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民 · 六

萊蒙特 《農民》
他板著面孔發牢騷:「我還以為你在風雪中迷路了!」 「暴風雪這麼大,我怎麼走得快呢?雪花一直吹進眼睛,睜都睜不開,我只好摸著走。路面吹來好濃的雪霧,隔兩步就什麼都看不清。」 「你娘在家?」 「當然,這種惡劣的天氣,還會去哪裡?今天早上她到柯齊爾家。瑪格達病情嚴重,可能會進『神父的牛欄』——教堂墓地。」雅歌娜抖掉衣服上的雪花說。 他開玩笑說:「外面有什麼閒話沒有?」 「你出去問問就知道啦。我不是去閒聊的。」 「你知不知道大地主來了?」 「來這兒?這種暴風天,趕狗出門都趕不動,他居然自願來這兒?」 「『非去不可自會去,哪怕暴風雪。』」 「是的,那是指非去不可的人。」她露出懷疑的笑容。 老波瑞納冷冷地說:「他親口答應要來,沒人邀請他。」接著放下手頭正在弄的一個水桶箍,起身看窗外:暴風雪在空中狂舞,轉呀飛呀,看不見一棵樹,也看不見圍牆。 他聲音轉柔說:「我以為現在沒下哩。」 雅歌娜說:「不,只是四面八方亂掃亂飛,害人看不見路走。」她烤烤雙手,將紡錘上的紗線繞在卷線框上。她丈夫又看看窗外,焦急地聽聽,再重新幹活兒。 「幼姿卡——她在哪裡?」他接著問道。 「一定是到娜絲特卡家去了,她老是去那邊。」 「這丫頭喜歡遊蕩——難得在家待一會兒。」 「她說在家很乏味。」 「想散散心,這個小黃毛丫頭!」 「不,是想躲懶不幹活兒。」 「你不能禁止她嗎?」 「我?我試過一次,結果挨了一頓臭罵。你得親自吩咐她,我的話不算數。」 老波瑞納不理會這些牢騷,他不耐煩地聽聽動靜。但是屋外沒有人聲,只有狂風怒號,敲打牆壁,弄得牆壁隆隆震動。 「要出去?」她問他。 他沒答腔,聽到前門開了,懷特克接著跑進來,上氣不接下氣,大嚷說: 「大地主來了!」 「現在才來?關上門,快!」 「我仍聽見他的馬具鈴叮叮響。」 「他是不是一個人來的?」 「風雪太密,我只認得出馬兒。」 「即刻跑去看看他在哪兒歇腳。」 她低聲說:「你要去找他?」 「等他要求見我,我才去,我不毛遂自薦。不過他少了我,什麼事都辦不成。」 屋裡靜默了一段時間,雅歌娜纏線,數線,弄成一捆一捆,她丈夫心神焦慮,無法繼續幹活兒,就放下東西,準備出門……這時候懷特克衝進屋說: 「大地主坐在磨坊主家的前廳——馬兒留在院子裡。」 「你怎麼渾身弄得髒兮兮的?」 「狂風把我吹進雪堆里。」 「還不如說你跟別的小流氓打了一場雪仗!」 「不,是風吹的!」 「是,是,儘管把衣服弄破好了。你會吃我一頓好打,叫你永遠記得!」 「我說的都是實話。風亂吹亂吹,簡直站不住腳。」 「別站在爐邊,你待會兒再烤火。去找彼德,叫他打穀,由你協助他——不要像狗伸著舌頭在村子裡亂逛。」 牛童繃著臉說:「我去。不過我得先照太太的吩咐,搬些柴火進來。」他好想說說村子裡的見聞。出門時,他吹口哨叫拉帕,但是老狗盤在火爐邊,根本不理他,老波瑞納更衣等著出門,在屋裡踱來踱去,撥撥木頭,探頭看看馬廄,又不時地眺望窗外,坐立不安地等著人家來請他——但是沒有人來。 「他也許忘了。」雅歌娜冒險猜測說。 「忘了——忘了我?」 「也許吧。你太信任鐵匠,他是撒謊家。」 「你是傻瓜。別談你不懂的事情。」 她生氣了,悶聲不響。他說了不少好話來哄她,但是沒什麼效果,最後他也發火了。抓起帽子,砰的一聲關上門,大步走出去。 雅歌娜在卷線杆上放些亞麻纖維,坐在窗邊開始紡紗,眼睛不時瞟一瞟窗外的怒雪。 風聲震耳欲聾。一大陣一大陣粉狀的雪花,零零落落沒什麼規律,正四面八方亂掃,一再撞上屋牆,每一根橫樑和屋椽都在發抖,餐櫥中的器物咔噠咔噠相撞,幼姿卡掛在天花板上的「彩球」和「星星」更擺來擺去。 一陣冷得刺骨的氣流由門口和窗戶飄進來,雅歌娜忙用圍裙裹肩膀,老狗拉帕不止一次地換地方,找個溫暖些的角落。 懷特克無聲無息地進來,略微猶豫地說: 「太太!」 