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民 · 十
基督聖體節到下星期日之間,馬修、喬治和他們的朋友覺得日子過得好慢。馬修暫時擱下斯塔荷家的造屋工程,別人也放下工作,日夜忙著扇動村民對抗德國殖民者,要他們相信有必要將德國人逐出波德萊西。
酒店老闆支持他,拚命動舌頭,請反對者喝酒,甚至借錢給他們。不過,進展很吃力。長老搔搔頭,嘆口氣,要找女眷商量才肯拿定主張,她們則一致責備反德國人的舉動。
她們叫道:「這是什麼傻念頭?我們為森林受的罪還不夠嗎?一件災禍還沒完,他們又要惹起第二件?」村長太太平時很文靜,這回差一點用長掃帚打喬治!
「你們若敢挑唆我們再造一次反,我就向憲兵告密!懶惰的傢伙!他們不想工作,只想閒逛!」她在家門外對他窮吼。
巴爾瑟瑞克大媽也兇巴巴地罵馬修:
「你們這群遊民!我要放狗咬你們!……是的,另外還準備好一鍋滾水!」
於是她們一致對抗馬修他們的說辭,爭論和哀求一概不聽,也不聽人講道理。她們吵吵鬧鬧反對男人,邊吵邊哭。
「我不放我丈夫去!我要黏著他的頭巾外套衣擺,就算他們打斷我的手,我也不放!我們的災難夠多了!」
馬修氣得罵人。他非常失望,公然說:「願地獄的雷霆打中你們大家——像雨前的喜鵲,老是尖叫,尖叫——教女人智慧語,還不如教小牛說人話呢!」
他訴苦說:「別理她們,喬治,你永遠得不到她們的諒解。這女人若是你太太、說不定還會聽你說話。否則她惟一會接受的論題就是——棍子!」
喬治說:「不,暴力沒有用。我們得另外想辦法勸她們。開頭千萬別反駁她們的話,得表示同感……慢慢誘勸她們回心轉意。」
他不願認定一切已沒指望。雖然他起先反對這個計謀,但是,他一旦相信只有這個辦法,後來就全心投入了。他是大膽又固執的傢伙,無論做什麼事都決定要做成,不因任何事故而灰心。她們請他吃閉門羹。他隔著窗子跟她們說話。她們恫嚇他,他不發脾氣,拚命討好她們,跟她們談兒女,讚美她們整潔的作風,漸漸說到正題,對某個人失敗了,他就勸另外一個人。整整兩天,村子裡到處看到他的形影:在民宅,在菜圃,甚至在田地四周,東拉西扯,終於談到他要說的題目。對於聽不懂的人,他用泥沙畫一幅波德萊西地圖和分隔法,讓人看出戰鬥計劃對每個人的好處。儘管有這些策略,若非羅赫幫忙,他很可能白費心血。星期六下午,他們看村民不肯支持他們,就請羅赫到波瑞納家的穀倉後面,雖然怕他反對,仍向他袒露心聲。
他想了一會兒,回答說:
「這是違法的行動,不過我們沒有時間採取別的辦法——我樂意幫助你們。」
他立刻去找教區神父。神父坐在花園裡,僕人在附近割馬草。事後僕人告訴他們,神父起先生羅赫的氣,不肯聽他說,並堵住耳朵,後來卻並坐談了好久,羅赫一定說服他了。傍晚民眾下田回來,神父到外面假裝透透氣,挨家挨戶走過(先談些不相干的事情),後來主要是跟婦女商談,在她們耳邊說了下列的話,
「小伙子用意良好,得趁來得及的時候趕快。你們下定決心吧,我去找大地主,勸他答應。」等他克服了女人的異議,農民們漸漸看出神父讚許的計劃值得遵行。
晚上他們還辯論半天,但是星期天一早他們就作了決定:晚禱後由羅赫帶頭去談判,他會跟德國移民商談。
他答應去談,他們歡呼跑回家。他坐在波瑞納家的門廊上數念珠,沉思默想。
時間還早,他們剛清走早餐的餐具,彼德還沒吃完。天氣暖和而不悶熱,燕子像子彈掠過天空。太陽已升到屋頂上,背光處的草葉掛著露珠,亮閃閃的,田野吹來一陣麥香風。
房子星期天照例安安靜靜。女人忙著打掃,孩子們在戶外用大粥碗吃粥,揮湯匙大叫,不讓拉帕走近來;母豬在牆邊曬太陽,呼嚕呼嚕作聲,小豬仔用鼻子去碰它的腹部討奶吃;鸛鳥把母雞趕走了,跑來跑去追逐庭院中嬉戲的小雄駒;果樹喃喃低語,樹枝不停搖曳,外面的田野傳來蜜蜂嗡嗡飛的聲音,雲雀的歌聲在空中迴響。
星期天實在太靜了,只聽見水塘附近的鴨子呱呱叫,或下水洗浴的少年嘻嘻哈哈。
陽光下的路面明亮又冷清,路人很少很少。女孩子在門階上梳頭髮,一位牧羊人嗚嗚吹風笛。
羅赫數念珠,這一切聲響他都聽見了,不過他大部分時間在想雅歌娜的事情,聽她在屋裡瞎磨蹭,有時候來到他後面,有時候到院子去,回來看見他的目光,她垂下眼皮,面紅耳赤。他為她難過。
