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民 · 五
巷子裡黑漆漆的,每一家的燈火都熄了,落後的人現在才上教堂。門外停了好多輛板車,馬兒身上的馬具已經卸掉了,暗處傳來它們刨地和噴鼻息的聲音。鐘塔附近停著幾輛貴族官邸的馬車。
漢卡踏進門廊,整頓好胸衣里的一樣東西,放鬆了緊緊裹著她的大圍巾,拚命擠到座位的前幾排。
教堂真的很擠。會眾密密麻麻擠在甬道上,祈禱、說話和咳嗽,在牆壁之間擺動,弄得座位上插的旗子和布置教堂用的樅樹苗也開始搖晃。
她剛擠到座位,神父就開始做禮拜了。
他們虔誠地跪下,現場更擠,全體跪在一塊兒,像一片人頭構成的田地——一大叢人樹——每雙眼睛都轉向高壇,耶穌像立在台上,剛剛復活,四肢光裸裸的,只披一件大紅的斗篷,手執聖旗,向大家展示他的五個傷口!
他們的祈禱愈來愈熱烈,字句喃喃吐出,嘆息涌到唇邊,像雨滴落在樹葉上,這時候他們頭垂得更低,手臂哀求般伸向高壇,發出窒悶的哭聲。在教堂中部和高柱子的陰影下,群眾像一叢叢矮樹置身在古森林的大樹間,雖然聖壇上燭火通明,教堂本身卻暗蒙蒙的,黑夜由窗戶和門口悄悄滲進來。
但是漢卡沒辦法安心禱告,她全身戰慄,比剛才在公公的儲藏室更驚慌。
她打著哆嗦,覺得她雙手仿佛又伸進涼涼的穀粒堆,她肩膀向前探,確定小包袱還藏在胸口。
她心裡又快活又是恐懼。念珠由指尖滑落,她想不起祈禱文,目光炯炯回頭望,雖然幼姿卡和雅歌娜母女坐在旁邊,她卻一個也認不出來。
聖殿兩旁的座位坐著盧德卡、摩德利沙和佛卡等貴族領地的貴夫人,正在念祈禱書;聖器室門口有幾位大地主老爺站著說話;磨坊主太太和風琴師太太盛裝立在高壇兩側。但是,聖餐欄外面原本是麗卜卡首席農夫的位置——他們每一次做禮拜都擔任監督,進行時替神父扛天幕,扶著他走——如今那兒跪著許多外村來的農夫,代表麗卜卡村的男信徒只有社區長、村長和紅髮的鐵匠。
除了漢卡,其他的村民也望著那個方向,想起不在場的親人,非常傷心。那些人是教區的首要人物,如今就單單少了他們!村民一想起來就難過,很多顆腦袋垂到石板地上,憶起他們生別的苦難。
哎呀!今天是全年最大的節日——復活節!教區的其他地方來了好多人,高高興興,只是因四旬長齋消瘦了一點。大家打扮得光彩奪目,要學貴族領地的人到教堂來顯威風,占最好的位置;而麗卜卡村的可憐漢——他們在什麼地方?在地牢里受飢受寒,苦苦想家!
除了他們,今天是人人歡慶的日子。其他的人待會兒就回家享受生命、休息和美食,享受晴朗的春天和融洽的談話——可憐麗卜卡村民並非如此!
他們將爬回荒涼的家,寂寞,垂頭喪氣,可憐兮兮;含淚吃復活節大餐,懷著滿腔煩惱和難實現的願望上床。
漢卡的座位四周響起沉悶、半壓抑的呼聲:「噢,主啊!噢,主啊!」她終於恢復理智,望著熟悉的面孔和含淚的眼睛。連雅歌娜都對著祈禱書哭得好慘,她母親用手輕輕推她,讓她回到現實。但是她傷心的理由跟人家不一樣,什麼措施都減輕不了她的痛苦。去年聖誕節,她不是在這個座位上聽見安提克炙人的耳語,感覺他的腦袋垂在她膝前嗎?想起那回事,她嚮往得快要心碎了。
此時神父開始講道,民眾都站起來,儘可能圍在講壇四周——每張臉都轉過來聽他說話。首先,他談到主耶穌受難,談到卑鄙的猶太人恨他拯救世界、替被壓迫者伸冤、支持貧困者而把他釘死在十字架上。他清晰描繪耶穌的痛苦,很多人義憤填膺,不止一個人握拳想為耶穌基督復仇;女人都大聲啜泣。
接著他轉向民眾,對著講台彎腰揮拳,大聲說主耶穌每一天無時無刻不被我們的罪孽釘在十字架上,因我們作惡、不信神、輕視上帝法則而代我們受死,我們內心正在釘死他,忘了他為拯救我們而造成的神聖創傷,流下的聖血!
聽了這些話,全體會眾突然痛哭和嗚咽,哀嘆聲像狂風掃過甬道和教堂,他不得不停下片刻。後來他繼續講,口氣愉快多了,說了不少安慰話,講的是「基督復活」,天主將春天賞給有罪的人類,有一天他會來審判活人和死人,貶抑自負者,將惡人投進地獄的火堆,好人安置在他右側,永享光耀。是的,有一天所有的委屈將會結束,所有的罪過受到處罰,所有的眼淚都擦乾,所有惡力都被鐵鏈牢牢拴住!
他說話非常懇切,苦口婆心,每一句話都打進聽眾的心坎,使每顆心沐浴著陽光,每個人都覺得安慰和快樂——只有麗卜卡村的聽者例外。他們痛苦到極點,心裡只想著他們所受的欺負。他們痛哭和呻吟,手臂攤開倒在石板地上,由衷懇求天主發慈悲,解除他們的不幸。
這種情緒深達整座教堂。大家哭作一團,不過他們馬上想起自己身在何處,連忙扶起麗卜卡村的婦女,好言勸慰。神父也深深動容,用聖袍的衣袖擦掉眼淚,他提醒大家主耶穌會處罰他喜歡的人,又說他們雖然犯錯,處罰卻快要結束了。「大家信賴主,你們的丈夫不久就會回來。」
他這樣安慰她們,勸解她們,她們再次有了信心。
過了一會兒,神父在高壇上唱《復活頌》,風琴隆隆演奏,所有的鐘鈴都大聲作響。於是神父端著「至聖餐」,四周藍煙裊繞,鐘樓里音韻鏗鏘,他下台向民眾走去。頌歌繼續由每個人嘴裡唱出來,人潮湧動著,一股熱誠燒乾了每個人的眼淚,使每顆心升上天國。就這樣,全體像一個活生生移動的人類樹林,一面齊聲頌讚,一面到處搖晃,跟在神父後面遊行,神父高舉聖體匣,像金色的太陽在他們頭上燃燒,頌歌由四面八方傳來,到處是明亮的燭火,聖體匣在香爐冒出的煙圈裡幾乎看不清——它是每雙眼睛凝視和每顆心敬愛的對象!
