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民 · 七

萊蒙特 《農民》
今年的主顯節是禮拜一,晚禱還沒結束,民眾就慢慢走出教堂。他們聽到酒店傳來音樂和歌聲,不覺走向那迷人的音響。自耶穌降臨期以來,現在第一次允許奏樂,瑪格麗特·克倫巴和維生特·梭哈更在今天慶祝訂婚典禮。新郎雖和已故的庫巴同姓,卻以自己的田地為榮,否認和長工庫巴有親戚關係。 還有,大家低聲流傳斯塔荷·普洛什卡(他自馬鈴薯收穫期就向村長的女兒尤麗西亞求愛)那天晚上要請她爹喝酒,解決婚事的問題。聽說村長反對這門親事,不希望女兒嫁給這麼愛吵架的人,性情又多變,跟父母老是不和,還要求四英畝田地或兩千茲洛蒂現款加兩頭母牛做尤麗西業的嫁奩。 那天社區長家的嬰兒受洗,雖然喜宴要在他家舉行,不過認識他的人都預料,只要客人有心熱鬧一番,他會轉往酒店,請大家喝酒。 除了這些吸引力,還有更重大的事情要商量,和全村民眾息息相關。 大彌撒之後,他們剛巧聽鄰村的人說,大地主已經雇定了開墾地所需的人手:盧德卡村十個人,摩德利沙十五個人,德比沙八個左右,爾茲普基的「貴族」達到二十個,麗卜卡村一個都沒有。這是事實,林務官參加大彌撒,也對他們這麼說過。 窮人很驚慌。 麗卜卡村的確有不少富人。有些人不太富裕,卻不喜歡以這種方式賺錢。還有些人雖然困苦,但從來不承認,以便保全面子,跟他們的闊親戚維持關係。但是也有「地客」,以及只有一間破房,什麼財產都沒有的人。這些人有的在農場主人家的打穀場工作,有些人在鋸木廠揮斧頭,有些人什麼活兒都干,靠天主的協助勉強過日子。除了這些,村子裡還有五戶人家根本找不到工作,他們指望到開墾地打工,克服冬天的困難。 現在他們怎麼辦呢? 冬天真可怕。他們很少有積蓄,有些人家甚至連馬鈴薯都吃光了,眼看就要挨餓。他們得苦等到春天,沒有人會幫助他們,難怪他們心中很煩惱。他們在家開會討論,最後集體去找克倫巴,請他陪大伙兒去見神父,徵求他的忠告。克倫巴說他女兒訂婚,藉口推辭。他們試過別人,人家也迴避這麻煩的使命,像鱔魚般開溜了,只關心自己的利益。這一來,鋸木廠的巴特克非常生氣,他雖然有工作,倒一向偏袒窮人。於是他帶了住在河水對岸的菲利普、白利特沙老頭的女婿斯塔荷、巴特克·柯齊爾和「歪嘴」瓦勒,跟這四個人去請神父向大地主求情。 他們跟他密談了很久,晚禱之後安布羅斯才跑去告訴柯伯斯:他們跟神父開會,待會兒要到酒店來。 暮色降臨了,最後一抹斜陽在西天燒盡,只剩幾點餘暉像燒完的木頭,紅光一閃一閃的,鄉野慢慢籠罩在夜的斗篷下。月亮還沒出來,但是硬硬的雪地反射出一股寒光,萬物仿佛裹在一層壽衣里。星星由頭頂的黑幕中出現——光點在深空中忽滅忽明,雪地上映出晶瑩的倒影。霜很大,搞得人耳朵刺痛,一點點的聲響就仿佛遍地都是回音。 民宅內火光熊熊,村民忙著做晚上的家務。若來到院子和圍牆裡,則慌忙趕時間,嚴霜像熱鐵燒著他們的臉蛋,害得他們連一口氣都喘不過來,街道和巷子靜悄悄的。 酒店可就不同了。樂師們奏出愉快的音樂,愈來愈大聲。現場有不少人,幾乎每一家都有人來,有些來看熱鬧,有些跟訂婚宴和正經事沒有牽連,是被伏特加的香味引來的。女人覺得孤單單地在家很討厭,小姑娘喜歡跟男孩子跳舞,聽樂隊演奏,她們都在薄暮前偷偷溜出家門,表面上說是要接男人回去,其實她們自己也待在酒店不走。