「雅歌娜!」他抬起眼睛,慈祥地說。
她吸一口氣,停下來,以為他會再說些話。但是他好像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喃喃吐出一兩個含糊的字句就悶聲不響了。
她又走開,坐在敞開的窗口,倚著窗台,悽然眺望晴朗的風光,看白雲像野雁飄過天堂的亮麗田野。她深深嘆一口氣,紅紅的眼帘不止一次地流下眼淚,沿著面頰往下淌,如今她的粉臉憔悴又消瘦。最近幾天她吃了多少苦頭:每次她走過,女人就轉身背對她,有人還在她後面吐口水,她的朋友轉頭不看她,青少年蔑然大笑,古爾巴斯家的么兒有一次對她扔泥巴嚷道:
「社區長的姘婦,你!」
這句話像一把利刃刺傷了她,她羞得透不過氣來。
不過,憑上帝之名發誓,這一切能完全怪她嗎?他把她灌醉——醉得一塌糊塗,什麼都不知道!現在他們都指責她,全村避之惟恐不及,把她當做帶毒的傳染病患,沒有人起而維護她。
她現在能上哪兒?他們會請她吃閉門羹——不,甚至放狗咬她。逃回娘家沒有用,母親不顧她哀求和啼哭,差一點趕她走……要是沒有漢卡,她會尋短見……是的,惟有安提克的妻子仗義幫忙,不讓仇人攻擊她!……不,不,不!罪不在她,而在社區長!他誘惑她,逼她犯罪……但是罪孽最深的是……他!……那個老怪物!(她指她丈夫!)「他束縛了我的一生……我若是自由的女人,誰敢這樣傷害我?不,誰也不敢……而我跟他享過什麼福?沒有生機也沒有自由!」
她繼續沉思,悲哀化為怒火,心事重重地在屋裡踱來踱去。「說實話,他是我一切痛苦的泉源……沒有他,我會跟別人一樣,安詳過日子……魔鬼安排他來擋我的路,用田地誘惑我母親……現在我得受苦……受苦——噢,願屍蟲趕快吃掉你!」
憤怒最強的時候,她隔著窗口看外面,發覺丈夫的薦床擺在樹下。她跑出去,低頭對他狠狠噓道:
「死吧,老狗,死吧!愈快愈好!」
他的眼睛骨碌碌轉向她,嘀嘀咕咕說了一句話,但是她已經走了。這一發泄,她鬆了一口氣,她有對象可以發泄滿腔的怨尤!
她回來的時候,鐵匠站在門廊上,假裝沒看見她,繼續跟羅赫說話,抬高嗓門:
「馬修告訴村裡的每一個人:你要率領他們去對抗德國人。」
「他們求我,我打算陪他們去會見我們的新鄰居。」他強調最後幾個字。
「麗卜卡村民正為自己鑄造新刑具——如此而已。大地主那件事沖昏了他們的頭,他們以為一群拿棍子叫囂的暴民就能阻止德國人買地。」
他氣極了,幾乎無法自制。
「也許他們寧願不買,誰知道呢?」
「噢,當真!地皮量過了,家眷也來了。他們正在挖井,立基石!」
「這我知道,證書還沒到公證人面前去簽署。」
「等於簽署好了,他們跟我發誓過。」
「我是說我確知的情形,萬一大地主找到更好的買主……」
「反正不會是麗卜卡村的人,這裡誰都沒有強烈的鈔票味兒。」
「喬治計算過,就我看來……」
他魯魯莽莽打斷羅赫的話:「噢,喬治!他最多事,哄騙村民,只會給他們帶來災禍!」
「好,我們看看結果如何,我們看著吧!」羅赫靜靜一笑,如此作答,發覺鐵匠氣得扯掉一撮鬍子。
他看信差走進庭院,大聲說:「警察局的保羅來了!」
保羅說:「給漢娜(即漢卡)·波瑞納的公文。」並由郵包里拿出一個信封。
漢卡憂心忡忡把信翻過來,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我念給你聽。」羅赫說。
但是,鐵匠走到後面,隔著他的肩膀看信,羅赫立刻折起來,若無其事地說:
「批准你以後每星期探望安提克兩次。」
羅赫等鐵匠走了,才跟漢卡進屋。
「信上寫的並不是我剛才說的那回事,我覺得內容不該讓鐵匠知道。當局勸你說,你若找到充足的保證或者付五百盧布給法庭,安提克馬上釋放——你怎麼啦?」
沒答腔。她說不出話來,一動不動地站著,臉色先是發紅,然後自得像死人,淚眼模糊不清。她伸出兩隻手臂,深呼吸,趴倒在聖像面前。
羅赫出去坐在門廊上,又看了一遍公文,興奮地微笑。他隔一段時間才再度進屋。
漢卡跪在地上,滿面感激的紅光,心高興得快要迸裂了。斷斷續續的嘆息和低語使房間仿佛布滿火焰,以她的熱血為燃料,直衝到聖母跟前。她幾乎受不了這份幸福,淚如泉湧,洗去往日悲哀和受苦的回憶。
最後她站起來,擦去熱淚,對羅赫說:
