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民 · 八
今天是個怡人的日子,暖烘烘卻很爽快:農民們睡了一宿好覺之後,早晨一醒就跳起來,先祈禱,然後去上工,連呵欠都不打一下。
大紅的日球慢慢爬上天空,空中有幾絲薄霧,深不可測的大蒼穹飄著一簇又一簇軟綿綿的白雲。
微風到處吹,活像地主農夫大清早催家眷起床,喚醒了軟弱的穀子,吹散薄霧,擺動頭頂的樹枝,圍著果園打轉,將最後幾朵櫻花像雪片般撒了一地。
麗卜卡村也迅速甦醒和起床。好多亂蓮蓬的腦袋伸出門外,以惺忪的睡眼打量世間。有人漱洗,很多衣冠不整的婦人提水進屋。有男人在劈柴,有板車開上大道口煙囪看起花彩狀的炊煙,賴床的人挨了一頓尖聲的臭罵。
時候還早。東邊的太陽在天上還不及一人高,紅光由果樹間斜射進來,但是大家都很活躍。
大風不知逃到哪兒去了,村民享受到迷人的寧靜,清新又舒服的早晨,太陽照在水面上,露水像珍珠由每一座屋頂往下滴,燕子飛過清純的天空,鸛鳥離巢找食物。公雞在樹籬上鼓翼喔喔啼,公鵝呱呱叫,領著小鵝前往玫瑰色的水塘。牛棚里牛隻眸哞低吼,村民在牛棚四周和庭院匆匆擠牛奶。每一座圍牆都有人趕公牛上大路,它們沉重地往前走,懶洋洋低鳴,身子挨擦樹幹和籬笆,過路的羊群抬頭咩咩叫,擠到滿是灰塵的路中央。這一切牲口都被趕到教堂前面的大空地,年長的農夫騎著馬,猛揮鞭子猛流汗,在那兒召集散亂的禽獸,並催落後者快點走。
過了一會兒,看鵝童趕著嘎嘎叫的白鵝來了,或者有人牽一頭母牛或拴腳的馬兒到休耕地去吃草。
不過,這些人畜很快就過去了,其餘的村民正準備參加市集,市集訂在男人出獄回來一星期以後。麗卜卡村樣樣都逐漸恢復平常的狀態。
並非一切都完全上軌道。他們還很懶,經常在床上躺過了頭。有些人上酒店的次數過多——他們說這樣才能聽消息,不落伍。很多人走來走去聊天,荒廢半日的光陰,有些人潦潦草草做最急迫的工作。強迫賦閒這麼久,一旦出獄,要正常運作實在不簡單。不過情況一天天好轉,工作日酒店的客人愈來愈少了,飢貧掐著男人的喉嚨,逼他們流汗賣命。
不過,那天台慕夫有一場市集,他們寧願去看看,暫時將工作緩一緩。
此外,收穫季之前的窮日子提前到來,非常艱難,大多數人家都哀哀叫苦。凡是能賣的東西,他們都急著送到市集去賣。也有人只是去跟鄰居閒聊,看看熱鬧,或者喝杯伏特加酒。
人人各有煩惱,除了市集或地方節慶,大家到什麼地方找安慰、發牢騷或聽取好忠告呢?
所以,牛都趕出去吃草後,有車的人備車,沒車的人都走路出門。
最窮的人先上路。菲利普卡悽然趕著六隻老鵝,她不得不犧牲。她丈夫一回來就生病,她沒有糧食下鍋。
有些地客帶著剛生產的小牡牛出門。苦難伸進各種人家:歪嘴喬治雖有八英畝田地,卻不得不賣掉一頭乳牛;他的鄰居約瑟夫·瓦尼克趕著一頭母豬和整窩的豬仔去賣。
他們得儘量苦撐。不止一個人過不去,逼得賣掉最好的馬。例如古爾巴斯,他欠巴爾瑟瑞克大媽十五盧布,她上法庭控告他,判決對他不利。於是在家人的淚眼中,他跨騎著栗毛馬,要帶去出售。
車子一輛接一輛密密麻麻前進。有錢的地主農夫也帶一點財物去賣;社區長提醒過他們,他們該繳稅了。同樣的,有許多主婦帶東西上市集,母雞在車上她們的圍裙里咯咯叫,走路的人用大方巾提著蛋類和奶油。有人肩上扛著假日華服或布料去賣。
彌撒比平常早,而且倉促完成,軍人之妻苔瑞莎有話要跟神父說,他一走出教堂去吃早餐,她就來了。當時她不敢上前攀談,站在花園欄杆外等他出來,但是她還沒趕到他身邊,他已登上俄式馬車,向台慕夫開去。
她嘆了一口氣,悽然目送他,他的車子走上白楊路,不斷掀起一團塵埃,又落在四周的田地里,板車照舊咔咔前進,路邊有一縱隊紅襯裙在樹影間若隱若現。過了不久,麗卜卡村漸漸恢復安寧。磨坊、打鐵鋪都關了,路面很快就空無一人,留守的人忙著在菜園裡工作,或在圍牆四周瞎忙。
苔瑞莎憂心忡忡走回家。
她住在教堂那一邊,離馬修家很近,屋子只有一個大房間和半條走廊!分財產的時候,她哥哥把房子分成兩半,將他分內的半間拆走,到自己的土地上重蓋一間。鋸斷的屋樑和牆壁像枯瘦的肋骨頂著煤垢斑斑的煙囪。
娜絲特卡在門檻上看見她,兩家人中間只隔著一片狹小的果園。
「怎麼?怎麼?他有沒有替你看信?」她衝過來說。
苔瑞莎說明她失望的原委。
「我想風琴師會看信。他認得字。」
「當然;不過我怎能空手去呢?」
「帶幾枚蛋給他。」
「我只有鴨蛋,別的蛋娘都拿去賣了。」
「沒關係,他不會拒收鴨蛋。」
「我想去,可是我很害怕!我若知道信上寫些什麼多好!」……她由懷裡掏出她丈夫的信,是社區長頭一天由辦公室帶回來給她的。「這封信究竟寫些什麼?」
娜絲特卡接過她手上髒兮兮的信紙,坐在柵門的階梯上,辛辛苦苦看信,苔瑞莎則坐頂端的木板。她托著下巴,用恐懼的表情盯著娜絲特卡正在拼的神秘符號。但是她只認得頭一句「讚美耶穌基督!」
「我讀不下去了,沒有用。但是馬修一定看得懂。」
她滿面通紅,細聲細氣說:「噢,娜絲特卡!我求你,別跟他提這封信!」
「若是印刷品多好!什麼書我都看得懂,字母我完全認得。——不過我認不出這些筆畫和彎鉤……活像蒼蠅浸墨水在紙上爬出來的。」
「娜絲特卡,你不會告訴他吧?」
「昨天我才告訴你,我不會扯進這件事。不過,你丈夫若回來,事情總會揭開的!」她站起來說。
苔瑞莎一句話都說不出口,強忍住眼淚,幾乎窒息。
娜絲特卡退開,心裡不太高興,一路走一路喚家禽;苔瑞莎包上五枚鴨蛋,前往風琴師家。
她走了好久才到那兒,一路停留,在樹陰下東溜西躲,望著眼前看不懂的符號。
「也許他要回來了……」
她非常害怕,飽受折騰,膝蓋直發抖,心撲騰撲騰亂跳,宛如需要救助的人蹣跚前、進,眼睛迷迷濛蒙的,她不止一次次地倚在樹上免得摔跤。
「說不定他只是寫信來要錢!」……
她的腳步漸漸鬆弛,來信變成一大負擔,一大折磨,她老是把它由手上收進懷裡,又放回手上。
風琴師家好像沒有人。房門大開,所有的房間都空空如也。有一扇窗戶掛了一件襯裙當遮簾,裡面傳出鼾聲。她怯生生地進到走廊,回頭看看院子。一位女傭坐在廚房門口,一面攪奶油一面用樹枝趕蒼蠅。
「你家女主人呢?」
「在花園裡,你馬上就會聽到她的聲音!」
苔瑞莎站在那兒,手上拿著那封信,拉起圍巾來蓋頭,因為現在太陽高掛在棚屋頂上。
神父的院子傳出家禽的叫聲,兩座院子只隔一道樹籬,鴨子在水窪里吵,小火雞在樹籬附近哀啼;公火雞垂著翅膀,氣沖沖攻擊泥地上打滾的乳豬;鴿子在空中盤桓,像一團雪霧慢慢落在紅色的屋頂上。
苔瑞莎兩眼潤濕。她偏開面孔問道,
「風琴師在不在家?」
「不在家去哪裡?神父走了,他又躺下來睡覺。」
「神父一定到市集去囉?」
「啊,是的,去買一頭公牛。」
「什麼,他的財物還不夠多嗎?」
「闊人想要的更多。」女傭咕噥道。
苔瑞莎沉默了一會兒。她的財產這麼少,別人卻擁有那麼多,實在很難受!
