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民 · 九

萊蒙特 《農民》
聖靈降世節點綴屋門的綠樹枝還沒有枯掉,有一天早晨羅赫意外來到本村。 他聽完彌撒,跟神父長談一番,才到村子裡去。很少人走動,大部分用土掩馬鈴薯,不過村內消息照例很快就傳開了,違別已久、不少人趕來歡迎他。 他照例拄著拐杖慢慢走,挺胸抬頭,身穿同一件灰頭巾外套,脖子上掛著同一串念珠。春風吹動他花白的亂髮,但是他悅目的五官顯得溫厚又和藹。 他看看四周,對萬物欣然微笑,熱誠問候每一個人;摸摸小傢伙的腦袋,跟女人打招呼,發覺一切如昔,覺得很高興。 他們好奇地問他這一段日子上哪兒去了,他答道:「在欽斯托荷娃城求天主赦罪。」 大家看他回來,歡欣鼓舞,立即向他報告一切村中的消息,徵求忠告,抱怨鄰居的作為,人人都想私下跟他訴說自己的煩惱。 他說他累得要命,他們得等一等,反正他要在麗卜卡村住一兩天。 這一來人人都求他住在自己家。但是他說關鍵他得實踐以前對漢卡的諾言,以後有人請他,他也許會多待些時日。於是他走到波瑞納家。 漢卡當然樂意接待他。他一放下拐杖和頭陀袋,就過去看老頭子。 「他躺在果園裡,房間太熱了。我們煮些牛奶給你喝……你若願意,再來幾枚蛋。」 羅赫立即來到果園,彎腰通過低垂的樹枝下,走到病人身邊,病人躺在藍網形的床架上,蓋一件羊毛襖。拉帕盤在他腳下,守護著他,懷特克的鸛鳥在樹木問大步走來走去,活像站崗似的。 在這枝繁葉茂的老果園中,成長的大樹完全遮往太陽,只有幾處光點像金色的蜘蛛在樹底的草地上移動。 馬西亞斯仰臥著。樹枝在他頭上搖動深色的斗篷,柔聲說悄悄話,惟有被風吹動時才偶爾露出一小片藍天,讓陽光落在他臉上。 羅赫坐在他身邊。病人立刻轉向他。 「啊!馬亞西斯,你不認識我啦?你不認識我啦?」 老波瑞納的面孔浮出一抹笑容,眼皮顫動,灰色的嘴唇囁嚅著,卻發不出聲音。 「上蒼的旨意若要你復原,你說不定會復原呢。」 他大概聽得懂這句話,搖搖頭——好像不知不覺——把臉移開,望著搖擺的樹枝和不時映入眼帘的陽光。 羅赫嘆了一口氣,在他頭上畫個十字,回到屋裡。 漢卡問他:「噢,爹現在不是好一點了嗎?」 他沉思一會兒,然後用低沉又嚴肅的口吻說: 「燈盞熄滅之前,閃光總是亮一點。馬西亞斯大概快要死了。我想不通他竟活了這麼久。」 「他什麼都不吃,往往連牛奶都不喝。」 「你隨時準備辦喪事。」 「不錯。安布羅斯前兩天才這麼說,還勸我別耽擱,趕快叫人做棺材。」 他傷心地說:「你不妨準備,棺材不會空太久。渴望離開世界的靈魂,誰也攔不住,我們流淚也阻攔不了他。否則有人豈不是跟我們活幾世紀。」他一面啜飲她端來的牛奶,一面問起村中的情形。 她告訴的事他剛才在路上就聽到了,後來她終於詳述了自己的煩惱。 「幼姿卡呢?」 「在田裡,跟『地客』們和雅固絲坦卡一起用土掩馬鈴薯。彼德到森林去了,為斯塔荷載木料來建新房子。」 「什麼,他要建房子?」 「是的,亞瑟克先生送他十株松樹幹。」 「送他?我聽人說過,但是不敢相信。」 「真是不可思議!起先誰都不相信。那個人口頭答應了,但是口頭上誰都能辦得到呀。俗語說:『諾言是給傻瓜取樂的玩具。』好啦,亞瑟克給斯塔荷一封信,要他拿去找大地主。連薇倫卡都叫他不要去,他何必無緣無故穿上靴子出門,因為相信大地主而惹人取笑?但是他硬要照自己的意思。他把信交上去以後,大地主叫他進房間,請他喝伏特加酒,並說:『你駕車去,林務官會選定十棵圓木給你。』克倫巴和村長借車給他,我派彼德去幫忙。大地主真的在開墾地等他,親自由他冬天砍下來要賣給猶太人的樹幹中選出十根最長最直的木材!現在斯塔荷正在建一棟美麗的房屋。不用說他怎麼謝亞瑟克先生,我們一直以為他是貧民和白痴,因為沒有人知道他的財源是什麼,他常在聖像下或麥田裡拉小提琴,有時候說話沒頭沒腦,像精神不正常的人。沒想到他卻是大人物,連大地主都聽他的吩咐辦事情。誰會相信呢?」 「別以貌取人,要看他的事跡。」 「不過他送了這麼多木料,馬修說至少值一千茲洛蒂,只要對方說句『謝謝』就成了!咦,簡直沒聽過這種事!」 「聽說他有意接收舊房子,度過餘生。」 「荒唐!那棟破屋的價值跟一隻破木鞋差不多。村民懷疑其中另有文章,薇倫卡向神父打聽整個原委,神父罵她,說她是傻女人。」 「就是嘛。接受人家給你的禮物,感謝上帝慈悲。」 「是啊,不過免費收人家的東西是一件怪事,何況是大地主送的!聽都沒聽過!有人為愛心而給過農民們任何東西嗎?我們只要求最簡單的忠告,他們都要看看我們獻出什麼禮物。