「現在我能承受未來的一切。再嚴重的情形也不會像過去那麼兇險。」
他用詫異的眼神目睹她心境的變化。她兩眼發光,雙頰不再蒼白,反而充滿血色,她不再駝背了,看起來年輕了10歲。
他說:「把東西賣掉,快一點。湊好錢,我們明天或星期二去接安提克。」
她迷迷糊糊,一再複述這幾個字:「安提克要回來了——回來了!」
「別跟人說!等他回來大家就知道啦。啊!我們得保留到他無條件釋放為止,否則鐵匠會查保釋金是哪裡來的。」
他低聲吩咐她,她答應服從,對幼姿卡卻例外,她不得不告訴她,向她吐露快活的秘密。漢卡一個人幾乎承受不了喜悅的重擔。她像醉酒的人走來走去,吻孩子們二十多遍,跟小雄駒說話,跟豬仔說話,跟鸛鳥鬧著玩,拉帕在她後頭跟上跟下,又靜靜盯著她的眼睛,仿佛約略了解這件事,她對它耳語說:
「別告訴人啊,傻東西!男主人要回家了!」
她一會兒笑一會兒哭,跟馬西亞斯說話,向他細訴一切。他的眼球亂滾,仿佛很害怕,含含糊糊發出聲音。她忘了整個世界,幼姿卡只得提醒她準備上教堂。
她實在太高興了,甚至叫雅歌娜陪他們去,雅歌娜不肯。
沒人告訴她這個消息,但她聽見許多片斷的話,看漢卡高興到極點,不難猜出是怎麼回事。她也為此而開心,默默懷著希望,她不在乎遇見村民,跑回娘家。
她到家的時候,一場可怕的口角正達到高潮。
早餐後,西蒙坐在窗口抽菸,滿屋子吐痰,考慮和斟酌了好久,多次看他弟弟。終於說:
「娘,給我一點錢,我要作結婚預告。神父叫我晚禱後去接受宗教調查。」
「你要娶誰?」她冷笑說。
「娜絲特卡·葛拉布。」
她不再說話,忙著照料火爐上的鍋子。安德魯添上一點薪柴,雖然火勢很旺,他由於害怕,仍拚命吹火。西蒙等母親答覆,看看沒有下文,又說了一次。這回口氣更堅決。
「我需要一張五盧布的鈔票,因為還得舉行訂婚典禮。」
「噢!你派代表去求婚了嗎?」
「克倫巴和普洛什卡去見過她。」
「答案一定是肯定的囉?」她格格笑得下巴直抖。
「當然。」
「她是『瞎母雞碰上一粒穀子』,呃?想想她這窮光蛋,怎麼可能拒絕嘛!」
西蒙皺起眉頭,等著聽她說下去。
「你,到水塘給我提水;你,安德魯,把豬仔放出來,、它正在哀哀叫呢。」
他們死板板服從。但是西蒙回來,他弟弟也在火爐邊瞎忙的時候,老太婆厲聲吩咐說:「西蒙,拿水給小牡牛喝!」
「你自己拿,我不是你的女傭!」他大膽回答,趴臥在高背椅上。
「你聽到沒有?安息日別逼我處罰你!」
「你有沒有聽到我要錢?」
這時候她發火了:「我不給錢,也不答應你結婚!」
「我可以不徵求你同意!」
「西蒙,控制你的脾氣。別讓我發火!」
他突然倒在她跟前,謙卑地抱她的腳跟。
「看,娘,我哀求,我懇求你,我像狗蹲在你面前!」
他因啜泣而哽咽。
安德魯也匍匐在她腳下,吻她的手,可憐兮兮哀求和苦哼。
她氣沖沖拒絕他們,並猛揮拳頭。
她嚷道:「若敢反抗我的意旨,我就把你們趕出去喝西北風!」
現在西蒙的猶豫期過去了。她的話激怒了他,他熱血沸騰。帕奇斯家人天生的頑抗性占了上風,他直挺挺地站著,大步向前。
他吼道:「給我錢!我不再等了,也不再哀求!」
「休想!」她一面怒喝,一面回頭找攻擊的武器。
「那我來找!」
他像野貓,一步就跳到大柜子前面,將蓋子扭開,把裡面的衣服抓到地板上。她尖叫一聲撲向兒子,起先想把他拉回來,但是他一動也不動。於是她一手抓住他濃密的頭髮,另一手掌攔他的面部,同時踢他的身體,嘴裡更尖叫個不停。他一把甩開她,繼續找錢,沒想到鼠蹊重重挨了一腳,就用力推開她,結果她平摔在地上。不過,她霎時爬過來,抓起火鉗沖向他。他不想跟母親打架,只設法自衛,想搶她手上的火鉗。這一鼓譟,屋裡充滿雜音;安德魯流了好多淚,圍著他們轉,大聲哭大聲叫:
「噢,娘!拜託!噢,娘!」
雅歌娜正好進屋,跑過去阻止衝突。沒有用。多明尼克大媽像水蛭般黏著他,怒氣沖沖地打他,他則想辦法跳開;她的攻勢更兇猛,拚命打他,他痛得發狂,也還手了。
他們像鬥犬撲向對方,蹣蹣跚跚在屋裡前進和後退,猛撞牆壁和家具。
現在鄰居們來了,拚命拉開他們,但是沒什麼用,打鬥繼續下去,母親痛揍兒子,兒子則儘量不讓母親接近。最後他失去耐性,使出全力,抓住她的腰,把她甩開。她像木頭跌在熊熊的爐火上,碰到一鍋鍋的熱水;整個鐵籠嘩啦一聲跟著倒下來!
