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民 · 十一
破曉時分,全鄉罩著一層熟梅子般的深藍霧衣,漢卡驅車回家,家人都還在睡覺。輪子一響,拉帕高興得汪汪叫,在馬前跳跳蹦蹦。
「怎麼,安提克呢?」幼姿卡將裙子套在頭上,在門階上大聲說。
「他再過三天就要出獄了。」漢卡平平靜靜回答,親吻小傢伙,並分些點心給他們。
現在懷特克奔出馬廄,小雄駒跑步跟過來,一面長嘶一面走向套著馬具的母馬,彼德則拿出車上的幾包東西。
她問道:「他們開始割草了吧?」並立即坐在門檻上餵嬰兒吃奶。
「是的,昨天中午開始,一共五個人。菲利普、拉法爾和柯伯斯做工還債,亞當·克倫巴和馬修是受僱來幹活兒。」
「什麼?馬修·葛拉布?」
「我也覺得奇怪,但是他要嘛。說是木匠工程害他整天彎腰,他要拿著鐮刀挺一挺身子。」
這時候雅歌娜開窗往外瞧。
「爹是不是還在睡覺?」漢卡問她。
「是的,在果園裡。晚上我們留他在外面,屋裡太熱了。」
「你娘呢?她怎麼樣?」
「老樣子,也許好一點了。安布羅斯負責照顧她,昨天跟佛拉莊的牧羊人一起來,牧人為她用煙熏法消毒,用油膏揉搓,說她若在家待到第九個禮拜天,到時候會痊癒。」
她說:「這是燙傷最好的療法!」並把嬰兒移到另一個乳房,專心聽人報告她外出時發生的事件,但是沒聽多久,天色已大亮,天空紅艷艷布滿亮麗的光芒。霧滴由樹上淌下來,鳥兒在窩裡啁啾不休,牛叫和羊叫聲響遍村頭村尾,加上錘子和揮舞的鐮刀刃,其銳利的聲音劃破了長空。
漢卡脫下外出服,馬上跑去看老波瑞納,他躺在樹下的一個大網籃里,蓋著一床絨毛被睡得正香。
她拉拉他的手臂說:「聽著!安提克再過三天就要回來了。他已移到政府監獄。羅赫帶著必須付的款子跟過去。兩個人會一起回來。」
老頭子突然坐起身,揉揉眼,仿佛聆聽兒媳婦說話,但是他馬上跌回床上,用絨毛被蓋住腦袋,又睡著了。
不可能再跟他說話,何況割草工人正好走進院子。
菲利普告訴漢卡:「昨天我們割了捲心菜圃隔壁的草地。」
「今天你們過河到邊界市場隔壁,幼姿卡會帶你們去看地方。」
「是『鴨穴』,很大的一塊地。」
「青草長到腰部那麼高,又綠又多;跟昨天的草地完全不同。」
「那邊的青草很貧乏嗎?」
「是的,都快幹掉了;簡直像割矮樹叢。」
「那今天可以篩選,露水馬上就幹了。」
他們立即出發,馬修在雅歌娜屋裡抽一根煙,他最後走,臨走時還依依不捨回頭望,像一隻打破牛奶碗的饞貓。
村子裡其餘的人家也走出一隊隊割草工人。
太陽又大又紅,剛出來沒多久,天氣就暖洋洋的,過一會兒更燠熱難當。
割草人排成一路縱隊往前走,由幼姿卡帶頭,後面拖一條長竿。
他們經過磨坊。草地蒙著低低的薄霧,一叢叢赤楊像黑煙由霧裡浮出來,河面依稀由灰霧中顯現,亮晶晶的,帶露的濕草在草地上低著頭,田鳧的叫聲隨東方飄來,空氣中有各種花香。