你空手跟官吏打招呼看看,他們一定會叫你:『明天』或『下星期來』!噢,安提克的事情叫我學會辦事情的方法,我在那一方面已經花了不少錢。」 「幸虧你提起安提克。我到過城裡。」 「見到他了?」 「沒時間去看他。」 「不久前我也去過,但是沒見到他。天知道什麼時候才見面。」 他微微一笑。「也許比你想像中來得快。」 「老天!你說什麼?」 「是真話,我在司令部聽說安提克受審前可以先開釋。但是得有人交五百盧布來為他作保。」 「正是鐵匠說的數目!」她一字一句說出鐵匠麥克的諍言。 「有點根據,不過由他口裡說出來就不可靠了!他一定企圖獲利。別急著賣田,『人騎著駿馬離開大地,卻走路回來——成為衣衫襤褸的無賴。』——有沒有人肯作保?我們得找個人。只要手頭有錢就行了——」 她怯生生地說:「也許有。我——我手頭有點現金,但是算不清楚。」 「給我看,我們一起計算。」 她走了,很快就回來,拉上門閂,把一個包里放在他膝蓋上。 裡面有紙票、銀幣和金幣,外加六串珊瑚。 「這些是他亡妻的。他送給雅歌娜,我猜後來又收回了。」她低聲說著,蹲在羅赫坐的高背椅旁邊,羅赫正在算錢。 「四百三十二盧布五茲洛蒂。從馬西亞斯手上拿來的,呃?」 她滿面通紅,結結巴巴地說:「是的——是的,他在復活節之後給我的。」 「不夠,但是你可以賣幾隻牲口。」 「大概可以。我們的母豬可以賣……不會生育的母牛也可以。猶太人說要買,大概還能值幾蒲式耳的穀子吧。」 「那我們不借外力就可以保釋安提克。有沒有人知道你有這筆錢?」 「爹交給我,要我保安提克出獄,不許我跟任何人說。你是頭一個知道的人。萬一麥克……」 「你放心,你的秘密不會傳開。我一聽說時機到了,我們就一起去保安提克。烏雲會散,天氣會轉晴,親愛的孩子!」他說著,親吻她的頭頂,她跪在他膝前道謝。 她流出欣喜的眼淚,嗚咽道:「我親生的父親也不可能比你更慈愛。」 「你丈夫會回到你身邊,感謝上帝!雅歌娜呢?」 「今天早晨她跟她母親和社區長進城去了。聽說多明尼克大媽要去找公證人,打算把田地都移交給雅歌娜。」 「都給雅歌娜?她的兒子呢?」 「他們要她分地,她故意氣他們。現在他們家像地獄似的,社區長支持多明尼克大媽。一家之父臨死前,曾指名要他當孤兒的監護人。」 「是這樣的?我聽到另外一則跟社區長是有關的故事。」 「你聽到的是實情。他真的喜歡雅歌娜,方式卻叫我羞於啟齒。他已過了盛年期,但是精力還很充沛,我親眼在果園見過他們。」 「我想找個地方躺一躺,可以嗎?」 她要他睡幼姿卡的床,但是他寧願去馬廄。 「錢要藏好!」他臨別吩咐說。 他直到午餐時間才露面。飯後他要到村子裡走走,漢卡猶豫不決向他求助。 「羅赫,你肯不肯幫我們布置聖龕?」 「啊!對了,明天是基督聖體節。你要在哪裡立聖龕?」 「往年的老地方——門廊外面。我馬上派彼德到森林去揀小樅樹和松枝當裝飾品,雅固絲坦卡則跟幼姿卡去揀花束來做花環。」 「蠟燭和燭台準備了沒有?」 「今天早晨安布羅斯答應從教堂拿一點來給我。」 「還有誰家要立聖龕?」 「水塘這一側有社區長家,那一側有磨坊主家和普洛什卡家。」 「我會幫忙,不過我得先見亞瑟克先生。天黑前再回來。」 「請你叫薇卡倫明天天一亮就過來幫忙。」 他點點頭,走向斯塔荷的破屋廢墟。 亞瑟克先生照例坐在門檻上抽菸,摸鬍子,眺望遠處的小鳥在起伏的麥浪上空拍翅膀。 屋前的櫻桃樹下擺了好幾根巨木,白利特沙老頭在附近瞎忙,一會兒用斧頭砍砍樹,一會兒用手斧弄平突出的木瘤,同時大聲跟木頭說話, 「啊哈!你們到我們的院子裡來了。多謝!馬修很快就要將你們剖成美妙的樑柱,給你們帶來光彩。是的,你們要住在這裡,不受水氣侵蝕,別怕。」 「他跟木頭說話,把它當生物!」羅赫詫異地說。 「你坐吧,他今天樂瘋了。你聽!」 老頭子用愛憐的雙手拍拍樹脂斑斑的樹皮繼續說:「可憐的受難者,你們也住在森林,現在你們該休息了,沒有人會再來折磨你們!」 接著他走向路邊最大的一棵樹幹,蹲在鋸平而有黃色年輪的表面附近,看年輪看得入迷,嘀嘀咕咕說: 「這麼大一棵?照樣被打倒了,呃?猶太人想載你們進城,憑上帝的恩典,你留下來陪鄉親農夫,他們會在你身上掛聖像,神父會用聖水為你祈福。是的,是的!」 亞瑟克先生聽了,微微一笑,跟羅赫說了幾句話,然後拿出小提琴,由田埂走向森林。 羅赫留下來聽薇倫卡說話,天色慢慢黑了。 明天是一個節日,今天村民提早收工。女人開始在屋外結花彩,孩子們抱著一大把一大把綠色的蒼蒲和燈心草進屋。普洛什卡家和磨坊主家門前,樺樹和樅木枝集成好幾堆,要插在立聖龕的地方,女孩子用綠葉裝點身後的牆壁。