他們立即把她扶出倒塌的磚堆。她嚴重燙傷,但她不顧疼痛,也不顧襯裙著火,還想撲過去打他!
她瘋狂大吼:「不孝子!可恨的人!滾,你滾!」大家不得不硬拉住她,撲熄火焰。他們在她燙傷的部位敷上濕繃帶,她還準備沖向兒子。
「滾開!別讓我再看到你!」
至於西蒙,他氣喘吁吁,渾身受傷,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身上一直流血,站在那兒狼狽又驚慌地瞪著他母親。
喧嚷剛平息,她又掙出女人圈,沖向爐背西蒙掛東西的竿子,把東西全部拉下來,扔到窗外。
「走!但願我不再看到你!這裡沒有一樣財物是你的,全是我的!……就算你餓死,你也得不到一塊地,一口糧食!」她使盡餘力大嚷,最後痛得受不了,才倒地尖叫和呻吟。
她被人抬到床上。
擠進來的人太多了,屋裡塞得滿滿的,過道也擠滿了人,連敞開的窗戶都被人頭堵死了。
雅歌娜不知道怎麼辦才好,手足無措。老太婆哀哀叫不停。這也難怪,她的面孔和脖子都嚴重燙傷,手臂灼傷,頭髮燒掉,眼睛什麼都看不清。
西蒙出去,坐在小果園靠牆的地方,下巴枕著拳頭,僵如死屍,渾身青紫,臉上有污血塊,他正在聽母親呻吟。
過了一會兒,馬修走到他面前,拉住他的手說:
「到我們家去。現在這兒沒你的事了。」
「我不走!……土地是我的,祖先的土地,我的土地,我要留在這兒!」他執拗地咆哮說。
無論人家怎麼勸,怎麼求,硬是說不動他,他靜靜坐著,不說一句話。
馬修不知道怎麼辦才好,就在他附近坐下來,但是安德魯將母親扔出的衣物打成一個包袱,放在哥哥前面,怯生生說:
「走吧,西蒙!我跟你走!」
他哥哥叫道:「噢,母狗!」並用力捶牆壁,安德魯聽了很害怕。「我斷然說過不走,我就一步都不走!」
他們又沉默下來,屋裡傳出可怕的尖叫。安布羅斯來為老太婆裹傷。他在燙傷和灼傷的部位敷上新鮮未加鹽的奶油,罩上某一種藥草的葉片,上面再塗一層凝乳,用濕繃帶紮好。他聽見彌撒鐘響了,吩咐雅歌娜不時在布條上加些冷水,就匆匆趕去教堂。
真的是彌撒鍾。路面擠滿了人,板車喀噠喀噠開過去,很多故舊來看病人,最後雅歌娜只好關上房門,躲避探頭探腦的鄰居,只有席科拉太太留下來陪她。
屋裡再度靜下來。多明尼克大媽不作聲。喃喃的琴音依稀可辨;歌者的嗓音和悲哀、撫慰、顫抖的旋律隔著果園飄進耳膜。
兩個年輕人還坐在屋外。馬修低聲說話,西蒙點頭作答,安德魯躺在草地上,盯著哥哥抽的香菸呈雜亂的線形飄上茅頂,宛如泛藍的遊絲。
最後馬修站起身,答應下午再來訪。他想上教堂,但是看雅歌娜坐在水邊,就向她走去。
她的水桶滿滿放在旁邊,她正在水車池洗腳呢。
「雅歌娜!」他低聲叫,並來到赤陽樹下。
她立即放下膝頭的裙子,回眸盯著他——泫然欲泣,眼神充滿痛苦和悲哀,他心痛極了。
「怎麼啦,雅歌娜?你不舒服?」
樹木靜靜搖擺,一陣亮光和影子落在她明亮的頭部,像一陣綠色和金色的陣雨。
「沒有,不過我事事不順利。不順利。」她轉頭不看他。
「我若能幫得上忙……或給你忠告……」他和和氣氣地說。
「什麼?你最近在我的菜園不是掉頭不理我……後來就沒再走近我嗎?」
「因為你摒斥我嘛!……我怎麼敢呢?噢,雅歌娜!」他的語氣很溫婉,充滿同情。
「是啊,不過我在你背後叫你,你——不肯聽!」
「你在背後叫我,雅歌娜?真的?」
「真的——我差一點死掉,沒有人走近我。我是可憐的棄兒,人人都有權羞辱和虐待!」
她滿臉發燒,尷尬地轉過臉去,用腳打水——馬修正在想心事。
繼之而來的沉默中,風琴曲繼續叮叮咚咚響——呈一股芳醇的音脈。水車池閃閃發光,漣漪由雅歌娜腳下在外滾,活像虹光色的大蛇,她和他互相傳遞溫暖的目光,視線交纏在一塊兒。
馬修愈來愈著迷,他恨不得摟住她,把她當小孩子來撫弄,貼在胸口,溫溫柔柔安慰她。
「我以為你不太友善!」她低聲說。
「我從來不會那樣,你知道的。」
她說:「去年也許不會。」又不假思索地說,「但現在你跟別人抱著同一種看法。」
他突然想起來了,憤怒和忌妒噬咬著他的心。
「因為……因為你曾……你是……」
他說不出哽在喉嚨的壞話,克制自己,生硬地說:
「再見!」
他轉身要走,怕他會出口責備她跟社區長鬍來。
「你又走了——為什麼?我哪一點對不起你?」
