過去。 但是她靜靜站著。兩個人都重重喘氣,以充滿怨恨的眼神盯著對方,各自找最傷人的話來罵對方。 「你有話要跟我講,現在講吧,我永遠不跟你見面了。」 「別擔心:我決不會邀請你!」 「就算你在我腳下哀號,我也不見你!」 「當然嘛,你每天晚上要見那麼多人,太忙了。」 聽了這句話,她哭道:「願你像野狗般死掉!」然後跳過柵欄,走進曠野。 他沒跟上去,也沒叫她,眼睜睜看她跑過田野,像幽靈消失在果園間。他揉揉眼睛,仿佛想清醒清醒,繃著臉咕噥: 「我簡直發瘋!主啊!男人會為一個女人失足到什麼程度!」 他回到家,覺得很慚愧。他不能饒恕自己的行為,那件事縈繞在腦海,想甩都甩不掉。 因為屋裡很熱,蒼蠅又多,實在吃不消,他的床鋪安置在果園,早就弄好等著他了。 但是他睡不著。他躺著看頭頂閃爍的星星,聽黑夜安詳的腳步聲……然後……對雅歌娜的事情下定決心。 「不管有沒有她,我都活不下去!」他低聲詛咒她,痛苦地嘆息,翻來覆去,推掉被子,在帶露的草地弄濕雙足,希望涼快一點。但是一點睡意都沒有,思慮照舊折磨他。 屋裡有個小孩哭了,漢卡喃喃說了幾句話。他抬起頭,不過四周很快又靜下來。後來他的腦子漸漸湧出好多意念,往日歡樂的回憶浮現在他四周,像芬芳的春風。幸虧他不再被那些念頭役使。現在他能抵制其魅力,冷靜斟酌,面對它們下定決心,宛如做「聖告解」時一樣沉著。 「一定得停止——永遠不再發生——這是違背上蒼的重罪!我要村民重新議論我嗎?我難道不是地主,一家之父嗎?是的,我必須——我必須結束這一切。」 他覺得要堅守這個決心很痛苦,但他還是拿定了主張。 他作了苦澀而深刻的反省:「人一旦走錯路,可能會依戀不正當的行為,至死改不掉!」 現在是黎明時分,天空似乎罩著一件灰布斗篷,安提克還沒入睡,天一亮漢卡就來到他身邊。他用悲哀卻出奇溫婉的眼神望著妻子,她將鐵匠昨晚來通知她的話轉告丈夫,他用手去摸她的一頭亂髮。 「載木頭若有錢賺,我會在市集上買點東西給你。」 他這麼慷慨,她高興得滿面春風,力勸他買一個上釉的餐具櫥給她:「像風琴師那個一樣。」 他笑著說:「再過不久,你會想要貴族領地的那種沙發!」但是他答應妻子的一切要求,及早起身,又去接受一天的勞務,擔起隨時等著他的工作。 他進一步跟鐵匠談,早餐後立即派彼德載糞肥到田裡去,他自己牽兩匹馬進樹林。 開墾地的工作進行得很快。很多人幫著切割冬天砍下的木材,斧頭不斷地砍,鋸子不停地鋸,叫人想起終日敲啄的啄木鳥。長長的林問空地上,麗卜卡村的馬兒正在吃草,炊煙一圈圈往上冒。 他想起此地發生的場面,現在看麗卜卡村的人跟爾茲普基的「貴族」及其他的人密切合作,不禁點點頭。 「苦難給了他們一個教訓,不可或缺的教訓,對不對?」他對修整松木的雅固絲坦卡之子菲利普說。 對方繃著臉咆哮說:「除了大地主和有地的農夫,又該怪誰呢?」他繼續截樹枝。 安提克說:「還不如說是愚蠢的怨氣和仇恨!」 他停在當初弄死林務官的地方,輕聲向自己詛咒,覺得往日的情緒又在心中滋長。 「渾蛋!是他害我落到這步田地!我恨不得對他再狠一點!」他氣沖沖吐口水;動手工作。 他將木材運到鋸木廠,運了一整天,仿佛為生命而苦幹,但他仍驅除不了雅歌娜的形影和即將來臨的審判。 幾天後,他聽馬修說大地主不但肯接受分期付款的條件,還要讓他們用大木材和別的木料,於是娜絲特卡的婚禮延到西蒙在自己的新土地上定居後才舉行。 現在安提克對別人的事情不太感興趣,鐵匠幾乎天天來看他,經常嚇他,大談他悲慘的處境,說他萬一缺錢,鐵匠願意資助他逃走。 當時安提克恨不得拋下一切逃亡;但是,他環顧四周的鄉村,想到逃走就要跟這一切永別,他非常恐慌,寧願去受最嚴重的苦刑。 但是,想到監獄,他也非常灰心。 內心的衝突壓得他受不了,他變得憔悴和尖酸,對家裡的人很苛刻。他怎麼啦?漢卡儘量追問卻問不出結果。她立刻懷疑他和雅歌娜舊情復發。但是她仔細追查,雅固絲坦卡(她的忠貞得到很好的報酬)和別人也替她查,證明他們倆現在很疏遠,從不見面:這方面她是放心了。