他們還用礫石和沙土填平馬路上的不少坑洞。 羅赫離開薇倫卡家,正要走上白楊路,有人騎馬出現了,以危險的高速度飛奔,掀起一陣塵煙。因為斯塔荷載木料的板車擋了他的路,他設法從田裡越過去。 「你這麼趕法,馬兒要累壞了。」他們大叫,卻沒有效果。他由大伙兒身邊超過去,拚命往前跑,馬兒直喘氣。 羅赫大叫說:「亞當!等一會兒!」 小克倫巴停下片刻,大吼說: 「聽好,森林裡死了兩個人。噢,天哪!我嚇壞了!我剛走過,去照顧馬匹,正要跟古爾巴斯那小子回家——就在波瑞納的十字架旁邊——我的馬畏縮不走。我一看,有兩個人躺在柏樹叢里。我叫他們,他們不答腔,跟死人一樣。」 「噢,傻瓜,你跟我們說什麼神話?」大家嚷道。 「那你們自己去看,他們躺在那裡!古爾巴斯也看到了,但是他跑去找『地客』們。」 「老天!趕快到社區長家,向他報告。」 「他進城還沒有回來。」有人說。 「那就找村長!他在鐵匠家附近,跟其他的工人一起修路呢。」他奔馳而去,大家在後面叫嚷。 命案的消息傳遍全村,大家恐怖兮兮地在胸前畫十字。有人通知神父,他出來打聽,人人都焦急地等村長回來,他已經跟克倫巴和幾位工人乘板車去看了。 他們等了很久。他調查回來,天色已黑,出乎大家意料之外,還拉著社區長的馬兒和俄式馬車,心情很壞,一面咒罵,一面打他的駑馬,盡力穿過人潮。有人抓住籠頭,他不得不停下來,遂大叫說: 「這些淘氣的小鬼!他們在玩鬼把戲。沒有人被殺,人家只是在灌木叢睡著了。噢,我要是逮到小克倫巴,他得為我們受驚而付出代價——狠狠挨一頓處罰!我碰見社區長,載他回家……如此而已!走——噢!小馬兒!」 有個人望著敞開的車子說:「不過,社區長怎麼啦?他像病人趴臥著!」 「他只不過睡著了!」村長打馬兒,要它快步小跑。 「好個淘氣的流氓!編出這種故事!」 「全是小古爾巴斯搞的,他最會玩這種把戲!」 「用棍子打他們一頓!叫他們知道無緣無故嚇人的後果。」 他們對這件事非常憤慨,紛紛走回家,半路上碰見「地客」們背著重重的柴火,由柯齊爾大媽領頭,她幾乎被擔子壓得直不起腰來,她看到大家,身子往後一仰,以背上的薪柴支撐體態。 她累得差一點說不出話來,冷笑說:「村長,他騙了你們,哈!森林裡真的沒有死人,卻比死人更嚴重。」 她的話很快就招來一大群人,接著她道出她所知道的故事。 「我正走森林小徑回到十字架旁邊,小古爾巴斯嚇得半死,跑來找我,說附近柏樹叢里有死人。我想看一看也不妨事嘛。我們去了,遠遠看到兩個人死死躺在那兒。菲利普卡拉我的袖子勸我走,喬治太太喋喋不休禱告,我也全身發麻……但是我在胸前畫十字,走到他們身邊,結果看到——我看到什麼?社區長老爺脫下外套躺在那兒,旁邊是雅歌娜·波瑞納大嫂。兩個人都睡得很熟……渾身酒味!……她衣衫不整,我簡直不好意思形容……簡直像罪惡之都一樣邪門!我老了!卻從來沒聽過這種醜事。看見村長來,雅歌娜逃走,但是社區長大人好不容易才上了車。醉得像死豬似的!」 有人說:「慈悲的天主!麗卜卡村可沒出過這種事!」 「若只是長工和女僕還沒什麼!但他是地主農夫,一家之父,又是我們的社區長!」 「波瑞納快要死了,沒有人拿水給他喝,而她!……」 「我要用蠟燭送她離開本地,這個娼妓!不,我要在教堂前面用教鞭打她!」柯齊爾大媽又吼道。 「多明尼克大媽呢?」 「他們在城裡撇下她,她礙了他們的事兒。」 「噢,真罪過,真可恥!我們大家都跟著丟臉。」 「那個雅歌娜——不顧顏面——明天會照舊胡來!」 他們在家繼續發牢騷,充滿恐懼和憤懣,有些心腸較軟的女人直流眼淚,怕上帝的審判落在大家身上。全村議論紛紛,哀嘆不絕。 幾位年輕小伙子把古爾巴斯拉到一旁,問個詳細。 亞當·瓦尼克說:「我們的社區長是有名的色鬼。」 「他會吃苦頭,他太太會扯掉他的頭髮!」 「而且六個月不理他。」 「噢,現在他可不在乎了!」 「是的,為了雅歌娜這樣的姑娘,男人什麼蠢事都做得出來!」 「不錯。貴族領地的閨女沒有一個比她漂亮,她只要看任何男人一眼,他就渾身興奮!」 「好甜!難怪安提克·波瑞納……」 「閉嘴,夥伴們!古爾巴斯撒謊,柯齊爾大媽也是。他們說這些話是記恨的關係,真相我們還不知道呢。」馬修以關切的口吻說。但是社區長的弟弟喬治來了,打斷了他的話。 「怎麼?社區長彼德還沒醒?」太伙兒問他。他回答說, 「那人是我的親哥哥,但是他幹了這種事,在我心目中不如一條狗!」他突然發火說,「不過,一切都怪那個爛女人!」 波瑞納家的長工彼德擠向喬治,大聲說:「謊話?說這話的人是汪汪叫的野狗!」 大家對這突如其來的氣話感到很吃驚,他繼續握拳說: 「除了社區長誰都沒有罪。