女傭宣布說:「女主人來了!」她一上一下用力操作攪拌器,奶油直在外噴。
風琴師太太正在罵人:「都是你害的,懶骨頭!你故意放馬兒進苜蓿園,因為你不想走遠路去休耕地!吃了兩枝苜宿!我馬上告訴你姑丈,你這一無是處的人,你會挨一頓好打!」
「我親自趕馬到休耕地,真的,而且綁在馬廄里!」
「別撒謊!你姑丈會跟你談談!」
「但是姑姑,我告訴你,我沒趕馬上那兒。」
「那是誰?難道是神父,呃?」她諷刺說。
「你猜對了,姑姑。是的,神父放馬兒到那邊吃草。」小伙子提高嗓門說。
「你瘋啦?閉嘴,免得人家聽見。」
「我不!我要當他的面說!——天亮我去牽馬進來,紅棕色的那匹躺在地上,母馬正在吃草。兩匹都在我昨天晚上離開時的位置。我解開繩子,騎上紅棕色那匹,看見有馬兒在我們的苜蓿園吃草。天色灰濛濛——我斜著走,靠近神父的花園,阻擋它們,所以我經過克倫巴家的小徑。那時候我看見神父正在做每日祈禱,回頭用鞭子打馬兒,趕他們到苜蓿園裡去!」
「噓,麥克!……沒聽過的怪事!……神父本人!……我老是說去年的茅草……不過安靜,有個女人來了。」
她匆匆進屋,風琴師在床上呼喚麥克。
苔瑞莎把鴨蛋交給她,擁抱主婦的膝蓋,要求對方轉述她丈夫來函的內容。
「稍等一下。」
過了一會兒,他們叫她進房間。風琴師衣履不整——只穿襯衫和內褲——正在喝晨間咖啡。他開始念信給她聽。
她聽著聽著,心如死灰。是的,他——她丈夫收穫時節要退伍回鄉,跟佛拉莊的庫巴·牙契克和老波瑞納的兒子喬治同行。來信很親昵,他渴望見她,問起家中的每一個人,問候親友,想到要回來簡直樂昏了。喬治也在信上附了幾句話,請她將還鄉的消息轉告他父親。可憐的傢伙!他不知道村子裡出了什麼事情。
丈夫的情話像鞭子打中苔瑞莎的芳心。她盡力忍受這可怕的消息,但是她的眼睛很快就濕了,眼淚道出一切秘密。
「她丈夫要回來,她好高興喔!」風琴師太太加強語氣嘲笑說。
聽了這句話,她哭得更凶,趕快逃走,免得他們看她進一步崩潰。她在樹籬四周蹲伏了好一段時間。
「我怎麼辦?噢,我怎麼辦?」她非常傷心,無助地哭喊道。
她丈夫要回來了……他會知道真相!一想起來她就嚇得半死。她丈夫亞斯葉克是親切的男人,但生性急躁,普洛什卡家族全是那種個性。他不會原諒這件事,他會宰了馬修。她哭道:「噢,主啊,發發慈悲吧!」但她絲毫沒想到她自己。過了一會兒,她流著眼淚到波瑞納家。漢卡不在,早就出去了,雅歌娜在娘家工作。只有雅固絲坦卡和幼姿卡在家,正在果園裡曬衣物。
她轉告喬治的消息,轉身要走。但是老太婆把她拉到一邊,低聲用特別和氣的口吻說:
「苔瑞莎,要自制,要明理。壞嘴巴不可能不議論……你丈夫亞斯葉克回來,無論如何總會知道的。想想看:情夫只纏綿一個月,丈夫卻要廝守一輩子。我給你好忠告。」
「你這話什麼意思?」她假裝不懂,結結巴巴說。
「別裝了,我們都知道你們倆的事。趁現在還來得及,扣發馬修去辦他的事務。如果這樣,亞斯葉克就不會相信大家的說法。他想你;你不難叫他相信你的話!馬修喜歡你的床,卻沒有義務守著你:趁你有辦法的時候擺脫他……愛情!像昨天一眨眼就過去了。就算你為它犧牲性命,也留不住它。愛情——像假日的珍饈,天天吃的人根本不想吃。俗語說:『戀愛使我們俏麗又活潑;一旦結婚,我們就死氣沉沉了!』也許很對,不過跟丈夫兒女死板板度日比違法的自由強多了。別哭,趁現在來得及,趕快自救。萬一你丈夫為你失節而不再愛你,把你趕出家門,那怎麼辦呢?你要上哪兒去?完蛋,成為大家的笑柄!傻瓜!每個男人都有短褲,馬修和庫巴都差不多,人人發同樣的誓,情分在時都甜如蜜糖。現在好好想一想,記住我的話;我身為你阿姨,是為你好。」
苔瑞莎不肯聽下去。她逃入田間,坐在黑麥田徹底發泄她的痛苦。
她斟酌雅固絲坦卡的話,但是沒有效。她對馬修的情感太強了,想到要放棄他,她就像受傷的野獸在地上打滾。
過了一段時間,附近有人吵架,她連忙跳起來。
社區長家門前有一場尖銳的口角。
社區長太太和柯齊爾大媽兇巴巴地對罵。
她們面對面站著,中間隔著馬路和彼此的圍牆,身上只穿罩衫和襯裙,憤怒喘氣,盡情對罵,並猛揮拳頭。
社區長正搬東西上車,不時望著一位摩德利沙來的農人,他坐在門廊上看熱鬧看得津津有味,替兩個女人加油。
呼聲傳得老遠,馬上有很多顆腦袋由鄰近的樹籬和屋角伸出來。
天哪!她們真兇!社區長太太平時很文靜,脾氣很好,今天暴跳如雷,怒氣時時增高;柯齊爾大媽故意逗她、嘲笑她,想盡辦法惹她生氣。
她嚷道:「說呀,說呀,說呀,社區長夫人!儘量說個夠,沒有一條狗能吠得比夫人更大聲!」
「我家沒有一個禮拜不丟東西!下蛋的母雞——小雞——連老鵝——都不見了。是的,在菜園和果園,我的損失不計其數!啊,願我吃的虧能毒死你!把你給噎死!」
「好極——叫啊,老母牛!叫啊,社區長夫人!這樣能給你一點安慰!」
她對站在馬路上的苔瑞莎說:「咦,今天我拿出五件衣物到果園來曬……吃完早餐,我出來灑水——少了一件!……我東找西找,活像被土地吃掉。看,我用石頭壓著,又根本沒有風!……上好的亞麻製品,上好的亞麻!任何店鋪都買不到更好的貨色……看哪,不見了!」
「你的眼皮油脂太厚,看不清楚!」
「我看不見,因為被你這賊婆偷走了!」她大聲說。
「我,賊婆!說,噢,再說一遍!」
「你這賊婆!你這賊婆!而且我要在大家面前作證,等我用刑具拴著你去坐牢,你就會承認了!」
「她——她叫我賊婆,鄉親,你們聽到沒有?皇天在上,我要告她。——你們都聽見了。我偷了你什麼東西,你這笨瓜?你的證人在哪裡?」
社區長太太聽了,抓起一根木樁,瘋狂地衝到馬路上,尖叫說:「我要用棍子當證人!我會作證!我……」
「來呀!社區長夫人!唷!碰我一根汗毛看看,你這頭豬!碰我看看,你這丑母狗!」她也叫著衝過去。
她丈夫想攔她,她一把推開丈夫,兩腿分立,兩手叉腰,冷笑道,
「打我呀,打我呀,社區長夫人,你會因此而坐牢!」
社區長干涉說:「閉嘴,女人!否則我先送你去坐牢!」
柯齊爾大媽氣得要命,尖聲嚷道:「把你家的瘋狗鎖起來,這是你的責任,用繩子綁好你太太,免得她咬人!」
他威脅道:「女人!我說話的時候,請尊重我的官職!」
「我啐你的官職!」不過她用字更大膽——「你懂我的意思嗎?他威脅人,他?看看他!他說不定自己偷了那件東西,給他的姘婦買罩衫去了!咦,社區的錢都用到那個地方,你把錢喝光了,你這酒鬼!噢,我們知道你的作為,別怕!是的,社區長老爺,你也會坐牢!」
真是忍無可忍,夫婦倆像惡狼撲向她。社區長太太先用棍子橫掃她的臉蛋,然後大吼一聲,用指甲去抓她,社區長則出手亂打。
巴特克·柯齊爾立即衝去救他太太。
