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民 · 八

萊蒙特 《農民》
主顯節之後,老波瑞納家變得和墳墓差不多。沒有哭聲,沒有吵鬧,沒有辱罵,但是滿屋子不祥的寂靜,代表怨恨和壓抑的不平。 屋裡的人都靜靜不說話,氣氛陰森森的,隨時等著一件可怕的事情發生,仿佛住在一個隨時要倒塌的屋頂下。 那天回到住所,甚至第二天,老波瑞納都沒對雅歌娜說一句重話。他也沒向多明尼克大媽發牢騷,他絕口不提那件事。 但是他心裡非常生氣,終於氣出病來,沒辦法下床,經常頭暈,身體某處有刺痛感,還不時發燒。 多明尼克大媽用熱油為他擦身子,診斷說:「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肝臟發炎,或者子宮移動了位置。」他不搭腔,重重哼一聲,瞪著頭頂的屋椽。 她說:「不能怪雅歌娜,真的不能!」說話的聲音很低,怕另外一個房間的人聽見。他不提頭一天晚上的事,她覺得非常不安。 「那該怪誰?」他咕噥道。 「她犯了什麼罪?你撇下她,到私室去喝酒,樂隊奏樂,人人都在大房間跳舞。怎麼?她該一個人坐在角落裡嗎?她是年輕健康的女人,需要娛樂。好啦,他硬請,她就陪他跳了。她有什麼辦法?酒店裡人人都有權利選舞伴。他——那個壞東西!他選中她,不肯放她走……純粹是記恨你的緣故!」 「你還是替我揉揉,讓我的病快點好,我不接受你的教訓。真相我明白得很。」 「你這麼精明?那你該知道年輕健康的女人需要娛樂。她不是木頭,也不是老太太,她嫁給一個男人,就得有個男人陪她。不是退休的老朽,只能對著數念珠!不,不!」 「但是你把她嫁給我,那又為什麼?」他冷笑說。 「為什麼?誰像狗一樣哀嗥?是我求你娶她的嗎?我有沒有誘騙你。……她呢?咦,她可以嫁給麗卜卡村的任一位上等人物,追她的人太多了!」 「追她,不錯;娶她,不見得。」 「汪汪叫的野狗!願你的舌頭爛掉!」 「啊!這句真話害你渾身不舒服!」 「這不是真話,是邪門的謊話!」 他把毯子拉到胸口,面向牆壁,不再回答她激烈的辯辭,最後她痛哭流涕,他低聲嘲弄她: 「『女人的舌頭失敗了,就以為眼淚能成功。』」對於他們討論的問題,他如今有了很強的信念。他臥病在床,以前聽人議論雅歌娜的話都在腦海中浮現了。他仔細思索著,梳理著,斟酌著。——如今他氣自己不能下床,整天翻來覆去,默默咒人,用獵鷹般的利眼盯著雅歌娜的一舉一動。她面色蒼白,神情委頓,像夢遊者在屋內走來走去,用受虐待的小孩那種渴望的目光望著他,深深嘆息,他不禁有點同情她——只是她的嘆息更激起他的醋勁兒。 一家人的日子就這樣拖拖拉拉捱到星期天。她天性特別敏感,簡直熬不下去,像一朵初嘗霜雪的嬌花,漸漸憔悴枯萎。她的氣色一天比一天差,睡不著,坐不住,什麼事都弄得一團糟,過手的工作連連失誤。此外她經常在恐懼中度日。老頭子還睡在床上呻吟,從來不對她說一句好話,老是用陰森森的敵對眼光盯著她,最後實在無法忍受了。生命成為一種負擔。而且她沒再收到安提克的音訊,深覺痛苦和不安。主顯節之後,她雖然不顧生死的恐懼,到草堆去了好幾回,他卻沒有露面。當然她不敢向人打聽他的消息。這時候她好討厭自己家,大白天幾度跑出去找她母親。但是多明尼克大媽不是拜訪病人,就是上教堂,在家的時候則愁眉不展地看著她,兇巴巴地責備她;兄弟也繃著臉來來去去,因為母親怪西蒙主顯節在酒店花掉四茲洛蒂的酒錢,用打麻棍揍了他一頓!為了打發日子,雅歌娜也到鄰居家走動,但是在他們家同樣不舒服。他們沒趕她走,說話慈悲為懷,也可以說把話篩過了,人人都非常非常遺憾老波瑞納生病,大肆批評現在邪惡的世風。 