是她送珊瑚給他,還是引誘他上酒店?還是通宵躲在果園裡等他?他逗她逗得好厲害,追她追得好兇!噢,我太清楚了!他甚至想對她下迷藥哩。我難道不曉得?」 「你這包庇她的瘟生,安靜,否則你的腰帶會掉哩!」 「但是她會知道你支持她……好好賞你!」 「說不定送你一條馬西亞斯不再穿的短褲!」 他們嘲諷和說笑,肚子都要笑裂了。 「既然她丈夫不能替她說話,我能說,所以我要說。是的,我要說,狗養的!……讓我再聽誰毀謗她看看!噢,你們這些大嗓門的野狗,她要是你妹妹或你太太,你們一定不說話!」 斯塔荷·普洛什卡吼道:「閉嘴,馬童!你有什麼權利在這兒管閒事?去管你的馬尾吧!」 瓦尼克也說:「當心,否則你可不只挨一頓罵!」 他們臨去前,齊聲叫嚷:「別惹地主農夫,你這睡草墊的髒傢伙!」 「噢,你們這些下流的鄉巴佬!我是馬童,不錯,但我至少沒偷拿過一斗穀子去賣給猶太人!你們知道我沒有!」他在一群人身後大叫,他們自覺羞愧,沒有還嘴,直接走回家。 那天晚上天氣怪怪的,有風卻十分晴朗。太陽下山好久了,天空還有血紅色的大深縫。村民大抵坐立不安,狂風在高空怒號,只吹動高處的樹梢。不知道為什麼,白鵝全部在庭院中吵鬧,家犬神經兮兮跑來跑去,甚至跑出家門外。沒有人待在屋裡或坐在門階上,大家聚在屋外不遠的地方,低聲和鄰居說話。 漢卡跟幾位朋友在一起,她們特來慰問,並打聽雅歌娜的事情。她們談到這個話題,她蔑然地答道: 「這是恥辱和罪過,卻也是一大災殃!」 「不錯,整個教區的人明天都會知道這件事!」 「而且會說我們是最差勁的村子。」 「恥辱會落在全麗卜卡村的女人身上。」 雅固絲坦卡嘲笑說:「因為她們都太好了,只要像雅歌娜一樣受逼,她們都會做出同樣的事情!」 「閉嘴,現在不是嘲諷的時候!」漢卡厲聲罵人,她就不再說了。 漢卡還羞得透不過氣來,但是原先興起的憤怒如今已慢慢消失了。朋友們回家以後,她到住宅另一邊去看看,表面上是要去照顧公公馬西亞斯。她看雅歌娜合衣睡得很熟,就閂好房門,摸黑仔細替她脫衣服。 過了一會兒,她心裡生出無限的同情,暗想道:「願上蒼可憐可憐她的命運!」 雅固絲坦卡一定發覺她態度改了,勉強說, 「雅歌娜並非沒有罪,但是社區長更不應該。」 「對,是他——他該為一切罪過受處罰,」漢卡深表贊同,長工彼德用感激的目光看了她一眼。 他們已估量過公眾的心情。普洛什卡和柯齊爾夫婦在村子裡來來去去,鼓動村民對抗社區長,直忙到半夜。普洛什卡到各家用開玩笑的口吻說: 「噢,噢,我們有一個了不起的社區長,是全區最強壯的傢伙!」 他看大家領會不出他話中的要旨,就請他們上酒店,某些小地主農夫已經聚在那兒,他殷殷勸大家飲伏特加酒,看他們滿臉通紅,就回頭攻擊社區長: 「我們的社區長真會辦事,呃?」 柯伯斯小心翼翼地說:「而且不是第一回了。」 「我知道他的事情……我知道……我知道……我不說。」席科拉吼道。他喝得醉醺醺,身體靠著吧檯。 「你的事情,我也知道……也知道……我不說。」他繼續咆哮。 普洛什卡又叫幾杯酒,「惟一的辦法就是罷免他。我們選的社區長,我們有罷免權。他剛才的行為害全村蒙羞,但是他做過更壞的事情。他老是跟大地主交往,損害社區利益。他要在麗卜卡村設學校,一定是他勸大地主把波德萊西賣給德國人。他經常酗酒,建了一座穀倉,買了一匹馬,每星期吃瘦肉,他還喝茶哩!請問花誰的錢?大概不是他自己的!」 席科拉插嘴說:「我知道社區長是頭豬,不過你也想把豬鼻子伸進這個食槽!」 「這個人喝醉了,胡說八道!」 「我還知道你永遠當不成社區長!」 於是他們撇下他,到黑漆漆的夜空下去討論。 第二天社區長的奇事被人批評得更厲害,因為神父禁止他搭設往年立在他家門前的聖龕。一大早他就派人去找昨天半夜才回來的多明尼克大媽。他憤怒到極點,甚至罵風琴師,還用長菸斗柄打了安布羅斯一記! 基督聖體節跟前幾天一樣,晴朗光明,卻非常悶熱和安靜。打從黎明太陽就冒出火焰,空氣干焦,樹葉都低著頭,穀物向地面彎,軟弱無力,沙地像熱火炭燙得人腳底發疼,大滴的樹脂由牆壁在外滴。 熱到如此真是天災,但是村民專心準備作儀式,很少為天氣煩惱。奉命在進行中扛聖物箱,聖龕姑娘們瘋也似的由這一家跑到那一家,試長裙,梳頭髮,長輩們則儘快布置聖壇——磨坊主家,神父家門前(取代社區長家)和波瑞納家門前各有一座,打從天亮,漢卡和家眷就拚命趕工。 他們最先完成,而且布置得很精巧,比磨坊主的聖壇更受人誇獎。 真的比那座高明。門廊前面立了一個以樺樹枝交纏而成的小禮拜堂,上罩幾塊七彩條紋的毛織品,裡面的講台上聳出一座聖壇,鋪有白餐布和細麻布,飾以小蠟燭和瓶插的鮮花,幼姿卡曾在花瓶上粘貼各種鍍金紙圖案當飾物。 