四個人像鬥犬纏在一塊兒,沒有人分得出哪只是誰的拳頭,哪顆是誰的腦袋,出聲吼叫的是誰。從圍牆到路面,從路面到圍牆,他們像大風中吹起的麥束,蹣跚搖擺,打得起勁了,甚至成堆滾在地上。
滿天灰塵,大家仍看見他們的詛咒和謾罵,不一會兒,他們又來到路上,拚命打,高聲尖叫。
有時候一個人被摔得老遠,有時候他們都站起來,然後抓住彼此的髮絲、喉嚨或頸背,又開始纏鬥。
不過,全村很快就被打鬧聲喚醒了,女人無助地徘徊在戰場四周,最後男人趕來,拉開這幾位鬥士。
但是怒罵、詛咒、哭嚎和威嚇連綿不斷,簡直難以形容。鄰居立即開溜,怕被傳去當證人,村頭村尾悄悄流傳說社區長夫婦痛揍了柯齊爾夫婦一頓。
幾分鐘後,社區長滿面浮腫,他太太也被打傷和抓傷,兩個人一起乘車去控告仇人。
大約過了一個鐘頭,柯齊爾夫婦也動身了,老普洛什卡非常好心,免費載他們進城——為社區長袒護大地主而整他。
他們去告狀,外表跟戰鬥結束時差不多,未加一點修飾。
他們坐車慢慢經過村子,一路向人訴冤,把傷口亮給人家看。
柯齊爾的腦袋裂開,露出骨頭,所以他的面孔、脖子和破襯衫里的胸脯都血跡斑斑。傷勢其實不嚴重,但他一直按著身體呻吟,
「老天,我受不了啦!他打斷了我的每根肋骨!救命,好鄉親,救命,否則我會死掉。」
他太太接著哀嘆。
「他用粗棒子打他!啊,可憐的人!放心,你吃了不少苦,但是正義會懲罰惡徒,一定會!……是的,他打算殺死我丈夫,大家費了好大的勁兒才阻止他,他們都會在法庭作證。」這些說明常夾著可怕的嚎叫。說真的,她破了相,叫人幾乎認不出來,光著頭,幾撮頭髮被扯掉了,耳朵裂傷流血,眼睛也流血,整張臉布滿傷痕,像田地布滿犁溝。雖然大家都知道這個女人是什麼樣的「上等貨」,看了這個場面,仍有許多人同情她。
「天哪,天哪!用這麼恐怖的手法對付他們,未免太壞了!」
「真罪過真丟臉!他們差一點送命。」
「是的,他們被打得好厲害。難道社區長老爺——這麼大的官,這麼大的人物——就可以胡來?」普洛什卡惡毒地插嘴對村民說。
他們都搞糊塗了,柯齊爾夫婦早已走得不見蹤影,他們還在發獃和生氣。
打鬥期間,苔瑞莎躲起來,直到雙方走了以後才露面。
巴特克是她的遠親,她特地到柯齊爾家去看看。屋裡沒人;柯齊爾大媽由華沙帶來的三個小孩坐在屋外,縮成一堆,貪婪地吞吃一些半熟的馬鈴薯,用湯匙趕豬,怕它們來搶,並對它們大吼大叫。他們好可憐,沒人關心,髒得要命,她心裡十分同情,帶他們到走廊,免得受動物欺侮,接著跑去傳消息。
葛拉布家只有娜絲特卡一個人。
馬修早餐前就到白利特沙老頭的女婿斯塔荷家檢查破屋,看看能不能修補。老頭子跟他在一起,不時結結巴巴說一兩句話。亞瑟克先生照例坐在門檻上抽菸,向櫻桃樹周圍繞圈子的白鴿吹口哨。
中午快到了。
熱空氣像水波在田地上空顫動,田地和果園沐浴在陽光下;白利特沙的櫻桃樹不時掉下一朵花兒,像白色的小蝴蝶搖曳而下。
馬修檢查完畢,已過了晌午。他一面到處撥木頭,一面宣布說,
「全是朽木,都碎成粉粒了,沒辦法建房子。沒什麼用。」
斯塔荷焦急地說:「我也許能買些新木頭,然後……」
「你得買整棟房子的木料。這裡沒有一根梁能用。」
「老天爺!」
白利特沙老頭支吾道:「但是下樑也許還撐得住,我們只要買新的上樑,將木架箝好,支起來就行了。」
馬修穿上外套,反駁說:「你那麼聰明,你自己弄嘛!我不用易燃的朽木建房子。」
薇倫卡哀嘆不絕,手上抱一個孩子來到現場。
「什麼,哎呀!我們現在怎麼辦呢?」
斯塔荷為難地說:「一棟新房子大概要花兩千茲洛蒂。不過我們可以到森林選一點木材,其他的我可以想辦法……向政府委員會申請……」
馬修勸他們說:「現在森林由法庭代管,這時候他們會給我們什麼木料呢?咦,我們甚至不准去撿柴來燒,等法庭宣判後再建吧!」
「真的!好極了!請問今年冬天我們要住哪裡?」薇倫卡說著,又流下眼淚。
雙方不再說什麼。馬修收拾工具,斯塔荷猛抓頭,老白利特沙在屋角擤鼻涕。
就在那一刻,亞瑟克先生站起來,高聲說:
「薇倫卡,別哭,你們建房子的木材一定能找到!」
大家都張口站著,驚訝得發獃。馬修先恢復正常,哈哈大笑。
「聰明人許諾,傻瓜相信他們!他自己沒有容身之地,卻說要送房子給人家!」他粗聲粗氣大嚷,雙眉下的眼睛一直看人家,但是亞瑟克先生重新坐下,繼續抽菸摸鬍子,眼眼盯著地平線。
「再過不久他會答應送你們一座農場哩!」馬修說著大笑聳肩而去。
他立刻向左轉,走上通在外屋的小徑。
那天菜園裡很少人工作,只偶爾出現一條紅襯裙,或者一個男人修屋頂,或在面向田地的穀倉門口瞎忙。
馬修不慌不忙,他樂意閒混日子。跟鄰居聊聊社區長打架的事情,跟姑娘們咧嘴談天,或者跟菜園裡的年長婦人說葷話,害她們忍不住笑得半死。他走出視線外,很多人嘆息,用愛憐的眼光目送他。
他的確是英武的小伙子,體格如橡樹,活像麗卜卡村青年人的霸王,除了安提克·波瑞納,就數他最有力氣,舞技不亞於斯塔荷·普洛什卡。而且擅長各種工作:能造板車,築煙囪,修房子,長笛吹得好極了。所以,他雖然沒什麼田地,對人又很大方,從來存不住錢,但是很多母親都願意花半頭小牛的代價請他喝酒,想把女兒嫁給她!不止一位姑娘讓他隨隨便便,希望早一點宣布結婚的消息。
一切都行不通。他陪母親們喝酒,跟女孩子調情,一談到婚事就像鱔魚滑溜溜的。
「很難選。每個人都有優點,另外一些姑娘逐漸長大,比其他的更值錢。我要慢慢等。」媒人找上他的時候,他就說。
去年冬天,他跟苔瑞莎搞上了,幾乎公然和她同居,不顧閒言閒語和警告。
「等亞斯葉克回來,我再把人交還給他,他會請我的客,感謝我照顧她哩。」他出獄回來不久,曾大笑說。他對她生厭了,正慢慢疏遠她。
現在他回家吃飯,故意繞遠路,一路跟女孩子開玩笑,對方若容許,他就跟人玩些粗俗的把戲。
就這樣,他意外和雅歌娜面對面相逢,她正在母親的菜園拔草。
「啊!雅歌娜!」他欣然叫道。
她突然直起身子,又高又美,宛如一株蜀葵花。
「你注意到我了?噢,真快!你回來才不過一個禮拜呢!」
「噢,你比以前更迷人!」他低聲驚嘆說。
她的衣服卷到膝蓋上,紅圍巾在頷下打結,襯出一雙又美又太的玉藍眸子,雪白的貝齒在兩片櫻唇間閃爍,滿面蘋果紅——好漂亮,仿佛在求人吻她。
她大膽叉腰,向他拋來亮麗的目光,他全身興奮到極點。他仔細看四周,慢慢走近。
「我找了你整整一個禮拜——硬是找不著!」
「對狗撒謊去吧,它大概會相信。哈!這個人每天傍晚笑眯眯在菜園間亂逛,每天傍晚諂媚另一個女孩子,現在他敢說沒這回事?」
「咦,雅歌娜,你就這麼問候我嗎?」
「要我跪在地上,感激你記得我的存在,呃?」
「去年我受到的是另一種歡迎!」