還有兒童,尤其是十幾歲的男孩子,跟父親同來,圍著房子四周吹口哨,結成一群群,在酒店門廊常進出,濃霜噬咬他們,他們根本不在乎。 酒店很擠。一陣烈火冒上煙囪,照得半間公用大酒吧呈血紅色。每個人一進店門,先在爐子邊上跺腳,把皮靴弄乾淨,烤烤凍僵的雙手,然後在人群中找自己的夥伴。雖然有爐火,吧檯上又掛了燈,角落裡還是暗蒙蒙的。樂師坐在其中一角,不時彈彈琴,卻沒多大的興致,雖有一兩對不耐煩的男女轉來轉去,舞會還沒正式開始。 貼牆的餐幾邊坐了不少人,各成一個一個小團體,但是很少有人大喝,他們聚集開會,以等待的目光望著新進來的人。 吧檯附近最吵,克倫巴的來賓和梭哈的親戚都站在那兒;連這些人也大抵在說話,舉止斯斯文文,遵循訂婚的禮貌。 很多人偷瞟窗邊,有十五個爾茲普基村的人圍幾而坐,他們來得最早,還守著原位不離開。沒有人侮辱他們,也沒有人表示善意,只有安布羅斯立即和他們攀上交情,喝了很多伏特加酒,說了不少奇怪的故事。鋸木廠的巴特克跟朋友們站在附近,把神父的話轉告他們,並高聲罵大地主。瘦瘦小小的佛依特克·柯伯斯大聲支持他,語氣兇猛,一直用拳頭捶桌子,氣得要命。他是故意找碴兒,猜測在場的爾茲普基人第二天就要去砍樹了。不過,沒有一個爾茲普基村民接受他的挑釁,他們自顧交談,只當什麼都沒聽見。 神父不願意替窮人向大地主求情,在場的「地主農夫」也沒有一位放在心上。相反的,這些人愈吵,地主愈迴避他們,紛紛走開。這倒不難,人群好密好吵,誰都可以撇下鄰居,自由選他的交遊圈。只有雅固絲坦卡由這個圈子轉到那個圈子,說些嘲諷的話,開個快活的玩笑,低聲說一句閒言碎語——一心找那酒瓶流轉、杯子吭啷吭啷的地方,走過去湊熱鬧。 過了一會兒,大家逐漸開始作樂。此時氣氛愈來愈吵,碰杯的次數加多,店門不斷打開,迎入新的客人。最後樂師們灌了不少克倫巴的好酒,開始演奏卓越的馬祖卡舞曲。新人梭哈和瑪格麗特領頭跳,後面跟了幾對愛跳舞的男女。 跳舞的人數並不多。大部分的人看當地的一流舞客——普洛什卡、史塔哈、瓦尼克、社區長弟弟等人——都坐在角落裡聊天。寧願跟他們說說笑笑,或者出聲嘲笑安布羅斯一再討好的爾茲普基「貴族」。 後來馬修露面了,拄著拐杖,第一次下床交際。他馬上叫了蜂蜜煮伏特加酒,坐在爐邊,開始陪熟人喝酒說笑話。他突然打住了。安提克站在門口,看見馬修,傲然挺挺胸,瞟了他一眼,想走過去,只當世上沒有這個人。 但是馬修興奮得大嚷: 「小波瑞納!到我這邊來!」 安提克粗聲粗氣說:「你若有話說,你自己過來。」他以為對方想攻擊他。 「我願意,但是我不用拐杖還沒法走路呢。」 安提克不信任他,皺著眉頭走過去,但是馬修抓住他的手腕,硬要他坐在自己身邊。 「坐在這兒。你當眾羞辱我,打得我好慘,他們還去請神父哩。但是老弟,我不記恨,先來談和——喏,陪我喝一杯,老弟!沒有人贏過我,我以為誰都辦不到呢——你好壯,真的!把我這麼大塊頭的人像茅草一樣往那兒扔……老天!」 「我做工的時候,你老是欺負我……後來又說了下流話,我生氣了,不知道自己干下什麼事。」 「是啊,你說的是實話,我承認,不是害怕,是自願承認的。不過你把我揍慘了!咦,我失血頗多,還斷了好幾根肋骨。……好啦,安提克,我敬你。什麼,老弟!原諒一切,別記仇!我也把什麼都忘光……只等肩膀復原!……不過,你真比佛拉莊的瓦夫瑞克更強壯。」 