聖壇上掛著一幅巨型的聖母像,兩側各掛幾張小圖片。為了加強整體的效果,他們在聖壇上空懸一具鳥籠,籠中是娜絲特卡帶來的畫眉鳥。 他們由大門口築出一條巷道,是樅樹枝和樺樹枝交替構成的,枝丫插在地上,整整齊齊掩上黃沙,沙徑上撒滿菅茅。 幼姿卡采了幾大把矢車菊、燕草和野豌豆,不管是聖像也好,燭台也好,凡是能套花圈的地方,她都用花圈來布置,甚至在聖壇前的地面撒遍鮮花。房屋也有份,牆壁和窗戶都布置上綠葉,屋頂上插著搖擺的菅茅。 人人都賣力幹活兒,只有雅歌娜例外,她大清早溜出家門,一整天不見人影。 他們最先弄好,但是太陽已照遍全村,外村來的板車聲逐漸加大。 他們匆匆準備上教堂。 懷特克一個人留在圍院裡,成群的孩子擠進來瞻仰聖壇,對畫眉鳥吹口哨。他設法用樹枝趕他們離遠一點,硬是行不通。於是他放出鸛鳥,它偷偷走上去,用尖嘴去啄他們光裸的小腿,他們尖叫著散開了。 彌撒鍾初響時,家人一起出發。幼姿卡走在前面,全身雪白,手上拿著書本,鞋面上有大紅的蝴蝶結。 「懷特克,你覺得怎麼樣?」她在牛童面前轉個身問道。 「你美得像最自的白鵝!」他讚美說。 「你的皮靴都比你有眼光!不過漢卡說全村沒有人穿得這麼好。」她跺跺腳,拉拉短裙說。 「隔著裙子看得見你的紅膝蓋,像鵝肉隔著羽毛露出來!」 「傻小子!」她悄悄警告說,「把鸛鳥藏好!神父遊行會來這兒,說不定會看見它,認出它。」 「噢,不過女主人看來真漂亮!簡直像火雞!」他目送她們走上大路,興奮地咕噥道,後來他想起幼姿卡的警告,就將鸛鳥關在馬鈴薯坑裡,放拉帕去看守聖壇,接著他去看馬西亞斯,後者照例躺在果園裡。 村子裡沒有人跡。教堂的儀式開始了。神父出來做彌撒,風琴咚咚響,布道結束時,鐘聲大作,把屋頂上的白鴿都嚇跑了。接著民眾湧出來,穿過大門,燭火熊熊,聖像由白衣少女扛著,最後來的是神父頭頂的紅天幕,他手上端著金色的聖體匣。 他們排成隊伍,人潮間讓出一條窄巷,以閃爍的燭光當圍欄,神父高唱: 「看哪,我站在你門外,噢,天主!」 群眾齊聲應合,聲若洪鐘——大嗓音直達天際! 「我的靈魂追隨你的聖旨。」 他們一面唱,一面往前走,窄墓門附近擠得水泄不通,人數多極了,包括整個教區。一切貴族領地的主僕都在場,幾位大地主在兩邊扶神父,或者手持蠟燭在附近走。天幕由教區的地主農夫扛著(也許因為最近的醜聞吧),其中沒有一個是麗卜卡村的人。 他們由教堂墓地的陰影問走到白花花、眩人、熾熱的曠野,艷陽照得人一直眨眼睛,他們繼續隨著鐘樓的鳴聲往前走。頌歌響了,薰香隨漫天的塵土飛上晴空,燭光閃爍,鮮明的花瓣不斷落下來,散在神父腳下。 人潮洶湧,他們腳步很重,大聲唱頌歌,像一彎喧鬧的七彩溪流,紅天幕則像急流中的一條船——飄浮其中。聖旗在圖片和聖徒雕像邊搖曳,聖像蒙著薄紗,綴滿花朵。 他們走著唱著,擠得密密麻麻,腦袋貼著腦袋,每個人都拚命唱——只當全世界都陪他頌讚天主的榮光——只當高尚的萊姆樹、暗暗的赤楊、燭光下發光的水面、微尖的樺樹、低洼的果園,綠野和看不見的遠方——一切的一切——都衷心為頌歌伴奏,音符穿過悶熱的空氣,飛上亮麗的藍天,飛向太陽! 聖歌攪動了樹上的葉子,把最後幾瓣鮮花吹落下來! 神父在波瑞納家的聖壇上念第一篇福音,暫時休息,又轉往磨坊主家。 現在天氣更熱,很快就熱得叫人受不了。每個人的喉嚨幹得像灰沙,太陽四周蒙著一層白霧,燦爛的天空飄著長長的紋絲狀紋理,空氣過熱,東西的外廓線仿佛隔著沸水看去一般,抖抖顫顫的——暴風雨快要來了。 進行大約歷時整整一個鏡頭,神父渾身汗水,臉色紅得像甜菜根,但他一直端端莊莊舉行儀式,從這座聖壇走到那座聖壇,聽民眾唱許多福音,並吟誦多首頌歌。 有時候民眾停止頌讚,雲雀接著唱歌,不停地叫道:「咕咕,咕咕!」大鐘永無止盡地噹噹響。 雖然頌歌又響了,農民們放大喉嚨高歌,女人的尖嗓子和小孩的童音也來湊熱鬧,加上遊行所帶的小鈴叮叮響,地面更有砰砰的足音,但是大鐘聲仍然很響亮——純淨,高超—一黃金般的音符飄上天際,歡愉又宏美,像鐵錘敲打太陽鑼,敲出偉大的旋律,在整個鄉村裊裊不絕。 接著回到教堂,在室內舉行冗長的儀式,風琴演奏,歌聲悠揚。 會眾終於解散了,天色突然轉黑,遠處有雷聲,乾燥的疾風颼颼吹來,樹木互相拍打,空中滿是一股股灰塵。 外村來的人立即駕車飛速離去。天上下起一陣陣毛毛雨,使空氣更悶熱,太陽則繼續灑下無情的熱浪。蛙鳴聲聽來微弱多了,也睏倦多了。黑暗慢慢進逼,遠處的風景現在已朦朧不清,雷聲又響了,土青色的東方劈下一道道蒼白的閃電。 