幼姿卡帶他們到村莊的界標附近,量好她父親那塊草地的範圍,在邊緣插上長竿,就蹦蹦跳跳回家了。
他們脫下短外衣,捲起馬褲,排成一行,將鐮刀柄塞入地面,用磨石來磨刀鋒。
馬修說:「青草厚得像羊毛,我們之中會有人流不少汗。」他站在最前面,正在試揮鐮刀。
隔壁的人說:「很厚——而且很高!好,割下的草料一定很多。」
第三位抬眼看天空說:「是的,如果天氣好的話。」
第四位咧咧嘴說:「割草的季節,隨時會下雨。」
「今年這個說法不正確——來,開始吧,馬修!」
他們都在胸前畫十字。馬修束緊腰帶,大步向前,在手掌上吐口水,深深吸一口氣,將鐮刀插入草里,飛快砍收,其他的人一個一個跟在後面,斜排成一行,惟恐發生意外。他們以穩定而韻律化的步伐一路砍進霧蒙蒙的草地,冰冷的鐮刀明晃晃的,每一刀都颼颼作聲,割出一條條綴滿露珠的刈痕。
和風沙沙吹動青草,頭上田鳧的叫聲愈來愈悲切。他們的身體左右晃動,不知疲倦地猛割,一尺一尺地征服草地,偶爾有人停下來磨鐮刀或伸伸背脊,然後又拚命割草,身後留下的刈痕愈來愈多。
太陽還沒升到村子上空,一切草地都被割草人弄出熱鬧的聲響,藍色的鋼質鐮刀到處閃爍,到處聽見磨石粗銳的磨擦聲,到處有割下的青草香。
今天是制乾草的好天氣。古諺說:「開始曬乾草,當天必下雨」,但是今年正相反,不下雨倒鬧起旱災來。
早上有濕露,如像發燒的人,水分都幹掉了,晚上熱得炙人。有些水井和小溪已乾涸,穀物變黃,植物慢慢枯萎。無數昆蟲攻擊樹林,未熟的果子開始落地。母牛由凋零的牧草地餓著肚子回來,不再出奶,大地主不准人到他的開墾地去放牲口,要去就得一頭交五盧布。
很多人交不出那麼多現金。
除了這些特別的痛苦,收穫季之前通常有一段艱苦的時光,今年比往年更難熬。
他們指望六月下雨,農作物因此而受惠,不,他們甚至為此而花錢做彌撒。現在有人真的沒東西下鍋哩!
最嚴重的是,連老居民都想不起什麼時候有過這麼多訟案:大森林案還沒解決,村民仍為社區長的事情而吵架,加上多明尼克大媽母子的糾紛,村民與德國人的糾紛,許多鄰居爭吵的事件。實在大多了,由於不斷口角,他們幾乎忘了更實際的苦難。
當然啦,制乾草的時節到了,人人的呼吸都順暢一點,窮人趕快到貴族領地的農場去找工作,較有錢的地主農夫不理會別的事情,立刻去割他們的草料。
不過,他們並沒有忘記德國佬,每天總會派個人去看看他們在幹什麼。
德國人還在,但是已不再掘井,搬石頭造屋,有一天鐵匠宣布說,他們為債務控告大地主,又告麗卜卡村民「威嚇和謀反」。
農民聽了,笑得很用心。
那天午餐時刻,草地上談的就是這個話題。
中午熱得要命,太陽高掛在頭頂,天空白灼灼的,四通熱得像火爐,一點風都沒有。樹葉萎縮,鳥兒悶聲不叫,短短薄薄的樹陰根本遮不住什麼,熱草發出強烈的氣味,穀物、果園和房屋宛如蒙著白火焰,萬物似乎融在空氣中,空氣像火上的滾水一直顫動。連河水的流速都減慢了,流泉亮得像熔化的玻璃,透明到極點,水面下的每一條白楊魚、沙底的每一粒石頭、岸邊亮影間纏鬥的每條鰲蚱都看得清清楚楚。一股寂靜織出了酣眠的巨網,籠罩著增光下的地球,除了嗡嗡叫的蒼蠅,沒有一點噪音。