她覺得驚愕和痛苦。
「沒有——沒有……不過——」他匆匆說著,凝視她深藍的眸子,悲哀、憤怒和柔情逐次在心中出現——「不過!雅歌娜!千萬甩掉那可惡的人!甩掉他!」他急切地說。
「哈!我可曾說他的好話?我可曾留他?」她氣沖沖地大喊。
馬修站在那兒,困惑又猶豫。
她泣不成聲,淚水流下滾燙的面頰。
「噢,他欺負我——剝奪了我的神智……沒有人挺身替我指控他!……沒有人慈悲為懷,你們都叫道,『打倒她!』」她悽然哀嘆。
「流氓!我要找他算賬!」馬修握拳大聲說。
「是的,找他算賬,馬修!找他算賬!你將可以……」她急切的懇求在唇邊愈來愈微弱。
馬修不說話,匆匆上教堂。她在塘邊坐了很久,不知道他是否真的支持她,不許別人欺負她。
「也許安提克會!」她的腦子閃過這個念頭。
她回家,心裡暗自期待,有點開心。
民眾走出教堂,鍾鈴噹噹響,空氣中滿是笑聲,但是行經多明尼克大媽家的人默默走過去,互相使個憂鬱和意味深長的眼色。
她家聽不到午餐時響徹村頭村尾的喜樂聲音。她躺在那兒呻吟,沒有人急著去看她。雅歌娜在母親身邊待得太久,覺得很難受,不時到門廊,有時候甚至走到大門口,否則她就坐在窗邊看外面,想換換環境。西蒙坐在外面一動也不動,只有安德魯想起該做午餐了,就動手去做。
飯後一會兒,漢卡來探望。她興奮得出奇,東問西問,對受難者很關心,卻不時偷偷用煩惱的目光看雅歌娜一眼,深深嘆息。
過了一會兒,馬修順道來看西蒙。
「你要不要跟我們去找德國人?」
「我不離開這個地方,這是我爹的土地,也是我的,我寸步不移。」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你是大蠢驢!你若願意,就在這裡坐到明天吧。」馬修為他的愚行而發火。當時雅歌娜正送漢卡到大門外,他陪漢卡一起走,看都不看雅歌娜。
他們走水車池那條路。
「羅赫離開教堂沒有?」他問道。
「離開了,很多農民在等他。」
他回頭望,看見雅歌娜目送他們。他連忙掉轉腦袋,垂下眼皮問漢卡:
「神父是不是真的在講壇上抨擊誰?」
「何必問呢?你聽到了嘛。」
「我來得太晚,沒聽見布道。他們跟我說了幾句,我以為他們撒謊。」
「他抨擊的人……不止一個。噢,他握緊拳頭——對罪人要嚴厲,向他們扔石頭——誰都可以這麼做。但是沒有人能阻止惡事!」她為家族蒙羞而感到屈辱,心情很憤慨。她壓低了嗓門說:「但是他沒提社區長。」
馬修惡狠狠地詛咒。他本想再問一件事,卻猶豫不決,兩個人默默往前走。漢卡為這件事難過。她自言自語地說:是的,雅歌娜犯了罪。是的,她活該受罰……但是被神父公開抨擊,幾乎提名道姓——未免太過分了!她是老波瑞納的妻子,不是普通的娼婦。……他沒有批評瑪格達或磨坊的女工們,但是人人都知道她們的惡行。還有葛魯荷夫的貴族領地夫人,誰不知道她喜歡跟農夫姘居,他卻沒有提過她半句。她以為波瑞納家女眷的尊嚴受到了傷害。
「他有沒有……有沒有提到苔瑞莎?」馬修的問題終於說出來了,聲音很低,她幾乎沒聽見。
「有。他提到兩者。人人都猜得出他講的是誰。一定有人對神父說她的壞話。」
他差一點氣瘋。
「大家說是多明尼克大媽或巴爾瑟瑞克大媽的傑作。前者為西蒙和娜絲特卡的事情向你報復,後者大概要你娶她女兒瑪麗。」
「啊哈!形勢會如此嗎?我做夢都想不到。」
「男人只看見眼前的事情。」
「算了,巴爾瑟瑞克大媽白費苦心,可能因此被苔瑞莎揍一頓。此外,為了氣多明尼克大媽,西蒙會娶娜絲特卡,我要親自促成。這些可憐的夜叉婆!」
「她們訂出計謀,正直的人得為此而受罪。」她傷心地說。
「人人都想傷害別人,這裡的生活真是難以忍受。」
「我公公馬西亞斯還在的時候,有人可約束他們,他們也有個遵從的對象。」
「對極了。我們的社區長什麼都不懂,又專玩鬼把戲,村民對他是忍無可忍。噢,安提克要是回來多好!」
「他會的!快了!」她兩眼發亮——「但是大家肯聽從他嗎?」
「肯。我和喬治等人說好了。等他回來,我們要整頓村務,以他為首領。你看著吧。」
「正是時候。這裡的情況愈來愈鬆散,像一隻掉了車軸的輪子。」
他們來到家門口,已經有幾個人聚在門廊上——十幾個地主農夫準備出發,加上最好的長工。但是(跟上次遠征森林時一樣)全體村民都宣言要去……全體一致!