「今年不是去年!」她轉身背對著他,不讓他看見她的面孔。他立即往前跨一步,急切切伸手去摟她。
她忿然掙開他的掌握。
「別煩我,為了你,苔瑞莎會挖出我的眼球!」
「雅歌娜!」他嘆氣說。
「回去,跟那位軍人太太調情,趁她丈夫回來以前,儘量為她服務。你坐牢,她送好東西給你吃,現在你得報答她!」
她每句話都像一記悶棍,而且語含輕蔑,馬修嚇呆了,一句話都答不出來。
他羞愧難當,面紅耳赤,立刻低頭逃開。
雖然雅歌娜只是說出現在和這一星期的感受,如今倒後悔了。她沒想到他會生氣而離開她。
她悽然目送他,暗想道:「傻瓜!我是說氣話!一下子就對我生這麼大的氣!馬修!」
他逃命般從萊園奔去,沒聽見她的呼聲。
他怒吼道:「黃蜂!潑婦!」現在直接走回家,憤怒和驚訝盤踞心頭。以前她老是甜甜蜜蜜,溫溫順順的——現在她視他如糞土。他覺得太丟臉了,不禁回頭看看有沒有人聽見。
「她跟我提苔瑞莎!傻姑娘——苔瑞莎在我心目中一文不值——只是玩具!儘管她的眼睛炯炯發光!她叉腰的姿勢真美!啊,被這種蜜蜂刺一下不算恥辱……只要以後有蜂蜜吃就行啦。」快到家了,他放慢腳步。
「她氣我提起往事。不過我錯了嗎?……至於苔瑞莎。」想到這兒,他做個苦臉,仿佛吞到酸醋似的——「那個哭娃娃我受夠了。我沒發誓跟她廝守,有嗎?……尾巴黏著母牛,但我不是母牛的尾巴!……何況她有丈夫;我會為她挨神父公然訓誡一頓……這種女人會毀掉一個男人。滾他的女性!」他心情很壞,斷言說。
家裡的午餐還沒弄好。他罵妹妹慢吞吞,又進去找苔瑞莎,她正在果園擠牛奶,抬頭用淚眼望著他。
「又哭了?為什麼?」
她藉故搪塞,用愛憐的目光望著他。
「專心一點,牛奶濺到你的襯裙了。」
他今天怎麼會這樣不客氣,這樣狠心呢?她想不通。他怎麼啦?她儘量溫存,但是她每說一句話,他就兇巴巴打斷她。
他似乎在果園四周找什麼,卻又不時偷看她一眼,愈來愈驚訝。
「我長不長眼睛?……這麼一個不足取。半死不活的貨色!……不美又索然無味!……瘦排骨,酸溜溜!……而且黑得像吉普賽人,談到風采,一點都沒有!」
不錯,只有她的眼睛漂亮,也許比得上雅歌娜的明眸,很大,亮得像藍天,加上一副黑眉毛。但是他和那一雙眼睛對望時,常轉過臉去,暗自詛咒。
「她像小牛,眼珠子亂轉。」
她的目光惹他心煩和生氣。
「我不看,我不看!好,好,你儘管送秋波吧,你吸引不了我。」
他們一起用餐,但是他根本不和她說話,也不看她。他跟娜絲特卡交談,語氣並不愉快。
「狗都不吃這種燕麥片,燒焦了!」
「只燒焦一點,剛好增進口味。」
「別跟我頂嘴,裡面的蒼蠅比內層多!」
「什麼,你現在受不了蒼蠅啦?別這麼講究!毒不死你的。」
接著他抱怨捲心菜是用臭豬油煮的。
「你不如用機油來調味!」
「你不知道那是什麼滋味?我不曉得,也不想試。」她厲聲反駁說。
但他一直找機會發牢騷。苔瑞莎則悶聲不響,飯後看她的母牛在屋角磨擦身體,遂直接攻擊她。
「它渾身髒兮兮沾著糞便,你不能替它擦一下?」
「我們的牛舍很濕,它是在那裡弄髒的。」
他大聲說:「潮濕,真的!森林裡有很多松枝可以當干秣料,你卻要等人替你撿,拿到這兒給你。畜牲的兩肋沾了糞便,會潰爛的。屋裡有這麼多女人,卻一點都不乾淨!」
苔瑞莎不回嘴,她不敢自辯,只用眼睛求饒。
她文靜又聽話,勤勞得像螞蟻,看他對自己這麼霸道,這麼嚴苛,她甚至覺得高興哩!這一來他更生氣。那一雙多情的眼睛叫他發火,她安靜的步伐、謙卑的態度、追著他打轉的作風也叫他發火。他差一點叫出聲:「滾開,別讓我看見你!」
他終於叫道:「狗養的!——全都該死!」並拿出工具,飯後不休息就趕到克倫巴家,那邊有一點修屋的工作要他去完成。
他們都在戶外的院子裡,午餐還沒吃完。
他坐在牆邊抽菸。
克倫巴家人正在談喬治·波瑞納退伍還鄉的消息。
「什麼?這麼快就回來?」他問道。
老克倫巴說:「咦,你不知道?跟苔瑞莎的丈夫亞斯葉克的佛拉莊的牙契克一起返鄉。」
「他們收穫時節回來。今天早上,苔瑞莎拿信請風琴師代讀,他轉告我的。這消息該告訴你,亞斯葉克要回來了!」他不假思索地說。
接著是一片沉默。大家的眼睛都空茫茫瞪著前方,女人忍著笑,滿面通紅。他沒注意,似乎為這消息而開心,平平靜靜地說:
「他回來也好,現在他們大概不會議論苔瑞莎了吧。』」
他們的湯匙停止不動,高舉在碗碟上空,大家都羞紅了臉。他看看四周,不怕難為情又說:
「你們都知道大家的口舌不饒她。她跟我沒什麼,只是我爹這一頭的遠親。但是,若有哪個下流胚暗示別的交情,我就堵住他的嘴,叫他永遠忘不了!女人最差勁,她們從來不饒過別的女人。就算她清白如雪,她們也會想辦法糟蹋她。」
他們低頭看盤子說:「不錯,不錯。」
「你們到過波瑞納家沒有?」他焦急地問道。
「我早就想去,不過總有事情耽擱。」
「他為我們大家受罪,我們——我們卻忘了他!」
「你——你去看過沒有?」
「我?——我若一個人去,村民會說我追雅歌娜!」
「尤其是一位曾經失足的女孩子!」老愛嘉莎坐在樹籬邊,膝上放一個小碗,這麼說道。
「噢,我受夠了這種狂哮。」
克倫巴笑了。他說:「惡狼掉了牙齒,生活也改了。」
馬修加上一句:「不然就是他想定下來。」
「嗬,嗬!你很快就會派求婚代表去見某一位姑娘囉?」小克倫巴興高采烈地說。
「是啊,我正認真衡量這件事。」
「快一點選,馬修,請我當你們的伴娘!」長女凱特說。
「啊,不過有困難。大家都一樣優秀,一個勝過一個。瑪格達最有錢,但是她缺牙又爛眼;尤麗西亞是一朵花,可惜一邊的臀部太大,嫁奩又只有一桶酸泡菜;法蘭卡有個娃娃;瑪麗對所有的男孩子都太友善了;伊娃有一百茲洛蒂,全是銅幣,但她是懶骨頭,老是賴在床上。人人都想吃肥食,喝甜酒,什麼事兒都不干。噢,她們真是純金,這些女孩子!另外還有一些,很漂亮,卻還沒長大。」
他們大笑,屋頂上的白鴿都飛走了。
「我說的是真話。女孩子沒長大之前,管她多標緻,我都不喜歡。」
克倫巴大媽責備他說這種話。
「噢,我只是開玩笑。聽說女孩子最喜歡這種笑話。」
幾位姑娘生氣了,臉色紅得像火雞,氣沖沖抗議。
「他是漂亮的傢伙,我們沒有一個配得上他!」
「如果麗卜卡村沒有你中意的人,那就到別的地方選一個嘛!」她們嚷道。
「有哇,有哇!這裡要找個老處女比找一枚茲洛蒂銀幣容易多了。啊,好多喔!她們每星期六天一亮就徹底打扮,梳髮辮,在果園追小雞,拿去跟猶太人換伏特加酒,一下午等著使者來求婚。咦,我難道沒見過她們在屋頂上對我搖手帕,大叫說:『馬修,來向我求婚,來嘛!』母親們也叫道,『馬修,先找凱特,找凱特!我會增加她的嫁奩——一塊乳酪和八枚蛋。馬修,來找凱特嘛!』」
男人笑得前仰後合,他實在太逗趣了,但是女孩子忿忿不平,齊聲鼓譟,老克倫巴干預說:
