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民 · 六

萊蒙特 《農民》
第二天早上,漢卡聽到一則奇怪的消息,害得她在床上驚跳起來。幸虧雅固絲坦卡及時抓住她,把她按在枕頭上。 「你別動!房子失火了嗎?」 「但是他說那種話!他一定發瘋了!」 白利特沙老頭吸一大撮鼻煙,然後低頭打噴嚏說:「不,不,我的精神很正常,我知道自己說什麼。昨天開始,亞瑟克先生成了我的房客!」 「你昕到了吧?他簡直發瘋!……請看看他們回來沒有,我的新生兒一定餓壞了!」 老太婆繼續打掃房間,撒上沙粒。 漢卡的父親猛打噴嚏,身子仰跌在板凳上。 「你的聲音大得像市場報時的喇叭。」 「啊!這是強烈的鼻煙,亞瑟克先生給了我一整包哩!」 天色還早。陽光射進屋內,明亮又暖和,果樹搖曳著,半開的房門外出現幾根直挺挺的鵝頸和珊瑚色的尖喙;一整窩嘎嘎吵鬧的小鵝想爬過高高的門檻。有條狗低聲咆哮,鵝聲嘰嘰嘎嘎,走廊上孵蛋的母雞嚇得格格叫,在窩裡拍翅膀。 「拜託把它們趕到果園去,至少有青草可拔。」 「我會的,漢卡,我會的,而且留心不讓老鷹飛近它們。」 「長工們在幹什麼?」過了一會兒,她問道。 「噢,彼德在山邊犁馬鈴薯田,懷特克正在耙我們的亞麻田。」 「那塊地還濕濕的吧!」 「是的,木屐都陷在裡面,不過耙好以後幹得快。」 「田地還沒播種,說不定我就下床了。」 「噢,當心身體。別怕人家搶你的工作!」 「母牛的奶擠過沒有?」 「我擠的!雅歌娜把桶子放在牛舍外,自顧走開了。」 「她像一條狗,在麗卜卡村亂逛,沒用的女人,什麼都不能指望她。告訴柯伯斯大媽我讓她耕捲心菜圃。彼德會拿肥料給她,並把地犁好,但是她每周得工作四天來換一塊地。一半在我們種馬鈴薯的時候做,一半留到收穫時節。」 「柯齊爾大媽樂於用同樣的條件接下亞麻田。」 「她不行,太懶了。叫她到別的地方去找吧,去年她在全村說爹的壞話,說他待她不公平。」 「隨你的便,土地是你的,你愛怎麼辦就怎麼辦。啊!昨天你分娩的時候,菲利普卡來拿馬鈴薯。」 「以後付現金?」 「不,用工作來抵債。那家人沒有錢,他們正在挨餓呢。」 「現在給她一蒲式耳。她若還要,得等我們種完再說。我不知道我們有多少可剩。幼姿卡會量一蒲式耳給她。雖然菲利普卡幹活兒實在很差勁。」 「她哪來的力氣?吃得少,睡得少,又年年生小孩!」 「時局艱難!收成在山的那一邊和遠處,饑荒卻在我們的門檻上!」 「你說門檻?不,在室內,掐死我們每一個人!」 「你有沒有放開母豬?」 「它躺在牆邊。好棒的一胎豬仔,每一隻都圓滾滾的。」 這時候白利特沙老頭出現在門口。 他說:「我把鵝群留在醋栗叢里。噢,復活節亞瑟克先生居然來找我說,『白利特沙,我跟你住,當你的房客,付你高租金,如何?』我以為他蔑視我,高尚人物是習慣侮蔑農民的,所以我回答說,『噢,我不反對收一點小錢,我有房間空著。』他笑了,給我一包鼻煙(最棒的彼德堡貨),看看我的破房說,『你能住這兒,我也能住,我替你修房子,馬上就像一般的住宅了!』」 老太婆稱奇道:「怪了!這麼偉大的人——大地主的親兄弟!」 「於是他在我的草荐邊搭了一個茅草床鋪——喏,我出門的時候,他在門階上抽菸,扔穀子餵麻雀。」 「但是他吃什麼?」 「他隨身帶了鍋罐,經常泡茶和喝茶。」 「這裡面一定有文章。身份這麼高的人,行事不會沒有理由。」 「理由是他發瘋了!人人都想辦法出頭,他這樣的人為什麼一心想降級呢?只因為他的神經不正常。」漢卡說著抬起頭來,圍牆內有人聲。 他們帶嬰兒受洗回來了。幼姿卡抱嬰兒打頭陣,嬰兒用枕頭包著,外罩一條大圍巾,多明尼克大媽在後面護著他,接著是教父社區長和教母普洛什卡大媽,最後安布羅斯一瘸一拐地跟在後面。 多明尼克大媽進屋以前,先接過嬰兒、在胸前畫個十字,抱著他繞屋一圈,依照遠古的儀式,在每個角落停下來說: 「風自東來兮, 寒意自北來, 夜自西來兮, 暑氣自南來, 噢,人類的靈魂啊,當心四面八方的惡靈,只信任上帝!」 社區長笑著說:「哼!多明尼克大媽看來好虔誠,她卻是有名的魔術師。」 普洛什卡大媽回答說:「真的,祈禱有好處;不過人人都知道來點魔咒不妨事。」 他們一起進屋。多明尼克大媽為嬰兒換衣服,赤裸裸交到他母親懷裡,渾身紅得像龍蝦。 「噢,母親,我們為你帶回一個真正的基督徒,他在受洗式中命名為羅赫。願他長得好,給你帶來安慰!」 「願他生出十二個小羅赫!他真是大嗓門的小伙子!施洗的時候用不著捏他,他把鹽份都吐出來了!」 小傢伙在羽毛被上哭號,兩腿亂踢亂蹬。多明尼克大媽用幾滴伏特加酒去擦他的眼睛、嘴巴和額頭,然後才准漢卡餵奶。他立即轉向母親的乳房,緊黏著不放,止住哭聲。 於是漢卡誠心誠意謝謝教父和教母,吻他們和在場的來賓,辯解說這場施洗儀式不符合波瑞納家兒子的身份。 社區長開玩笑道:「那明年再來一個嘛。」他捋捋鬍鬚,因為伏特加酒杯傳過來了,「可以補償這次的缺憾。」 安布羅斯冒冒失失脫口說:「施洗不見父親,等於犯罪不懺悔受赦!」 