「去年收穫時節的地方慶祝會,我不是痛揍他一頓?聽說他還沒復原呢。」 「打瓦夫瑞克!有人告訴我,但是我不相信。……喏,猶太人!甜酒!馬上來點『蒸餾酒精』調味,否則我揍你一頓!」 安提克壓低嗓門說:「不過……你當眾吹噓那件事,大概不是真的吧?」 「不,我是出於怨恨隨口說的。不,怎麼會是真的呢?」他一面否認,一面舉起酒瓶對著燭光照,免得安提克由他的目光看出實情。 他們共飲一次,接著又來一次。該安提克請客了,兩個人又乾杯。他們就這麼坐著,像兄弟般安詳又融洽,酒店的人都很吃驚。馬修喝過了頭,大聲叫樂師演奏快一點,跺腳大笑,然後貼著安提克的耳朵說話。 「真的,我渴望得到她,但是她用手指抓我,害我整張臉像荊棘叢刮過似的。是的,她比較喜歡你,我知道,就算不這樣,她也不可能愛上我。要硬牽一頭不願走的母牛實在太難了。我悲憤,非常悲憤!忌妒得半死。這位姑娘真漂亮——世上沒有人比她更漂亮。但是她怎麼會嫁給老頭子——害你傷心——我實在想不通!」 「害我傷心?是,也害我沉淪!」安提克說著,突然住口。回憶在心中燃起一股烈焰,他低低詛咒一聲,不再說話。 「住口,免得搬弄是非的人聽見!」 「我說了什麼?」 「我沒聽見,但是別人也許聽得見。」 「真受不了——我的心都要碎了!」 他說:「告訴你,儘可能克制!」設法一步步贏得他的信任。 「我辦得到嗎?愛情比生病更嚴重,在骨髓頭中燃燒,在心中化膿,害我滿心渴望,吃不下,睡不著,做事也沒有精神,恨不得撞出腦漿夕匕掉!」。 「噢,這種滋味我全知道。主啊,我曾經追雅歌娜追得好兇!但是愛情來時,得做一件事:趕快結婚,愛情馬上消失了。假若不能娶妻,咦,那就養個情人,這一來情慾霎時冷卻,愛情也會死亡。我告訴你真話,而且有過經驗。」他自負地說。 安提克悽然說;「如果到時候還不平息呢?」 他輕蔑地反駁說:「那種人只好在草叢裡嘆氣,在屋外的角落躲躲藏藏,聽裙子沙沙響就渾身戰慄!」 安提克深思道:「你的話有理。」 「來,老弟,敬我一杯,我的喉嚨干到底部去了。滾它的所有女人!女人弱得一吹就倒,卻能牽著男人的鼻子走,活像用繩子牽小牛,剝奪他的力量和理智,使他成為大家的笑柄!告訴你,她們都是女魔頭,個個都是,而且是撒旦的子孫,現在,敬我吧!」 「敬你,老兄!」 「上帝保佑你!我說,滾它的惡魔子孫!……不過你知道她們是什麼德性,清楚得很。」 他們繼續喝酒和談話。安提克有點醉醺醺,他從來沒找到傾訴悲哀的對象,現在好想說個痛快。雖然儘量克制自己,卻零零落落說了一兩句意味深長的話,沒指出什麼,不過馬修注意到了。 如今酒店的節目達到高潮。樂隊全力演奏。舞曲一支接一支,每一桌的人都大口大口喝酒,人人提高嗓門,常常吵架,所以大房間亂鬨鬨的,舞客的雙足像鏈枷猛敲著地板。 克倫巴一行人現在轉往私室,那邊也很吵,但是梭哈繼續和瑪格麗特狂舞,不時帶她到戶外,互相摟著腰部。 鋸木廠的巴特克等人還站在剛才的地方,現在正喝第二瓶,佛依特克·柯伯斯對著爾茲普基人的耳朵大聲辱罵。 「穿破衣的貴族,除了包袱和布袋,一無所有!」 「只有兩頭母牛,全村共用!」另外一個人尖叫說。 「出身好的人可以留邋遢的長髮!」 「看他們,猶太人的子孫!」 「讓他們跟貴族領地的獵犬拴在一塊兒!兩者都老遠就聞得到好氣味!」 「他們聞的東西,現在到手了!」 「他們來搶我們分內的工作!」 「一無是處的流氓!他們來,是因為猶太人不再雇他們了。」 