進行行列以固定的步伐慢慢走過教堂,穿過甬道,大家擠得密密實實,聲若洪鐘。
哈利路亞!哈利路亞!聲音震耳欲聾,列柱和拱門隨著歌聲顫動。大家由內心和喉嚨齊聲讚美,那些賦有神秘火花的嗓音像火鳥飛上蒼穹,飄入黑夜,到人心飛赴的高空去尋找太陽。
儀式完成,會眾解散,已快到午夜了。漢卡逗留不去。她曾狂烈祈禱,神父的話給了她充足的信心,禮拜儀式加上她那天的成果使她非常快樂,她想在復活的耶穌跟前坦訴一切。但是安布羅斯叮叮噹噹拿著鑰匙來,示意她現在得離開教堂。
跨出門外,連她心中那股隨時復發,為安提克擔憂的情懷也突然消逝了。
她看見家人遠遠走回家。車子排成一長串開走,行人不得不三三兩兩走旁邊,如今月亮沉下去,到處黑漆漆,幾乎看不清行人。
溫暖而多露珠的靜夜裡,田野吹來的和風含著大地濕冷的氣味,路上飄來白楊樹和樺樹發芽的甜香。村民在暗影間蜂擁而過。夜色不太濃的地方出現幾顆腦袋,模模糊糊的。四面八方有腳步聲和人聲,憤怒的村犬在欄杆背後狂吠和狂奔,有些人家漸漸點上燈火。
漢卡進門時,先看看牛舍和馬廄,然後立即進屋睡覺。
她一面更衣,一面決定:「只要他回來當男主人,以前的事情我不提半句。」她聽見雅歌娜拉開另一側的房門,又想道,「啊,萬一他又看上她,去找她呢?」
聆聽著,思索著,她靜靜躺了一段時間。四周愈來愈靜,嗡嗡的人聲漸去漸遠,最後幾輛車的車聲也消失了。
「若是那樣,世間就沒有上帝,也沒有公理了!」她惡狠狠說。一股睡意深深襲來,她撇下滿腔的思緒。
第二天,村民起得很晚。
晨光已張開貪睡的淺藍色眼睛,麗卜卡村民的眼睛還緊閉著。
太陽接著在東方升起,照得水塘和帶露的草地閃閃發光,其光芒由頭上白慘慘的天空飄下來,向全世界唱它的「哈利路亞」——它的溫暖和光明之歌。
太陽的歌聲快活又閃亮,在薄霧間激起迴響,鳥兒吱吱叫,河水潺潺流,大樹林呢喃,和風吹拂,小樹葉顫抖,連泥塊都在悸動,起伏的麥田間,亮晶晶的露珠兒像眼淚掉在地上。
「啊!我們歡樂的大日子來了:
死亡的征服者基督在復活節早上復甦!
哈利路亞!」
是的,基督復活了——他,被人類惡行折磨和屠殺的他。他又恢復生命,世人愛戴的他像光明在黑夜中聳起,掙開死亡的掌握,為了人類的福祉,他打敗了無敵的惡魔。現在看他,春季里神秘兮兮地躲在神聖的太陽中,將幸福灑遍全世界——喚醒昏者——救活死者——扶起倒地者,使休耕地肥沃可耕!
大地齊聲呼喊:哈利路亞!為主耶穌帶來的大日子而歡唱!
只有麗卜卡村的人不像往年那麼開心。
他們睡得很熟。等太陽升到果園上空,村民才開始活動,房門吱嘎響,披頭散髮的腦袋由屋裡伸出來,窺探陽光下雲雀唱歌、綠意盎然的田野。
波瑞納家的人也在睡覺。只有漢卡急著叫彼德準備馬兒和馬車,起得早一點,著手為每個人分「福佑大餐」。
幼姿卡興奮又多嘴,立即為孩子們梳洗,穿上最好的衣裳,彼德和懷特克在院子裡的井邊沐浴,白利特沙老頭在門廊上逗老狗玩,不時用力聞一聞——漢卡開始切臘腸沒有?
根據古老的慣例,他們那天不生火,要吃冷的「福佑大餐」。漢卡剛由老波瑞納的房間裡拿出食物,擺在盤子上,讓每個人吃等量的臘腸、火腿、乳酪、麵包、蛋和甜糕。
她自己先梳洗完畢,然後叫每個人進屋……雅歌娜也不例外,她立即出現了,打扮得很漂亮,美得像旭日,玉藍的眸子在光滑的亞麻色金絲下閃閃發光——人人都穿上最好的衣服。懷特克打赤腳,但是他穿一件鈕扣很亮的短外衣,鈕扣是向彼德要來的,彼德刮過鬍子出現了,前額的頭髮新剪過,身穿一套嶄新的衣服——一件黑藍色的。「農民長衫」和綠黃條紋的褲子,以及一件繫上紅緞帶的襯衫。他進門的時候,每個人都為他的改變大吃一驚,幼姿卡高興得直拍手。
「噢,彼德,連你娘都認不得你!」
白利特沙老頭說:「他一旦脫下狗皮樣的軍裝,就是英俊無比的農夫了!」
彼德很得意,笑眯眯地盯著雅歌娜,死板板挺一挺胸。
漢卡在胸前畫個十字,輪流向每個人敬酒,要他們坐在桌邊的板凳上。連懷特克都怯生生坐在一旁。
他們從從容容用餐,虔虔誠誠不談話,吸取好多周沒享受過的菜香。臘腸放了不少大蒜,味道很濃,滿屋子蒜味,家犬闖進來聞那股辛辣的香氣。
第一陣飢餓的痛苦緩和後,才有人開口。
彼德最先說話:「我們是不是馬上出發?」
「是的,早餐一吃完就走。」
幼姿卡提醒她:「雅固絲坦卡想跟你進城。」
「她若及時趕到,就一起走,但是我不等她。」
「有沒有帶草料?」
「只夠餵一次,我們傍晚回來。」
他們繼續吃,吃得滿面紅光,覺得衣服太緊,有些人眼珠子都快跳出來了。細嚼慢咽有其特殊的用意,他們要儘可能塞個飽,享受個夠。漢卡起身離座時,人畜沒有一個是空肚子的。彼德和懷特克甚至把分內的剩菜端到馬廄,準備待會兒再吃。
漢卡下令說:「現在套上馬匹,即時套上!她為丈夫準備了一包她幾乎扛不動的食品,更衣出門。
雅固絲坦卡氣喘吁吁進來,馬兒正好在屋外猛刨地面。
「我們正想出發不等你了!」
「哎呀!福佑大餐吃完了?」她懊喪地聞一聞,長長吸一口氣。
「還有一兩口,坐下來吃剩菜吧。」
可憐老傢伙餓慘了,不用人催。她像餓狼把盤底掃得乾乾淨淨。
她吃了幾口,驚嘆說:「主耶穌創造豬仔的時候,對自己的作為清楚得很!」然後又開玩笑說,「奇怪,豬仔生前人類任它在泥地上打滾,死後卻願意用伏特加酒替它洗浴!」
「好啦,這裡有一點伏特加酒;祝我們健康,快點喝吧,時間來不及了!」
大約過了一篇主禱文的時間,他們出發了。漢卡在馬車上提醒幼姿卡別忘了照顧父親。她立即端一盤肉類什錦去看他,想跟他說話。他雖然沒答腔,女兒放在他嘴裡的東西他都咽下去,眼睛仍舊瞪著。也許他還吃得下更多,但是幼姿卡餵他餵厭了,跑到大門口去看許多女人扛著大包大包的東西,駕車(車子有二十多輛)或走路進城。
不過,鬧聲很快就停止了,憂鬱的氣息布滿全村。
是的,好憂鬱!儘管艷陽高掛在天空,水塘像玻璃夾著烈火,樹木都浴著濃香和清新的綠意,春天迷人的氣息布滿全世界——大平原藍霧閃閃,雲雀歌唱,遠處的村莊在白晝的強光下高興得發抖,氣槍聲和玩鬧的噪音不時傳來。
只有麗卜卡村悲哀,荒涼,被人遺棄,那邊的時光過得鬱悶又煩人。
中午快到了,羅赫到波瑞納家去探望病人,跟小孩子聊天,坐在陽光下。他念了一會兒書,常抬眼看路面,不久便看到鐵匠太太帶小孩進來。她進去看過父親之後,到屋外坐下。