割草人坐在河岸高高的赤楊樹下,用專人送來的大粥碗吃午餐,馬修由娜赫特卡送,其他的人即由漢卡和雅固絲坦卡代送。她們坐在草地上面對烈日,以大圍巾遮住頭顱,專心聽人說話。
馬修一面刮空粥碗一面說:「我始終認為德國人這幾天會走。」
「神父也這麼想。」漢卡說。
柯伯斯吼道:「大地主若要他們走,他們會的。」他性喜爭辯,正躺在一棵樹下休息。
雅固絲坦卡照舊冷笑說:「什麼?他們沒被你們的噪音嚇跑?」
沒有人理會她的嘲笑,某人說:
「昨天鐵匠說大地主會對我們讓步。」
「奇怪,麥克如今站在我們這一邊了!」
老太婆噓道:「他發現這樣比較有利。」
「聽說磨坊主也在貴族領地的官邸為村民求情。」
馬修說:「這些好人!他們現在都靠我們這一邊了!為什麼?我告訴你們。大地主答應給鐵匠一筆豐厚的協調賞金。磨坊主怕德國人在波德萊西高地設一座風車磨坊。酒店老闆跟村民做朋友,是為自己擔心。他知道德國人定居的地方,猶太人賺不到麵包來餬口。」
「大地主希望談和,那麼,他是怕我們農民囉?」
「你說對了,大媽,這些人之中,就數他最害怕。」
馬修突然住口,懷特克由村舍問全速跑來。
他遠遠叫道:「女主人,馬上來!」
「什麼,家裡著火啦?」她結結巴巴,非常害怕。
「是老爺,他正在叫,不知道要找什麼。」
她立即跑開。
原來:打從早上開始,馬西亞斯就有點奇怪,一直拉被單,似乎在找什麼。漢卡出門來草地之前,曾吩咐幼姿卡特別照顧他,幼姿卡去看了很多次,但是他靜靜躺到午餐時分,突然大聲叫嚷。
漢卡回到家,他坐起來大叫說:
「我的皮靴——在什麼地方?給我,快!」
為了安撫他,她說:「我馬上到儲藏室去拿!」他似乎很懂事,以銳利的眼光環顧四周。
「母狗!我睡過了頭!」他張大嘴巴打呵欠。
他吩咐說:「大白天你們在睡覺,你們大家!——叫庫巴準備好耙子,我們要出去播種。」
他們站在面前,猶豫不決,他身體突然一軟,整個摔在地上。
「別怕,漢卡,我頭昏了一下。安提克下田沒有,呃——下田沒有?」他們扶他回床上,他反覆說。
她結結巴巴說:「是的,天亮就去了。」她不敢違逆他的意思。
他用伶俐的目光東張西望,而且很健談,但是十旬只有一句清醒,其他的都是糊塗話。他又想起身出門,叫人拿靴子——然後用手摸頭,哀哀苦哼。漢卡知道大限快來了,於是她叫人抬他進屋,下午去請神父。
神父立刻帶聖餐來看他,但是只能給他行「臨終塗油禮」。
神父說:「他的狀況不需要別的,再過幾個鐘頭他就會跟祖先團聚。」
他眼看要斷氣了,傍晚有很多人造訪他們家,漢卡點上臨終的蠟燭,放在他手上。不一會兒,他竟安安詳詳睡著了。
第二天沒有什麼變化。他會認人,說話合情合理,卻像死屍連睡好多個鐘頭。
長女鐵匠太太經常守在他床邊,雅固絲坦卡亦然,她想為他用煙熏法消毒呢!