「怎麼?」 「你知不知道,大地主用種馬拉車哩!都是高級馬車用的馬,漆黑漆黑,頭上有紅鬃和羽毛,側翼掛著鈴鐺,亮得像教堂的鍍金用品。跑得可真快!噢,簡直比風快!」 「當然——那些不是農夫的馬,屬於貴族領地。」 「噢,主啊,我從來沒見過這麼棒的畜生!」 「它們不用做田事,專吃燕麥過日子,怎麼會不棒呢?」 「你說得對,太太。不過,我們若用同樣的辦法來養小母馬,剪短它的尾巴,讓它跟社區長的母馬一起拉車,它們是不是也能這麼棒?」 老狗惶然跳起,同時汪汪叫。 「有人在走廊上,去看看是誰。」 懷特克還沒走過去,有一個人渾身雪水,在門檻上出現了。他說「讚美上蒼」,帽子在靴腿上拍幾下,環顧屋裡的情形。 他張口喘氣說:「請讓我喘口氣兒,在這邊取取暖。」 她有點心慌地說:「請坐。懷特克,添些柴火。」 陌生人坐在爐邊烤火,點起了一根菸斗。 他掏出一份文件說:「這是不是波瑞納——馬西亞斯·波瑞納的住宅?」 她戰戰兢兢地答道:「是的。」生怕自己跟警方的人扯上關係。 「你爹在家嗎?」 「我丈夫到村子裡去了。」 「請容我在這邊等一會兒,烤烤火,我凍得厲害。」 「請便,板凳和爐火都有。」 他脫下羊皮襖,全身戰慄,顯然凍入骨髓,兩手不斷揉搓,愈來愈靠近火爐。 他說:「今年的冬天可真難熬。」 「的確不暖和——要不要我煮些牛奶給你喝?」 「不,謝謝,我倒想喝點兒茶。」 「不久以前我們有過茶葉,那時候是秋天,我丈夫不舒服,我由城裡買來給他喝,不過現在都用光了,我不知道本村什麼地方有。」 懷特克插嘴說:「咦,神父整天喝茶。」 「你去跟他借一點好不好?」 「用不著。我自己隨身帶了一些——你們若給我一點水……」 「我馬上燒。」 她在火爐上放一個茶壺,回到紡織機前面,卻沒有再紡紗,表面上是轉紡錘,其實好奇地打量他——他會是誰呢?他要什麼?他是不是警方的人,正在列什麼名單?他隨時看文件,好像是如此。他的服裝也不屬於她的階層:灰色和綠色,像莊園官邸腳夫穿的打獵裝……但是,他卻穿戴農夫的羊皮襖和帽子!他說不定是神經失常的傢伙,或漂游世界的人。 她默默思索,和懷特克互相使眼色,懷特克假意看爐火,細細觀察陌生人,聽他想跟拉帕做朋友,大吃一驚。 「小心,那隻狗會咬人!」他忍不住驚叫。 陌生人說:「別怕!」並露出奇異的笑容,拍拍狗頭,跪在地上。 不久,幼姿卡走進來,接著是瓦夫瑞克太太和另外幾位鄰居,因為陌生人到波瑞納家的消啟、已經傳開了。 但是他繼續烤火,不注意這些人,也不理會他們的耳語和閒話。壺裡的水開了,他由一個紙包拿出些許茶葉,倒進去,由架子上拿了一個白茶杯,就這么喝茶,並咬一塊糖,在屋裡走來走去,端詳家具,或站在中央,用銳利的眼光看別人,讓他們有些心煩意亂。 「這些是誰做的?」他指著天花板上掛的威法餅「彩球」說。 「我做的!」幼姿卡面紅耳赤地高聲回答。 他繼續走動,拉帕一步一步跟著他。 「這些畫像是誰畫的?」他在畫框和牆上的幾張剪影畫面前停下來,問道。 「不是畫的,是用紙剪的。」 「真的嗎?」他驚呼道。 「是我親手剪的。」 「花樣是你自己發明的?」 「當然,不過這裡每一個小孩都會。」 他沒再說話,又倒出一點茶,坐在火爐邊,屋裡接著沉默了很久。鄰居紛紛開溜,夜幕將臨,暴風雨停了。不時仍有一陣疾風吹過,但是次數減少,風勢也減弱,像長程飛行飛累的鳥兒。 最後,雅歌娜收起卷線杆,開始準備晚餐。 「是不是有一位詹姆士·梭哈當過你們的長工?」 「你是指庫巴?有,不過他秋天去世了,可憐的漢子!」 「你們的教區牧師告訴過我。天主啊!我找遍所有的村子,到處找他,卻發現他已經死了!」 懷特克很感動,大聲說:「你找我們的庫巴?那你一定是佛拉莊大地主的兄弟。」 「你怎麼知道?」 「村民常常告訴我,他的兄弟從很遠的地方回來,在鄉下各處找一位名叫庫巴的人,但是誰也不知道那位庫巴是誰。」 「梭哈是他的另一個姓氏,今天我才聽人說他死了,生前在你們家幫傭。」 