這一來漢卡淚如泉湧,女客連忙敬酒安慰她,萬般同情地將她摟在懷裡。過了一會兒,她平靜多了,懇求大家原諒,請他們吃點東西。真的,一大盤炒蛋和碎臘腸熏得滿室香噴噴的。 雅固絲坦卡端東西待客,幼姿卡對著新生的嬰兒輕輕唱歌,搖他入睡,舊搖籃的搖板掉了,他睡在揉面缽里。 湯匙一次又一次叮叮噹噹挖盤中的餐點,他們吃了很久,沒有人說話。 小孩子擠在外面的走廊上,愈來愈多小腦袋伸進來偷看屋裡的情形,於是社區長扔了一把糖到院子裡給他們吃,他們為此大吵和大打一場。 「咦,連安布羅斯都說不出話來。」雅固絲坦卡先開口。 「啊,他正為我們的男孩盤算一個可以經營的農場和一位可以追求的姑娘!」 教父說:「找田地是父親的事,找對象是我們的事。」 「女孩子多著呢。她們都對你有意,你選中誰,還有一份嫁奩!」 「我猜社區長太太想再生一個小孩,前幾天我看她在樹籬上曬夭折寶寶的衣裳。」 「社區長大概答應她秋天來個施洗禮。」 「他是能幹的官員,一定不忘記實踐諾言吧。」 他正色說:「噢,是的,一棟房子必須有小孩吵嚷才熱鬧!」 「他們的確惹來不少麻煩,卻是希望和安慰的保證。」 「非常精美!」雅固絲坦卡吼道,「可惜連黃金都會買貴了!」 「對,有些小孩很壞,而且會違抗父母。不過有一條定律,『公羊如何,小羊就如何』,『種瓜得瓜,種豆得豆』。」多明尼克大媽說。 雅固絲坦卡覺得這些話是針對她,非常生氣。 「你盡可以嘲笑別人,你養了這麼斯文的男孩子,紡紗、擠牛奶、洗鍋子比得上訓練有素的姑娘。」 「因為他們教養得當——從小習慣服從。」 「他們跟父親一模一樣——人家打他們,他們還獻上臉頰!是的,『公羊如何,小羊就如何』;你說得對。我記得你年輕時跟小伙子的韻事;難怪雅歌娜學你的作風,模仿得這麼好。」她在對方耳邊噓道,「就算一根木桿——戴上男人的禮帽——要求她,她也不忍心拒絕!」多明尼克大媽聽了這些話,臉色白得像死人,低頭不語。 雅歌娜正好穿過走廊。漢卡叫她進來喝一杯。她嘴裡答應,卻不看任何人一眼,徑自走入她自己的房間。 社區長等她出來,等了半天沒結果,顯得很失望。 他沒什麼話要對別人說,她再度出門到院子去,他的眼光偷偷跟著她打轉。 話題漸漸鬆散。兩位長者坐著相瞪眼,普洛什卡大媽在漢卡耳邊說悄悄話。只有安布羅斯一個人抱著酒瓶,雖然沒人理他,他卻說了好些不可思議的故事。 社區長立即告退,假意要回家,其實由果園溜到院子裡,雅歌娜坐在牛舍的門階上,把手指伸給一頭花斑母牛吸吮。 他小心看四周,塞幾粒糖在她懷裡。 他說:「拿著,雅歌娜,今天晚上到私用酒吧來,你會吃到更好的東西。」 他不等她回答,就匆匆回到屋內。 他大聲說:「啊哈!你們有一頭很棒的小公牛,我看見了,可以賣高價。」 「不,我們留著育種,傳自上好的貴族領地血統。」 「你們會大賺一票,磨坊主的公牛現在不行了。安提克看到財源滾滾,不知多麼高興!」 「哎呀!他哪一天才看得到?哪一天?」 「不會太久了。我跟你說這句話,信任我。」 「我們一天等過一天,實在等膩了!」 「他們隨時會回來——全部回來,這種事情我知道一點。」 「但是田地不等人,這是最糟糕的一面。」 「啊!我期待秋天……」 一輛板車喀噠喀噠駛過去。幼姿卡探頭看外面,宣布是神父和羅赫要到某一個地方。 安布羅斯解釋說:「去買彌撒用的酒。」 雅固絲坦卡冷笑說:「他為什麼寧願選羅赫試飲,不選多明尼克大媽?」 多明尼克大媽沒時間反駁。鐵匠正好進來,社區長舉起酒杯。 「麥克,你來遲了,來彌補失去的光陰!」 「我馬上追過你,他們來找你去呢!」 他說話的當兒,村長上氣不接下氣地衝進來。 「走吧,彼德,書記官和憲兵找你。」 「母狗!什麼,片刻都不能休息?……算了,任務第一!」 「快點打發他們,回來跟我們在一起。」 「可能嗎?有波德萊西失火案,他們還要調查這裡的大坑。」 他跟村長出去了。漢卡的眼睛盯著鐵匠。 她說:「他們會來查資料。麥克,一五一十告訴他們。」 他抓抓鬍子,假意專心看嬰兒。 「我能說什麼?我不比幼姿卡知道得多」 「我不會派她去見官,不成體統。不過你跟他們說,就我們所知,儲藏室沒掉什麼東西。是不是如此,只有上帝知道……而……」她突然住口,咳嗽咳得羽毛被亂晃,掩飾她臉上的嘲笑表情。他只聳聳肩走出去。 「噢,不誠實的騙子!」她自言自語,微微露出笑容。 「因為這次施洗太寒酸,他們解散了,」安布羅斯一面抱怨,一面拿帽子想走。 「幼姿卡,切一片臘腸給他,他可以在家慶祝施洗宴。」 「我豈是吃干臘腸的人?」 「那你現在用伏特加酒潤潤內臟,別發牢騷。」 「俗語說得真有道理:『數一數下鍋的大麥有幾粒,但是做工的時候別看手指,節慶時也別數喝掉幾杯酒!』」 他們繼續談話和飲酒一段時間,後來村長到每一戶人家,吩咐村民到社區長家會見書記官和憲兵。 這一來普洛什卡大媽發火了。她雙手叉腰,開始罵街。 「我才不在乎社區長的命令呢!關我們什麼事?我們有沒有約他們來?我們有時問參加憲兵聚會嗎?