不過,無論她多麼忠誠和溫順,準時給他吃最好的餐點,將屋子收拾得乾淨又整齊,農產品、農具和牲口也弄得盡善盡美—一都沒有用。他老是繃著臉不高興,動不動就罵她,吝惜一句好話。他若悶聲不響走來走去,陰森森的,像秋夜一樣多愁——不生氣,也不鬧彆扭——只深深嘆息,那就更糟糕了,晚上他常跟朋友們在酒店廝混。 她不敢公然質問他,羅赫發誓他沒看出什麼毛病。這也許是實情。現在老頭子只有晚上在他們家露面。他整天拿著書到處走,教農民們向「耶穌聖心」禱告——這種儀式俄國政府嚴禁教堂舉行。 晚上大家一起吃晚餐,幾條狗在水車池邊狂吠。羅赫放下湯匙專心聽。 「陌生人。我去看看是誰。」 他片刻即回,臉色白慘慘地說: 「路上有軍刀閃爍。萬一有人問起我,說我到村子去了。」 他由果樹間溜走。 安提克臉色白得像死屍,嚇得跳起來。村犬在圍牆外狂吠,那些人踩著重重的腳步,已來到門廊。 「他們是不是來押我?」他嚇慌了,結結巴巴地說。 全家嚇呆了:憲兵出現在門檻上。 安提克一動也不動,望著敞開的門窗。幸虧漢卡很沉著,拿椅子請憲兵坐。 他們客客氣氣答禮並暗示要吃晚餐,她只得為他們弄一點炒蛋。 「這麼晚,你們要去什麼地方?」安提克終於大膽問道。 「執行任務!我們有很多事要辦。」隊長看看四周說。 他說:「一定是抓小偷!」現在他信心加強了,由儲藏室拿出一瓶酒來。 「抓小偷了和別的犯人……敬我們吧,戶長。」 他照辦了。於是他們開始吃炒蛋,湯匙直刮到盤底為止。 家人靜靜坐著,像驚慌的兔子。 盤底清光後,他們又喝了一杯伏特加酒,隊長抹抹鬍鬚。加強語氣說: 「你出獄多久了?」 「閣下一定最清楚。」 他焦急地走來走去,然後突然說: 「羅赫在什麼地方?」 安提克霎時明白了,他鬆了一口氣,回答說:「哪一個羅赫?」 「聽說有一位羅赫住在你們家。」 「閣下是說那個在村子裡出沒的乞丐?對,他的名字叫羅赫。」 憲兵躊躇不安,用威嚇的表情說: 「別對我耍花招,誰都知道他住在你們家!」 「不錯,他有時候住在這裡,有時候住別的地方。他剛好到哪兒,一就在哪兒過夜:這是他的作風。有時候睡屋裡,有時候睡牛舍,常常睡樹籬下。閣下有事要找這個人?」 「我?才不呢,我是打聽打聽。」 漢卡插嘴說:「他是正直的好人,從來不惹麻煩。」 憲兵加強語氣咕噥道:「我們知道,我們知道他是怎麼樣的人!」他繼續用各種方法探求情報——甚至請他們吸鼻煙。但是他們回答得很巧妙,他沒探到什麼新消息,最後,憲兵隊長發現問不出結果,氣沖沖站起來叫道: 「我宣稱那個人住在你家!」 漢卡脫口而出:「你以為我把他藏在口袋裡?」 憲兵惡狠狠地答道:「波瑞納!我是來執行任務,你要明白這一點!」不過他告辭的時候,態度友善多了,帶走主人送他的十二個蛋和一大塊鮮奶油。 懷特克一步一步跟著他們,事後說他們到過村長家和神父家,還探頭看幾扇燈火未熄的民家窗戶,不過,狗叫得很兇,他們查不到什麼,只好走了。 這件事攪得安提克心煩意亂,等屋裡只剩他們夫妻倆的時候,他將煩惱告訴嬌妻。 她沒有打岔半句,最後他告訴妻子:只能變賣一切逃到外國——甚至到美國。 這時候她站在他面前,臉色白得像死灰。 她皺眉說:「我不走!我也不讓孩子走,步上毀滅的道路!我不干!你若想逼我,我會用斧頭劈開他們的腦袋,自己跳井自殺。我說的是實話,幫助我吧,噢,天主啊!」她跪在聖像前尖叫,等於慎重起誓。 安提克說:「噓,噓,親親,我不是真心的!」 她吸吸氣,好不容易才忍住淚水,繼續說: 「你做工捱過時限回來。別怕,我有辦法應付,不損失寸地寸土。你還沒認清我呢——不,我會牢牢掌握一切。天主也會幫我熬過這個災殃。」接著她默默飲泣。 他也沉默了好一會兒。最後他說: 「天意要遵行!我得在這兒等審判的結果。」 就這樣,鐵匠的一切奸謀徹底失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