幼姿卡便儘量以行動惹她生氣。現在主人心情壞極了,懷特克不敢像平常那樣吱吱喳喳。於是跟誰都不能交談,她根本沒有安慰,沒有消遣,只有傍晚彼德做完一天的工作,在馬廄靜靜拉小提琴給她聽,因為老波瑞納不准他在屋裡拉。 何況天氣酷寒,每天下霜下暴雪,她一步都不能出去。 星期天到了,老波瑞納雖然還沒有康復,卻勉強下床,穿上暖衣抵抗逼人的寒意,冒險出去走走。 他拜訪好幾戶人家,表面上是去取暖,或者談正事,有些人他以前碰面從來不打招呼,現在卻心甘情願跟他們閒扯。他老是把話題引到酒店那件事,把它說得很滑稽,他說那天晚上他醉得一塌糊塗。 他們很驚訝,隨聲附和,精明地點點頭,但是誰也不上當。他們深知他自尊心很強,就算活生生被人用火烤,他也不肯哼一聲。 他們知道他是特意來說鄉鄰間流傳的壞話不是真的。 村長老西蒙甚至照平常的作風,坦白告訴他: 「『胡扯,胡扯!一個寓言加兩個等於三個。』閒話就像火,你用手是撲滅不了的——只會把手燒傷。你婚前我對你說過一句話,如今再說一遍:『娶個年紀可做女兒的妻子,反招來一個蔑視聖水的惡魔。』」 他氣沖沖回家。雅歌娜以為他起床,事情都過去了,舒了一口氣,想照舊跟他交談,開玩笑,甜甜蜜蜜對待他。但是他的回答叫人目瞪口呆,她聽了就發抖,而他的態度並沒有隨時間而改變。他不再愛撫她,不再事先猜測並滿足她的願望,也不想博取她的笑容。若有什麼事情沒理好,他就罵她,逼她像女僕般工作。 此後他接管一切,樣樣自己來,親自監督每一樣事情。身體復原後,他白天跟彼德一起打穀,在穀倉里篩簸,片刻不離房地四周。晚上也在家補馬具,或者修理家用物品。她一踏出房門,他就去找她,甚至鎖上她的星期日外出服,把鑰匙放在他口袋裡。 她真受罪,有一點過失他就罵個不停,從來不誇獎她,沒把她看做一家的女主人。他只跟么女幼姿卡商量要做什麼事,解釋她不懂的地方,吩咐她管好一切。雅歌娜一連幾天只在家紡紗,神經幾乎失常。她向母親抱怨,母親代她求情,但是沒有結果。 老波瑞納回答說:「她是女主人,愛做什麼就做什麼,而且樣樣不缺。但是她的行為配不上她的身份。現在讓她試試別的,你聽好,告訴她,只要我四肢能動,我就要維護我的權益,不讓自己變成笑柄,烙上烏龜王八的惡名,叫她記住!」 「老天,你——她沒有傷害你呀!」 「噢,她若傷害我,我就不這麼說,也不這麼做了!她跟安提克扯上關係,我覺得已經太過分。」 「咦,那是在酒店……跳舞……當著大家面。」 「喔嗬!只是在酒店?真的?」他料想上次發現她的圍裙,她曾出去和安提克幽會。 不,休想說服他。他對她的熱誠已經消逝,對她已拿定了主意。最後他說:「我是好心又好脾氣的人,誰都知道……不過,『誰打我一鞭,我立刻還他一棍子!』」 「打有罪的人,沒關係,但是當心打錯了人。誰受冤都會報復的。」 「我維護自己的權利,沒有錯。」 「是的,但要先查查你的權利有多大。」 「這是威脅嗎?」 「我想到什麼就說什麼。你太自信了,當心『給別人加罪名的人,與其同罪。』」 「我受夠了你的格言和教訓!」老波瑞納憤然回嘴說。 多明尼克大媽看他這麼固執,不再嘗試了。她希望暴風雨慢慢過去,事情會有轉機,但是他片刻都不改變自己的作風,嚴苛如故,甚至有一種猙獰的快感。有時候晚上聽見雅歌娜哭,他本能地下床到她身邊去——但是想一想又走到窗口向外瞧。 兩星期就這樣過去,情況一點兒都沒好轉。雅歌娜疲憊不堪,憂憂鬱郁,外形好憔悴,簡直不願見人,她在村人面前丟盡了臉,人人都知道老波瑞納家的情況。 這一來,他家蒙上深沉又悲哀的陰影,變成可怕和寂靜的地方。 真的,很少有人來看他們。