他出其不意地說:「不用;你會害我家失火。」
中午鐵匠來檢查他半開半閉的眼睛,他露出古怪的笑容說:
「不用麻煩了,麥克,我很快就會死——很快!」
他說著轉身面對牆壁,不再開口。看樣子他衰退得很快,所以大家小心看護他,尤其是雅歌娜,她的態度起了不尋常的變化。
「我一個人照顧他!這是我的職權。」她斷然告訴漢卡和鐵匠太太瑪格達,她們沒有提出異議。
她根本不離開家門,心裡起了模糊的恐慌。
全村的人都在草地上,割乾草的工作從黎明就開始了,天空剛浮現第一道微光,他們便前往草地。一排排穿襯衫的農夫活像灰鸛鳥,如今遍布大地,磨鐮刀,整天用力割草,錘子整天敲打鐮刀刃,少女一面耙乾草,一面唱即興歌。
青翠光滑的平地擠滿了人,鬧聲喧天,小曲和笑聲伴著咻咻的刀刃,到處都有人誠心誠意苦幹。每天血紅的太陽向森林滑落時,空氣中滿是鳥兒的啁啾聲,青草和穀粒仿佛隨著蟋蟀的音符顫動,沼地的青蛙呱呱唱小夜曲,芬芳的大地吐出香味——這時候各條路面鑲有滿載茅草的篷車慢慢爬行,割草人一面唱歌一面走回家,發黃而飽受踐踏的草地上林立著普通和圓錐形的乾草堆,活像許多胖主婦蹲在那兒聊天。鸛鳥在中間走來走去,田鳧在上空盤桓,叫聲很悲哀,白霧由沼澤向他們飄來。
人和大地的聲音傳進波瑞納家的窗口——生命和辛勞的喜悅之音,穀物、草地和陽光的香味,但是雅歌娜對這一切渾然不覺。
房屋四周的矮樹抵擋了強光,造成一股泛青和催眠的暮色。蒼蠅嗡嗡飛,拉帕守著主人,不時打呵欠,然後對雅歌娜搖尾巴,她一連呆坐幾個鐘頭,不動也不思考——靜得像一座雕像。
馬西亞斯不再說話,也不再呻吟。他靜靜躺著,眼睛卻不停地滾動——他那雙明亮的眼睛亮得像玻璃球,一直冷冷地盯著她,像刀刃刺穿她的身體。
她轉身背對他,力圖把他拋到腦後。辦不到——辦不到!那雙眼睛從每一個角落盯著她,在空中飄浮,亮得可怕,具有難以拒絕的魔力,她只得乖乖遵從他眼神的呼喚,正視他的眼睛,宛如盯著一處不可測的深淵。
有時候,她仿佛由噩夢中驚醒,懇求他發慈悲:「拜託,別那樣子。你會把我的魂魄給嚇掉。別那樣子!」
他一定聽見了,全身打哆嗦,面孔直抽筋,眼看要哭出來,目光反而更憂鬱,大顆大顆的眼淚流下發青的面頰。
這時候,她受恐懼心驅使,常常跑出戶外。
她躲在樹陰下,窺探擠滿了人而鬧哄哄的草地。
這個場面害她哭得好傷心。
於是她逃回娘家。但是,她剛進門,看見黑漆漆的房間,聞到藥品的辛臭味,立即匆匆跑開。
這時候她又哭了。
她四處遊蕩,用嚮往的眼神眺望鄉野。這一來反而流下更多辛酸、淒涼、痛苦的眼淚。她哀嘆自己命薄,像一隻斷翼的小鳥,被同伴們遺棄。
日子一天天過去,沒有什麼變化。漢卡跟其他的村民忙著割乾草,只有第三天從大清早一直留在家。
「今天是星期日,安提克一定會回來!」她歡天喜地,整理住宅來迎接他。
中午來了又過去,他還沒回來。漢卡跑到教堂那一端的白楊路去守望。
村民載運乾草,匆匆回家,天氣眼看要變了。空氣很悶熱,公雞喔喔啼,雹雲掛在天上,狂風颯颯旋轉。
大家以為將有大雨和風暴,結果只下了一場短暫和充沛的陣雨,水分立即被焦渴的大地吸乾了,空氣略微轉涼。
傍晚不再那麼悶熱,有草香和雨後大地的芬芳。霧網一路滾過來,月亮還沒有升空,黑黝黝的天空只零零落落鑲著幾顆星辰。隔著果園,住宅的燈火像螢大蟲一閃一閃的,映在水塘里,化為千千萬萬。到處有人在戶外吃晚餐。附近的空氣被一支風笛激起陣陣微波,田野飄來蟋蟀微弱的蟲鳴,以及秧雞和鵪鶉的啼叫。