「噓,姑娘們!你們吵得像下雨前的喜鵲。」
不過噪音並未終止。為了平息糾紛,他問道:
「馬修,社區長當眾打架,你在不在場?」
「不在。但是聽說柯齊爾夫婦被打得很慘。」
「是啊,被痛揍一頓!看來真可怕。算了,算了,社區長可真放肆。」
「他靠社區的糧食長胖,現在玩起鬼把戲來了!」
「是啊,他真的不怕任何人。誰會起而對抗他?換了別人,一定會因此而受重罰——他卻一根汗毛都不會損失。他認識官署人員,在這裡愛怎麼樣就怎麼樣。」
「因為你們都是綿羊,任他胡來。他壓制你們,爬到你們大家頭上!」
「我們自己選他,得尊重他的統治權。」
「但是選他的人也能罷免他。」
「噓,馬修,別這麼大聲,別人會聽見你的話。」
「而且轉告他。那他才知道我說了什麼。他敢就叫他跟我對陣好啦!」
「惟一能對抗他的馬西亞斯正在死亡邊緣。別人不會出頭管閒事,每個人都有很多煩惱。」老頭子說完,由座位站起來。
大家陪他站起來,有些去休息一會兒,有些伸腿解皮帶;姑娘們到水塘洗碗,解解悶兒。馬修立即架起房屋的支柱和扶架,克倫巴點上菸斗,坐在門階上。
他一面抽菸,一面想剛才的話題,咆哮說:「凡支持別人的,將有許多弟兄!」
太陽高掛在屋頂上空,下午很熱。果園靜悄悄的,陽光在沙沙的樹枝間顫動,許多花瓣飄到草地上。蜜蜂在蘋果樹枝頭嗡嗡飛。穀倉的那一側,水車池亮閃閃,鳥兒都靜止不叫了,愉快的午後昏睡感瀰漫四周。
克倫巴伯沒睡著,閒逛到馬鈴薯地窖邊。
他稍後回來,拚命抽熄滅的菸斗,劈劈啪啪吹氣,並用力甩一撮掉在眉毛上的長髮。
「你看到沒有?」他太太在門口探頭說。
「看到了。就算我們一天只煮一次,馬鈴薯也只夠吃到收穫時節。」
「一天只一次!」
「怎麼辦呢?我們人口這麼多,十張飢餓的嘴巴,加上貪吃的胃!——我們得想辦法。」
「反正不能動小牡牛的腦筋。我告訴你,我不願意把它賣掉。隨你怎麼辦,就是不能賣牛!」
他擺擺手,活像趕一隻纏人的黃蜂,她走了以後,他又點上菸斗。
「豬頭豬腦的老婆娘!……如果需要……小牡牛又不是神聖的東西,值得為它捨命!」
現在太陽射入他的眼睛,他只轉個身,慢慢抽菸斗。他放鬆皮帶(一頓馬鈴薯在肚子裡發脹),開始打盹兒。白鴿在茅頂咕咕叫,樹葉發出睏倦的呢喃。
「湯瑪士!」
是愛嘉莎的聲音。他睜開眼睛。她坐在他身邊,滿眼焦急的神色。
她說:「收穫前這幾個月對你來說很難熬。你如果願意,我有一點錢,你可以拿去。我是留來辦喪事用的,但是你們手頭那麼緊,我借你們好了。何必賣小牡牛?它出生的時候,我站在旁邊,它是品種很好的乳牛。上蒼願意,我也許能活到收穫時節呢……到時候你們再還我,就算地主農夫,急迫時接受親戚的錢也不算丟臉嘛。喏!」她塞了三盧布給他,都是銀幣。
「不,拿回去,我會想辦法。」
「喏,我可以再加半盧布。拿著。」她低聲求他。
「不。不過我謝謝你。你太客氣了。」
「喏,還有,總共三十茲洛蒂,請收下!」她檢視錢袋,算出幾枚五科培的錢幣,強忍住淚水。這對她是很大的犧牲,每提出一枚硬幣,她心裡就刺痛一下。
錢幣在陽光下發出誘人的光澤。他看著看著,眼睛因渴望而發光,全是銀晃晃的新錢哩。但是他嘆口氣,努力克制自己,對她說:
「仔細收好,否則人家看見,說不定會偷走喔。」
她還低聲求他收下,但他一言不發,她慢慢把財寶收起來。
「你為什麼不住我們家?」過了一會兒他問道。
「怎麼行?我一點用處都沒有,連趕鵝都不會——我身體很弱,一天一天等死。能死在親人家真的比較愉快。是的,就算睡小牡牛睡過的牛欄也好——我為喪事準備了四十茲洛蒂,也許還夠加一場彌撒……不愧為地主農夫的親戚!……我會把羽毛被留給你們……別怕,我會在你們家靜靜睡著,而且比你們預料中來得快,很快……」她結結巴巴,心撲騰撲騰亂跳,等著他說一句:「留在我們家吧!」
他沒有說,假裝聽不懂她瞎扯的要旨,伸伸腰,打打哈欠,坐立不安地在屋前、穀倉、草堆四周走來走去……
她哀泣和呻吟。「怎麼行呢,真的?他是有名的莊稼漢——我是可憐的乞丐婆!」
因此她天天在村子裡找地方,希望能像高尚的農婦,體體面面等死。
她一直爬來爬去找這麼一個角落,永遠像風中的遊絲到處飄,不知道黏在什麼地方。
村民跟她開玩笑,說她該跟親人住在一起,嘲諷般親昵地對克倫巴家人說,
「咦,她是你們的親戚,又有錢辦喪事,她不會麻煩你們太久了。除了你們家,她該住哪裡呢?」
晚上克倫巴將愛嘉莎那天的話轉告太太,克倫巴大嫂想起村民的笑談。當時他們在床上,孩子們已開始打鼾了,她低聲勸他:
「有地方給她住……她可以睡草堆……否則我們把鵝趕到屋外的席棚去。若說伙食,她吃得很少很少。……而且她活不長了……她又自備喪葬費。這樣大家才不會批評我們……再者,羽毛被會傳到我們手上,我們不容易另找這麼一床好被。」她急切地指出這幾點。
克倫巴當時沒答腔,只管打鼾,第二天早晨他說:
「如果愛嘉莎很窮,我會接納她,那是上蒼的旨意,我非這樣不可。但是現在村民會說我們為她留下的財物而接納她。他們曾責備我們放她出門去討飯——不,不行。」
克倫巴大媽事事順從丈夫,但是她為失落的羽毛被深深嘆息,起來催女兒出去上工。那天她們得種捲心菜。
那是最佳的五月天。和風吹來,吹得麥田起波浪;果樹輕輕低語,抖落不少花瓣;密密的紫丁香和櫻花熏得花香遍野,和風帶來田野的歌聲;打鐵鋪的鐵錘在鐵砧上吭吭響;打從早上路面就擠滿了人,鬧聲喧天,女人前往捲心菜園,提著一篩子一篩子和一簍子一簍子嫩株。
天亮前露水已干,黑黑的田地挖成不少犁溝,積水在陽光下發亮,到處看見紅圍裙和紅裙子。
克倫巴大媽跟女兒回行,她丈夫和兒子們則協助馬修修他們的房子。
不過,老克倫巴只幹了一會兒,因艷陽太烈,叫巴爾瑟瑞克一起去看老波瑞納。
他從巴爾瑟瑞克的煙盒拿起一撮鼻煙說:「大晴天,朋友。」
「棒極了。不過,但願溫度別一直這麼高。」
「四面八方都下雨,我們這邊也快了。」
「不過,看來有旱災。樹上滿是昆蟲。」
「蔬菜發芽發得太晚了,旱災一來就毀了。不過,上帝恩典,大概不會到那步田地。」
「且說,市集如何?你的馬有沒有消息?」
「我給警官三盧布,他許下一堆諾言。」
「我們一點都不安全!隨時驚驚惶惶過日子,像野兔似的,而且沒辦法解決。」
巴爾瑟瑞克用低沉而謹慎的口吻說:「我們的社區長只是傀儡。」
克倫巴厲聲說:「我們該另選一位。」
巴爾瑟瑞克用警告的目光看了他一眼,但是他激動地往下說:
「他害村子蒙羞。你有沒有聽說他昨天幹的好事?」
「噢,口角的事情?算不了什麼——另外還有一些事,我們大概得為他的官職付出大代價。」
「不過有人牽制他:出納員、書記官和代表會的其他成員。」