「你丈夫在不在家?」靜默半晌之後,羅赫問她。
「噢,不在!跟社區長進城了。」
「今天全麗卜卡村的人都在城裡。」
「是啊,可憐的受難者可以吃到幾口福佑大餐,圖個安慰。」
雅歌娜正要出門。
他驚嘆說:「什麼!你沒跟你娘進城?」
「我去幹什麼?」她一面說,一面跨出圍牆外,用沉思的目光望著馬路。
瑪格達嘆了一口氣。「她今天穿一件新裙子!」
幼姿卡繃著臉告訴她:「是娘的!你沒看出來?她胸前掛的珊瑚和琥珀也全是娘的遺物。頭上的圍巾是她自己的——別的都不是!」
「對。他的兩位亡妻給他留下不少東西!他從來不許我們碰;現在都成了她的,給她戴著裝模作樣!」
「前兩天她還嫌不好哩——跟娜絲特卡說這些衣服發霉有臭味!」
「噢,但願她覺得有魔鬼泥塵的氣味!」
「只要爹的病治好!……我馬上跟他說珊瑚的事情……一共有五串,每一串都長得像皮鞭,每一粒都像最大的豌豆!」瑪格達說完她要講的話,深深嘆息,不再多說。幼姿卡先溜走了,懷特克在馬廄外忙著做一個公雞型的玩具,孩子們在門廊上跟狗玩,由白利特沙老頭守護他們,像母雞庇護小雞仔。
「這裡的田事做完了沒有?」羅赫問他。
「是的,播豆種和種馬鈴薯的工作完成了,如此而已。」
「這邊很少人做完這麼多。」
「聽說一切都沒問題,鄉親們在復活節的下一個禮拜天會開釋。」
「誰知道得這麼清楚……而且傳出來的?」
「這是會眾間流傳的悄悄話。柯齊爾大媽要去求大地主!」
「她真傻!是大地主抓他們下獄的嗎?」
「由他求情,他們也許會出獄。」
「他說過一次,但是沒有結果。」
「只要他有誠意!但是我丈夫說他恨麗卜卡村,不肯替我們辦事……」說到這兒,瑪格達突然住口,因為她對自己的小孩更感興趣,羅赫想向她打聽更多的消息,卻問不出結果。
他興致勃勃地說:「柯齊爾大媽什麼時候去看他?」
「馬上去,晌午一過就走。」
「好,她可以散散步,吸一點新鮮的空氣,這是惟一的收穫。」
她沒答腔。這時候,一般公認智力有問題的大地主兄弟亞瑟克先生由馬路走進圍牆裡,黃髯拂拂,眼神迷離,低著頭,照例口含菸斗,小提琴夾在腋下。羅赫出去迎接他。他們一定很熟,兩個人一起走,坐在水車池岸邊的石頭上,長談一番,直到下午才分手。但是羅赫回到門廊上,心情煩亂又鬱悶。
白利特沙老頭說:「那位紳士變得好瘦,我幾乎不認得他了。」
「那你以前認識他囉?」羅赫看看鐵匠太太,壓低了嗓門說。
「當然認得……他以前是風流小子……是的,對女孩子很隨便……聽說佛拉莊沒有一位姑娘逃出他的手掌心。啊,我記得他騎的馬好漂亮——他真是浪子——是,是,我記得清清楚楚。」老頭子嘮嘮叨叨說。
「他現在為此而懺悔。我說,熱烈懺悔——你不是本村最老的人嗎?」
「不,安布羅斯一定更老,我有記憶的時候,他就是老頭子了。」
鐵匠太太插嘴說:「他自己說死神漏掉了他。」
「不,骷髏夫人從來不漏掉誰,但是她把他撇在最後,要他懺悔。因為他全無悔意。」
白利特沙老頭沉默了好久,才說:「我記得當年麗卜卡村的農莊不超過十五個。」他猶豫不決伸手去碰羅赫的鼻煙盒,羅赫馬上拿給他說:
「現在農莊有四十個。」
「田地得一分再分。無論收成好不好,人民一定愈來愈窮。你不能使田地擴大。再過幾年,我們生存的地方一定不夠。」
鐵匠太太說:「事實上,我們現在已經夠窘迫了。」
「是啊,等我們的兒子結婚,留給他們小孩的田地一個人不會超過一英畝。」
羅赫說:「所以他們得到外地去。」
「他們在那邊幹什麼?他們能捕西北風,空手抓著它嗎?」
他有點懊喪說:「但是,有些德國移民買下了史露匹亞大地主的田地,如今正在耕作呢,每一筆七十英畝。」
「我也聽說了。但是德國人有錢又懂得多,他們跟猶太人做生意,靠別人的痛苦獲利。就算那些土地被我們這種空手的農夫拿到了,也不可能播種三次,麗卜卡村的空間不足。而那個人——咦,他有無垠的田地擺著沒人耕!」他手臂一揮,指著磨坊那邊的貴族領地,土地直達森林邊,黑黝黝種著羽扁豆。
他繼續說,「那些土地跟我們的田地相連,可以分成三十塊。但是大地主不肯賣:這麼有錢的人不在乎鈔票。」
鐵匠太太插嘴說:「有錢?他?他缺錢用,就像泥魚缺泥土。咦,他被迫跟農夫借貸。現在猶太人正催討他用森林當抵押品所借支的錢,森林他又無法變賣。他拖欠稅金,員工的薪水未付——他們還沒收到新年該領的實物。他欠每個人的債。如今政府規定他未得農民同意,不准砍樹,他怎麼籌錢還債呢?他當佛拉莊的主人當不了多久了!聽說他正在找買主。」說到這兒,她猝然打住,羅赫想引她再說一點,硬是白費功夫。她用幾句普普通通的話敷衍他,很快就帶小傢伙走了。
白利特沙老頭暗想,「她丈夫一定告訴她不少事情,但是她不敢說……真的,麗卜卡村隔鄰的土地很肥,草地的效能也不錯,即便如此……」他繼續沉思,眼睛盯著森林邊的田野和貴族領地的農舍——這時候羅赫看見柯齊爾大媽跟別的女人正在水塘附近,便匆匆走過去找她。
白利特沙老頭思忖道:「現在我們擊敗了大地主。農民正該儘量利用我們的優勢——當然——我們也許會再建一個村莊,田地夠多,願意耕地的人手也夠多——」但是外孫們跑到馬路上去了,他的沉思終於被打斷。
晚禱鐘響了。
太陽慢慢向森林滾落,路面和水車池上的影子逐漸拉長。一切都靜悄悄的,遠處有一輛車子喀噠喀噠響,偶爾有小鳥在樹叢間呼叫。
一些女人由城裡回來,人人都跑去聽她們帶回來的音訊。
晚禱之後,神父立即駕車去佛拉莊,安布羅斯說是去參加貴族領地的宴會,風琴師帶全家人去看磨坊主,他兒子亞涅克盛裝陪在母親旁邊,一路和菜園欄杆後面偷看他的小姑娘打招呼。
黃昏過得很慢,落日餘暉使半面天空布滿血紅的火光,像燃燒的木頭七零八落,水面呈深紅色,玻璃窗紅光閃閃,此時更多車輛由城裡回來,屋前的噪音愈來愈響了。
雖然漢卡還沒回來,她家門前卻也很熱鬧。一群年紀和幼姿卡相若的小女孩來找她,像雀鳥圍著她吱吱喳喳,並嘲笑「顛三倒四」亞斯葉克,幼姿卡拿出那天家裡的好東西來請客。
娜絲特卡比她們年紀大多了,由她當孩子王。她嘲笑亞斯葉克,他雖然呆頭呆腦,卻玩玩鬧鬧擺架子。當時他站在大家前面,身穿一件嶄新的短上衣,歪戴一頂尖形帽微笑著叉腰說:
「你們都得尊敬我——我,村中惟一的男子漢!」
「不見得,有些跟你差不多的人正在看牛呢!」一位女孩說。
「或者正在擦娃娃的鼻涕!」另外一個人大聲說。
亞斯葉克毫不驚慌,傲然答道,
「你們這些黃毛丫頭——還是看鵝童——不合我的胃口!」
「咦,這傢伙去年還在看牛,現在要裝大男人了!」
「他躲一頭公牛,跑得太快,褲子都掉了!」
「去吧,娶猶太人家的女傭瑪格達,她跟你最相配。」
「她當猶太娃兒的保姆,也會替你擦鼻涕!」
有人更刻薄地說:「不然就娶老愛嘉莎,陪她去討飯。」
他反駁說:「噢,我只要派人向你們之中的任何一位求婚,她會每星期五吃齋吃一輩子,為她的好運感謝上蒼!」
娜絲特卡說:「但是,你娘會讓你娶誰呢?家裡需要你洗盤子。」
「你別激我!否則我去娶瑪麗·巴爾瑟瑞克!」
「好,請便,去找她,她會用掃帚接待你——說不定更嚴重——」
「去吧——不過路上當心別掉了東西!」娜絲特卡說著,笑一笑,輕輕扯他的短褲,說真格的,他的衣服和褲子都太大了。
「以前是他祖父穿的!」
笑話和嘲諷密如冰雹,圍著他打轉。他笑得跟別人一樣開心,伸手摟住娜絲特卡的纖腰。有位姑娘伸出腳板,他趴倒在地上,她們一再推他,他站不起來。
幼姿卡拔刀相助說:「姑娘們,別捉弄他!你們怎麼能這樣?」並扶他起來。他雖然愚笨,卻是地主農夫的兒子,又是她母親這頭的親戚。
接著她們跟他玩瞎子遊戲,他的眼睛當然被蒙起來,他拚命抓,硬是逮不到一個女孩子。她們在他身旁飛奔,敏捷如燕,笑鬧聲愈來愈響。
暮色降臨了,遊戲達到高潮,院子裡突然傳出許多家禽的叫聲。幼姿卡立即跑過去,發現懷特克在外屋裡,背後藏一樣東西,小古爾巴斯的黃頭髮在一具犁田機上方露出來。
懷特克心慌意亂說:「沒什麼,幼姿卡,沒什麼!」
「你弄死一隻母雞,我看見好多羽毛!」
「不,不!我只是從一隻公雞的尾巴拔了幾根羽毛,要做玩具鳥用的。不過,幼姿卡,不是我們的公雞!噢,不是!小古爾巴斯抓來這邊給我的。」
「給我看!」她厲聲命令道。
他把一隻羽毛快拔光的公雞放在她跟前,它的樣子好可憐喔。
她說:「確實不是我們的。」其實她無法確定。
「現在給我看你的妙玩具!」
於是懷特克拿出一隻剛完成的假公雞,是木頭做的,渾身敷上面糊,插上羽毛,看起來栩栩如生,棍子上有真頭和嘴巴。
公雞安在一塊紅漆板子上,再以巧妙的手法和一輛小車子相連,懷特克一拉車槓,公雞立即跳舞和鼓翼,小古爾巴斯學公雞喔喔啼,母鸛都格格相應。
幼姿卡蹲下來慈祥著藝術的奇蹟。
「主啊,咦,我一輩子沒見過這麼奇巧的東西!」
「不錯吧!呃,幼姿卡?我做得很棒,呃?」他充滿自豪地說。
「完全是你設計出來的?」
她簡直驚呆了。
「是的,全是我自己做的,幼姿卡!這位顏德瑞克只抓只活公雞給我。是的,全是我自己做的!」
「天哪,天哪!它的動作真像活雞!只是木頭而已。——懷特克,拿給各位姑娘看!她們都會驚嘆極了!給她們看嘛,懷特克!」
「噢,不。我們明天要做『黛恩格斯遊行』,到時候她們自然會看到。我還得在四周架欄杆來保護它。」
「那你照料好母牛,到我們大房間來做嘛。那邊比較亮。」
「我會的,不過我得先到村子裡辦一件事情。」
她回到屋裡,客人結束遊戲,現在要解散回家了。天色已黑,民舍和天空亮光點點,晚風由田地吹來。
除了漢卡,每個人都由城裡回來了。
幼姿卡準備了一頓豐富的晚餐:酸味甜菜湯加臘腸片,馬鈴薯加了很多炸鹹肉。她將餐點端上桌,羅赫已經等著了,小傢伙哭哭啼啼,雅歌娜不止一次地進來看。這時候懷特克不聲不響溜進屋,立即坐在熱騰騰的盤子前面。他滿面通紅,吃得很少,牙齒喀噠喀噠打戰,雙手直打哆嗦,晚餐沒吃完,他就開溜了。
幼姿卡想不通怎麼回事,後來在豬欄外碰見他,由食槽里拿出一點渣滓,並厲聲盤問他。
他想隱瞞真相,用謊話敷衍她一段時間,最後還是說了實話。
「噢,我到神父家把我的鸛鳥搶回來了!」
「老天!沒人看見你?」
「沒有。神父不在家,看門的狗正在吃東西,我的鸛鳥就站在門廊上。馬西克看見了,跑來通知我。我用彼德的頭巾外套緊緊裹著它,怕它啄我,把它帶去藏在……某一個地方!——不過,我的幼姿卡,我的金姑娘!千萬別泄露半個字。過幾個禮拜,我再帶它回家,你會看見它在門廊前面大步走來走去,誰也不知道是同一隻。只是你千萬別出賣我!」
「出賣你?我可會做過這種事?……不過你的勇氣叫我吃驚——老天爺!」
「我只是奪回我自己的財產。我說過永遠不給他。看,我又抓回來啦。我費心訓練,讓別人享受,豈有此理!是的,真的!」他吹著口哨跑出去。
他馬上回來,陪小傢伙坐在爐邊,打算完成他的創作品。
屋裡變得安靜又乏味。雅歌娜到她那一邊去了,羅赫跟白利特沙老頭坐在外面,老頭好想睡覺。
羅赫對他說:「回家去吧,亞瑟克先生等著跟你談話。」
「亞瑟克先生……等我?」他結結巴巴,驚駭得睡意全消。「要跟我說話?好,好!」他匆匆跑開了。
羅赫留在原地,喃喃祈禱,望著深不可測的夜空,天上繁星閃爍,月亮出來了——尖尖的半圓形嵌在黑暗的天空。
住家的燈火一一熄滅,像熟睡的眼睛緊閉著。萬籟俱寂,只有樹葉沙沙響,夾著遠處潺潺的溪聲。惟有磨坊主家的窗戶燈火輝煌,屋裡的人一直玩到深夜。
波瑞納家也靜悄悄的,人人都去休息,燈火吹滅了,只有火爐上的鍋子四周有將熄的餘燼,蟋蟀在看不見的地方啾啾叫,羅赫坐在外面等漢卡。將近午夜時分,馬蹄滴嗒滴嗒走上磨坊邊的橋面,俄式馬車隆隆開進村子。
漢卡很沮喪,悶聲不響,等她吃過晚餐,彼德到馬廄去了,羅赫才大膽問她見過丈夫沒有。
「探望了一下午。他身體和精神很不錯,叫我問候你……我也看到別的小伙子。他們會被開釋,但是沒有人知道哪一天?我還見了安提克的辯護律師……」
不過,有一件事像石頭壓在她心底,她隱瞞不說,一直說些無關緊要的話,最後突然崩潰了,掩面痛哭,淚珠由指縫間流下來。
他說:「我明天早上來,你需要休息。你激動過度,對你不好。」
她脫口而出:「噢!我若能死掉,結束這種痛苦就好了!」
他低頭告退,沒說什麼。
漢卡立即躺在孩子們身邊,雖然很累,卻睡不著。啊!安提克簡直把她當作糾纏不清的惡犬。他胃口甚佳,吃下福佑大餐,收下幾盧布,沒問她錢是怎麼來的,甚至沒說他為妻子旅途勞頓而抱歉!