社區長不滿波瑞納不參加他兒子的施洗宴,不再跨入他家門;多明尼克大媽的兒子偶爾來看看;娜絲特卡帶著卷線杆來,不過主要是來看幼姿卡或者和西蒙約會;羅赫也來過幾回,看到他們臉色陰森森,從來不久留。 只有鐵匠天天晚上來,而且逗留很久,每次都儘量說雅歌娜的壞話,因為他又拾回老波瑞納的好感了。此外,雅固絲坦卡常常來,欣賞他們吵架,火上加油,玩得津津有味。多明尼克大媽天天來,天天教雅歌娜應該順服和謙卑,贏回丈夫的感情。 沒有用。雅歌娜無法自卑自咎,就算要她的命,她也不干。相反的,她一天比一天憤慨,更想反抗他的權威。雅固絲坦卡出了不少力,強化她這種心情。有一天她對雅歌娜說: 「噢,雅歌娜,我真替你悲哀——是的,當你是我的女兒!那條獵犬對你這麼壞,你竟像綿羊乖乖忍受,換了別的女人,絕不會這樣。噢,不!」 「不然又怎麼樣呢?」她應對不了現狀,好奇地問她。 「你的好意克服不了惡意,只會使情況更糟糕。他拿你當普通的傭人,你競隨他去。聽說他把你的東西鎖起來了;你走一步他跟一步,從來不對你說一句好話,而你,你幹什麼?嘆氣,呻吟,等上蒼來整頓一切。啊,不過上帝只幫助自助的人!要是換了我,我知道該怎麼辦。首先,我要痛揍幼姿卡,叫她別插手管家務事。你不是這兒的女主人嗎?其次,我凡事都不讓丈夫。他要打仗?那就讓他打到噁心為止。是,是!他若占上風,很快就會打你……以後會過分到什麼程度,可就難說了。」 「不過首先——」她壓低嗓門,在她耳邊說:「讓他像斷奶的小牛。讓他一個人獨居,像門檻上進不來的小狗。你很快就發現他溫和多了,文雅多了。」 雅歌娜轉過臉去,掩飾滿面的潮紅。 「什麼,害臊?傻丫頭!咦,人人都這樣,而且要永遠這麼做。這不是我先發現的。狗盯著鹹肉,襯裙對男人的誘惑力更強,尤其是老頭子,他比較任性,又比較難在別的地方找到安慰。照我的話去做,你馬上會感激我。至於人家對你和安提克的批評,別放在心上,就算你清白如雪,他們也會給你塗黑,世事不過就是如此。柔順的人只要彎根手指頭,大家就齊聲反對;驕傲果斷的人愛做什麼就做什麼,沒有人敢批評他,反而像狗對他搖尾巴。世界屬於堅強、大無畏、有決斷力的人!噢,我年輕的時候,他們猛說我的壞話……還有你娘——跟佛羅瑞克有關……那件事人人都知道。」 「別扯上我娘!」 「啊,好,但願她在你心目中永遠是聖人……我們都需要尊某一個人為聖者。」 她繼續教導她。慢慢地,她自動說了不少安提克的事情——全是捏造的,但是很有趣。雅歌娜用心聽,只是儘量不泄露內心的秘密。她整天想著老太婆給她的忠告,晚上鐵匠、羅赫、娜絲特卡都在場,她對丈夫說: 「把我衣櫥的鑰匙給我吧!我得打開來通通風。」 娜絲特卡在他身邊偷笑,他不好意思拒絕,等她把衣服放回去以後,他伸手拿鑰匙。 「衣櫥里全是我一個人的衣裳,我會自己保管鑰匙!」她大膽地回答說。 那天晚上,屋裡的情形有了新的發展,生活變得像地獄。她跟老頭子一樣頑強,他一指責她,她就大聲還嘴,連路上都聽得見,又不時找機會打幼姿卡,不止一次痛打她,小女孩哭著向父親告狀。告狀也沒有用,事後幼姿卡不聽話,她折磨她更凶。晚上她決定待在走廊另一邊,撇下丈夫孤單單一個人,叫彼德過去,拉小提琴給她聽,伴著琴聲唱到三更半夜。星期天她穿上最好的衣服,先上教堂,不等老波瑞納,一路和長工們聊天。 他對她的轉變深深不解,氣得要命,卻儘量不讓村裡的人知道。他不肯受制於人,漸漸地,他假裝看不見她任性的作風,圖個安靜日子。 有一次他對雅固絲坦卡驚嘆說:「咦,好主婦,她以前像綿羊——最溫柔的母綿羊,你看,她現在像公羊會用角撞人哩!」 雅固絲坦卡忿忿不平地說:「她長得肥,草料吃得太多了!」誰徵求她的忠告,她就偏袒誰。」我告訴你,你該及早用細棍打掉她的脾氣,免得以後用粗棒子都制服不了她!」 他傲然說:「這不是波瑞納家的習俗!」 