有些人除了大聲叫,還指手畫腳,揮拳進逼,外村客很快就被一群酒醉又憤怒的農夫包圍。但是他們一句話也不說,大家挨坐在一起,手上握緊拐棍,只喝啤酒,嚼他們自帶的香腸,用大膽和剛毅的眼神望著農夫。 要不是克倫巴撞見這個場面,安撫、懇求、說明事態,老一輩的人和安布羅斯也說同樣的話,當時很可能會發生鬥毆。最後柯伯斯不再罵他們,其他的人也被勸開,到吧檯去喝酒。樂隊演奏一支曲子,安布羅斯大談不可思議的故事——談戰爭,談拿破崙和波蘭志士柯修斯可——又說些滑稽話,逗他們笑得前仰後合。 不久克倫巴一行人走出私室,集體參加跳舞,增添不少熱鬧的氣氛,現場吵得要命,什麼聲音都聽不清楚。 喝了酒,他們愈來愈快活,年輕人又蹦又跳,老一輩儘可能地擠在一起,舞客們圈子愈繞愈大,不時推他們,逼他們往後退。 現在樂隊熱心演奏,跳舞的人繼續活活潑潑旋轉,只是舞伴太多,幾乎轉不動,你推我我擠你,大叫大笑,地板隆隆做聲,吧檯和酒瓶滔杯隨著他們的腳步叮叮噹噹響。 總之,這是壯觀的節目,人人都有份。 冬天現在達到最高峰,長年挖地的手腕子現在休息了,一度彎曲的身子,如今不再彎曲!大家同等自由,同樣休息,都自覺可以享受他明顯的特性。連森林都是如此,夏天的樹木渾成一片蒼翠的景觀,等冬雪降臨,掩蓋大地,每一棵樹——無論是橡樹、鐵樹或白楊——霎時清晰可辨。 此時此地村民就是這種情形。 安提克和馬修單獨留在原位,像好朋友一樣並肩坐著,低聲談著許多事情。偶爾有一兩個人過來,跟他們說幾句話。斯塔荷·普洛什卡來了,社區長的弟弟巴爾瑟瑞克來了,雅歌娜婚禮上當過男儐相的首要青年也來了。他們起先很尷尬,不知道安提克會不會說話諷刺他們。但是他跟大家握手,眼裡閃著友善的光芒。他們立即圍在他身邊,聆聽他說話,又像當年一樣融洽,當年他是他們之間的首腦哩。但是一想到這些人昨天遠遠看見他還繞路避開,他忍不住苦笑。 普洛什卡說:「現在我們都看不到你!酒店再也找不到你的影子。」 「從早到晚工作,我哪有時間?」 接著他們繼續討論村子裡別的事情——父輩啦,姑娘啦,凜冽的冬天啦。安提克很少說話,每次店門一開,他就在那邊瞧瞧,希望看見雅歌娜進來。但是巴爾瑟瑞克告訴大伙兒克倫巴家會開過森林會議,他突然驚醒,問他們有什麼決定。 「啊,還會有什麼?他們哭訴、發牢騷、唉聲嘆氣……最後決定不允許對方砍樹!」 普洛什卡叫道:「稻草人!他們還有什麼作為?他們聚會,喝伏特加,呻吟、嘆氣……會議的結果就像去年的雪花。大地主可以順順利利砍下森林的每一棵樹。」 馬修粗魯地說:「絕對不準。」 「誰去阻止他?」大家都問道。 「誰?咦,你們呀!」 普洛什卡說:「但是我們不能自由行動。有一次我發言——爹叫我閉嘴。事情和我無關,和他們這些農主有關。他要我別管,管好自己就行了。真的,他們有權說這種話。財產都在他們手中,我們跟長工一樣,沒有說話的份兒。」 「不公平。」 「年輕的一代應該分享田地和管理權。」 「老人家退休,由我們供養。」 普洛什卡叫道:「我當過兵,我的壯年期眼看要過去了,我爹卻不肯把我的那一份兒的財產交給我!」 「我們都該得到的那份財產。」 「這裡的人都吃了虧。」 「安提克吃虧最大。」 有一個人用沙啞的嗓音說:「我們要整頓麗卜卡村!」原來是雅歌娜的哥哥西蒙,他剛來,站在大家背後。他們以詫異的眼神打量他,他則向前擠,熱烈談他所受的委屈。