人家一吹口哨,就要我們聽,我們不干;我們又不是狗!他們想知道什麼,叫他們來問嘛……只有這個辦法……不,我們不去!」她說完就跑到馬路上,對一群聚在水車池邊的驚慌婦人大喊, 「鄰居們,干你們的活兒,下田去!要找主婦的人該知道上哪兒去找!我們才不侍候他們呢,仿佛我們一聽他們的命令,就什麼都撇下,像狗坐在他們門口!流氓!」她尖叫著,勇氣倍增。 除了波瑞納家的女眷,她是麗卜卡村的首席主婦,女人都聽她的話,像受驚的母雞四面八方散去,大部分人從天亮就下田,村內似乎空空的,只有幾個小傢伙在水塘附近玩耍,老人家正在曬太陽。 書記官當然很生氣,臭罵村長,但是他不得不到田裡去問話。他逛來逛去老半天,問每個人知不知道波德萊西失火的原委。他們說的話他早就知道了,誰會把心裡的話告訴憲兵呢? 中午前的時間都在差勁的馬路上折騰光了,有時候泥污直沾到腰部,田裡有些地方還十分泥濘。 因此書記官到波瑞納家草擬大坑的報告時,他們的火氣達到最高點。他大罵特罵,剛好在門廊碰見白利特沙老頭,就沖向他,揮拳嚷道。 「你這狗臉漢,你!強盜在你們家挖坑,你為什麼不看守著,呃?」他甚至用髒話罵白利特沙的母親。 「管好你要做的事情,我不是你的傭人!你聽著!」老頭子生氣了,插嘴說。 書記官聽了,吼道:「你跟官員說話,別亂開口,否則我告你藐視罪,抓你去坐牢!」但是老頭子熱血沸騰,他挺胸怒目大嚷: 「你是誰?一個大家花錢雇的公僕!照社區長的吩咐去做,別惹我們這些自由的農夫!看看他!亂塗亂寫的傢伙!也吃我們的麵包長胖,現在對我們擺架子了!但是你有上司,他們會處罰你!」 社區長和村長上前勸慰他,他實在太激動,手指抽抽搐搐去拿身邊的武器。 「你!給我生個火,我付錢,我若有心,會扔一枚硬幣給你喝伏特加酒。」他嚷道。 但是書記官不再理他,記錄一切,並探查每一道細節。老頭子走來走去,嘀嘀咕咕,偷看屋角,很難恢復平靜。他甚至踢了老狗一腳! 問完話,他們想吃點東西,但是漢卡傳話說她沒有麵包和牛奶,只有早餐吃剩的馬鈴薯。 他們遂轉往酒店,一路痛罵麗卜卡村。 老頭子說:「你做得好,漢卡,他們不能對你怎麼樣。咦!貴族領地的老地主,我雖然當過他的農奴,他有權利罵人,他卻從來沒有這樣侮辱過我!」 下午消息傳來,他們還在酒店,村長下令帶柯齊爾大媽去見他。 「他還不如在平原上追西北風呢!」雅固絲坦卡輕蔑地說。 「她一定在森林裡找乾柴。」 「不,她昨天就到華沙去了。她到醫院去找小孩,要帶回兩個。我猜是棄兒。」 「是的,然後任他們餓死,兩年前就害死過幾個。」漢卡說。 「可憐兒!這樣也許還好望,他們不用捱過悲慘的一生。」 「是的,不過私生子也是人類的血肉,她要為人命對上蒼負責,可不輕鬆喔。」 雅固絲坦卡答辯說:「不過她不是故意就害死他們,她自己常常吃不飽,哪有食物養他們?」 「她領養他們,不是出於慈悲,養他們有錢可領呢!」漢卡冷冷地說。 「一個人每年五十茲洛帝不算大數目。」 「沒什麼。她一下子就把錢喝光,小傢伙只好挨餓!」 「不見得。你們家的懷特克和住在摩德利沙一戶民宅的另一個小伙子就是例證。」 「噢,懷特克搖搖晃晃學走路,爹就收留他,另外一個少年的情況也差不多。」 「我不是替柯齊爾大媽辯護,不,我只是把我知道的情形告訴你。可憐的女人沒東西吃,總得了一點。」 「當然,她丈夫不在家,不能偷東西給她。」 「她跟愛嘉莎的生意也不划算。老東西沒有死——居然康復離開她。現在她天天在村頭村尾抱怨,說柯齊爾大媽怪她活著,害得她虧本!」 「她一定會回克倫巴家,否則她到哪裡棲身?」 「她生他們的氣。克倫巴大媽念在她的寢具和現錢,本來要留她。但是她不肯,把她的柜子搬到村長家,現在想找一戶民宅安安靜靜等死。」 「她還不會死。到處有工作等著她,哪怕是看看鵝也好。咦,雅歌娜究竟上哪兒去了?」 「她大概在風琴師家,為他女兒繡一條飾邊。」 「還以為這裡沒事可做!」 幼姿卡抱怨說:「打從復活節她就經常在那兒。」 「我要給她一點教訓,讓她永遠記得。讓我看看孩子。」 她抱娃娃上床,午餐吃完後,立即叫每個人去幹活兒。不久房間只剩她一個人,聆聽小孩子在屋外玩耍,由白利特沙老頭照料,又思索老波瑞納一定躺著看床單上的陽光,想用手指去抓,像嬰兒哇哇說些不連貫的字句。 村子一片荒涼——天氣是一流的——能出門的人都外出工作了。 復活節以後,天氣一天比一天溫暖和明亮。 白晝漸漸拉長,黎明有霧,中午炎熱多雲,日落時分美極了,真是典型的春天。 有些日子涼爽,光明,清新,寧靜又美麗,柳樹間撒滿黃色的蒲公英、白色的雛菊和綠色的花苞。 有些日子很熱——熱得燙人,潮滋,陽光遍野,空氣中有各種清香,蘊含很大的威力,傍晚鳥兒靜止不動,村民睡著了,樹根和穀物中幾乎感覺得到生命的衝力,綻開的花苞發出壓抑的沙沙聲,現在來到世間的一切生命都在蠢蠢欲動。 但是也有其他截然不同的日子。 沒有陽光,霧蒙蒙,到處呈土灰色,濃雲低低壓在空氣中,像烈酒搞得人頭昏腦脹,樹木搖搖擺擺,萬物充滿模糊的渴望,不知道渴望什麼。