她不懷好意說:「不過我想連波瑞納家也會到這步田地!」 幾天後,聖燭節剛過不久,安布羅斯下午來告訴他們,神父第二天要來做「可倫黛」訪問。 他們一早上忙著大掃除。老頭子聽雅歌娜不斷罵幼姿卡的一切舉動,實在不想聽,就到外面去掃房地四周的雪水。房間打開來通風,牆上的蜘蛛網清除掉了。幼姿卡用黃沙灑門廊和走道,他們都穿上最好的衣服,因為神父在不遠的鄰舍巴爾瑟瑞克家舉行儀式。 過了一會兒,他的雪橇停在門廊外,他的皮袍外面罩了袈裟,由風琴師的兩個兒子穿唱詩袍陪侍,走進屋裡。老波瑞納捧著一個裝滿聖水的深盤子,走在前面。神父說了幾句拉丁祈禱文,用水灑房間,又出去降福給農舍和此人的一切財物,繞著四周念聖語,風琴師的兒子一左一右,唱聖誕頌歌,不停地搖他們的小鈴。老波瑞納端聖水走前面,其他的人列隊跟在後頭。 儀式完成後,神父到屋裡休息,波瑞納由彼德幫忙,在神父的雪橇里放了五十公升的燕麥和二十五公升的豆子,神父則在屋裡聽幼姿卡和懷特克向他複述祈禱文。 他們背得很熟。誰教他們的?他想不通。 小伙子大膽回話:「庫巴教我祈禱文,羅赫教我教義問答和小禱告書!」神父拍拍他的頭,各給他們兩張圖片;接著叫他們要服從尊長,不忘禱告,當心別犯罪。「無論我們走到什麼地方,邪惡都想拉我們下地獄。」接著他提高嗓子,鄭重警告說: 「我告訴你們,沒有一件事逃得過上帝的眼睛。所以要當心審判日和世界末日的來臨,懺悔吧,趁你們來得及的時候改過。」 兩個小孩痛哭流涕,和教堂布道時差不多。雅歌娜嚇得心臟狂跳,滿面通紅,她知道這些話是針對她說的。馬西亞斯·波瑞納一回來,她就離開房間,不敢抬眼看神父。 屋裡只剩他們倆,神父說:「馬西亞斯,我想跟你談談。」他示意主人在他身邊坐下,清清喉嚨,請他吸一攝鼻煙,用一條很香的手帕擦擦手,咔咔玩弄指節,靜靜地說: 「我聽說——是的,馬西亞斯,我聽人說起不久以前酒店發生的那件事。」 老農主面帶憂容說:「是的,人人都知道,一定的。」 「別上酒店,別帶女眷上那兒:我禁止過多少次。我哀求你們,連肺臟都要累壞了……沒有用!好啦,你遭到惡果了吧——不過,我由衷感謝上帝,其間還沒有太可悲的罪行。我再說一遍:沒有可悲的罪行。」 「沒有?」老波瑞納的臉色發光,他相當信任神父。 「但是我也聽說你為那件事嚴厲處罰你太太。不公平也是罪過,也是一種罪過。」 「怎麼會?我只是管她緊一點,我只是……」 神父打斷他的話,激動地說:「都怪安提克,不怪她!他為了氣你,才逼她當舞伴,看來他想鬧事,鬧事。」這一點他十分肯定,他很信任多明尼克大媽,而她曾向他報告這件事。「我還有什麼事要告訴你來著?啊,對了!你的小母馬在馬廄四周亂逛。你得把它拴起來,否則別的馬會踢它。去年我的母馬就是這樣弄跛的……它的父親是誰家的種馬?」 「磨坊主的。」 「我料定如此——看它的毛色和前額的白點就知道——漂亮的小母馬!不過,現在談談安提克,你們父子應該和解,你們不和,害他走上歧路。」 老波瑞納勃然說:「吵架不是我挑起來的,我不求他收場。」 「我給你忠告是本於神父的職責。至於聽不聽,全憑你的良知。只是要注意,他正走向毀滅,而你隨他去。他經常在酒店喝酒,成為年輕人之間的煽動者,激他們反抗長輩——我聽說——還打算對付貴族領地的人。」 「我完全不知道。」 「一隻毒羊會傳染整個羊群。他們暗地裡議論對付貴族領地,結果會給村民惹來大害。」老波瑞納對這個問題一直不開口,於是神父改變話題說: 「親愛的朋友,惟一的辦法就是團結。」他吸吸鼻煙,戴上毛質帽子,又說,「團結和兄弟之愛使全世界運轉,所以貴族領地才自願跟你達成協議。大地主告訴我了,他是好人,願意和任何人求得友善的諒解……」 「豺狼當你的鄰居,你只能用棍子或斧頭求得諒解!」 