「等於放狗去看肉!是的,他們會看守,到頭來我們農民得為他們粗心大意而賠錢。」
「有什麼辦法呢?有沒有別的消息?」
巴爾瑟瑞克吐口痰,揚起腦袋,他是脾氣乖張的傢伙,不愛說話,加上怕老婆,更悶聲不響了。
他們到波瑞納家。幼姿卡在門廊上削馬鈴薯。
「你們不妨進去,爹一個人躺著。漢卡出去種捲心菜,雅歌娜在娘家幹活兒。」
屋子顯得空蕩蕩的。一枝紫丁香不時由窗口往裡伸,陽光隔著屋外的綠樹滲進屋裡。
老頭子照舊躺著,只是消瘦多了,失去血色的雙頰長了不少花白的鬍子。他頭上還裹著繃帶,灰白的嘴唇喃喃嚅動,似乎想說話。
他們問候他。他不答腔,也不移動。
「你不認識我們?」克倫巴抓住他的手說。
他似乎完全沒有知覺,或失神地聆聽屋頂下作窩的麻雀吱吱喳喳叫,樹葉嘶嘶摩擦外牆。
「馬西亞斯!」克倫巴輕輕搖他說。
病人嚇一跳,眼皮顫抖,回頭看他們。
「你聽到沒有?——這是克倫巴,這是巴爾瑟瑞克,你的朋友,你當然認識我們!」
他們等了一會兒,盯著他的眼睛。
他突然用如雷的嗓音叫道:「鄉親們,看我孤單單在這兒!來救難!揍他們,狗養的!揍他們!」他抬起手臂抵擋別人的攻擊,仰跌在床上。
幼姿卡聽見叫聲衝進來,在他的頭部里上新的濕繃帶。他再度躺著一動也不動,睜開的眼睛露出強烈恐懼的表情。
他們走了,灰心又苦惱。
克倫巴說:「咦,他不算活人……他簡直像死屍!」
懷特克的鸛鳥在果園裡大步走來走去,春風不時將樹枝吹進敞開的窗戶,遮住了陽光。
他們回來,悲哀地沉思默想,宛如上過墳似的。
「我們都有這麼一天!」克倫巴終於說。
對方嘆道:「不錯,他死了,別人因此獲利。」
「『一隻羊只死一回,然後——就沒有第二次了!』」
「我們不久也要追隨他。」
他們以堅定的目光打量周圍的世界,打量搖曳的麥田,打量遠處清晰的森林,打量漸綠的田野,打量暖洋洋、亮晶晶的春天。他們的心靈冷冰冰順從上帝的意旨。
「不,人躲不開註定要來的命數。」
他們就此分手。
其他的人也分別在那天和日後來探望垂死的病人,但是他誰都不認識,最後他們不再來了。
神父說過:「只能禱告他快一點走。」
人人都有自己的煩惱和憂慮,他們自然而然忘了他,或者把他當死人來談論。
真的,有誰顧念他呢?
有幾天他滴水未進,若非懷特克好心,儘量抓點東西拿去餵「老爺」,他說不定會餓死哩;牛童有時候偷偷擠牛奶,端去給他喝。他對受難者確實充滿關心和敬意,也滿懷不安。最後他問彼德,
「沒懺悔就去世的人是不是真的非下地獄不可?」
「對極了。咦,神父常在教堂對我們這麼說。」
「那……老爺也會下地獄囉?」他嚇得在胸前畫個十字。
「他跟別人沒有兩樣!」
「什麼?老爺跟別人沒有兩樣?」
彼德生氣說:「你笨得像捲心菜頭!」他看出懷特克不相信他的話。
波瑞納家的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
此時村民為社區長打架的案件而興奮,雙方急著找有利的目擊者。
這件事本身並不重要,但社區長用盡全力,他在麗卜卡村的勢力很可觀,結果不止一半的人偏袒他。大家知道他不是聖人,但他是社區長,能叫反對者吃不了兜著走,所以,他靠毅力、諂媚和伏特加酒,召集到他所需要的許多證人。
柯齊爾重病躺在床上,神父曾帶臨終的聖餐去看他。至於病因,大家意見紛紜,有人甚至悄悄說他是裝病給社區長添麻煩。不過,誰知道該作何感想呢?
柯齊爾大媽整天走來走去,告訴村民她賣掉母豬和小豬為丈夫買藥。她幾乎天天守在社區長家門外,謾罵不休,尖叫說她丈夫巴特克快死了,呼喚上帝和正直的人為她作有利的見證,站在她這一邊。
不過,只有社區的低階層民眾和少數心軟的女人支持她,包括柯伯斯在內,他是三流的地主農夫,又是愛打官司愛打架的人。別人不肯昕她的。有人不理會她的話,有人為她打算,勸她跟社區長和好。
許多糾紛因此而起,柯伯斯口沒遮攔,又愛動拳頭,支持他們的女人說話很偏激。他們非常生氣,非常刻薄。他們怎能壓倒地主農夫和社區長呢?
最後,猶太人瞧不起柯齊爾夫婦,不肯賒東西給他們。
打架後不到一星期,人人都聽厭了那段軼事,以及相關的牢騷和哀嘆,不想再聽了。
但是這個節骨眼上來了新的幫手,村里又騷動起來。
普洛什卡跟鐵匠聯合,現在公然強烈支持柯齊爾夫婦。
他們一點都不關心柯氏的問題;各有其目標,各尋其利益。
普洛什卡是不光明而有大志的人,極端信賴自己的財富和智力。至於鐵匠,他為錢不惜冒生命的危險。
就這樣,兩派的衝突開始了:兇猛,卻彬彬有禮。他們表面上維持友誼,照舊交談,有時候甚至手挽著手上酒店。
精明一點的麗卜卡村民很快就看出這次的結合不只是要為柯齊爾伸冤——說不定是想謀奪社區長的職位。
長者點頭說:
「一個人做官賺了錢,其他的人也可以這樣!」
日子一天天過去,村子裡的糾紛愈來愈多。
大約此時,每一家都聽到德國人在酒店歇腳的消息。
有人猜他們一定是要去波德萊西。
大家忍不住焦慮和好奇。消息由這座果園傳到那座果園,大家隔著圍牆討論,很多人趕到酒店去看熱鬧。
確實不假。五輛漆了黃色和藍色的鐵軸大篷車停在酒店門口。車上載滿家具,女人坐在裡面。酒吧有十個德國人在喝酒。
他們是高高壯壯的鬍鬚漢,穿深藍色的頭巾外套,胖胖的腰部掛著銀鏈,滿面營養豐足的紅光。
農民們一群群站著,和他們隔一段距離,叫伏特加酒,觀望並聽他們說話,但是一句都聽不懂。馬修會說猶太方言伊第緒語,想跟他們交談,說得很流利,酒店老闆訝然盯著他。德國人看他幾眼,沒有答腔。社區長的弟弟喬治接著跟他們說幾句德語,他們聽了,像豬仔對著食槽跟同伴咕噥幾句,就轉身背對著農民們。
馬修大為惱火。他叫道:「我們打爛他們的豬臉!」
「是的,不然就用棍子搔他們的身體,叫他們開口。」
火暴小子亞當·克倫巴大聲說:
「我在離我們最近的這傢伙肚子上揍一拳,他若還手,大家再光明正大打一場。」
但是他們制止他,德國人可能猜到農民們有意挑釁,拎起一桶啤酒離開那兒。
「嘿,長褲仔,別這麼急嘛,他們說不定會在路邊跌一跤。」
他們驅車離去,農民們在背後大喊,
「豬養的!」
他們一走,猶太人就跟農民們說德國人幾乎已買定了波德萊西;有十五家人要移居在那個農場。
「我們會封在可憐的一小條一小條土地上,擠得半死,他們則在那塊大空間伸展和繁殖!」
斯塔荷·普洛什卡對剛剛說話的喬治說:「那我們出更高的價錢,別讓他們得手!你自以為聰明,動動腦筋吧。」
馬修用拳頭猛敲吧檯叫道:「狗養的!真是毀滅性的生意!他們若定居在波德萊西,我們就很難保住麗卜卡的家園了。」這一點他相當肯定,他曾見過世面,知道德國人的作風。
聽者起先不相信。不過他們仍然很擔心,動腦筋思考:波德萊西的鄰居怎麼會給麗卜卡村民帶來噩運呢?