有人剝下一根棍子的表皮說:「我們的社區長應該跟我們一起走。」
另外一個人答道:「行政區首長召他到區務所,書記官說他將奉命召集會議,叫麗卜卡村和摩德利沙贊助一所學校。」
克倫巴笑道:「他可以召開會議,但是我們不贊助什麼學校!」
「過不久,我們得按田地的畝數多交一筆稅金。跟佛拉莊一樣。」
村長承認說:「不錯,但是行政區首長下令,我們只得聽從。」
「我們該接受他的什麼命令?叫他下令憲兵別跟強盜一起搶劫我們!」
村長厲聲說:「喬治,你愈來愈莽撞。曾經有人因為說錯話而被送到遠方,比他們希望的遠多了!」
「你壓不倒我。我知道我們的權利,不怕行政區首長。只有你們這些可憐無知的綿羊看到官吏才全身發抖。」
他說話好大聲,大家為他不顧前後而驚駭,不止一個人起了雞皮疙瘩。克倫巴說:
「不過,這種學校對我們真的沒有用處!我兒子亞當在佛拉莊讀了兩年。老師一年向我收三蒲式耳的馬鈴薯,此外聖誕節和復活節還向我太太收取蛋和奶油。有什麼結果?他既看不懂波蘭文祈禱書,也不會念俄文字母!小的幾個去年冬天由羅赫教導,會寫字,也會看我們上等人物讀的書。」
喬治說,「那我們請羅赫教我們的孩子。」
村長跨離大伙兒一步,壓低了嗓門說,
「羅赫最理想,我知道,他教過我的兒子,但是不可能。警方查出一件事,正在追蹤他。督察在辦公室跟我見面,正在調查他——說他相信羅赫教孩子們念書,而且分發波蘭文書籍和報紙給民眾。」
老普洛什卡說:「這是嚴重的問題,他是虔誠的好人,但是全村會因他而受害……是的,得採取措施——而且要快一點。」
喬治忿然低語說:「什麼,你!你是懦夫,竟想出賣他?」
「他若煽動人民反抗政府,使我們大家毀滅,我們都該這麼做。你年輕,但是我深深記得貴族暴動所發生的事情?也記得以前我們農民動不動就挨打。我們跟他們志趣不同!」
「啊,你想當社區長!你比一隻有洞的破靴好不了多少!」
他們不再說話,羅赫正好由屋裡走出來,環顧大家,在胸前畫個十字,大聲說:
「該走了——走吧,憑天主之名!」
他大步向前,農夫群跟著走在路中央,幾個女人和小孩跟在他們後面。
白天的熱浪過去了,晚禱鍾剛響,太陽往森林滾動。天氣晴朗光明,地平線清晰露出來,最遠的村莊都看得清清楚楚。
為了鼓舞精神,有人用橡木短棒敲地面,有人在手掌上吐口水,邊走邊擺出不屈不撓的神態。
女人只走到磨坊,男人則慢慢爬坡,腳下揚起陣陣灰塵。
他們默默步行,表情自負又剛烈,眼睛露出不馴的光彩。
行列像遊行般端端正正走著,若有人開口說話,別人嚴苛的目光立即堵住了他的嘴。現在不是談話的時機,人人都退而自省,培養勇氣和力量來面對即將發生的事情。
到了十字架和村子的界標處,他們停下來休息一會兒。但他們仍悶聲不響,望著周圍的風光,望著果園間幾乎看不見的麗卜卡村舍,望著鄉村教堂的鍍金圓頂,望著浩大的青翠田地。他們聽遠處牧羊人的笛聲,吸進四周安詳又愉快的春意,很多人心情沉重,憂鬱地望著波德萊西。
羅赫大聲叫他們起來:「走吧!我們不是來浪費時間的!」他看出大伙兒的決心有轉弱的跡象。
他們轉身,直接走向農舍建築。一路穿過雜草叢生的土地、可憐兮兮開著藍色小花的黑麥田、晚播種而像金花般黃澄澄的燕麥田、小麥稀稀疏疏卻長滿紅色野罌粟的土地,以及馬鈴薯不比地面高多少的菜園。每一步都看出不用心和疏懶的跡象。
「就是猶太人來種地,也不可能種得這麼差!真礙眼。」有一個人咆哮說。
「最差勁的長工做事都比他們強。」
「他雖是大地主,對於他名下的聖土卻絲毫不敬重!」
「不,他苛待土地,像一個只擠牛奶卻不餵母牛的人,難怪什麼都擠不出來!」