波瑞納家的人也全部在屋外:乾草搬回家了,漢卡請他們吃一頓上好的晚餐,大盤子吭啷吭啷響,湯匙不斷輕輕敲。雅固絲坦卡刺耳的聲音經常傳出來,夾著一陣陣鬨堂的笑聲。漢卡不時由鍋里舀食物,把大盤子裝滿,同時留心路上最輕微的動靜,她經常溜到庭院中去看安提克回來沒有。
根本看不到他的形影,只有一次,她偶爾瞥見苔瑞莎倚著樹籬,一定是在等人。
馬修那天沒辦法引雅歌娜說話,她繃著臉,心情很不愉快,慪氣跟彼德口角,安德魯正好來叫妹妹,說是她母親要見她。
一行人就此解散,但是馬修拖了好一會兒才走。
後來漢卡又出去凝視夜空,白等一場,聽見馬修的聲音粗粗魯魯從水車池岸飄過來。
「何必跟我跟這麼緊?我不會逃避你的……我們遭受的議論還不夠多嗎?」他又說了幾句更殘忍的話,對方連連啜泣和流淚。
不過漢卡對那一幕情節沒多大興趣,她正在等她丈夫,才不在乎別人的事情呢。雅固絲坦卡替她做晚上的家務,她逗弄懷裡相當煩人的嬰兒,抱出去邊搖邊走去看病人。
「安提克馬上回來!」她在門階上大嚷。
老波瑞納眼睛盯著火爐上空冒煙的燈火。
她貼著老波瑞納的耳朵說:「他今天出獄,羅赫正在等他。」一雙明眸盯著他,看他聽懂了沒有。好像沒聽懂,他不動也不看她。
她暗想:「現在他也許回到村莊了。很可能,」她不時跑出去看。她確定丈夫會回來,等得十分興奮,自言自語,像醉鬼走路蹣蹣跚跚。她向黑夜傾訴她的希望,一面擠牛奶一面跟牛談心,告訴它們主人要回來了。
她繼續等——力量和耐心一分一秒逐漸耗光。
夜已深,村民都睡了。雅歌娜由娘家回來,立即去安歇。屋裡的人不久也上床睡覺。漢卡還守在屋外,等到深夜,最後等累了也哭累了,只得熄燈躺下。
整個大地靜靜安眠。
村裡的燈光一一熄滅,像閉攏安睡的眼睛。
藍黑色的天空撒滿亮晶晶的星辰,月亮爬上來,愈爬愈高,像一隻鳥兒鼓著銀翅飛向天空。零落的雲彩睡著了,捲成白色的軟絨球,地面的萬物都安安靜靜躺著,倦極而睡去。只有一隻鳥偶爾唱出華麗的短歌,只有流水睏乏地潺潺低語,月光下的大樹不時動一動,仿佛夢到白天的情形。有時候一隻狗大聲咆哮,或者蚊母鳥鼓翼飛翔,緊黏著地面的蒸氣如今漸漸包圍田野,只是速度很慢,宛如疲倦的母親摟著嬌兒。
安詳的呼吸聲來自幾乎看不見的果園和建築物,村民露宿在房屋四周,相信夜裡天氣不會變壞。
老波瑞納的房間也靜悄悄充滿睡意,只有蟋蟀在爐子上嘰——嘰——嘰——亂叫,雅歌娜的呼吸很不安寧,活像蝴蝶的翅膀。
大約半夜1點到4點之間吧(起得最早的公雞已經叫過了),老波瑞納開始挪動,當時月光由窗子照進來,冰涼的銀光一股股射在他臉上。
他坐在床上,清清喉嚨,打算叫人,結果只發出喀喀的喉音。
他這樣坐了一會兒,茫茫然四下張望,用手指去摸被單上的月光,似乎想抓住刺進眼帘的光線。
「天亮了……時間到了。」他終於直立在地板上,嘰嘰咕咕說。
他眺望窗外,像一個酣眠醒來的人,以為現在是白天,他睡過頭了,手頭有緊迫的工作要完成。
他一再說:「我得起床,時間到了。」又多次在胸前畫十字,開始做晨禱,然後回頭找衣服。找不到,他完全忘記了,兩手匆匆在身上套一下,做勢要更衣。祈禱半途中斷,只用發不出聲音的嗓子喃喃念些不連貫的字句。