人類只想叫喊,打呵欠,在濕草地上打滾,像他們身邊的傻狗! 還有雨天,黎明就開始下雨,萬物蒙著一層大麻色的屍衣,路面看不清楚,房子也看不清,埋在濕透的果園中。雨下個不停,呈勻整的灰線,似乎由天地之間一個看不清的紡錘放出來,萬物淋了雨,耐心低著頭,聆聽複雜的小溪冒著白泡,汨汩流過暗色的田野。 不過這是習以為常的情況,沒有人理它,天一亮大家就去做工,傍晚才回家,連吃一口東西和喘一口氣的時間都沒有。 麗卜卡村整天沒有人,只剩幾個老人留守。偶爾有「化緣叟」拖著衰老的四肢走過去,或者一輛板車顛顛簸簸上磨坊,然後又到處不見人跡。麗卜卡村里在果園一天濃似一天的綠意里。 日子就這麼慢吞吞過去,辛勞不堪,不見得永遠暖和,有時候甚至下雪。難怪那邊沒有噪音或爭吵,他們沒時間,每個人的脖子上都套著沉重的牛軛。 清晨一睜開沉重的眼皮,第一隻雲雀開始唱歌,全村就鬧哄哄起來了,小孩哭哭鬧鬧,白鵝吱吱嘎嘎,馬兒牽出來,套上犁具,馬鈴薯一袋一袋運到田裡——看哪,一切又靜悄悄了!連聖彌撒都很少人參加,他們住在在附近田間聽到教堂的風琴聲,鍾鈴叮叮噹噹宣告彌撒開始了,村民就跪在田間做晨禱。 人人都拚命做工,但田地還是老樣子,跟他們不在場沒什麼差別。只有密切觀察的人才看得出到處有犁田機,馬兒用力拖著走——板車開上田間小徑——或者紅毛蟲般的女人正在蒼穹下的大平原挖地。 他們四周,凡是果園頂看得到的村落——白牆林立在藍灰色的背景上——空氣中都迴蕩著勞動者的狂吼、叫喚和歌聲。此處到地平線的小山邊可以看見一群群農夫播種或掌犁,有人忙著種馬鈴薯,耙具每次拖過,沙地上就揚起一道道塵煙。 惟有麗卜卡村的土地仿佛遭到貧瘠的災荒,成為可悲的例外。哎呀,到處是未耕的田地,就算十個女人由天亮苦幹到天黑,也抵不了一個男人的工作成果。 只有她們,幹得了什麼事呢?只能挖地或鋤地,種馬鈴薯或亞麻。其餘的田地上空,鷓鴣安心歌唱沒人打擾,愈來愈大膽,野兔奔逐,從容不迫,你可以數得出它尾部的白紋,或者有一群群烏鴉鼓翼飛過斜坡和小高地。 雖然天氣好得出奇,像金色的聖體匣浸在銀光中,那又如何呢?雖然綠意盎然,暖香遍野,許多小鳥唱出優美的旋律,每一條陰溝都長滿蒲公英的金花,每一道田埂都化為點綴著雛菊的綠絲帶,大平原仿佛撒滿玫瑰色的花塵,那又如何呢?雖然每一棵樹滲出可愛的翠綠,全世界慢慢沸騰,春天的大蒸氣汨汨滾動,那又如何? 麗卜卡村四周的田地沒有耕,沒有播種,沒有施肥,像健壯的鄉下青年懶洋洋沐浴陽光,肥沃土地的表面不長穀子,倒漸漸長出野生的茉沃刺那藥草,蒺菜長得很快、鐵鏽色的酸模冒起來,春天犁過的田地布滿野芥子。毛蕊花和牛蒡擠在殘梗間。這些農作物的寄生品勇氣大增,現在蔓延很廣,以前畏畏縮縮躲著,如今大膽出頭,長得很快,一行一行侵入田地間。 看起來真泄氣,那片荒蕪鞠孤寂的田野! 山邊垂立的森林,怯生生繞過荒地的小溪:已長出白花苞的黑刺密林,田埂上散列的野梨樹,候鳥,異地來的獨行客,甚至路邊凝立的十字架和聖像——它們似乎都駭然觀望著,並質問晴天和荒廢的土地: 「農民們到哪兒去了?他們的歌聲和鬧聲哪裡去了?麗卜卡村到底怎麼啦?」 光是女人的哀哭就足以說明一切。 日子就這樣過去,情況沒好轉,反而惡化了,因為女人應付不了家裡的工作,下田的次數愈來愈少。 說真的,波瑞納家一切如常,雖然進度比以前慢,成效也不如以前好,因為彼德不習慣這種工作,不過事情總算進展下去了,家裡有足夠的人手。 漢卡在床上指揮一切,很精明,活力充沛,連雅歌娜都被迫幫忙,跟大家一起做事。漢卡的思慮很周全——想到牲口——想到病人——想到犁田的時間,想到種子和播種的位置——想到小傢伙,因為白利特沙老頭生病,嬰兒施洗後他就沒有來看顧外孫。她整天孤零零地躺著,看不到一個人,只有午餐和傍晚見見自己家人,多明尼克大媽一天來探望一次。沒有一位鄰居露面,連鐵匠太太瑪格達也不見人影,羅赫則音訊全無,他跟神父走了以後,沒有再回來。她躺在床上煩透了,為了快一點康復,她不吝惜肥食、蛋和肉類。她甚至叫人宰一隻家禽來燉湯哩!不錯,它太老,不能生蛋了,可是在市場還能賣幾茲洛蒂。 結果她康復得很快,復活節的下一個禮拜天就起床了,不顧大家的勸阻,決心做「產後還願禮拜」,於是大彌撒之後,她立即跟普洛什卡大媽上教堂。 不過她還四肢無力,得靠著同伴的手臂。 「春天的氣味好濃,我頭都暈了。」 「過一兩天就會好。」 「咦,一個月的變化,一星期左右就造成了!」 「春天騎快馬,誰也追不上。」 「四周好綠喲,噢,主啊,好綠喲!」 是的,每一處果園都浮著綠雲,除了白白的煙囪頂,房子整個被綠雲遮住了。密林深處鳥兒吱吱喳喳,下面的田地吹起陣陣微風,樹籬間的雜草波濤起伏,水車池興起漣漪和旋渦。 「櫻桃樹的花苞很大,我們馬上看得見鮮花。」 「除非有嚴重的蟲害,今年水果一定很多。」 「古語說:『作物收成少,水果有得剩。』」 她嘆了一口氣:「麗卜卡村恐怕就是這樣子。」她望著沒播種的田地,熱淚盈眶。 