暴風雨由東方來襲,沉重的板青色雲團是新月狀分布,蘊含雨絲——說不定含有冰雹哩。風雨在樹梢呼嘯,吹過麥田,鳥兒吱吱喳喳飛到屋檐下躲雨,連狗都急著回家。牛群也從田野間回來了,灰塵旋渦和灰塵柱在路面飛舞,雷聲愈來愈近。 不一會兒,太陽隱在鐵鏽色的蒸氣團中,隔著蒸氣望去,宛如隔著半透明的玻璃板。雷聲逼近村莊,不時有疾風吹來,真能把大樹連根拔起。第一陣雷霆遠遠打在森林的某一個地方,整個天空霎時變成深土色。太陽不見了。狂風怒號,雷霆連續落地,地面被雷聲震得隆隆響,黑色的天空出現一條條閃雷,突來的閃光簡直要把人的眼珠子給挖掉。 住宅隨各種聲音而顫抖,一切生物都嚇得畏畏縮縮。 幸虧暴風雨斜著飄走了。閃電打在遠處的某一個地方,狂風沒造成災難就已減弱,天空再度放晴,晚禱之前下了不少雨,帶來一陣洪流,穀子霎時被衝倒,水車池漲得好高,每條陰溝、田埂和犁畦都漲滿起泡的污水。 直到黃昏,一切才恢復正常,雨停了,太陽在西天的雲彩間露面——像鮮紅的大火球。 等這時麗卜卡村舒了一口氣,村民望著門外的風光,感恩地呼吸涼爽空氣和雨後的泥土味兒,尤其是園內小樺樹和薄荷樹的清香。路上的水窪在夕陽下呈紅色,樹葉和綠草晶瑩發亮,起泡的溪塘像液態的烈火,熱熱鬧鬧地流向水車池。 一陣微風攪動了颳倒的穀子,如今森林和田野傳來一股爽快的涼意。孩子們大聲歡呼,跑到小溪和陰溝去玩水,小鳥在枝頭啾啾叫,家犬到處亂跑,神父的珠雞由樹籬上傳來清脆的音符,所有的路面和房屋四周都充滿談話聲和快活的叫聲。不久磨坊附近有人唱起情歌來, 「長期長期鵠候,我渾身露水。 愛人,愛人,放我到你身邊!」 田間除了趕回家的牛群哞哞叫,還傳出某一位牧人的歌聲。 「甜心,你說黑麥一收割, 你就娶我,決不拖延。 黑麥、小麥和燕麥都割了, 我仍拿不到結婚證書! 噢,達娜達達娜!」 避風的板車現在逐一開走,不過有許多鄰村的農夫留在麗卜卡村做客——也就是不久前曾好心來幫女人種地的朋友。他們在比較富有的農夫家接受招待,酒菜豐盛極了;比較窮的人則帶好心的朋友上酒店,享受賓主歡聚的樂趣,人數愈多愈快活。 幾位樂師也來了,晚禱之後,酒店裡傳出小提琴曲、低音提琴的喧譁聲和低沉的鼓聲。 復活節以來,大家沒機會作樂,更想擠在一起玩樂一番。 來的人太多了,酒店容不下,不少人得坐酒店外的圓木頭,不過現在天氣晴朗,天空呈壯觀的金色,他們一大群一大群坐在那兒,叫酒來喝。 酒店裡擠滿年輕人,他們立即跳起奧伯瑞克舞,轉來轉去,密實的人潮和腳步震得牆壁和地板不住呻吟。誰跟娜絲特卡帶頭跳?除了多明尼克大媽的兒子西蒙還有誰呢?他弟弟安德魯一直拉他的袖子,勸他別跳,他根本不聽,他心情愉快又任性,痛飲伏特加,硬要請娜絲特卡和酒友們喝,扔些五科培的錢幣給樂隊,叫他們奏樂起高一點。他摟著娜絲特卡的腰,大聲叫:「來,小伙子們,活躍些!照波蘭人的作風用力踏腳!」 他像奔逃的小雄駒在屋裡飛呀轉呀,拚命叫,拚命踩地板。 安布羅斯咕噥道:「他的靴子裡沒墊茅草,那個小浪子!」他望著酒客們,喉嚨因貪飲而抽搐。「像鏈枷似的,他猛揮手腳!……希望別脫臼!」他說話更大聲,走得更近。 馬修惡狠狠地說:「當心你的一隻腳脫臼。」指的是老頭的木腿。 「噢,我真想跟你共飲!」他邀寵般笑笑說。 「喏,醉鬼!當心別把酒杯吞下去!」馬修說著,倒出滿滿一杯,轉身背對他。社區長的弟弟喬治正跟一小圈人低聲說話,他們擠在吧檯邊用心聽,沒注意周圍的舞客或面前的伏特加酒。他們一共有六個人,都出身於當地最好的家庭,對於討論中的問題很關心,不過酒店愈來愈吵,愈來愈擠,他們立即轉進猶太人跟客人共用的私人客廳。 房間實在很小,擠滿猶太娃兒的床鋪,餐桌旁很難找到空位。一根牛油蠟燭插在屋椽上掛的銅製分叉燭台里,發出煙蒙蒙的火焰。 喬治兩度傳酒瓶,喝酒,卻沒有人提到剛才中斷的話題,最後馬修酸溜溜地說: 「喏,喬治,我們聽你說,我們都坐在這兒,像烏鴉期待暖雨!」 喬治還沒開口,鐵匠進來了,他跟大伙兒打招呼,四顧找座位。 「啐!黑面兒來了,老是在沒播種的地方冒出芽來!」馬修脫口而出,不過,為了壓熄對方的怒火,他立即說,「麥克,敬你!」 鐵匠一飲而盡,想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開玩笑說:「我不喜歡打聽別人的秘密,也許這兒不歡迎我?」 小普洛什卡回答說:「你說得對!跟德國人這麼要好——星期五陪他們吃鹹肉喝咖啡——這種假日,你繼續陪他們不是更好嗎?」 「你說話像醉鬼!」 「我說的是人人皆知的事實,你經常跟他們交往。」 「誰給我工作,我就幫誰幹活兒,我不挑剔。」 