他的腦子裡不斷浮出該做的事情,既成事實的回憶,以及他臥病期間身邊事務的回音。模糊的記憶像虛幻的閃光浮上心頭,那些活動會像收割過的田畦,模糊不清,如今則變得鮮明又清楚,在他的腦海中成形,掙扎顯現,時時造出新的幻影,他還沒抓住又消失了,像揉碎的破紗,搞得他心緒不寧,像飄流的火焰找不到燃料,只得到處飄。
因此,他一切的舉動都是習慣性的,像一匹拉打穀子橫槓的馬兒,轉圈子轉了好多年,一旦獲得自由,仍不斷轉圈子。
他開窗看外面,凝視儲藏室,沉思良久,並用棍子撥壁爐——然後穿著襯衫赤腳走出去。
房門半開,走廊灑滿月光。拉帕盤在門檻上睡覺了。它聽見腳步聲,醒來咆哮,認出是老主人,就跟著他出去。
馬西亞斯停在屋外,抓抓耳朵,拚命回想有什麼緊迫的工作等著他。
老狗興奮地跳起來向主人撒嬌,他照往日的習慣拍拍它,同時困惑地打量四周。
外面很亮,像白天似的。月亮已爬到屋頂上空,在白牆面留下深深的藍影,水車池的水亮得像明鏡。麗卜卡村寂靜如死,有幾隻鳥兒在密林中吵吵鬧鬧拍翅膀。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急忙跑到院子裡。門戶全部大開,男人在穀倉的陰影間打鼾。他查看馬廄,拍拍馬兒,它們被他一摸,紛紛嘶叫。然後他探頭看牛舍:母牛躺成一列,目光下只看得見它們的屁股。
接著他想拉出席棚內的一輛板車,但是豬欄邊一架亮晶晶的犁具吸走了他的注意力,他走過去……還沒走到那兒,又不去想它了。
他在院子中間突然停下來,四面八方張望,以為有人叫他。
長篙聳立在他面前,映出一道長影。
他問道:「這是什麼?」並等人答覆。
果園嵌著一道道月光,似乎擋了他的路,泛銀光的樹葉對他喃喃低語。
他撞到一棵大樹,問道:「誰叫我?」
拉帕緊跟在他後面,悲嚎一聲。他聽了停下來深深吸口氣;然後高高興興地說:「對,好狗!是的,該播種了!」
這個念頭也一瞬間就掠出他的腦海,事事由記憶中滑開,像干沙粒滑過指縫。
不斷有新念頭逼著他活動,他困惑,煩亂,像紡錘被滑出來的線拉著轉,老在同一個地方迴旋。
他一再說:「是,是,播種的時間到了。」連忙跑到房地跟田野相連的地方。他看見那個辛酸的草堆聳立在面前,去年冬天燒掉,最近才新堆起來。
他想走過去,卻突然嚇得在後縮。他霎時憶起在事,那一幕活生生出現在眼前。他拔起圍牆的一根木樁,用雙手揮動,像揮一枝草耙,滿眼凶光衝過去,恨不得揍人和殺人,但是還沒出手,木樁就由軟綿綿、松垮垮的手上滑落了。
草堆那頭有一塊犁好的長形田地,與馬鈴薯田邊的道路平行。他停下來張望,目光顯得很煩惱。
月亮的行程已走完一半,灑得大地滿是霧蒙蒙的月光,地面露珠點點,靜悄悄仿佛著了迷。
無法穿透的靜謐感由高地下來,由遠方朦朧的天地交界處下來,草地升起白蒸氣,慢慢爬過麥田,以溫暖潮濕的縐紗籠罩地面。
高高的黃綠色黑麥壇彎腰俯視田埂,被麥穗壓得直不起腰來,麥穗則像個中羽翼未成的小鳥那紅色的尖喙,小麥挺立著,直得像許多列柱,仰著又大又黑的腦袋,燕麥和大麥還沒吐穗,綠得像草坪,被月光染成銀白色,又被霧網弄得模糊不清。
現在是第二次雞啼時分,黑夜快要過完了。田地睡得正香,有時候輕輕作響,宛如發出白晝操勞和煩惱的回音,幽幽嘆息更像母親陪子女安歇時的輕嘆。
老波瑞納立即跪倒在地,開始用襯衫摺痕去裝泥土,跟播種袋裝穀粒差不多,裝得太飽了,他幾乎站不起來。他畫了一個十字,伸手看看可及的範圍,開始播種。
他被懷中的泥土累得彎腰駝背,一步一步慢慢走,手臂呈半圓形播種,像神父賜福給子民。