她一五一十說出她在農場上的作為,他聽了沒讚美半句,苛責倒不止一次。接著他問起全村的人——就是忘了他自己的孩子!她懷著忠誠的愛心去看他,熱烈渴望他的愛撫。她不是他的妻室,他小孩的母親嗎?但是他沒有愛撫她,沒有吻她,甚至不問起她的健康狀態。他像陌生人,也把她當做陌生人。最後,她痛心得說不出話來,淚如泉湧,他大叫說:「你大老遠來,就是為了對我哭哭啼啼嗎?」噢!那一刻太痛苦了!……她為他做一切苦工,一切遠超過她力氣的勞務,忍受多少辛酸,居然落得這個結果!什麼都沒得到,沒有一句親熱的話,連旬安慰都沒有!
「噢,基督啊!對我發發慈悲吧,我實在受不了啦!」她苦哼著,把臉用力貼在枕頭上,免得吵醒小孩,她躺在那兒傷心,哭泣,滿腔屈辱和不平。
後來她從未在他面前或別人面前吐露心聲,只是現在她終於發泄滿腹的絕望感,流下世間最辛酸的眼淚。
第二天早晨——復活節的禮拜一——天氣更好,鄉村更沐浴著霧水、蔚藍的霧環、陽光和喜氣。鳥兒的歌聲更洪亮,暖風吹過樹梢,弄得樹葉喃喃作聲,像一篇安詳的祈禱文。那天大家也起得早一點,敞開門窗,到外面去端詳上帝的世界——端詳青翠的果園,端詳綠意盎然,鑽石遍野,沐浴在陽光下的浩瀚風光;端詳秋天犁過的田,風中搖擺的茶色嫩葉,像西風逗弄的水波一直綿亘到村舍邊。
男孩子拿著水槍跑來跑去,一面叫「斯密格斯」,一面互相噴水,弄得彼此濕淋淋,不然就躲在水塘四周的大樹後面,不但用水噴行人,誰只要探頭看門外,他們就噴你一身,很多家的屋門濕漉漉的,到處是水坑。
小伙子跑上每條路和圍牆四周,笑笑鬧鬧追趕受害者,目標對準小姑娘,她們跟男孩子一樣喜歡這個遊戲,拿水桶往他們身上倒,在果園問閃避他們,由於其中有不少成年的姑娘,她們很快就占上風,拚命擊退男孩子。「顛三倒四」亞斯葉克用滅火的蛇管來攻擊娜絲特卡,結果被巴爾瑟瑞克家的女孩子追到了,從頭濕到腳,最後還被扔進水塘。
他發火了,咽不下女孩子打敗男人的恥辱,叫波瑞納家的長工彼德來幫忙。兩個人埋伏專攻娜絲特卡,緊緊抓住她,拖到井邊,用水淋得她哇哇大叫。……然後找懷特克、小古爾巴斯和幾位較大的少年幫忙,攻擊巴爾瑟瑞克的女兒瑪麗,弄得她渾身淌水,她母親不得不拿著棍子跑來救她;他們也逮到雅歌娜,噴了她一身;連幼姿卡他們都不放過,她拚命哀求他們,並含淚跑去向漢卡告狀。
他們嚷道:「她儘管告狀,其實她喜歡玩,看哪,她高興得眼珠子發亮哩!」
雅固絲坦卡咆哮說:「瘟生!他們害得我渾身濕透了!」不過她心裡很高興,走進屋裡。
幼姿卡換上乾衣服,咕噥道:「這些流氓肯饒過誰!」但是她忍不住到門廊上看熱鬧。路面又吵又亂,全村嘈雜得很。小伙子樂瘋了,一大群一大群亂跑,凡是走進蛇管射程內的人都逃不掉,最後村長看村民被他們鬧得無法外出,只得制止這場鬧劇,把他們驅散了。
「昨天駕車出門,你身體沒轉壞吧?」雅固絲坦卡在漢卡的爐邊烤火,同時問道。
「有喔。小孩在肚子裡跳個不停,我差一點昏過去!」
「拜託躺著,喝一帖熱熱的野百里香沖服劑。昨天你太累了。」
她很關心,但是一聞到炸豬血糕的香味,立即坐下來跟大家一起吃早餐。
「太太,你也吃一口嘛,餓肚子沒有好處。」
「我現在討厭肉味兒,我去泡杯茶來喝。」
「清清腸子也好,不過你若喝伏特加酒煮豬油和香料,一定馬上就好了。」
彼德笑道:「一定的,這種藥甚至能起死回生哩。」他坐在雅歌娜身邊,盯著她的眼神,她剛好注意什麼,他就殷殷勤勤拿給她,想跟她搭訕。但是她不大理他,於是他轉而向雅固絲坦卡打聽她見過的犯人。
她說:「我全見到了。他們不是分開關著,是一起關在大牢房,像貴族領地的官邸,光線好,地板不錯。只是所有窗戶都有鐵絲網,怕他們開溜。至於伙食嘛,不太壞……我嘗過他們中午吃的豆粥,活像用舊皮靴煮的,以輪機油當佐料!……還有炸玉蜀黍。那個東西嘛,我們的老狗拉帕碰都不會碰一下,不,連聞都不肯聞,可能會有別的舉動!……他們得自費生活,如果有人缺錢,叫他吃飯時祈禱伙食改善吧。」她照例用尖酸的口吻說。
她又說,「聽說有些人下星期日回來。」壓低了嗓門,看一看漢卡。雅歌娜聽了,跳起來跨出房門。雅固絲坦卡轉而談到柯齊爾大媽的探險。
「他們的懇求失敗,很晚才回家,但是他們看見四面八方有好多臘腸,又好好巡遊了貴族領地。他們說氣味和我們的房子不一樣!不過大地主說他幫不上忙,這是官廳委員和政府當局的事。就算有辦法,他也不為麗卜卡村的人出力,他是最大的受害者,全是他們害的!你看,官方不許他賣森林,商人現在為此而控告他。他氣沖沖地咒罵,還抗議說:他若因農民們而變成乞丐,希望瘟疫害死他們大家!柯齊爾大媽一早上挨家挨戶傳送這個消息,還說要報復呢。」
「她真傻。威嚇有什麼用呢?」
「親親,我們都知道最弱的人也能找出對方的要害!」說到這兒,她突然住口,跑去扶漢卡,她軟弱地靠在牆邊。
她嚇得呢喃道:「老天!是不是早產?」說著扶她上床。漢卡已經暈過去;滿臉大汗珠,黃斑點點,她幾乎無法呼吸,老太婆用醋揉她的太陽穴,接著拿一點葷菜湊近她的鼻孔,漢卡睜開眼睛醒過來。
其他的人去執行各種工作。只有懷特克在場,時機來臨了,他哀求女主人讓他把自動玩具拿進村莊。
「好,可以,不過你言行要守規矩,別把衣服弄髒。狗要綁好,免得它們跟著你到處亂逛。你什麼時候出發?」
「晚禱之後。」
這時候雅固絲坦卡由窗口探頭進來說,
「狗呢,懷特克?我拿食料給它們,沒有一條出來吃。」
「是啊,今天早上我沒看見拉帕在牛舍里。來,布瑞克!到這兒來!」他跑來跑去亂叫,但是沒聽見狗吠聲。
他說:「它們一定跑到外面去了。」
誰也想不出兩條狗到哪兒去了。不過隔了一段時間,幼姿卡聽見模糊的嗚咽聲,好像在院子的某一個地方。她在那邊沒看見什麼,以為懷特克正在處罰某一條亂跑的狗,就走進果園。沒想到不見半個人影,那兒靜悄悄的,嗚咽聲已經停了。但是回程撞到布瑞克的屍體,跌了一跤。它躺在屋子附近,腦袋被人打扁了!