如今他們來到休耕地。不遠處聳起火災燒毀的農舍遺骸,果園黑漆漆充滿焦木。住宅基地環立在四周,部分屋頂陷落,煙囪赤裸裸黑黝黝直立著。房屋附近有一群人,是德國佬。石板地上放了一桶啤酒,某人在門階上吹長笛;另外幾個人懶洋洋坐在板凳或草地上,正悠哉游哉休息,身穿襯衫,口含菸斗,由瓦罐倒啤酒來喝。有些小孩在屋外遊戲,健壯的母牛和馬匹在附近吃草。
他們看見大伙兒來了,起身望著來人,用手遮住眉頂的強光,用他們自己的語言大聲吆喝。但是一位老人說了幾句話,他們又靜靜坐著喝酒。長笛手演奏最甜美的曲調;雲雀在頭頂高歌;麥田裡急促又綿綿不絕的蟋蟀叫聲聽來更響了,鵪鶉的啼叫不時傳來。
地面被太陽烘焦,在農夫腳下聽來硬邦邦的,他們走近時,石頭在釘鞋下咔咔響;德國人一動也不動,只當什麼都沒聽見,坐著享受他們的啤酒和晚風。
村民踏著緩慢沉重的步伐,現在已來到他們附近,抓緊棍子,設法輕輕鬆鬆吐氣;但是他們心跳得好厲害,背脊起了一陣戰慄,喉嚨發乾。然而他們打起精神,大膽瞪著德國人。
羅赫止步。用德文說:「讚美……」全體在他背後排成新月形。
德國人齊聲回答,卻坐在原地不動。只有灰鬍子老頭站起來,環顧四周,臉色略微轉白。
羅赫開口說:「我們為一件事情來找你們。」
「那你們請坐。我看出你們是麗卜卡村的農民,我們融融洽洽談天。——約翰!福利茲!拿椅子給我們的鄰居坐。」
「多謝,不過我們的事情很快就談完!我們還是站著吧。」
他用波蘭文嚷道:「很快就談完,全村都來了,可能嗎?」
「那是因為事關全體。」
喬治意味深長地說:「而且,我們留在家的人數等於來人的三倍。」
「好,幸會,幸會。既然你們先來探望,也許你們肯陪我們喝杯啤酒。」
幾個人說:「真大方!我們不是來喝啤酒的!」
羅赫使個眼色,要他們安靜。德國老頭冷冷地說:
「我們正聽著。」
接著一片沉寂,連短促的呼吸聲都聽得見。麗卜卡村民聚在一塊兒,激動得發抖;德國人一致站起來,排成一列面對他們,跟農民交換兇巴巴的目光,喃喃說話,直擰鬍鬚。
女人觀望著,嚇得要命,小孩跑到走廊去躲避;牆邊幾隻黃褐色的狗開始咆哮。男人一言不發麵對面站了至少一篇《萬福瑪麗亞》的時間,像一隊公羊,眼珠炯炯轉動,背脊僵硬,腦袋低垂,隨時準備攻擊對方。羅赫打破沉默,以清脆的口音說波蘭文:
「我們代表全村來求你們——友友善善求你們——別完成波德萊西的買賣。」
「對!對極了!我們就是來談這件事!」他們一致贊同,並用棍子敲地面。
這話對於德國人宛如晴天霹靂。
「他說什麼?他要什麼?我們聽不懂。」他們結結巴巴,以為自己聽鍺了。
於是羅赫再請求一遍,這次是用德文。他說完,馬修脫口而出:「你們滾蛋——帶著你們的長褲子——滾到地獄去!」
聽了這句話,他們仿佛被熱水潑了一記,紛紛跳起來。口角從這裡開始,且愈來愈激烈,因為他們跺腳揮臂,狠狠說些叫人聽不懂的方言,情勢更複雜,有人揮拳作勢要撲向農夫,農民們則像一堵牆毅然站著,咬牙用大膽的目光看他們,手扶短棍緊張兮兮抽搐。
老頭子舉手說:「什麼,你們都瘋了?你們要禁止我們買地?為什麼?憑什麼權利?」
羅赫靜靜說明整個情勢和各方面的細節,但是德國人氣得面紅耳赤,大叫說:
「土地屬於花錢買的人。」
羅赫一本正經地回答說:「我們的看法不同。我們認為土地屬於需要的人。」
「屬於?用什麼方法?不花錢,用偷用搶?」
「我們的雙手可以付出大代價。」羅赫用同樣的口吻說。
「我們何必浪費時間說笑話呢?我們已經買下波德菜西,這是我們的,以後也是我們的。不喜歡這兒的人儘管走,別靠近我們!好啦,你們還等什麼?」
喬治說,「等什麼?等著叫你們:『放開我們的土地!』」
「你們自己滾開,你們!」
有人嚷道:「聽好,到目前為止我們一直和和氣氣懇求!……」