他迎上小伙子的目光,因為不習慣當著許多人說話,又有點怕他母親,滿面漲得通紅。 大家笑道:「是娜絲特卡教他的。」這一來西蒙不再說話,退到一處幽暗的角隅。社區長的弟弟喬治·拉柯斯基雖然不健談,又有點口吃,如今卻開始提出意見。 「我們的父親把持土地,不肯讓兒女插手。這是不應該的,也是不正當的。但最糟糕的是他們辦事愚蠢。他們若跟大地主達成協議,森林的問題早就解決了。」 「怎麼會?每十五英畝的林地,他只出二英畝的土地來交換,我們有權利要四英畝。」 「權利?這個問題由官方決定。」 「他們都站在大地主那一邊。」 「不見得。官廳委員自己就勸我們別接受二英畝,這一來大地主不得不多出一點兒。」巴爾瑟瑞克說。 馬修說:「噓,鐵匠來了,還有個老頭跟他在一塊兒。」 他們轉身,看見鐵匠跟一位老頭兒手挽著手站在門邊。兩個人都喝了酒,用力向前擠,直走到吧檯,不過只停留一小段時間,猶太人請他們進私室。 「他們到社區長家赴宴。」 「什麼,他的小孩今天受洗?」安提克問道。 普洛什卡解釋說:「噢,是的。我們的長輩都去了。村長當教父,巴爾瑟瑞克的太太當教母。老波瑞納好像生氣婉謝了。」 巴爾瑟瑞克大聲說:「不過那個老頭是誰呢?」 喬治告訴他:「他是佛拉莊大地主的兄弟亞瑟克先生!」 他們都站起來看他。亞瑟克先生慢慢往前擠,顯然在找人。最後他的眼光接觸到鋸木場的巴特克,就跟他走到爾茲普基人並排坐的牆邊。 「那個人來這邊幹什麼?」 「噢,他老是在各村徘徊,跟農民們說話——有時候協助他們——拉拉提琴,教姑娘們唱歌,他大概有點發瘋。」 「拜託,喬治,繼續你要說的話吧。」 「啊,森林問題——我說我們不該把事情交給老頭子去辦,他們會弄糟的。」 安提克下定決心說:「好,不過只有一個辦法。他們若動手砍我們的木材,我們就一起去趕他們走,等大地主讓步才罷休。」 「他們在克倫巴家也說過這種話。」 「說是說,他們能怎麼樣?沒有人會跟他們走。」 「農場主人會。」 「不見得全會。」 「只要老波瑞納出面領導,全體會跟隨!」 「那可不一定。」 巴爾瑟瑞克激動地大喊:「那麼,讓安提克當我們的領袖!」 這個建議大家紛紛贊同。但是喬治見過世面,讀過一點書,以學者的姿態告訴他們:暴力於事無補,一切都會在法庭解決,判罪坐牢,大家該到城裡找律師。 沒有人同意他的話,有些人甚至嘲笑他。這一來他大發脾氣說: 「你們抱怨說老一輩是傻瓜,你們自己也是傻瓜。全部都是,只會胡扯,像小孩玩遊戲似的。」 這時候有人說:「看,老波瑞納來了,帶著雅歌娜和幾位姑娘。」 安提克本來想回答喬治,聽了這話,就沒再搭腔。 他們來得很晚,吃過晚餐才來。老頭子一直抗拒幼姿卡的哭聲和娜絲特卡的哀求,他要雅歌娜跟他們一起求他。午餐後她曾說她想聽樂隊演奏,而他則冷冷吩咐她不准出門! 她沒再要求第二次,躲在角落裡哭,把門弄得砰砰響,間歇性跑來跑去,像暴風雨似的。吃晚餐的時候,她什麼都不吃,著手準備出門,由衣櫃拿出最好的衣服來試穿。 老頭子怎麼辦?他咒罵、空談,又說他哪兒也不去——最後只得低聲下氣求她原諒,不管三七二十一,到酒店再說。 他跨進店門,神色傲慢,只跟少數人打招呼,因為在場的平輩很少,他們大都在社區長家參加施洗宴。他四顧找他的兒子,但是人群太密,沒有看見他。 安提克一直盯著雅歌娜,她站在吧檯邊,小伙子都圍上去請她跳舞。她全部拒絕,卻高高興興和他們聊天,眼睛不時飛快瞟幾下。