她的叫聲立刻把全家引到現場。
「布瑞克被殺——一定是小偷打死的!」
雅固絲坦卡尖叫說:「不錯,真是如此!」她看到地面挖出一堆泥土,房屋基地下有一個大坑。
「他們挖通了,甚至通到爹的儲藏室!」
「咦,這麼大的坑,連一匹馬都拖得出來!」
「坑洞四周撒滿穀粒!」
「噢,主啊!說不定強盜還在裡面!」幼姿卡大聲說。
他們奔進老波瑞納的住宅。雅歌娜出去了,老頭躺著一動也不動。儲藏室通常很黑,如今光線由大坑透進來,裡面的情形看得清清楚楚,東西亂糟糟撒了一地。穀子倒在地板上,布料由橫竿扯下來;未紡的羊毛或紡過的許多毛線糾纏扭曲,有些拉斷了——失竊了什麼?誰也不能肯定。
漢卡相信是鐵匠乾的,滿面紅暈思忖道:她若多等一天,錢就被他拿走了。她低頭看大坑,掩飾滿腔的得意感。
她故作不安問道:「牛舍里沒掉東西?」
幸虧那邊沒出事。
彼德說:「門鎖上了。」他大步走到馬鈴薯坑,拖出洞口塞的一大束茅草,把拉帕活生生拉出來。
「顯然是壞蛋推它進去的,不過拉帕怎麼會任人擺布呢?這麼凶的一條狗!」
「昨天晚上怎麼沒聽見狗吠聲?」
他們派人去通知村長,消息傳遍全村。村民湧進果園,坑洞像教堂的告解室,圍得水泄不通,人人都探頭看一眼,檢查布瑞克的遺骸,說出他的意見。
羅赫也來了。幼姿卡口若懸河,很激動,含淚告訴大家事情的經過,羅赫叫她靜下來,然後去探望重新臥床的漢卡說:
「我怕你為這件事過度操心。」
「怎麼會?讚美上帝,他沒偷到什麼。」她又低聲說:「因為他來遲了一步。」
「你是不是猜出是誰了?」
「鐵匠!我以性命擔保!」
「那麼——他是特別來找一樣東西?」
「是的,不過沒找到。我只跟你一個人提到他。」
「當然。除非當場被抓,或者有證人。算了,算了!錢財使人不惜做可怕的壞事!」
她懇求說:「好朋友,連安提克都不該知道這回事!」
「你知道,我不是隨便說話的人。而且,屠殺比造就生命更簡單。我知道那傢伙是騙子,可從沒想到他會幹這種事。」
「噢,他什麼事都做得出來,我很了解他。」
社區長跟村長一起來,此時開始大搜特搜,仔細盤問幼姿卡。
他喃喃地說:「要不是柯齊爾在監獄裡,我會以為是他幹的。」
村長輕輕推他說:「噓,彼德,他太太來了。」
「小偷一定被嚇跑了:沒失竊什麼。」
「我們得通知憲兵,當然……又多了一件工作!連這種神聖時節,撒旦都不讓人休息。」
村長彎腰拾起一根血跡斑斑的鐵條。
「布瑞克就是被這玩意兒打死的。」
大家傳看那根兇器。
「是他們做叉齒用的鐵條。」
「也許是從麥克的打鐵鋪偷來的。」
「打鐵鋪從上星期五一直關著!」
「他們可能去偷,然後拿到這兒來,我以社區長的身份說這句話。鐵匠不在家,有什麼辦法呢?這不干別人的事,由我和村長來管!」他提高嗓門,大聲叫他們回家去,別白費光陰。
他們不在乎他出言恫嚇,只是現在該上教堂了,於是民眾很快解散,別村的善男信女已陸續趕來,橋面的車聲隆隆響。
大家走了以後,白利特沙老頭到果園看那條狗,柔聲對它說話,想讓它復活。
漢卡孤零零地躺在床上,人人都上教堂,屋裡空空的。她祈禱了一段時間,想起安提克。這時候老頭子把小傢伙帶到路上去玩,四周靜悄悄的,她睡著了。
時間過得很快,她還在睡覺,將近晌午時分,風琴聲和民眾的齊唱聲隨風飄過來,「抬聖體儀式」的鐘聲使窗戶不停地震動。最後,車子越過坑洞和車轍,全速奔回家的嗓音把她給吵醒了。原來復活節的禮拜一有個習俗,要試驗大彌撒之後誰最先到家。馬兒、車輛和人潮洶湧,鞭子一路起起落落,在果樹那邊忽隱忽現。他們跑得好快,她覺得房屋一直搖擺,車聲和笑鬧聲隨風吹進她的耳膜。
她想起床到外面看一看,但是家人都回來了,雅固絲坦卡開始弄午餐。她說教堂好擠,一半的人得站在外面,貴族領地的人都來了。彌撒之後,神父請所有地主農夫到聖器室開會。幼姿卡則喋喋不休大談貴族領地的少婦和小姐們穿什麼衣裳。
「你知不知道佛拉莊的少女後面戴臀峰,看來像火雞翹尾巴似的?」
老婦人解釋說:「她們在身上墊茅草或破布。」
「她們的腰啊!細得像黃蜂,抽一鞭就會斷成兩截。沒人知道她們的小腹縮到那裡去了!噢,我在她們旁邊,看得很清楚!」
「她們的小腹?咦,塞在緊身褲下面哪。有位貴族領地的僕人曾經在摩德利沙當使女,她跟我說:有些閨秀餓肚子不吃東西,睡覺也把腰束得很緊,惟恐會發胖!貴族領地的女孩子流行瘦得像木板,只有臀部鼓出來!」
「我們不一樣,小伙子譏笑瘦排骨姑娘!」
「他們自有道理。我們的姑娘應該勻稱得像烤爐,全身圓滾滾,散發著熱力,她們一走近,男人就覺得溫暖。」彼德說著,眼睛死盯雅歌娜,她正拿開爐灶上的鍋子。
雅固絲坦卡吼道:「咦,怪了!這個丑傢伙!他剛剛休息一會,吃了一口肉,看哪,他馬上貪戀別的東西了!」
他繼續說道:「這種女人幹活兒的時候,她的胸衣不避開,真是奇蹟!」他還『想說下去,多明尼克大媽來照料漢卡,把他趕出房門外。
他們在屋外的門廊吃午餐,那邊又亮又暖和。綠色的嫩芽在枝頭顫抖和發光,像蝴蝶拍翅膀,鳥兒的歌聲由果樹間傳來。
多明尼克大媽不許漢卡下床。薇倫卡一吃完午餐就帶著孩子們來了。她們在床邊放一張板凳,幼姿卡端進一些福佑大餐和一瓶加了蜂蜜的伏特加酒。漢卡勉強請姐姐和來訪的鄰居吃喝(遵照這種情形下農民們莊重的習俗),她們嘗一嘗伏特加酒,慢慢吃甜糕,談各種話題——尤其是通在儲藏室的那個大坑。
門外也有人來跟家眷聊天,在果園走來走去,對大坑十分不解,社區長不准他們填平坑洞,要等書記和憲兵來。