「產後還願禮拜」很快就完了,嬰兒哇哇大哭,漢卡不一會兒便筋疲力盡,只得一回家立刻躺下來。但是她躺下不久,懷特克衝進來叫道: 「女主人,乞甘黨來了!乞甘黨來了!」 「真是壞消息!我們的災禍還不夠多嗎?叫彼德,要他鎖好一切門戶,免得他們扒走東西。」她慌得暈過去。 不一會兒,全黨遍布在村里村外,黑臉,衣服破破爛爛,背上背嬰兒,這些乞丐纏入到極點,到處亂跑,要幫人算命,甚至想硬闖進民家。他們一共才十個人,鬧聲倒比全村人還要大。 「幼姿卡!把鵝和母雞趕到院子裡,帶小孩進屋,否則會被偷走!」 她坐在門廊上守望,看見一個乞甘黨女人想闖進圍牆裡,就放狗去咬她。 拉帕兇巴巴攻擊來人,乞丐婆揮棍趕它,喃喃說了不少話,念了許多有魔力的咒語,硬是趕不走它。 「你的詛咒對我不生效,你這小偷!」 「你若放她進來,她就不會對我們施魔咒了。」雅歌娜顯得很懊惱說。 「不會,但是我們的東西會被偷!就算你眼睛一直盯著她的手,也防不住這種人——你若想算命,咦,你去追她嘛。」 她猜中了雅歌娜未啟齒的願望,雅歌娜跑進村,一下午到處追乞甘黨人。她解除不了模糊的恐懼,也克服不了對前途的好奇心,多次同到屋裡又出去,等暮色降臨,乞甘黨人到森林去了,她看見其中一位踏進酒店,就恐怖兮兮地跟進去,在胸前一再畫十字,不顧別人圍觀,叫那人算命。 晚上在波瑞納家,彼德跟他們談乞甘黨人的故事。說他們有王,他全身披著銀盾,族人都聽他的話,就算他開玩笑叫其中一個人上吊,他也會立刻服從! 懷特克低聲說:「賊王!大家放狗咬的權貴!」 老太婆附和道:「可惡的異教徒!」她走近來,敘述乞甘黨人如何在各村綁架小孩子。 「為了讓小孩膚色變黑,他們把孩子放在赤楊樹皮的滷水中,泡得連孩子的親娘都認不山他們,然後拿一塊磚,磨去他們施洗時沾過聖油的皮肉——磨到骨頭都露出來,把他們變成小惡魔。」 一位少女尖聲說:「聽說他們會對人施魔力和符咒!」 「嗯,真的,他們只要對你吹口氣,鬍鬚就馬上冒出一尺長!」 「聽說史露匹亞教區有一個人曾放狗去咬一個乞甘黨的夜叉婆,她只在他面前搖一面鏡子,他就失明了!」 「可能,他們愛把人變成什麼就變成什麼——甚至變成畜牲!」 「哈!喝太多酒的人真的會變成一頭豬!」 「摩德利沙那位汪汪叫,四肢著地爬行的農夫又是怎麼回事呢?」 「他中了惡靈,神父為他擺脫了。」 「天哪!真有這種事?我一想起來就起雞皮疙瘩。」 「是的,惡靈潛行在四方,像野狼繞著羊欄打轉!」 他們萬分恐懼,大家貼近一點,懷特克嚇慌了,結結巴巴地說: 「不過這個地方也鬧鬼!」 雅固絲坦卡立即罵他:「別當傻瓜,別胡說八道。」 「我沒有。我知道晚上有一樣東西走進馬廄,把草料抖出來,馬兒一直哀嘶……接著它走到草堆後面,拉帕過去,先是怒吼,然後搖尾巴,但是沒看到半個人……一定是庫巴的幽靈,」他低聲說完,恐怖兮兮地看看四周。 「庫巴的幽靈!」幼姿卡說著,在胸前畫了好幾個十字。 大家都深深動容,脊骨發冷。門吱吱嘎嘎開了,他們都嚇一跳,原來是漢卡站在門檻上。 「彼德,乞甘黨今天晚上睡在什麼地方?」 「聽說在森林,波瑞納的十字架那一端。」 「今天晚上你們必須守夜,免得他們扒走我們的東西。」 「離他們的本營這麼近,他們不太可能偷我們的東西。」 「有可能。兩年前他們住在那個地方,帶走一頭梭哈的母豬。」漢卡警告說。就寢時分,她留心牛舍和馬廄有沒有鎖好,回來還到公公的門口看一眼。 「幼姿卡!跑去找雅歌娜,叫她馬上回來,今天晚上我可不為她開著門不鎖!」 幼姿卡立即回來。多明尼克大媽的窗口沒有燈光,幾乎全麗卜卡村都睡了。 「浪蕩鬼!算了,我不讓她進來。她可以露天過夜。」漢卡拉上門閂說。 大概很晚了,她被推門聲吵醒,起來開門,噁心得直往後縮,原來是雅歌娜,渾身酒味。看她摸門閂,就知道她喝醉了。那邊接著傳來她撞倒家具和咕咚一聲跌在床上的聲音。 「就算是市集日,她也不可能比現在更醉!啊,算了!」 那天晚上註定有麻煩。天還沒亮,一陣哀號響徹麗卜卡村,還在睡覺的人都披上衣服跑出門外,以為村子著火了。 巴爾瑟瑞克大媽母女跑來跑去,尖聲怪叫。她們剛剛發現馬兒被偷走了! 村民立刻來到她家門外,她們衣冠不整,哭哭啼啼,說瑪麗天亮前去放草料……發現門開著,馬廄空空如也! 「噢,主啊,發發慈悲!好鄉親,幫幫忙,想個辦法!」老婦人一面尖叫,一面扯自己的頭髮,身子猛撞圍牆。 村長來了,派人去請社區長,他立即趕到,卻醉得站不直,只結結巴巴地說些叫人聽不懂的話,下令民眾走開,最後村長只得帶他離去。 不過失竊案很可悲,很少人注意他的情況。人人都驚慌失措,由路面走到馬廄又回來,彼此交談,不知該採取什麼行動,完全喪了膽。突然有人叫道: 「這是乞甘黨乾的!」 「是的,他們還在森林,昨天才找過我們。」 古爾巴斯大媽高聲說:「我們快去找他們,把馬兒搶回來,狠狠揍他們一頓!」 她的話掀起暴動,正好是日落時分。他們動手拔圍牆的木樁,握拳跑來跑去,彼此挑激,準備出動了,這時候事情有了新的發展。 