拉帕跟著他,受驚的鳥兒若在它跟前起飛,它會追一陣子,然後回到老主人跟前。
在這沉醉的夜晚和春天,老波瑞納一直盯著前面,穿過一片片穀物田,像幽靈降福給每一塊泥土、每一根麥穗,繼續播種,永不間斷地播種。
他在犁溝邊絆了一跤,遇到窪洞又踉蹌了一下,有時候甚至跌倒。但是他渾然不覺——只一心想播種,別的事情一點都不知道。
他就這樣走到田地盡頭。手上沒有泥土可扔了,他又撿了一點,繼續播灑。若有大樹和荊棘擋路,他就掉回頭。
他走了一段很長的距離,不再聽見鳥兒啾啾叫,全村消失在霧蒙蒙的夜裡,四周全是茶褐色的麥浪。他站在那兒,孤獨、寂寞、茫茫然——像一個飄離塵世的靈魂——然後再回頭走向村莊,走向鳥聲啁啁的地帶,走向暫時靜止的人類活動圈。他是無主的飄流物,被洶湧的麥浪沖回生活和生存的岸邊!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他繼續播種,不眠不休,偶爾停下來歇歇手腳。然後他又赤足操作,干徒勞的苦差。
天快亮的時候,他的動作減慢了,止步休息的次數加多,忘了撿泥土來當種子,空手播種,仿佛他正將自己的生命播在祖先留下的田地里——他活過的一切日子,他接受的整個生命,如今都還給(這是神聖的豐收啊)永恆的天主。
他生命的最後一段時間,發生一種奇妙的現象。天空轉灰,像壽衣似的,月亮下山了,一切光線完全熄滅,大地陷入突來的黑暗深淵。這時候某一種不可想像的東西似乎由不知名的地點升起來——以沉重的腳步在陰影間步行,大地都為之搖動。
此時森林起了一陣長長的疾風,發出不祥的低語。
田地里的大樹正在發抖,穀物和青草直打寒噤,戰慄的田地傳來一陣可怕的呻吟:「噢,主人!主人!」
大麥的綠穗一直抽筋,仿佛正在哭,並低頭吻他疲憊的雙足。
「噢,主人!」黑麥田顫聲說著,擋住他的去路,抖下一陣露珠構成的眼淚。鳥兒發出憂鬱的叫聲。風在頭頂哭泣。薄霧以濕淋淋的縐紗裹著他。各種聲音愈來愈響,愈來愈悲哀,老是複述說:
「噢,主人!主人!」
最後他仔細聽,並壓低了嗓門說:
「聽著,我在這兒。嘿,你們要什麼?」
沒有人答應,但是他想再在前移,以疲乏的空手播種時,大地用雄偉的嗓音向他叫道:
「留在我們身邊!留在我們身邊!留下來!」
他駭然呆立。萬物似乎向他靠攏。青草爬著來,穀物呈波浪形向他卷過來,田地包圍他,整個鄉野站起來,倒在他身上。他很驚慌,想大聲叫,但是緊閉的喉嚨發不出聲音。他想逃,卻一點力氣都沒有。地面抓著他的腳,穀物將纏住他,犁溝害他摔跤,固執的土塊妨礙了他的步伐,樹枝對他甩過來,擋住他的去路。他被荊棘刺傷,被石頭刮傷,被憤怒的狂風追趕,夜神引他迷路,許多聲音從各處大喊:
「留在我們身邊!噢,留下來!」
突然他一動也不動,萬物也跟著靜止了。他的眼睛逐漸黯淡,清清楚楚看見一道閃光。天堂在他面前裂開——永恆的天父坐在麥束編成的寶庫上,伸出聖手,柔聲對他說:
「到我身邊來。噢,人類的靈魂。噢,疲乏的勞動者,到我身邊來!」
老波瑞納聽了這些話,頭暈目眨,伸出雙手(活像舉行「抬聖體」的儀式)。
他叫道:「噢,天主,我謝謝你!」然後趴倒在至聖的天父面前。
在上帝最慈祥的一刻,他倒地,他死了。
天色漸亮,拉帕守著他悲嚎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