每天都有看豬郎和旅人來報告說波德萊西的土地量過了,界碑立好了,水井也挖了。很多人好奇往佛拉莊的方向走,也獲得清晰的證明。
不過事情的真相究竟如何,他們還不敢肯定。
他們慫恿鐵匠去查,因為他曾跟德國人交往,為他們釘馬蹄,但是他迴避,不肯探聽或告訴他們一點消息。
最後是喬治打聽情報,探得實情。
原來大地主欠了某一位德國人一萬五千盧布,還不出來。債主提議用波德萊西來抵債,差額付現鈔。大地主表面同意,其實暗中找別的買主,因為德國人一英畝只出六十盧布。
喬治說:「他不得不答應。貴族領地擠滿了猶太人,都急著討債。林務官說貴族領地的母牛已經被查扣去抵繳稅金。那他怎麼還債呢?什麼都賣了!他跟我們的官司還沒有結案,他不能砍伐森林。不,他必須低價賣出波德萊西農場。」
「咦,這種地一英畝值一百盧布!」
「那就按這個價錢買下來,他巴不得賣哩!」
「哎呀,現金短缺!上哪兒去籌錢?」
「那麼德國人一定會全部買去,我們一無所有!」
他們繼續聊天,說出可悲的預言。那些地他們竟不能得手,實在太痛心了——這麼近,這麼肥沃,適宜兒子和女婿定居!他們可以在那邊另外建一個村子,沃草和水源都很充足……但是一切都沒有用!德國人在那邊,他們會占上風,使可憐的農夫活不成。
老人傷心地咕噥道:「這些孩子有什麼地方可去呢?」他們瞪著傍晚在路上玩的小孩子——人數真多,房子幾乎容不下了。」但是我們只夠勉強過日子,怎麼可能買地呢?」
他們絞盡腦汁,他們甚至請神父提出忠告。但是他想不出辦法。「空鍋子舀不出任何東西!」
「『有錢能使鬼推磨』;『無論窮人上哪兒,風總是對著他吹!』」
牢騷無益,哀嘆無益!
更糟糕的是天氣熱到極點,五月來個六月天。太陽由東邊升起,像巨大的火盆懸在藍天上,每一處高岡和所有的沙地,蔬菜全部枯萎。休耕地的青草都烘焦了,馬鈴薯起先發芽很順利,如今可憐的小嫩芽比地面高不了多少。惟有秋天播種的土地少受一點折磨,已經抽出,長得很棒很高,圍在中間的房子顯得更矮了,蹲在地面,只有屋頂由麥浪間浮出來。
晚上好悶熱,躺在屋內太痛苦了,村民都睡在果園裡。
由於熱浪逼人,煩惱又接二連三出現,加上收穫季之前的苦日子(那年比往常更難捱),麗卜卡村民吵架的事件特別多。人人似乎都喜歡跟鄰居作對,生活變成真正的磨難。天一亮村子就傳出口角和氣話,每天都有新糾紛。先是柯伯斯夫婦發生鬥毆,神父不得不去斥責他們,為他們當和事佬;接著巴爾瑟端克太太為一頭豬跑進她的胡蘿蔔田而跟古爾巴斯打架;然後普洛什卡大媽為小鵝弄混而跟村長吵嘴;此外更有人為小孩,為彼此不友善的行為,或者能引起爭吵、抗議和謾辱的小事而發生無數衝突。村子似乎招到了詛咒,爭吵、違犯治安和訴訟事件層出不窮。
安布羅斯甚至在陌生人面前調笑這種暴躁的傾向。
「上帝好心,今年收穫季以前我的日子不難捱!沒有人死,沒有人出生,沒有人結婚;但是他們天天請我喝伏特加酒,拍我的馬屁,要我替他們當證人!他們再這樣多吵幾年架,我會喝酒醉死!」
麗卜卡村真的很糟糕;多明尼克大媽家的問題最嚴重。
西蒙跟別人一起出獄回家,安德魯的腿傷也好了,他們的日子不像別人那麼艱困難事情應該能恢復舊觀。才不呢!兒子們不肯再聽她的話。他們變得很倔強,老是跟她不和,反對挨打,不肯做女人的工作!
他們尖刻地說:「你得雇個女傭人,否則你自己做。」
多明尼克大媽用鐵腕統治他們,壓制他們多年,看自己的孩子起而反抗,非常震驚。
「給我耐心吧!」遇到這種場合,她常常尖叫,發火,拿棍子要打人;但是他們堅決抵抗,跟她一樣固執。母子每天吵架,在屋裡屋外追逐……最後總是鄰居衝出來打圓場。
神父親自叫她的兒子去見他,勸他們和睦與服從。他們恭恭敬敬聽完他的話,依禮吻他的手,謙卑地抱他的膝蓋,但是行為照舊不改。
「我們不是小孩子,我們知道該怎麼辦!娘必須讓步。咦,全村都拿我們當笑柄!」
憤怒使老太婆臉色黃得像楹槨。無論她想什麼辦法,硬是壓不住他們,現在她不能照往日的習慣天天上教堂或者聊天了,她得在家幹活兒,她老是叫雅歌娜來幫忙,但是女兒也給她帶來不少恥辱和悲哀。
社區長經常來,說是要徵求她的忠告,其實是找雅歌娜出去,在菜園裡跟她胡來。
村子裡什麼都瞞不住人,人人都知道怎麼回事。他們的姦情愈來愈可恥,幾位好人跟老太婆談過好幾次。
她怎麼辦呢?雅歌娜雖然祈禱和哀求,卻公然胡來,仿佛存心氣她母親。在她心目中,最可悲的罪孽,最可恥的臭名,都比留在她討厭的丈夫身邊強多了。
漢卡也不設法阻攔這種情形,而且公開說過一段話:
「只要沒有人阻止社區長濫花社區的錢,她就可以為所欲為。他對她一點都不吝嗇,儘可能由城裡買東西送她,他若有能力,甚至會把她嵌在金畫框裡。讓他們玩吧……看看下場如何!我跟他們志趣不同!」
說真的,她自己的煩惱夠多了。她付了律師要求的高額費用,但是還不知道安提克會不會受審,也不知道他未來的命運如何。此時他在監獄中憔悴,希望上帝發慈悲。此外家裡的情況也不好。
彼德最近很傲慢——一定是鐵匠收買了他,他只干自己選中的活兒。有一次她進城去了,他一整天在戶外閒逛。她威脅說安提克回來要跟他算賬。
他冷笑說:「他回來?盜匪不可能這樣開釋!」
這句失禮的話害得她熱血沸騰,她恨不得打他一巴掌,但是這樣有什麼好處呢?她得收起滿腔的屈辱,等恰當的時機到來。否則這個人走了,一切工作都會落在她手上。她不可能渡過難關,何況她的身體漸漸累垮了。「鋼鐵被銹侵蝕,岩石也只有一季的壽命。」一個弱女子怎麼能永遠撐下去呢?