村長太太含淚跑來,說他們的板車被偷了! 這個消息有如晴天霹靂,他們屏息站了一段時間,用驚慌的眼神彼此對望。 一匹馬和一輛板車同時失竊!從來沒聽過這種事情。 「麗卜卡村遭到天譴了!」 「兩星期比一星期嚴重!」 「以前一年的災難還不如現在一個月來得多。」 「噢,結局不知會怎麼樣!」他們嚇得耳語說。 他們立即趕到巴爾瑟瑞克大媽的果園,一匹馬的腳印在含露的草地和濕地上非常清楚;他們順著足跡來到村長的穀倉。馬兒是在這裡被套上馬具,繞經磨坊主家附近的小徑,走上通拂拉莊的大馬路。 一半村民順著馬蹄印跡那個方向走,不過到了波德萊西燒毀的谷堆附近,痕跡完全消失了,一點線索都沒有。 這件竊案讓他們非常沮喪,儘管天氣好極了,卻很少有人幹活兒。他們垂頭喪氣地走來走去,扭絞雙手,安慰巴爾瑟瑞克大媽,人人都為自己的財產安全擔憂。 至於受害的老婦人,她站在馬廄門邊,活像站在靈柩附近,哭得至極,陣陣言語夾著嘆息, 「噢,我的栗毛馬,我惟一的馬兒,我的心肝寶貝,你是我最好的仆傭!哎呀!它才10歲,從它生下來就養到今天!簡直像我的孩子……是我的斯塔荷出世那年生的!沒有你,我們怎麼辦,哎呀!」 因為當時農莊上沒有男人,她的訴苦更顯得真摯,此時失去馬兒,跟失去雙手一樣嚴重。 當然鄰居都圍著她,設法安慰她,並一致讚揚她那匹馬的優點。 「一流的牲口,還在盛年,又像小羊一樣乖!」 「鄰居啊,它踢過我的兒子,不過它仍是了不起的動物。」 「雖然一隻腿患了關節內腫,卻隨時能賣四十盧布。」 「頑皮得像小貓!曾拉下圍牆頂晾曬的床褥!」 「我們一時找不到同樣的馬兒。」大家齊聲附和,仿佛正談論一位死去的基督徒!巴爾瑟瑞克大媽每次看馬槽一眼,又悲從中來,空馬廄像新掘的墳墓,叫她想起自已的損失和賊人對她的殘酷傷害。等她聽說村長調了波瑞納家的彼德、神父家的瓦勒和磨坊主家的夥計去追乞甘黨,她心情稍稍好轉。 有一個人說:「還不如到平原上去追西北風呢。『會偷自會藏』。」 他們很晚才回來,宣布那些人的行跡像水裡的石頭,杳無蹤影。 社區長終於露面了,雖然天色很黑,他卻帶村長向警局報案。巴爾瑟瑞克大媽和瑪麗則到鄰近的村莊去探查。 她們無功而返,只知道別的村莊也有很多竊案。這一來又有新的苦難折磨大家:他們得為財產的安全而憂慮。社區長組織一個「守夜隊」,因為沒有年輕的男人,只好每天晚上叫兩個女孩子和大一點的少年晚上巡邏全村和守夜。此外姑娘們還得睡牛舍和馬廄。 這一切都沒有效。第一天夜裡,幾個小偷到河水對岸的菲利普卡家,偷走了剛要生產的母豬! 就算她親生的小孩被劫走,她也不會比現在更傷心。她完全指望這頭母豬撐到收穫時節,她用腦袋撞牆壁,絕望的呼喊聽來真可怕。她跑去向神父訴苦,神父給她一盧布,並答應收穫時節他家生的小豬仔要給她一頭。 他們手足無措,不知道要如何防止這一類的竊案。人人都滿懷淒涼的預感,怕下一夜會出事。 幸虧傍晚羅赫露面、帶來難以置信的好消息:星期四——後天——一整隊鄰居要來幫助麗卜卡村民種地! 不,他們無法相信,但是,神父鄭重證實這個消息,最後他們樂不可支。那天雨停了以後,水窪在夕陽下紅光閃閃,村民蜂擁在馬路上。大家興奮極了,大家跑出來和鄰居大談這個消息和奇蹟,竊案被拋到腦後。突如其來的外援使他們高興到極點,很少人費心守夜。 第二天一早,村民準備待客:打掃房屋,烤麵包,準備板車,切好要種的馬鈴薯;田地上一堆堆的肥料也鋪撒好了。每一家都費心替未謀面的客人準備食物和飲料,人人都明白,他們得接受地主農夫該受的好招待。他們打算要賣的許多雞和鵝都下了鍋;還有很多人向酒店老闆和磨坊主告貸。總之,麗卜卡村仿佛正歡度某一個大節日的前夕。 最歡喜最激動的莫過於羅赫本人。他整天跋涉,催人做必要的準備,神采飛揚,談話的興致很高,他到波瑞納家的時候,漢卡不舒服;又躺在床上了,她忍不住說: 「你兩眼發亮,好像發燒似的!」 「是高興得發燒。我從來沒有這麼高興過。噢,想想看:這麼多農夫到麗卜卡整整兩天,代行一切最緊急的工作,我怎麼能不興奮呢?」 「不過我想不通他們怎麼會免費幫忙——只用一句『上帝酬賞你』為代價。」 「是的,他們為這幾個字來幫助我們,不愧為真正的波蘭人和基督徒。是的,以前沒見過種事,所以噩運瀰漫全國……情況會好轉。你看好了,我們的人民會取得默契,知道我們只能靠自己,除非自救,緊急時互相幫忙,外人不會幫助我們;你看好了,那一天會來的!」他大聲說話,容光煥發,伸出手臂,仿佛要擁抱全民,用愛的鎖鏈將大家連成一體。 但是,村民問他奇蹟是誰造成的,他連忙溜走,在民宅之間亂逛,很多女孩子在家準備明天的衣裳——幾乎等於假日的華服,希望有未婚的男子來訪。 清晨的第一道光線剛照上屋頂,全村就準備妥當了:煙囪冒煙,女孩子在房舍間穿梭,小男孩爬上屋樑脊眺望各條道路。四處安詳又寂靜。天氣不晴朗,有點陰沉沉的,但是很暖和,空中有憂鬱的氣息。小鳥在果園啾啾叫,人聲壓得很低,與溫暖又潮濕的天氣很相襯。 他們等了好久,彌撒前公路上才傳來沉悶的馬蹄聲,一列板車從遙遠的藍霧中出現了。 