她那天晚上看來很迷人,他們都以仰慕的表情盯著她——全場的女人就數她最漂亮。娜絲特卡在場,穿著紅衣服,像一株高高的蜀葵花;薇倫卡·普洛什卡則像盛開的牡丹,神氣又冷靜;梭哈的女兒還是黃毛丫頭,看來好苗條,好柔美,好甜蜜!還有不少健美的姑娘,叫小伙子一看就喜歡——例如瑪麗·巴爾瑟瑞克,高得像神祗,肌膚結實雪白,是全村最會跳舞的姑娘。但是沒有一個人,沒有一個人比得上雅歌娜。 憑她的美貌,她的服裝,她那雙奇妙的藍眸子,她壓倒群芳,正如玫瑰壓倒蜀葵、牡丹或罌粟花,使眾花黯然失色。同樣的,她也壓倒她們每一個人。那天晚上她打扮得像新娘,下身穿綠色和白色條紋的艷黃裙子,繡金線的深藍胸衣開得很低,露出半個胸脯,細麻布的寬內衣有精美的飾邊,在喉嚨和手腕四周滾動,還掛了不少珊瑚、瑪瑙和珍珠串珠。頭上圍著粉紅圓點的碧藍絲巾,巾角垂在頸背上。 為了這套華服和裝飾品,女人紛紛說她的壞話。但是她不在乎人家說什麼,她已經看到安提克了。她高興得臉色發紅,轉頭看她丈夫。猶太人跟他說了一句話,他遂走進私室,一直留在裡面不出來。 這正是安提克等待的良機。他立刻擠過入潮,親親熱熱和他們打招呼。但是幼姿卡掉頭不理他。 「你們是來聽樂隊演奏,還是參加瑪格麗特的訂婚禮?」 雅歌娜用激動得沙啞的聲音說:「來聽樂隊演奏。」 他們並肩站了一會兒,沒說話,呼吸都很急,斜眼看對方。舞客推他們,把他們趕向牆邊,西蒙帶走了娜絲特卡,幼姿卡不知道上哪兒去了,只剩他們兩個人。 他低聲說:「我天天等……等你!」 她渾身發顫說:「我怎麼能來?我受到嚴密的監視。」兩個人的手不知不覺握在一起,他們站得很近,臀部挨著臀部,面孔發白,眼睛水汪汪,心裡正在演奏另一種說不出的音樂。 她哀求道:「拜託讓我走,站開一點。」因為四周圍了不少人。 他沒說話,用力摟住她的纖腰,把群眾推開,滑進舞客的圈子,對樂師大叫: 「喂,奧伯塔舞曲,一流的!」 他們開始演奏,低音提琴好響啊!他們知道安提克的心情好的時候,請酒和賞錢都很大方。 同伴和朋友們追隨他的步調——包括普洛什卡、巴爾瑟瑞克、喬治等人。馬修的肋骨還沒康復,不能參加,就踩地板大聲加油。 安提克不顧一切大舞特舞,很快就成為領先的一對!在前沖,愈來愈快,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在乎,雅歌娜緊貼著他,一再柔聲哀求,並張口喘氣: 「再跳,安提克!拜託,再跳一會兒!」 他們跳了很久很久,才停下來喘氣和喝啤酒;然後又開始跳,根本不注意人家正在看他們,低聲或大聲表示不以為然。 安提克不再關心世上的一切,既然有她在身邊,他用力摟著她,直到她高興得閉上可愛的藍眼睛,他已達到忘我的境地——忘記別人和人類的世界。他的血液到達沸點,自覺體力漸增,大膽,無敵,心胸滿是威力感。至於雅歌娜,她全身心投入愛情,什麼都忘了。他帶著她走——像一條火龍!她既不抵抗也無法抵抗,他太專橫,用力擁著她前進,她的眼睛不時發黑,除了青春的幸福和難言的喜悅,什麼都想不起來,他的眉毛好黑,眼睛深不可測,嘴唇紅紅真誘人! 小提琴仿佛在迷夢中一直演奏,曲調如夏風般和煦,能把血變成火,使心靈歡喜得狂跳;低音提琴則隆隆奏出輕快的旋律,逼舞客的雙足陪它們跳動;笛聲宛轉,像春天的畫眉一樣動人,打開人的心扉,叫你狂喜,叫你全身顫動,腦子昏昏沉沉,不再呼吸,叫你想哭,想笑,想叫嚷,想擁抱和接吻——飛到某一個地方,飛到海角天涯! 