瓦尼克暗示說:「工作!你跟他們之間不只是工作方面的交情。」 普里契克意味深長地說:「是你對大地主和我們森林所做的那種工作。」 「嗬!看來我是跟審判官會面囉!你們好清楚!」 喬治冷冷盯著鐵匠可疑的眼睛說:「別惹他。他有辦事的自由……我們也有辦事的自由。」 「萬一有憲兵隔著窗子偷看。」鐵匠想故作嘲諷,卻不太成功,嘴唇氣得直抽搐,「他會以為你們有陰謀。」 「我們也許有陰謀,卻不是對抗你,麥克,你不配。」 他聽了,戴上帽子出去,砰的一聲關上門。 「他聞到一點風聲,跑來探察詳情。」 「他說不定會在外面偷聽。」 「讓他聽嘛,他會聽到幾句跟他有關而他不喜歡的話!」 喬治一本正經說:「現在聽我說,弟兄們!我說過,德國人還沒有買波德萊西,但是買賣契約隨時會簽署。他們說下星期四。」 「我們知道,問題是可行的辦法!」馬修焦急地說。 「喬治,給我們一點忠告吧,你有辦法,你讀過不少書,又常常看報。」 「你們知道,德國人若買下來,定居在我們的隔壁,情況會像戈卡,我們麗卜卡村連呼吸的空間都沒有。」 「我們的父輩嘆氣,搔頭,想不出辦法。」 「但是他們不會把田地移交給我們!」幾個人同時大叫。 另外一個人大嚷:「德國人,他們算什麼?有些定居在莉西卡,我們農夫買盡他們最後一畝地。不錯,戈卡是另一種情形,不過全怪我們自己,我們酗酒,我們不斷打官司,到頭來全部去討飯。」 「咦,那我們以後也可以買下波德萊西!」安提克的堂兄弟顏德瑞克·波瑞納說。 「說來簡單。目前我們連一英畝六十盧布都拿不出來,日後怎麼付得出一百五十盧布的價錢?」 「如果我們的父親肯將每個人該得的財產分給我們,我們補救事態就容易多了。」 「這是真話。那我馬上就能想出辦法。」 喬治插嘴了。「噢,你們這些傻瓜,土地完完整整,我們的長輩都只能維持起碼的開支,你們想憑一小塊地存錢嗎?」 他們啞口無言——被他提出的真實證據嚇呆了。 他繼續說:「不,禍害不在於我們的父親不讓出地產,而在於麗卜卡村地狹人稠。祖父時代養活三口人的田地如今得養十個人。」 「你說得真對!是的,真對。」他們都有同感,覺得羞愧。 有人建議說:「那我們買下波德萊西農場,大家分。」 「你可以買下整個村子,但是錢從哪裡來?」馬修哼道。 「等一等,說不定我們能想出辦法。」 「你們愛等就等吧,我等夠了,覺得噁心。我要離開鄉下,到城裡去!」 「隨你便。但是我們得留下來採取某些行動。」 「滾他的!空間好擠,我奇怪牆壁怎麼不裂開,我們每一家都住了好多人,吵得要命,附近則有廣大的土地,只等人去接收。不,就算我們餓肚子,也籌不出錢來買,我們更不可能借到錢。滾他的!」 這時候喬治告訴他們別的國家是什麼情形,他們傷心地聆聽,最後馬修打斷他的話: 「別人富裕,跟我們有什麼關係?給肚子餓的人看一碟菜,然後收起來,他的肚子能飽嗎?別的地方人民有保障,這裡沒有,每個人都像荒地上的野樹,無論成功與失敗——只要他繳稅金服兵役、服從官員——誰理他?」 喬治默默聽他說完,然後重新開始。 「只有一個辦法能得到波德萊西。」 這時候大家更貼近他,因為大房間突然鬧嚷嚷,玻璃窗為之震動,音樂停了。有人出去,回來笑著向他們報告外面的情形,原來多明尼克大媽拿一根細根來找兒子,造成可怕的騷亂。她要打他們,趕他們回家,但他們頑抗到底,叫她離開酒店,現在西蒙喝個痛快,安德魯大醉,對著煙囪怒吼。 大家不想再聽那些事兒,喬治開始闡明他的計劃。原來是叫村民跟大地主和解。以一英畝森林換四英畝波德萊西的土地! 這種解決辦法有可能成功,他們又驚又喜,喬治告訴他們普洛茲克附近有個村莊曾做過類似的協議,他是在報上看來的。 「對我們農夫很有利!猶太人,再來點伏特加酒!」小普洛什卡隔著房門大叫。 「是的,每三英畝林地換十二英畝麥田!」 「十英畝可以換一大塊地!」 「不過,他該另外讓我們撿點柴火!」 「而且各加一英畝森林邊的草地!」 「還要一點建築用的木料!」 人人都加上新條件。 馬修冷笑說:「各加一匹馬,一輛板車和一匹母牛!」 喬治嚷道:「安靜!現在地主農夫得開個會,然後去見大地主,說出他們想要的條件。說不定會談成。」 馬修中途插嘴: 「除非尖刀架在脖子上,他不會答應的。現在他需要錢,德國人隨時會給他。反之,我們村民抓腦袋開會,他們的太太也提出忠言,需要一個月的時間,到時候大地主早就賣了地,不理我們,有錢等官司結案。喬治的計劃很好,但是我覺得需要反過來才行得通。」 「馬修,說下去,給我們一點建議。」 「不空談——不開會——而是採取行動,像我們爭取森林一樣!」 