有一天,五月將盡,神父跟風琴師駕車去參加一處地方性的節宴。安布羅斯跟德國人痛飲(他們現在經常上酒店),沒去敲晚禮鍾也沒開教堂門,讓人做五月禮拜!
因此大家決定在墓地舉行儀式,墓門附近有一座小祠堂,供奉了一尊聖母像。每年五月,姑娘們用紙帶和鍍金冠來裝點神龕,在四周撒上鮮花,儘量不讓它變成廢墟。祠堂歷史悠久,破破爛爛,眼看要倒了,小鳥都不肯在裡面築巢,若有牧童在那兒避風避雨,也只是秋雨期間。教堂墳場的喬木、老菩提樹、細瘦的樺樹和附近斜斜的幾根十字架多多少少替它擋住了冬天的暴風雨。
很多人集合,馬上用鮮花和綠色的草木來布置神龕,他們在聖足下放一根蠟燭和幾盞燈,虔誠地祈禱。
鐵匠跪在撒滿鬱金香和野玫瑰的門檻前面,他開始唱聖歌。
日落很久了,天色漸漸轉黑,但是西方仍布滿紅光和金光,高空則呈淺綠色。四周靜悄悄的,樺樹的長枝像瀑布奔流而下,穀物彎著腰,仿佛聆聽蟋蟀尖尖的顫抖音。
牧人正要回家,如今已看不見的田野、村莊和小徑飄來畜牧業者吵鬧的歌聲,夾著一聲聲憂鬱的牛叫。民眾盯著聖母的慈顏,高聲頌讚,她則伸出手掌向全世界施恩。
「晚安,噢,純白的百合!晚安!」
空氣中滿是小樺樹的香味,夜鶯開始試唱,起先斷斷續續,繼之元氣大增,終於化為金曲的流泉——一陣陣拉長的樂音,珍珠落地般的旋律,不遠處亞瑟克先生的小提琴響了,甜蜜蜜輕柔柔、強有力地為演唱人伴奏,宛如發自互相揉搓的黑麥稈,或者土壤本身正吐出五月頌。
人,鳥,小提琴,一起合唱得入迷,他們停下來喘口氣的當兒,無數青蛙呱呱嗚叫,宛如催他們再度開始。
頌歌就此繼續下去——一會兒是這些歌唱家,一會兒是那些歌唱家。
儀式進行很久,最後鐵匠不止一次地對後面的人叫道:
「拜託,字句別拖這麼長!」有些人將音符拖得很長很長。
他對馬西亞斯·克倫巴說的話更過分:「別這麼吼法,你又不是學公牛!」最後他們齊聲唱,聲音像一群鴿子飛上暗黝黝的天空。
「晚安,噢,純白的百合!
晚安!
我們心儀的瑪麗亞
晚安!」
現在頭上黑漆漆的,溫暖又安靜,但是幾顆星星出現了,像露珠兒在空中閃爍。
女孩子兩個兩個同行,互摟著纖腰,一起唱歌走回家。
漢卡一個人走,抱著嬰兒,專心想心事,鐵匠走過來,跟她並肩同行。
她悶聲不響來到家門附近,看他還在身邊,就說:
「你要不要進來,麥克?」
他低聲回答說:「只到門廊。我要跟你說話。」
她有點激動。他是不是又有新的噩耗要帶給她?
「你大概去看過安提克了吧?」他說。
「去了,但是進不去。」
「我就怕這一點!」
「那你說說你所知道的消息!」她害怕得全身發軟。
「我知道什麼?只是由警察巡官口裡打聽到一點兒。」
「究竟是什麼消息?」她用力抱緊小娃娃。
「審判之前安提克不可能開釋。」
她結結巴巴地說:「怎麼?律師說的正好相反。」
「那是怕他逃走。這種案件,犯人從來不先開釋的。記住我今天是以朋友的身分來看你。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有一天你會發現我沒有錯……聽好我現在說的話,我跟告解時一樣,說的是百分之百的實情。安提克境況奇慘,一定會受到殘酷的處罰,也許會判十年哩!你聽到了吧?」
「我聽到了,但是一句都不相信。」她突然冷靜下來。
「眼見為憑,我已經告訴你真話。」
「照你的老辦法,」她諷刺般微笑說。
他好像生氣了,熱烈保證他沒有別的用意,純粹是來勸告她的。她聽他說話,焦急地回頭張望,沒擠奶的母牛在牛房哞哞叫,白鵝還在屋外,小雄駒和拉帕在庭院玩耍,小孩在穀倉里玩,而他說的話她一句都不相信。她暗想:「不過,我要讓他繼續說,好查出他有什麼企圖,」她一直小心提防著。
她呆呆板板問道:「怎麼辦呢?」
「有一個辦法,」他耳語道。
她立即面向著他。
「交出足夠的錢,他會在審判前開釋。到時候他可以逃走。甚至到『美國』」!他們不會到那裡去抓他。
「老天!到『美國』!」她駭然驚叫。
「噢!我是偷偷告訴你。是大地主跟我說的。他說:『叫他逃走,西伯利亞充軍十年會要人的老命……』他昨天才告訴我的。」
「什麼!逃離我們的村莊……我們的兒女……我們的田地?」惟有這種噩運吸引了她的注意。
「交出當局要的保釋金,其他的事情安提克會想辦法。交給他們吧。」
「但是我——我上哪兒去籌錢呢?……噢,上帝啊!……遠到世界最偏遠的角落……離親人那麼遠!」
「他們要求五百盧布。咦,你手上握有岳父的錢,拿去付清,我們以後再算——先救安提克要緊!」
她看出他的詭計,不禁跳起來。
「頑強的狗輩!老是追蹤同一個獸跡!」她說著,打算離他而去。
他失去耐心,大叫說:「未免太傻了!我只是說溜了嘴。你丈夫在監獄裡憔悴,你竟為一句話而生氣?噢,他會知道你花多少心血來救他!」
她又坐下來,手足無措。
他跟她談了好一會兒,談到「美國」,談到他認識而去那邊的人,說他們曾寫信回家,甚至寄錢給家人哩。安提克可以馬上走;麥克認識一個猶太人,曾載很多人過邊界。許多人這樣逃法。漢卡以後也可以跟去,不引起當局的注意。喬治退伍還鄉,會付出遺產的攤付金來做一切費用,他若無力清償,產業也不難找到買主。
他總結說:「你向神父討教,你看好了,他會贊成我的計劃。我只是勸你採取恰當的行動,不是為自己著想。不過這些話千萬不能跟別人說,否則憲兵會知道的,這一來他根本就不會出獄,甚至會戴上手銬和足枷。」他冷冷斷言說。
「但是保釋金要到哪裡籌措呢?」她呻吟道。
「我知道摩德利沙有個人肯放貸——利息很高。噢,錢可以籌到!我拿性命擔保我有辦法!」
他繼續勸她很久,最後突然溜走了。她冥想出神,沒注意他走。
別人都上床了,只有懷特克似乎在等女主人。月亮高掛在天上,一彎銀鉤慢慢橫過深邃的長空。草地上空升起白白的薄霧,黑麥田上面懸著黃色的花粉,水車池在樹影間發亮,靜得像一大塊冰田。寂靜偶爾被夜鶯的歌聲給打斷,叫人耳朵發疼。
「老天!逃離土生土長的村子,田地和一切!」她反覆思索這件事,恐懼更強了,覺得顫抖的心靈痛得收縮了一下。
這時候拉帕大聲嚎叫,鳥兒不再唱歌,疾風在樹枝的暗影間呼嘯和呻吟。
「拉帕現在看到庫巴的幽靈!」懷特克嘀嘀咕咕,嚇得在胸前畫十字。
「傻瓜,去睡覺!」漢卡說。
「他真的常回來,照顧馬匹,拿草料給它們吃。是的,還不止一回呢!」
她不理會他的話。如今萬物一片沉寂,她坐在那兒,像痛苦得麻痹的人,一再重複說,「逃到世界的反面!而且逃一輩子,慈悲的耶穌啊!逃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