他們一直跳舞,酒店為之震動,樂師們站立的酒桶也搖搖晃晃。 圈子裡大概有五十對舞伴,在牆壁之間狂擺。有時候燈火會轉暗或熄滅,此時火爐上的木柴發出紅光,照見旋轉的人影,模模糊糊看不出是男人還是女人,只見擺動的頭巾外套、裙子、緞帶、圍裙、紅撲撲的面孔、亮晶晶的明眸,聽到瘋狂的笑鬧聲、歌聲和叫聲——整個融成一片旋、轉、扭、叫、鬧、吵、頓足、踩地、蹦跳的人團! 舞客以安提克最吵鬧最活潑,足跟用力敲地板,像旋風轉來轉去——倒地膜拜,害大家以為他摔跤了——又大叫或大唱爬起來,要樂師們跟著他演奏——他繞呀繞呀,像颶風,簡直沒有人跟得上。 他這樣跳了整整一個鐘頭,毫無倦意。別人都累得退出,樂師的手也酸了。他扔錢給他們,要他們隨著他跳舞的速度演奏。最後,舞池幾乎只剩他和雅歌娜兩個人。 女人對這種行為大聲驚嘆,一面批評,一面表示同情波瑞納老頭。幼姿卡聽見了,與其說是對哥哥安提克不滿,不如說是怨恨繼母,就去報告老波瑞納。但是老頭子跟長者和他女婿討論村務,幾乎沒聽見她說什麼。 「隨他們去跳吧,酒店就是供人跳舞的。」他說。 她失望而回,卻開始密切監視他們。他們剛好跳完一支曲子,跟許多小伙子和小姑娘站在吧檯邊。現在氣氛最快活躍,安布羅斯醉得厲害,正在說些滑稽的故事,害得姑娘們用圍裙遮住腦袋,小伙子則笑得好大聲。安提克請大伙兒喝酒——先敬他們,硬要他們喝,又熱情地捏小伙子的手臂,抓起一把一把膠糖,塞進姑娘們懷裡——以便同樣招待雅歌娜。 他們就這樣盡情玩樂,所有的客人都很開心。連爾茲普基村的「貴族」都離開餐桌,和卜麗卜卡人和好,共飲幾杯。其中有幾個人請女客跳舞,姑娘們沒有拒絕,他們的言行比本村的男士文雅多了,邀請的態度也彬彬有禮。 安提克一群人自己狂歡,沒跟別人廝混。他們是年輕的一代,又是麗卜卡的第一等人。至於他嘛,他雖然跟每一個人說話,其實不知道自己說些什麼——也不在乎,他不掩飾,也無法掩飾,當時的舉動是不由自主——反正對他沒有差別!他不斷在雅歌娜耳邊說悄悄話,把她愈推愈靠牆邊,手臂環著她的腰,捏著她的縴手,差一點忍不住當眾吻她。他的目光迷離,有一種野性的神采,內心起了一陣暴風,看見雅歌娜的藍眼睛,知道她對自己又敬又愛,他什麼都敢做。他的自尊升上不可測的高峰,覺得好得意,非大聲歡呼不可。於是他再喝酒,也逼雅歌娜喝,搞得她迷迷糊糊,不知道出了什麼事。偶爾音樂停了,酒店裡噪音稍息,她才恢復一點神智,驚慌又困惑地打量四周,仿佛在求援——至於求誰,她自己也不曉得。這一刻她甚至想逃走,但是他在身邊盯著她,眼中的慾火點燃起她的情焰,她霎時把什麼都忘得精光。這種情況延續了好一段時間。安提克請全部客人喝酒,猶太人心甘情願服務,每一公升在門板上用粉筆記兩次。 現在他們頭昏腦脹,都下場跳舞,以為這樣會清醒些,由安提克和雅歌娜帶頭。 就在這個時候,老波瑞納由私室走出來,女人對當時發生的情況深感震驚,特意拉他出來瞧瞧。他霎時明白了,氣得要命。他扣好頭巾外套,抓起毛質帽子,擠到雅歌娜身邊。大家紛紛讓路,看老頭子臉色死白,眼露凶光,都很害怕。 安提克和雅歌娜舞過來,他大聲下令說:「回家!」想去抓她的手臂。但是安提克轉個身把她拉走了,她掙不開他的懷抱。 於是老波瑞納一躍上前,衝破跳舞圈,把她由安提克懷裡拖出來,一直抓著她,走出酒店,他連看都不看兒子一眼。 