「他們來了,有佛拉莊來的——爾茲普基來的——德比沙來的!普奇勒克來的!」 大家一面叫,一面跑向頭一批車輛停留的教堂前方。不一會兒,整個方場擠滿人潮和上了車具的馬匹。衣著鮮麗的農夫跳下車,和四面擠過來的女子打招呼。小傢伙照例吵吵鬧鬧迎接陌生人。 儀式開始了,他們先進去望彌撒。 彌撒結束後,村民圍在鐘塔四周,由主婦們打頭陣,少女分立兩旁,略微退後幾步;「地客」們另外站一堆,不想在神父面前太失禮。神父馬上露面了,衷心問候大家,跟羅赫協商誰耕誰的田,小心讓最富有的地主農夫代耕最好的田地。 不到半個鐘頭,一切都分配好了。教堂前面只剩幾名「地客」淚汪汪站在那兒,希望能分到一兩名代工者,卻落了空。現在每一家都很活躍,屋前擺出一條條長凳,早餐端上桌;伏特加酒則拿出來招待「好朋友」。大姑娘殷殷待客,因為大多數訪客都是未婚的男人,衣著華美,活像是來訂婚,不是來操勞一整天。 沒有時間談話。他們吃完早餐也沒有多逗留,客客氣氣說他們還不配接受款待呢。 於是他們在主婦們的指引下,匆匆走到田間。 現在鄉間出現一個肅穆的日子。大地以前荒荒涼涼,形同癱瘓,如今有了新生命。篷車隆隆駛出每戶農家庭院,犁田機開上每一條路面;田埂上人來人往,隔著果園和圍牆彼此呼喚;馬兒長嘶,家犬汪汪叫,跟著小雄駒亂跑:強烈的生命喜氣漲滿每個人的心田,溢滿田地問!馬鈴薯田和大麥田,空地和雜草叢生的休耕地,到處傳來歡喜和興奮的噪音,簡直像舞會開始前的跳舞廳。 後來就靜悄悄了,只有皮鞭咻咻響,馬具吭啷吭啷。馬兒用力拉犁,犁田機還有鐵鏽,深深插入田裡,翻起第一道又黑又粗的犁溝。大家深呼吸,在胸前畫個十字,眺望田野,彎腰努力耕作。 真像初行禮拜式的大教堂。他們彎身面對大地,心境虔誠地扔下神聖的種子,全心奉獻,信賴大地媽媽,希望明天就長出很多果實。 他們像一群蜜蜂,包圍芬芳的大地——眾多、辛勞又沉默的一群。雲雀在頭頂歌唱,張著看不見的翅膀;春風吹拂,擺盪樹枝,翻起女人的衣裳,吹倒黑麥葉,然後笑嘻嘻逃進森林。 他們一連苦幹了好幾個鐘頭,只偶爾伸伸肩膀喘口氣,他們連中午都沒離開,只坐在田埂上休息一會兒,吃各家用鍋子端來的食物,馬兒吃草一吃完,男人又回去使犁具,片刻都不拖延。直到暮色低垂,他們才收工。 現在村內燈火通明,每家的門口和窗口都射出強光,屋裡的人忙著弄晚餐。吵鬧聲愈來愈大,孩子叫囂,馬兒長嘶,大門吱吱嘎嗄旋轉,草地趕回家的小牛哞哞叫,白鵝嘎嘎啼。全麗卜卡村熱鬧極了。 晚餐時間安靜了一會兒。訪客應邀上桌,以貴賓之尊被迎上大位,主人殷勤逼他們吃最好的餐點,肉很多,酒也大大方方倒出來。 隔著敞開的門窗可以看見一圈腦袋圍著餐桌,湯匙吭吭刮盤子,炸鹹肉的香味一直飄到路上。 羅赫挨家挨戶走,播下佳言的種子,像節儉的農夫對田地滿懷關切——但是他卻跟村子裡的任何人一樣快樂,說不定比大家更快樂呢。 漢卡家也分享到喜悅的氣氛。雖然他們不要幫手,但是為了幫助別人,他們請兩位在薇倫卡和葛拉布家耕田的爾茲普基人來吃晚餐。 她選這兩個人,是因為爾茲普基社區自稱有貴族血統。 說真的,麗卜卡村的人嘲笑他們的宣言,但是他們一進門,漢卡就看出他們一切作風的微妙特性。 他們體型瘦小,學都市人穿黑色的緊身外套,他們的髭鬚呈大麻色,又硬又僵,他們的表情端莊,儀態斯文,說話像紳士。他們是言行甚佳的人,看到什麼都彬彬有禮誇獎一番,言談好悅耳,女人覺得很高興。 漢卡留心他們的一切需要,她備了豐盛的晚餐,桌上鋪了潔淨的白布,用餐時家人始終殷勤待客。至於雅歌娜,她為這個場合刻意打扮,芳心飛上九重天,眼睛一直盯著若其中年紀較輕的漢子。 雅固絲坦卡耳語道:「他只想他自己圈內的淑女,赤腳的姑娘在他心目中算不了什麼!」她滿面羞紅,連忙回到自己的房間。 這時候羅赫進來,看看餐桌。 他說:「我們村子的男人聽說爾茲普基人來幫助我們,不知道多麼驚訝!」 年長的一位說:「我們在森林跟你們打架,不是我們的私務,我們之間沒有怨尤。」 「兩雄相鬥,第三者一定獲利!」 「羅赫,你說得對。如果這兩個人做朋友,第三者不是得吃苦頭嗎?」 「可能。先生,你的話真有道理。」 「今天麗卜卡村的苦難,說不定明天就落在爾茲普基。」 「各村若打來打去,不肯團結,每一個村莊都會變成敵人的犧牲品。精明又友善的鄰居像牆壁和鐵欄一樣穩固,沒有一頭豬仔能溜進他們田裡去翻地。」 「羅赫,我們知道這一點,但是我們的年輕人還不知道,真可悲。」 「啊,那一天快到了,高貴的先生,他們一天比一天精明!」 他們說著來到門廊上,彼德正在拉小提琴給身邊圍攏的姑娘聽。 那夜很安靜,只有一點風,白霧盤旋大地,田鳧在沼澤叫喚,水車輪照舊咔啦咔啦轉。但是麗卜卡村鬧鬧嚷嚷好一段時間,水車池邊有笑聲和快活的耳語,男男女女一起散步和談話,長輩坐在屋前跟年紀大一點的客人聊天,享受休息和涼風。 第二天東方還沒泛出紅光,人人都趕來了。 天氣晴朗,因為夜裡有霧,風景在清晨的寒影中泛著銀光。