神父聽到這句話,大吃一驚,一直盯著他的臉,看到他冷酷無情的目光和緊閉的嘴唇,連忙把頭轉開,搓搓手,心裡很不愉快。 「我得走了。請容我再說一遍,你不該苛待你太太,逼得她背叛你。她年輕——性格又不穩重——你該以聰明又公正的態度來待她,有些事該裝聾作啞。這樣才能避免不愉快的場面,否則也許會招來壞結果。是的,主耶穌特別賜福給和事佬。賜福給和事佬——噢!這是什麼東西?」他突然嚇一跳說,剛才站在矮櫃邊一動也不動的白鸛出其不意猛啄神父閃亮的皮靴。 「只是一隻鸛鳥,秋天留在這兒,斷了一根翅膀,懷特克照顧它,養護它,它又復原了。如今它留在我們家。抓老鼠比貓還能幹。」 「真的?我從來沒見過馴養的白鸛。奇怪,真奇怪!」 他彎身去摸伯西克,但是它不肯,弓著脖子想再偷襲神父的皮靴。 「我真的好喜歡它,你們若肯賣,我樂意向你們買。」 「賣?我不賣。不過小傢伙立刻把它送到神父家。」 「我派瓦倫丁來接它。」 「啊,除了懷特克,誰都不能碰它,它只聽他一個人的話。」 他們叫牛童進來,神父給他一茲洛蒂,要他晚上等神父巡完教區,把鸛鳥送過去。懷特克大哭,神父走了以後,他帶伯西克到牛舍,一直哇哇哭到傍晚。老波瑞納來制止他,說鳥兒非送不可,懷特克勉強服從,心簡直要碎了,走來走去,眼睛哭得紅腫,活像低能兒,不時跑向白鸛,把它摟在懷裡親吻,哭得好傷心。 晚上神父在家,他用自己的小頭巾外套包著伯西克,怕它著涼(由幼姿卡陪他去,因為鳥兒太重,他一個人抱不動),帶它到神父家。拉帕也去了,一路汪汪叫。 老頭子愈斟酌神父強烈又真摯的斷語,心情就愈滿足,愈平靜。於是,他對雅歌娜的態度慢慢好轉。 不過,事情雖然恢復舊觀,以前那種寧靜的心情、深切的信賴卻一去不復返了。 正如一個破容器繞上鐵線修補好,看來齊齊全全,卻會漏水,只是眼睛看不見裂痕罷了。這一家的情況也差不多,表面上和好,暗中的疑慮卻由看不見的裂口一滴一滴滲出來,憤慨不再那麼強烈,懷疑仍未消失。 老頭子拚命試,仍不能擺脫猜忌之心。他不知不覺盯著雅歌娜的一舉一動;她則不肯原諒他過去的氣話和狠話,忿忿不平,而且注意到他警惕的目光。 也許她知道丈夫監視她,不信任她,因此更討厭他,也更愛安提克吧。 她巧妙安排,兩個人常在草堆邊幽會。懷特克是他們的幫手。自從失去白鸛以來,他根本不在乎主人高不高興,完全偏向雅歌娜。她則給他好東西吃,安提克更常常拿幾科培給他。不過,最主要的教唆人是雅固絲坦卡,她深得雅歌娜寵信,也贏得安提克的信任,他們簡直少不了她。她來回傳遞消息,掩護他們,不讓老波瑞納發現,而且留心防範他。她這麼做,純粹是怨恨人類。她受過苛待,在別人身上報仇。雖然她討厭安提克和雅歌娜,卻更討厭老頭子,他是村裡的大富人之一;但是她對窮人一樣憎惡,甚至更瞧不起! 事實上,她壞透了——照村民低聲流傳的說法,壞得不合常情。 她常自言自語說:「他們有一天會撲向對方,像瘋狗打個痛快。」 冬天沒什麼活兒可干,所以她常帶著卷線杆,挨家挨戶串門兒,聽人說話,挑撥離間,譏笑每一個人。沒有人敢關門不請她進屋,一來是怕她的舌頭,二來是大家相信她有邪魔眼。有時候她也到安提克家坐坐,不過大部分在他收工的時候半路迎接他,傳遞雅歌娜的消息。 神父來訪後兩星期左右,她看到安提克正好經過水塘。 「你知道嗎?老波瑞納對神父說了你不少壞話。」 「他汪汪叫,有什麼新內容?」他蔑然回答說。 「他說你鼓動人家和貴族領地作對,憲兵應該抓你。」 「叫他試試看!他們還沒抓到我,我就在他屋頂上加個『紅雞冠』,讓他的房子燒成灰燼。」他氣沖沖地回答說。 她立刻跑去告訴老頭子,老頭思考了一會兒說:「他可能會這麼做,這流氓!