雅固絲坦卡敘述事情的經過,大概說了一百回,這時候幾位少年帶機器公雞走進院於。懷特克打扮得漂漂亮亮,甚至穿馬靴,歪戴著老波瑞納的帽子,在前面領路。其他的少年跟在他後面:包括馬西克、克里伯斯、小古爾巴斯、顏德瑞克、庫巴和歪嘴喬治的兒子。他們手拿細棍,背扛旅行袋,懷特克腋下夾著彼德的提琴。
他們大步遊行,照往年小伙子的慣例,先到神父家,大膽踏進花園,在屋前排成一列,公雞在前面笨笨重重打先鋒。由懷特克拉提琴。古爾巴斯上了發條以後,開始學雞叫,大家跺腳,用棍子敲地面,失聲唱幾句打油詩,最後便要求禮物。
他們唱了好久,愈唱愈大聲,神父終於出來,讚美公雞一番,各給他們一枚五科培的錢幣,他們歡歡喜喜走開了。
懷特克嚇出一身冷汗,惟恐神父提鸛鳥的事情。但是夥伴成群,神父好像沒注意到他。他走了以後,神父派女傭送幾塊甜糕給他們。他們太聲唱感謝歌,然後繼續前進,先到風琴師家,再訪遍村子的其餘民舍,一路緊張兮兮保護機器,怕人粗手粗腳,或用棍子去撥。
首領懷特克留心一切,頓足叫他們開始唱歌,頷首作信號,叫他們提高或壓低嗓子。總之,「黛恩格斯」遊行表演得生氣勃勃,他們的歌聲傳遍全村,大家看到小頑童扮演大人已扮得有聲有色,非常吃驚。
太陽快要下山的時候,大主婦普洛什卡大媽先進去看老波瑞納,也去看漢卡。
「老樣子,老樣子!噢,主啊!一我跟他說話,一句都不回答。太陽照在他床上,他用手指去抓光條,仿佛跟它們玩耍。真像小娃娃。啊,看到他這樣的人落到這步田地,我會哭出來!」她說著,坐在漢卡床邊,卻欣然喝伏特加酒,伸手去拿甜糕。
「他現在吃不吃東西?他好像發福了。」
「是的,他可以吃一點,也許他漸漸好轉了。」
幼姿卡奔進來尖叫說:「他們帶公雞到佛拉莊去了!」一看普洛什卡大媽在那兒,就轉身跑出去找雅歌娜。
漢卡在她背後大嚷:「幼姿卡,你得照顧母牛,時間到了!」
普洛什卡大媽說:「是的,是的,『假日歸假日,肚子總得要填飽!』小伙子也到過我家。你們家懷特克是聰明的小子,眼光也很敏銳!」
「卻總是先顧著玩,後顧工作!」
「親親,傭人派不上大用場。磨坊主太太對我說,她請女傭,沒有一個留過六個月。」
「她們在那邊吃了太多新出爐的麵包——結果學壞了。」
「也許吧,但是這一方面有老手教她們,還有他那位偶爾回家的兒子——上學的那一個。是的,聽說磨坊主本人也不放過她們……我們的傭人真是一天比一天大膽了。我丈夫不在家,現在我的牧夫對我好厚臉皮,堅持要下午擠奶!誰聽過這種事?」
「噢,我知道他們的脾性,我自己也有男工。但是我必須順從他一切要求,否則他會在工作最繁重的時候離開我,這麼一大片田莊,少了他,我怎麼辦呢?」
「當心別讓她們搶走他!」她壓低嗓門警告說。
漢卡惶然問道:「你是不是知道誰想挖人?」
「聽到一點——謠言,也許是謊話吧,我不能確定。我說了這麼多話,把來訪的目標都忘記了。有幾個人答應到我家來聊天。你也來嘛。上等人物都要來,小波瑞納的太太不能不參加。」
這是恭維。但是漢卡身體不舒服,只得藉故婉謝。普洛什卡大媽很煩惱,跑去請雅歌娜。她也說早就和母親有約了。
雅固絲坦卡在屋外諷刺說:
「雅歌娜,你本來想去,但是你嚮往小伙子們,而普洛什卡大媽家只有安布羅斯之類的老頑固。沒關係,他們跟年輕男人一樣穿長統襪!」
「你,你每一句話都刺傷人——永遠改不了!」
她冷笑說:「我生性快活,希望人人稱心如意!」
雅歌娜氣得發抖,踏出屋外,茫茫然盯著前方,幾乎壓不住滿眶的熱淚。不錯,她內心的渴望強烈得叫她受不了。
雖然現在有節慶的氣氛,村民湧來涌去,叫聲和笑聲響徹村頭村尾,與遠處灰色田地間的紅衣婦女一唱一答,那又如何呢?她打從早上就一直難受至今。為了消愁解悶,她曾去找熟人,沿著路面和草地長程散步,甚至換了兩三次衣服,都行不通。她更想到某個地方,做某件事情,尋找……她不知道的東西!
現在她逛到白楊路,凝視火紅的日輪慢慢下山,在公路映出一條條光線和陰影。
黃昏的涼意很快就籠罩在她周圍,只是平原上仍存的暖風吹得她渾身儘是和諧的快感。村子的噪音依稀吹進她的耳膜,提琴哀哀哭泣,打動了她的心弦。
她繼續走,要到什麼地方,被什麼力量推動,她也說不上來。
她有時候呻吟,有時候做手勢,有時候突然停下來,可憐兮兮,以炯炯的眼神打量她四周。接著她又向前走,思緒像遊絲般不可觸摸,也像水面的光線,伸手一抓就不見了。她抬眼看太陽——什麼都看不見,眼前的一列列白楊似乎模糊不清,仿佛只是回憶中的情景。但是她深深感覺「自我」的存在,覺得有一種力量攫住那個「自我」,使它傷心,呼號和落淚,覺得有一種力量帶她遠走,她恨不得能像西飛的鳥兒長出翅膀,它們飛到哪兒,她就跟到哪兒。她自覺被一種附有火樣柔情的力量所掌握,逼得她流淚,逼得她噴火……她在路上拔白楊嫩芽,潤一潤她焦渴的嘴唇和噴火的眼睛!
她不時倒在樹下,雙手托著下巴,做起白日夢來……
看來是春神在她心底大唱讚美詩,瀰漫她整個心靈,在裡面發生作用,也在果實豐碩的田野,充滿嫩汁液的樹木中發生作用,陽光一照暖大樹,樹液就進發出生命之歌。
她蹣蹣跚跚向前走,眼睛刺痛,軟弱的四肢載不動她的身子。她心頭浮起新的欲望:想大聲哭,想跳舞,想在柔軟帶露的穀物間翻滾;接著她又渴望跳進灌木叢,衝過荊棘堆,感受掙扎和肉搏的甜蜜劇痛!
她突然轉身,聽見小提琴的聲音,就往那個方向走去。哈!她心裡萬分激昂,興奮得發瘋,恨不得跳來跳去,到擁擠的酒店上去享受一番,甚至喝酒醉死——她在乎什麼?