樂隊不再演奏,全場靜得可怕,大家像石頭般傻愣愣站著。人人都知道一件可怕的事情就要發生了——安提克已出去追他們,像推麥束般推開群眾,奔入夜色中。但是他突然接觸冷空氣,頭暈眼花,撞到屋前的一棵樹幹,摔入雪堆里。不過,他迅速站起來,在塘邊的道路轉彎口追上他們。 老頭子向他嚷道:「走開,別打擾人家!」 雅歌娜尖叫一聲奔進屋內,但是幼姿卡拿一根粗棍子給父親,大叫說: 「打倒那個流氓,爹!打倒他!」 「放了她……放了她!」安提克神志不清,吆喝著,並握拳過來想動手。 「我說,滾!否則,皇天在上,我會把你當一條狗打死!滾!」老頭子又大叫,準備狠狠打他……安提克雙手垂在兩旁,本能地後退。心裡突然產生一陣恐懼,怕得發抖,任由父親慢慢走回家。 父親走的時候,他甚至沒起身追上去,反而站著打哆嗦,精神錯亂,以困惑的眼神看看四周。沒有人,月亮在天上,雪地亮晶晶,安詳的白色使萬物依稀可見。他知道剛才出了什麼事,過了一會兒,朋友們聽說他們父子吵架,出來幫忙,把他帶回酒店,他才稍稍恢復正常。 現在餘興節目完了,天色已晚,民眾紛紛回家。酒店空空的,但是路上有人大叫大嚷。屋裡只剩爾茲普基人,他們要在那邊過夜,亞瑟克先生為他們彈奏淒涼的曲子,他們坐著聽,手肘擱在桌上,手臂托著下巴,幽幽嘆息。安提克一個人悶坐在角落裡,躲著別人,跟他說話是不可能的,人家開口,他根本不搭腔。他就這麼傻愣愣地坐著,猶太人說酒店要打烊了,毫無效果。他沒聽懂也沒聽見他的話。後來漢卡聽說他又跟父親打起來,跑來叫他,他才驚醒。 「你有什麼事?」他咆哮著說。 「回家吧。時候不早了。」她忍著眼淚哀求說。 「你自己走,我不跟你去——滾開,我要你滾開!」他用威脅的口吻大叫說。接著他突然起了一陣難以解釋的衝動,走過去對著她的耳朵噓道:「就算我被關在監牢里,加了鐵鏈,帶了手銬腳鐐,也比你在身邊來得自由——自由多了!」。 漢卡立即告退,哭得很傷心。天上沒有月光,晴朗又寧靜。樹木映出藍銀色的長影。嚴霜刺人,不時弄得圍欄咔咔斷裂,晶瑩的雪地有一種安詳的沙沙聲。黑夜中除了這種微弱的音聲外,大地靜悄悄的。村民都睡了,沒有一扇窗口射出燈光,沒有一條狗亂吠,磨坊和水車泉也同樣無聲無息。安提克只聽見安布羅斯在路中央唱歌(這是他酒醉的慣例),宛如睡夢中聽到的聲響,隱約傳入耳膜。 他跨著緩慢又沉重的步子,繞過水車池,不時停下腳步,迷迷糊糊由這一邊望向那一邊,恐懼地聆聽父親的狠話,那些話還在他耳邊。他還看見那雙冷酷、兇猛、悲哀的眼睛,像一把利刃刺穿他的心。他本能地退避,恐懼襲上心頭,心情沮喪,汗毛豎立。這一來他剛才的衝動——頑強的愛意和激情——都一掃而空,只剩下對死的恐懼、叫人戰慄的恐慌和一種可憐的衰弱感及絕望感。 過了一會兒,他不知不覺地走回家。走著走著,一陣可憐的哭聲和哀嘆聲由教堂附近傳來。有人躺在雪地公墓牌坊前的雕像下,手臂伸開,像被人釘上十字架似的,但是墓牆遮住光線,他分辨不出是誰。他低頭去看,以為是無家可歸的流浪者,大概醉倒了。老天爺發慈悲,居然是漢卡躺在那兒! 「回家吧……寒意太可怕了……來,漢卡!」他聲聲哀求,心靈不禁軟化了。她不答腔。於是他扶她起來,帶她回家。 他們一路悶聲不響。但是漢卡哭得很傷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