他正是幹這種事的人。」 他沒有多說,不想和女人商量事情。晚上羅赫來,他一五一十告訴他。 「別相信雅固絲坦卡的話!她是壞心的老太婆。」 「是的,也許都是說話,不過以前出過這種事情。老普里契克嫌他岳父分地不公平,燒過他的房子。不錯,他坐牢了,但是房子已經燒掉……安提克也許會同樣做法,他一定說了什麼話,不可能全是她捏造的。」 羅赫是好心人,覺得很難過,儘量勸他。 「和解吧。讓他有一點自己的田地,他要活下去,需要資財。何況這樣能安他的心,使他找不到藉口吵架和威嚇你。」 「不!就算我會毀滅——成為乞丐——我也不干!我可以乞討。但是只要我活著,我絕不讓出一寸土地……他打我羞辱我,雖然狠心,我還可以原諒;如果他打算做那種事情……」 「對閒言碎語這麼認真,恰當嗎?」 「我不相信,不!但是很可能是真的,我一想起來就發瘋,發冷!」 一想到這可怕的行動有可能發生,他坐著握緊拳頭,一動也不動。他不能證明雅歌娜失貞,不,他真的相信她清白。但是他猜兒子恨他不只是因為沒得到土地,安提克那狂野又莽撞的目光是基於別的理由。他霎時體會出自己內心同樣的情緒——冷酷的,復仇性的,不可安撫的怨恨。 他轉向羅赫,咕噥道: 「麗卜卡村容不下我們兩個人!」 「什麼——你這話什麼意思?」羅赫驚慌地說。 「我若逮到他干那件事,上帝別叫他落在我手中!」 羅赫儘量安撫他,勸他回心轉意,但是沒效果。 「啊,他要放火把我逼出門外,是不是?等著瞧!」 從此他就不得安寧。每天晚上他暗暗監視,躲在角落裡,巡視房屋和基地四周,檢查茅頂下面;半夜醒來,常常聆聽幾個鐘頭,跳下床,帶著狗在房屋四周巡查。有一次他在草堆附近看到幾個模糊的足跡,地面有人踩過了。後來他在柵欄邊找到腳印,愈來愈相信安提克夜裡到過那兒,找機會放火。他還沒想到其他可能的罪行。 他向磨坊主買了一頭惡犬,把它拴在席棚下的狗窩裡,又讓它挨餓,以食物誘惑它,使它更兇狠。晚上放它出來,它碰到人就猛叫猛叫,還撲上去咬人,曾嚴重咬傷過幾位村民,有人控告波瑞納。 時時警戒,時時小心,搞得老頭子一天比一天衰弱,眼睛倒興奮得炯炯發光。 他決心不對任何人訴苦,這一來,他的痛苦就更強烈了。 這樣也使別人猜不透他舉止焦躁的原因。 他仔細監守房屋四周,又買了那條狗,夜夜巡查,這倒不難找到合理的解釋。那年冬天,野狼特別多,幾乎每天晚上都成群走近村子,村民常聽到狼嗥,它們曾多次在牛欄下挖洞,到處抓走牲口。而且,春天前盜竊案往往增多。德比沙的一個農夫被人偷走兩匹母馬;盧德卡村失竊一頭豬,別處地方少了一頭牛。所以麗卜卡村有很多人搔腦袋,裝上比較好的鎖,留心看守馬廄,因為本村的馬兒是該地區最好的。 日子像鐘擺,慢吞吞,井井有條挨過去——只是不能往前推,也不能撥回來罷了。 今年冬天特別冷,天氣又特別多變。所下的濃霜連最老的居民都沒有見識過。有時候雪量好多,接著又一連幾周融雪,陰溝水都滿了,田地黝黑而荒涼,繼之而來的是空前的旋風和大風雪——然後是一陣安詳的好天氣,巷子裡擠滿小孩,村民很高興,老人家站在溫暖的牆邊曬太陽。 麗卜卡村的事物依照永恆的規矩進行。註定要死的人去世了,註定要高興的人歡欣鼓舞,註定要生病的人招認罪過,等著末日到來。就這樣,在上帝的幫助下,他們一天一天,一周一周活下去。 同時,酒店每星期天大聲奏樂,有人跳舞,偶爾吵架,甚至打起來。神父在布道壇上為此痛罵他們,很多麻煩也因此而起。克倫巴的女兒結婚,他們大肆慶祝,跳舞連跳了三天,據說克倫巴不得不向風琴9幣借五十盧布來支付開銷。村長的女兒和普洛什卡氏訂婚,他也大擺筵席。此外還有嬰兒受洗,但是現在人數不多,很多女人都要在春天分娩。 