教堂墓地通往白楊路的小徑如今布滿落日的紅光,有人拿著書走過來,停在一叢銀樺樹底下。
是風琴師的兒子亞涅克。
她隔著樹叢看他一眼,沒想到他瞥見了她。
她想逃走,但是兩隻腳好像在地上生了根,眼睛痴痴望著他。他笑眯眯走上來,紅唇間露出兩排貝齒,高大魁偉的青年,很瘦,膚色自得像牛奶。
「你不認識我,雅歌娜?」
他的聲音敲中了她內心的琴弦。
「怎麼會不認識?……不過亞涅克,你跟以前不大一樣。」
「咦,當然嘛,我們長大,一定會變的。你是不是到布迪去看什麼人?」
「不,只是隨便亂逛,你知道,復活節要到明天才過完。」她用手摸摸他的書,問道,「宗教書,是不是?」
「才不呢。是描寫遠方的國度和四周的大海。」
「天啊!描寫大海?什麼,那麼裡面的圖片不是聖像囉?」。
「看!」他打開書本,給她看插圖。他們垂著腦袋站在那兒,肩並肩,臀對臀,身體幾乎碰到了。他不時解釋某一張圖,她神魂顛倒,抬眼讚賞他,激動得不敢呼吸。現在他們靠得更近,因為太陽已落到森林下方,圖片很難看清楚。
突然間,他打了一個冷戰,退後一點,喃喃地說:「黃昏到了,該回家了。」
「那我們走吧。」
於是他們默默前進,暗影中幾乎成了隱形人。現在餘光已消退,暮色的藍網罩住了整片田野。那天西方沒有壯觀的落日,但是隔著高高的白楊樹,日光呈金色慢慢消失。
「裡面印的內容是不是真的?」雅歌娜止步片刻,問他說。
「是真的,每句話都是真的!」
「主啊!這麼浩大的水面,這麼奇妙的國家!叫人很難相信。」
「不過卻是事實,雅歌娜。」他低聲說著,以和藹的目光凝視她的明降,彼此距離好近,她屏住呼吸,全身抖了一下。她身子在前彎,做出無條件投降的姿態,仿佛指望他抱她,貼著附近的一棵樹幹,向他伸出手臂,他突然驚退道:「我得走了,天色已晚。再見,雅歌娜!」走得無影無蹤。
過了好幾分鐘,雅歌娜才離開現場。
「什麼!這位青年是不是對我施了符咒?我現在的感覺究竟是怎麼回事呢?」她一面驚嘆一面慢吞吞走著,腦海如漩渦,古怪的刺激感傳遍全身。
她經過酒店,無意中聽到隔牆的音樂和談話聲。她由窗口往裡瞧。大地主的兄弟亞瑟克先生在屋子中央拉小提琴。安布羅斯在吧檯附近搖搖擺擺,正大聲跟「地客」們說話,不時伸手要一杯酒。
有人出其不意接住她的腰,她尖叫一聲,想掙脫對方的懷抱。
「現在我逮住你了,決不放你走。來陪我喝一杯!」原來是社區長,他用力撲著她,兩個人由邊門走進酒店的客廳。
沒有人看見他們,很少人在路上,天色又很黑。
現在村子靜悄悄的;外面的聲響都靜下來了,小農場空曠又沉默。人人都在家。理當休息的復活節快要過去了,勞碌的明天潛伏在門檻外,已經對他們露出可怕的利齒。
因此,麗卜卡村民那天晚上相當憂鬱和溫馴,只有普洛什卡家有個大聚會。鄰居一起來,端端莊莊說話。社區長太太坐上位;她旁邊是巴爾瑟瑞克太太,身材胖,嗓門大,正在堅持她的主張;緊跟著是席科拉太太,照舊骨瘦如柴;波瑞納的表親很愛饒舌;鐵匠太太抱著娃娃,還有村長太太正用虔敬的口吻低聲說話。總之,村子裡重要的主婦都來了。
她們一本正經坐著,僵硬又古板,叫人想起一群羽毛弄皺的笨母雞。她們穿著最好的假日衣裳:圍巾半垂在背後(這是麗卜卡村的風尚),大花邊高過耳垂,珊瑚珠子等財產全部掛在身上。不過,她們以緩慢的方式消遣,興致點點滴滴增高、臉頰發紅。過了一會兒,她們仔細卷好襯裙,以防弄皺,彼此愈貼愈近,很快就拌起嘴來。
等鐵匠來了,自稱進城回來,氣氛更熱鬧。這傢伙格外健談,醉醺醺的,說了好多滑稽妙事來騙她們,她們捧腹大笑。滿屋子鬧哄哄,他自己大聲笑,連波瑞納家的人都聽見了。
聚會很久才散,普洛什卡家三度到酒店去買酒。
波瑞納家的人坐在院子裡。漢卡起來參加,肩膀上披一件羊毛襖,抵禦寒冷的夜風。
光線充足的時候,羅赫念書給他們昕,等夜色籠罩大地,他說了不少大家最愛聽的奇蹟。後來暮色太濃了,白牆上只顯出一群人的大略輪廓。外面很涼,天上沒有星星,到處無聲無息,只有汨汨的水聲和狗吠聲打破那股寂靜。
他們圍成一圈——娜絲特卡和幼姿卡,薇倫卡母子,克倫巴大媽和彼德,等於坐在羅赫腳下,漢卡坐一塊石頭,和大家路微隔開。
他跟大家提到不少波蘭的歷史和許多神聖的傳奇,世間的妙事,他說過的奇蹟大多了,沒有人完全記得。
他們一動也不動,靜靜聽,飲下他的甜蜜言語,正如焦渴的大地吸取溫暖的雨滴。
他在夜色中若隱若現,用低沉又端莊的嗓子說出這些話,
「凡是祈禱、操勞和準備,靜候春天的人,春天必在冬末來到他眼前……」
「受壓迫的人終會勝利,所以你們要有信心……」
「人類的幸福是一塊田地,得播下血汗和犧牲的種子。如此播種的人將看到收成,將採收到作物……」
「但是只想每日吃糧的人不得坐上天主的餐桌……」
「誰若只抱怨惡風,卻不行善,他會助長惡風的勢力。」
他說了很多話,用的全是智慧語,很難背誦,聲音愈來愈低,口吻愈來愈慈愛,最後黑夜整個吞噬了他的形影。這時候真像某個聖靈由地底說話,仿佛波瑞納家的祖先在復活節特准回到人世,從崩塌的牆壁,多節瘤的老樹,四周的暮色中發言,警告子孫。
他們思索這些話,佳言像洪鐘在內心深處迴響,激起了模糊的情緒——奇異,古怪,難以描摹的欲望。
他們甚至沒發覺村子裡的狗全部汪汪叫,很多人的足音飛速奔跑。
「失火了!波德萊西失火了!」有人在果園外對他們大喊。
真的。波德菜西貴族領地的農舍失火了,大紅的火焰在夜空中升起。
雅固絲坦卡說:「不得了!」她突然想到柯齊爾大媽的威嚇語。
「上帝審判他!」
「懲罰他對我們的欺侮!」暗處有很多聲音叫道。
屋門砰砰響,村民衣衫不整,匆匆跑出來,愈來愈多人擠在磨坊邊的橋面上,那邊看火看得最清楚。幾分鐘後,全村都來了。
該處農莊立在森林附近的一座小山邊,跟麗卜卡村相距幾俄里(一俄里等於三千五百尺),火勢不斷加強,由麗卜卡村看得很清楚。襯著黑黝黝的森林,火舌不斷擴大,暗紅的煙柱在上沖。沒有風,大火直挺挺愈冒愈高,建築物像一束束油脂薪柴,燒得很旺,閃爍的紅光伸進夜影中,外帶一股股高聳的濃煙。
空中馬上迴蕩著痛苦的低吼。
「他們的牛棚著火了,救不了幾頭牛,因為只有一扇門!」
「啊,現在穀物堆著火了!」
另外有人驚慌地說,「穀倉也是!」
神父、鐵匠、村長和社區長(他喝醉了,幾乎站不直)都來到現場,呼籲大家去救難。
沒有人趕去。民眾紛紛咆哮。
「放出我們的子弟,他們會拯救農莊!」
祈求、威嚇,甚至神父含淚哀求都沒有用。他們繃著臉觀望火災,一動也不動。
柯伯斯大媽甚至對她看得見的貴族領地僕人揮拳頭。「狗養的!」她尖叫說。
最後只有社區長、村長和鐵匠趕去救災,而且沒帶工具,農民連一個水桶都不肯給他們拿。
他們齊聲叫道:「哪個下流胚敢動一個水桶,就用棍子打死他!」
全村大大小小擠在一塊兒,忙著制止懷中嬰兒的哭聲。很少人說話。大家靜靜觀望,看個飽,內心暗暗得意,認為上帝正為他們伸冤,懲罰大地主。
大火直燒到半夜,但是沒有人回家。他們耐心等大火燒完,整個農莊著火,燃燒的茅草和屋頂板像紅雨飛天又落地,火舌在暗夜中搖曳,染紅了樹梢和磨坊主的屋頂,在水塘面映出一道微光,仿佛布滿亮晶晶的餘燼。
滾動的車聲、民眾的呼喊、低吼的噪音和可怕的死亡威脅響遍了全村,村民仍舊像一堵活牆,讓眼睛和心靈享受復仇的滋味。
但是酒店外傳來安布羅斯沙啞和酒醉的聲音,不斷唱著同一首歌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