喬治咕噥道:「行動有時候可能,有時候不可能,」 「我說有可能……不是用同樣的辦法,卻可達到同樣的目標——我們去叫德國人不要冒險買波德萊西農地!」 「他們是傻瓜——怕我們,肯乖乖聽話?」 「他們若不答應,我們就告訴他們:他們不許播種或建房屋……也不能越過他們的田地一步。你們以為他們不怕事?咦,他們會像我們在地底熏出來的狐狸。」 喬治突然說:「皇天在上,這種威嚇語會使我們再坐一次牢!」 「我們不會永遠坐牢,等我們出獄,他們就慘了……他們不是傻瓜,會先考慮跟我們對抗有沒有好處。等我們將買主趕走,大地主的口氣就不同了。否則……」 喬治無法再保持緘默。他跳起來,儘可能勸他們別從事這麼冒險的戰鬥計劃。他指出這樣會吃官司,全體又有新的災禍,說不定會以造反的罪名入獄,關好幾年!他還說,也許跟大地主和平商議就行了。他繼續發言,說得面紅耳赤,吻大家,求他們放棄這個念頭。行不通,他的話完全沒效果,最後馬修說: 「你在說教!你的口氣跟書本差不多,卻不合我們的需要!」聽了這句話,大家開始用拳頭敲桌子,七嘴八舌說話,熱烈叫嚷: 「萬歲!萬歲!打倒德國人!長褲仔滾蛋!馬修說得對,我們都照他的話去做,誰若害怕,就叫他躲起來算了!」 他們好興奮,理性全失。 這時候猶太人拿一瓶酒進來,他一面擦桌上的酒漬,一面聆聽,然後靦腆地說: 「馬修給你們的忠告好極了。」 「什麼!顏喀爾現在反對德國人?怎麼可能?」他們訝然叫道。 「因為我喜歡跟本鄉本土的人站在同一邊。我們住在這裡——可憐兮兮,但是靠上帝幫忙,我們還可以活下去……等德國人來,不但可憐的猶太人,連一條狗都沒有東西吃……噢,願他們都死掉!願瘟疫掃除他們!」 「什麼,猶太人跟我們站在一邊!誰聽過這種事!」他們感到很驚訝,簡直愣住了。 「是的,我是猶太人,卻不是森林的野人,我跟你們一樣生在此地,我父親和祖父也是這兒出生的!……我難道不是你們之中的一分子?……對你們有利的事對我也有利,你們地主農夫的產業愈大,我跟你們做的生意也愈多。你們對抗德國人的計劃我準備支持,提供一整瓶甜酒……祝你們健康,噢,波德菜西的地主農夫!」他大聲說著,舉杯敬喬治。 後來他們喝了很多酒,非常高興,差一點忍不住吻猶太人的長須,他們把他當作自己人,複述整個計劃,每一細節都和他咨商。過了一會兒,連喬治都不那麼憂鬱了。 但會議已近尾聲,馬修跳起來。他嚷道:「弟兄們,到大房間去,我們伸伸腿!今天夠了。」他們一起進去。 馬修立即把苔瑞莎由另一個男伴懷裡搶過來。別人也學他的榜樣,請出屋角的女孩子,呼叫樂師,並開始跳舞。 樂師們突然用勁演奏,他們知道馬修賞錢和揍人都很乾脆。 酒店的人終於認真跳起舞來,額頭直冒汗,嗓音、頓足聲、音樂和叫囂傳到戶外,宛如由每一道裂縫滲出沸騰的大鍋,門外的人也玩得很痛快,碰壞對酌,聊天愈來愈大聲,愈來愈興奮。 天黑了,星光強烈又鮮明,樹木呢喃作聲,泥沼傳來沙啞的蛙鳴,不時有甲蟲嗡嗡飛過去。夜鶯在果園唱歌,到處暖洋洋、香噴噴的。大家也渴望享受清涼的夜風,不時有一對情侶互摟著腰肢跨出酒店,消失在暗影間。外面的談話聲太響了,說話又快,大家一起發言,幾乎聽不清楚。 「……我一放開閹豬,它還來不及將鼻子伸進她的馬鈴薯堆,看!她就攻擊我,並哞哞亂叫!」 「……把她趕出村外!要她滾蛋!」 「……記得我年輕時候,大家也趕過這種人。她甚至在教堂前面被打得渾身鮮血,然後趕到界標外,從此我們就太平了。」 「……猶太人,一蒲式耳,快!」 「……我們新選一位,大家都這麼說。」 「……把惡種砍掉,免得根扎得太深!」 「……現在你敬我,我告訴你一件事!」 「……拉住公牛角,別放鬆,直到它倒地為止!」 「……二英畝加一英畝等於三英畝,三加一等於四!」 「……喝吧,兄弟,親得像同胞!」 斷斷續續的句子由暗處噴出來,搞不清說話的是誰。聽者又是誰;後來安布羅斯喝醉了,由這個圈子轉到那個圈子,老是哭哭啼啼要一杯酒喝,不過他搖搖擺擺,幾乎走不動。 「你,佛依特克,我曾為你施洗,我替你敲結婚鍾,敲得手臂發麻。噢,弟兄,才一杯!還是要請我整整一打蘭?我會敲她的『安息鍾』讓你娶第二位太太——年輕,皮肉像大頭菜一樣結實!兄弟,整整一打蘭,拜託!」 年輕人繼續跳舞,毫無倦態,屋裡滿是女裙和頭巾外套的沙沙聲。有人隨音樂曲調唱歌大家玩得好熱鬧,連老太婆都跳跳蹦蹦和尖叫。雅固絲坦卡擠到中間,叉腰踩地板配合打油詩的節拍: 「我從來不怕惡狼,就算它們 有二十多隻; 也不怕敵人,就算我要抵擋 十倍乘十倍的數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