此時老普里契剋死了,只病了一星期就去世,享年才六十四歲。全村人都參加他的葬禮,因為他的兒女準備了盛大的喪宴。 村民聚在某幾戶人家紡紗,好多姑娘和農家少年在場,玩得開心極了,又笑又鬧,尤其馬修復原後經常參加,走到哪兒,宴會的氣氛就帶到哪兒。 村民很活躍,閒話和醜聞四起。偶爾有謾罵、口角或點點滴滴的趣味新聞;不時有「化緣叟」進村,見過世面,能談論許多地城景觀和見聞,這種人一住就是幾個禮拜。 有時候會有公文來徵召某人的兒子去當兵。噢,那時候大家一讀再讀,批評、談論,姑娘們嘆息,母親們流淚,好幾個禮拜靜不下來。 還有什麼別的話題?噢,瑪格達到酒店幫傭去了;波瑞納家的狗咬了瓦勒家的男孩,他說要控告他;安德魯的母牛吃馬鈴薯吃得太多,嗆著了,全身發腫,安布羅斯只好把它宰掉;喬治向磨坊主借一百五十盧布,用一片草地當抵押品;鐵匠買了兩匹馬,大家覺得很驚訝;神父病了整整一星期,台幕夫的一個神父來替他舉行儀式。此外大家還談到竊賊,愛胡扯的老太太亂講鬼故事,不少人談起野狼,聽說貴族領地有幾隻羊被咬死了,也有人談家務事,遙遠國度的事情,以及各種閒話——總有新鮮事可談,使白天和漫長的黃昏充滿樂趣。 老波瑞納家也是如此。只是他經常留在家,自己不出門,也不讓家眷到任何地方。雅歌娜為此不高興,幼姿卡整天氣沖沖抱怨,家裡的生活害得她煩得要死。幸好他還不禁止她到沒有年輕人的鄰捨去紡紗(但是只能到那些人家)。所以大部分時間他們都悶坐在家裡。 有一天傍晚——將近2月底了——有幾個人來,一起坐在住宅的另一側,多明尼克大媽在燈下織帆布,其他的人圍著火爐,因為天氣很冷。雅歌娜和娜絲特卡紡紗,紡綞嗡嗡轉。晚餐在爐子上。幼姿卡在屋裡魂不守舍瞎磨,老頭子坐在旁邊,口含菸斗,一面吐煙圈,一面想心事。 大家都覺得屋裡靜得討厭。只有爐火劈啪響,蟋蟀在角落中啾啾叫,織布機按節拍咻咻響,但是沒有人說話。娜絲特卡先打破寂靜的氣氛。 「你明天要不要到克倫巴家去紡紗?」 「羅赫說好要到那兒,讀一本我們古代君王的故事。」 「我想去,但是我還不敢說。」她以詢問的眼光看看她丈夫。 「噢,讓我去嘛,爹。」幼姿卡哀求道。 他沒有搭腔。狗在門外大聲叫,綽號叫『顛三倒四』的亞斯葉克走進來,恐怖兮兮地四處張望。 多明尼克大媽對他大聲嚷道:「關上門,你這笨瓜!這裡不是牛舍。」 雅歌娜說:「別怕成那樣,沒有人會吃掉你。——你為什麼東張西望?」 「因為那隻鸛……:它大概躲在某一個地方,準備啄我!」他結結巴巴地說著,惶然偷看角落。 懷特克吼道:「不,它不會再傷你了,老爺已經送走了伯西克。」 「我想不通你為什麼要養那隻鳥,它只會惡作劇。」 「坐下,別再發牢騷。」娜絲特卡在身邊讓出一個座位來。 懷特克忿然說,「哈!除了傻瓜和陌生的野狗,它傷害過誰?它常在屋裡走來走去,神氣得像大地主……它會抓老鼠,卻從來不礙事兒……現在他們把它給送走了!」 「別傷心,你既然這麼喜歡白鸛,等春天來了,你再養一隻嘛。」 「我不干!這隻永遠是我的。等天氣暖和些,我有辦法叫它回來,它一定會回來的。」 亞斯葉克對懷特克的計策追根問底,但是懷特克粗聲粗氣地對他說:他自己查不出來的事情,休想要人家告訴他,只有傻瓜才一心想知道別人的計策。 娜絲特卡偏袒亞斯葉克,為此而責罵牛童,亞斯葉克在她心目中頗有分量。不錯,他很傻,村民都譏笑他,但他是獨子,有十英畝田地;西蒙只有五英畝,他母親又很可能反對他娶她,所以她跟亞斯葉克維持好交情,萬一西蒙變卦,還有他可嫁。 他坐在她身邊,盯著她瞧,想找句話說,這時候社區長衝進來,他已經跟老波瑞納和好了。他在門檻上大叫: 「有消息要通知你!你明天中午得出庭。」 「是我家母牛的那個案子?」 「是,和貴族領地對質。」 