「你在威脅我們?那我們打官司!噢,有辦法治你們。你們為森林糾紛坐牢還沒坐夠呢,你們會再坐一段日子,而且兩段刑期加在一塊兒!」老頭想笑,卻心煩意亂,他的同伴都很生氣。
「你們這些下流鬼!」
「賊頭賊腦的臭狗!」他們用德文大叫,像一窩受干擾的毒蛇扭來扭去。
馬修對他們大吼:「狗養的!人跟你們說話,你們閉嘴!」但是他們不在乎他,集體走上來。
羅赫怕發生暴亂,召集村民,逼他們安靜,但是他們已成了脫韁的野馬,一個比一個大聲。
「誰先走近我們,就打他一耳光!」
「他們想流點血呢!」
「什麼,弟兄們,我們要任他們這樣嘲弄我們的同胞嗎?」
其他的人喊道:「不,不!千萬不行——千萬不行!」他們往前擠,最後馬修推開羅赫,逼向德國人,像怒狼般齜牙咧嘴。
他握拳咆哮:「聽著,德國人『!我們用心正直,跟你們說好話,你不但威脅要送我們去坐牢,還侮辱我們!好,不過以後我們會跟你們玩一種把戲。你們不答應,所以我們在上帝和人類面前發誓,你們永遠不能在波德萊西定居。我們來講和,你們寧願戰鬥。很好,那就來打吧!你們有法庭支持,有官吏支持,有金錢的壓力,我們——我們只有空空的兩手。誰會贏——我們看著吧!此外,我說一句話,你們以後自會想起來。烈火無情,不但茅草,連磚房和未成熟的穀物都可能失火,牛群會在牧地摔跤;人也許逃不過死亡的噩運。記住我說的這句話:白天有戰爭,晚上也有戰爭,每一個地方都是戰場。」
「戰爭!戰爭!上帝幫助我們!」他們一起喊。
德國人跳過去拿牆邊的長棍,有人跑去找槍械或搬石頭,女人則大聲尖叫。
「只要有一個人向我們開槍,全村馬上來這兒!」
「長褲仔,殺一個人看看!你們會全部被打死,像打瘋狗似的!」
「噢,史瓦比亞(德國中世紀的公爵國)人!別阻礙我們農民,否則你們自己會完蛋。」
「連餓鬼都不吃你們的屍體!」
「敢碰我們一下看看,長褲仔!」他們大聲挑釁。
現在雙方準備扭打,怒目相視,頓足,用棍子敲地面,說出威脅和侮辱的話,恨不得抓咬敵人。最後羅赫把鄉親們拉到後面,他們轉身,一面退一面小心保護側翼,德國人在後面亂叫亂嚷。
「滾出我們的國家,可惡的豬仔!」
「不然就等晚上『紅公雞』(火災)叫醒你們!」
「我們會再來,找你們的閨女跳舞!」
最後村民的措辭太強烈了,羅赫不得不叫他們閉嘴。
現在薄暮降臨,一陣涼風掃過麥田,露珠在濕草地呈銀灰色,暮色籠罩大地,安詳又芬芳。
村民走回家,白頭巾外套在身後一甩一甩的。他們又談又唱,聲音響徹樹林,並不時停下來吹口哨,飽覽波德萊西的田野風光。
「這些土地很容易分割。」老克倫巴說。
「是啊!我們可以分割成完整的農場——各有草地和一點牧地。」
「如果德國人肯讓步就好了!」村長嘆氣說。
「別怕:我們知道他們會讓步。」馬修保證說。
「我想要路邊靠末尾的那一塊。」亞當·普里契克說。
另一個人說:「我喜歡中間靠十字架這一塊。」
第三位說:「我要靠拂拉莊那一塊。」
第四位嘆息說:「噢,我若能得到農場上的菜園多好!」
「你們都不是傻瓜!你們要搶最好的地!」
「算了,算了,夠我們大家分。」喬治安撫他們,因為他們差一點吵起來。
羅赫說:「如果大地主同意把波德萊西交給你們,你們可有不少工作要忙呢。」
「我們會想辦法完成。」他們興高采烈地說。
「種自己的田地不算苦差。」
「憑這種條件,誰不願意接下大地主所有的田地?」
「等他交給你們——你們就知道了!」
「咦,我們要像大樹,在土裡生根,看誰能將我們拔掉!」
他們一面談話,一面走近家園,現在步伐加快了,因為他們看見婦女跑出來迎接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