鳥兒尖叫,樹木呢喃,水潺潺流著,擺動密林的強風帶來急促、喧鬧、怒吼的聲音,和大姑娘上工的歌聲。 有一段時間,田地在曙光下結著霜,靜靜酣眠,蘊含生命,但是勞動者很快由四面八方湧上陽光和泥塵中鼾睡的土地,默默奔向每一塊田。如今土壤、樹木、灰藍的遠方、亮晶晶的溪流區、蒼穹的紅太陽——一切的一切都泛出春天的氣息,叫人陶醉,使大家高興得屏息靜觀,面對春風中最微賤的小草所表現的生命聖跡,幸福的感受油然升起,叫人流淚,叫人屈膝膜拜,胸部一起一伏。 因此大家用敬畏的眼神瞻望良久,在胸前畫十字,做完晨禱就默默幹活兒,彌撒鍾還沒響,人人都在崗位上了。 濃霧很快就散開,田地在陽光下閃爍。村里道路被秋天播種的一長條一長條綠帶隔開,觸目所及,路上滿是紅裙子,犁具亮晶晶,間或有女孩子拖的耙具和一列列種馬鈴薯婦人所扛的鋤頭。狹長的黑土上常常有農夫走過,腰上纏著一大塊帆布,他身子微微彎曲,攤開手掌,畢恭畢敬地把穀子扔在期待的土壤上。 人人都熱心工作,神父做完彌撒,立即來到路邊犁地的長工身旁,很少人注意到他。他們看他到每一塊麥田,就高高興興地和教區民眾打招呼,請他們吸鼻煙,說幾句友善的話,拍拍小孩的頭,跟年輕的婦女開玩笑,抓一根樹枝趕走大麥田的麻雀,賜福給第一把待種的穀子,甚至親自撒一把,同時又精神勃勃地催人趕工,比任何監工更高明,大家都非常吃驚。 午餐一吃完,他又來看大家一次,他告訴女信徒說,那天雖是聖馬克紀念日,但遊行要八天後的5月3日才舉行。 「我們不能打斷工作,因為幫手明天就不來了。」 他在戶外守到最後,聖袍高卷著,因為體形胖,身子倚著一根拐杖,仍孜孜不倦走來走去,只偶爾坐下來擦去禿額上的汗珠。 他們很高興看到他,工作在他監督下似乎進行得快一點,也順利一點,神父好心來監工,農民們非常高興。 艷陽在森林方向滾落時,他們已匆匆完成最緊迫的工作,因為他們一心想在天黑前趕回家。 有幾個人甚至不留下來用餐,只咽一兩口東西就走了,有些人迅速吞下人家端給他們的菜餚,馬兒套好馬具,在屋前等著。 神父又跟羅赫出來巡遊,謝謝每一位鄉親,尤其是爾茲普基人的善意相助。 「你幫助匱乏者,等於向耶穌本人奉獻。是的,雖然你們彌撒的獻金不豐厚,忘了教堂的需要,雖然我整年提醒你們貴牧師的屋頂漏雨——但是,因為你們慷慨幫助麗卜卡村的人,我祈禱時會經常記得你們。」他說這些話,甚至感動得落淚,親吻每一個垂在他面前的人頭。 當時他們在鐵匠家附近,要到村子另一頭,路上被柯齊爾大媽率領的一群哭哭啼啼的「地客」終攔住了。 「對不起,神父,我們來請問這些人會不會也幫我們的忙,」她魯莽地大聲說。 「我們正等著輪到我們呢。」 其他的人齊聲附和說:「我們這些可憐的窮人就找不到援手嗎?」 神父很尷尬,滿面通紅。 他說:「我有什麼辦法?人手不夠分配給大家……他們已好意替我們苦幹了兩天……而……而……」他逐一望著她們,結結巴巴地說。 菲利普卡嗚咽道:「是的,他們出了力——幫誰呢?唉,只幫地主農夫……有錢人!」 「我們這些討人嫌的窮鬼沒有人關心,沒有人想起!」 「不,我們的馬鈴薯田連一兩道犁溝都沒有挖!」她們繃著臉咕噥道。 「不過,好女人,他們現在要走了……而……好的,我們會為你們想點辦法。不錯,我知道很困難……你們的丈夫跟別人一起坐牢……是的,我保證想辦法!」 古爾巴斯大媽嚷道:「那一點辦法要我們等多久呢?我們若不能種馬鈴薯田,還不如即刻上吊算了!」 「不過我會想辦法,我告訴你!你們可以用我的馬——是的,甚至用一整天……但是拜託別讓牲口累壞了……而且我會權充磨坊主人,波瑞納家的人大概也會幫忙……」 柯齊爾大媽說:「大概!草料生長期間,馬兒餓死了!走吧,婦女們!一切都為地主農夫設想,我們這些可憐的餓可以吃石頭,喝眼淚過日子!這位牧羊人只關心有毛可剪的羊,我們沒有羊毛可以給他!」神父堵住耳朵逃走了。 她們怒氣沖沖地聚在一起。羅赫盡力安撫她們,衷心答應伸援手,終於把她們勸離馬路,現在友善的幫手們駕車鬧嚷嚷歸去,每一家的門檻上都有人大聲致謝。 「願天主酬賞你們!」 「祝健康快樂!」 「有一天我們會回報大恩!」 「每星期日記得來看我們,現在我們是一家人了!」 「問候令尊令堂!下次來,帶嫂夫人來!」 「你們若需要什麼,包在我們身上!」 「親愛的朋友,上蒼讓你發達!」 他們一面揮手揮帽,一面叫嚷。 姑娘們和小孩子送他們出村莊。 現在是傍晚,落日餘暉還紅艷艷照在各處的水面上,寂靜隨夜霧降臨,但是青蛙異口同聲呱呱叫。 他們陪客人到交岔路口,分手時,又叫又笑,車輛開走時,有一位姑娘唱起一首歌。 「亞西奧,你現在是不是來娶我? 我想爹的篷車來了, 一路飛奔—— 達達娜! 一路飛奔!」 小伙子在車上回頭酬唱道: 「現在太冷,凍得人發僵; 含霜的吻誰喜歡? 我們五月成親吧, 達達娜, 我們五月成親吧!」 清新的嗓門響遍了帶露的草地上空,漸去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