「我明天得早一點出發,路途很遠。懷特克,馬上去找彼德,把一切準備好。你也要去當證人。巴特克接到通知沒有?」 「我今天把所有的法院傳票都帶來了,你們要去一大堆人。如果貴族領地理虧,就叫他們賠。」 「非賠不可!那麼好的母牛!」 社區長跟他說悄悄話:「跟我到另外的房間,我有話要跟你談。」 他們走出去,好久沒回來,幼姿卡只得送晚餐過去給他們吃。 社區長已經不止一次地求他別和貴族領地的人作對,現在又來求他,要他把案子擱下來,看看會有什麼結果,而且當心別和克倫巴一伙人結盟。老波瑞納似乎拿不定主意,估計成敗的幾率。他不反對聽聽人家的意見,卻不想站在社區長這一邊,上次大地主到磨坊主家,沒把他放在眼裡,他還忿忿不平呢。 社區長看沒什麼結果,就設法利誘他。 「你知道,我、磨坊主和鐵匠已經跟貴族領地達成協議,我們用車子把樹幹載到鋸木廠,鋸成木板以後,再運進城。」 「是,是,當然我知道,大家談得夠多了,說你不讓別人賺錢。」 「我才不在乎呢!我現在報告我們三個人的協定。聽好。」 老頭子瞟了他一眼,用心聽。 「我要你成為我們之中的一分子。你可以載同樣多的木材。你有兩匹很好的拖車馬,車夫只要趕車就行了,利潤很可觀。錢照立方公尺來計算,田地還不能耕作以前,你可以賺一百盧布。」 老波瑞納想了很久。他問道:「你們什麼時候開始幹活兒?」 「明天開始。他們已經在最近的開墾地砍木頭。路況相當好,還能走雪橇。我的工人星期四出動。」 「該死!我若能知道明天官司會不會贏多好!」 「加入我們的行動,一切都沒有問題——我以社區長的身份這麼說。」 老波瑞納猶豫不決想了好久,他專心看看社區長,用粉筆在板凳上計算,搔搔頭,最後終於說: 「這件事我跟你們一起干。」 「好。明天審判後到磨坊主家來,我們進一步討論。我現在得走了,到鐵匠那兒去拿修好的雪橇輪子。」 他高高興興告辭,以為他鼓動老頭子分擔載貨的差事,已經將老頭子拉到他那一邊。 不錯,磨坊主可以和貴族領地結合:他的田地不在本村註冊,他對森林也沒有任何權利;社區長大概也如此,他的田地是俄國人從教士手上奪來的;鐵匠亦然。他波瑞納可不一樣!他說:「載木頭是一回事,森林糾紛又是一回事。要達成協議,或者完全決裂,還要拖很長的日子。我何不跟他們合夥,賺點錢,同時又堅持我們的權益呢?反正有幾十盧布的淨利。無論如何,我得僱傭人,養馬匹。」 他微笑著,擦擦手,為自己這個明智決定而沾沾自喜。 「他們的見識跟羊群差不多,以為能把我當傻小牛來哄。他們自己才傻呢!」 他心情好極了,回到女人堆。雅歌娜不存屋裡。大家說她到外面餵豬去了。 他高高興興閒聊,跟亞斯葉克和多明尼克大媽開玩笑,並等待妻子回來,心情愈來愈焦躁。她走了很久。他悶聲不響地走到庭院。小伙子正在穀倉弄雪橇,以備明天出征。他看看馬廄、牛舍和柵欄,到處找不到雅歌娜。他摸黑在房檐下等了一會兒。這是冷風怒號的暗夜,大朵大朵的暗雲在天空中追逐,不時有白雪花落下來。 不久柵欄那端的小路朦朦朧朧出現一個黑影。老波瑞納衝上去,跳過柵欄,兇巴巴地小聲說: 「你上哪兒去了,餵?」 雅歌娜雖然嚇了一跳,卻裝做若無其事地說: 「去散散心。你樣樣都要查嗎?」她嘲笑一番就進去了。 他不再提起這件事。他們上床以後,他沒抬眼看她,只用和善的口吻說: 「明天你想不想去克倫巴家?」 「當然,跟幼姿卡去——除非你不准。」 「我得上法庭,把家交給上帝照顧。你最好留在家。」 「但是你天黑前回不來嗎?」 「恐怕回不來。也許深夜才能到家。看來會下雪,我們回家可能很困難。不過你要去就去吧,我不禁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