懷特克嗚咽道:「是的,他中彈死了——失血過多而死!」 「他是不是在你們家做了很久?」 「從我有記憶的時候,他就在這兒。」 他略微猶豫說:「我想他是老實人吧?」 「噢,全村的人都會告訴你他多麼誠實。葬禮上人人流眼淚,連神父都哭了,不肯收喪葬費。他教我祈禱,教我開槍,跟我情同父子……有時候他還給一枚五科培的錢幣——信教虔誠,很文靜,很勤勞,神父多次誇獎他。」 「他是不是埋在你們的教堂墓地?」 懷特克答道:「不然又埋在哪兒?我知道地方,安布羅斯在那兒立了一個十字架,由羅赫寫紀念他的碑文。就算積雪,我也能替你找到。」 「那我們馬上動身,天黑前趕到那兒。」 陌生人穿上羊皮襖,站著沉思了一會兒。他年紀不輕了,有點駝背,頭髮灰白,顯得很蒼老。多皺的面孔呈上灰色,一邊臉頰有個深深的子彈疤,眉毛上也有一條紅色的長疤痕。鼻子很長,鬍鬚一簇一簇,稀稀的,黑眼睛凹陷,炯炯有神,嘴巴隨時叼著菸斗,他經常填補菸絲。最後他由冥想中驚醒過來,想拿錢給雅歌娜,雅歌娜把手放在背後,滿面通紅。 「請你收下,世界上沒有一樣東西是免費的。」 她自尊心受到傷害,反駁說:「外面的世界也許是如此。我難道像猶太女人或生意人,為一點火和一點熱水而收錢?」 「好吧,上帝酬賞你待客的誠意!告訴你丈夫,佛拉莊的亞瑟克來過這兒,他會記得我。我改天再來,不過現在要趕時間,天快黑了。上帝與你們同在!」 「也與你同在!」 她想吻他的手,表示敬意,但是他抽開了,匆匆走出門。 黑暗慢慢籠罩大地。大風息了,但是路面的積雪堆吹來一陣乾粉塵,活像衣服抖下來的麵粉。上空現在一片寧靜,隔著土青色的朦朧光,房間和花園看得很清楚。 暴風雪期間,村子宛如冬眠,現在開始活動了。路上滿是行人,花園充滿人聲,到處有人清掃門前的積雪,或者存冰上打洞,由池塘提水回家。大門敞開,幾輛雪橇滑過雪地。最靈的變天預兆——烏鴉——出現了,在房前屋後亂跳。 亞瑟克興致勃勃地打量四周,一路問起他們遇見的行人或通過的民宅,而且走得很快,懷特克簡直追不上。老狗拉帕在前面奔跑,高興得汪汪叫。 教堂前面,積雪堆成一大塊一大塊,蓋過圍牆,高度和樹枝差不多。他們不得不繞過神父的住宅,屋外有一群頑童正跑來跑去,又叫又嚷,互相扔雪球。拉帕對他們狂吠。有一個男孩拎著它的脖子,把它丟進一個羽毛般霧蒙蒙的雪堆。懷特克衝過去救它,但是他們用力拿東西打他,他差一點就脫不了身,儘量報仇之後,就趕去追亞瑟克先生,人家可不等他哩。 他們好不容易到墳場。這裡的積雪也常常有一人的高,十字架的黢黑的雙臂剛好由墳墓上落雪的表面露出來,這個地方遮掩物很少,有陣風。寒風不時吹起粉狀的雪花。四周什麼都看不見,只有光禿禿的樹木揮舞著斷枝,黑黝黝的樹幹在霧網中朦朧出現。四周的田地化為一個純白的平原;教堂墓地的那一端,有二十個人沿著雪徑往前走,身背重物,背脊彎彎的。等妨礙視線的霧環散開,風勢減弱,女人的紅裙便看得清清楚楚,在平原上拖成一長串。 「這些人是誰?他們是不是逛市集剛回來?」 「不,他們是『地客』,到森林去撿木柴。」 「什麼,他們用背扛木柴?」 「當然。他們沒有馬,只好用肩膀扛。」 「本村這種人很多嗎?」 「不少。只有『地主』有田地,其他的人都租房子住,出去做工,或者在別人的農莊上幫傭。」 「他們是不是常出去撿柴?」 「貴族領地容許他們每星期帶鐮鉤去兩次,能折多少和扛多少干木頭,就可以拿多少。惟獨地主有權駕車進森林,用斧頭砍樹……庫巴和我常常一起到那兒,用車子載一棵很棒的樹回來! 庫巴善於砍鐵樹,藏在薪柴之間,連森林管理員都沒有逮到過他。」他以誇耀的口吻說。 「他是不是病痛很久?一五一十說給我聽。」 懷特克欣然說給他聽,亞瑟克先生不時問幾句話,現在突然住口,指手畫腳大聲叫。小伙子覺得他怪怪的,想不通他是什麼意思,漸漸地心生恐懼。天色黑下來,整個教堂墓地仿佛包在大屍衣里,四周又有不少喃喃的怪聲。於是他跑在前頭,眼珠凸出,四顧找庫巴墳墓的十字架。終於在圍牆邊找到了,和聖靈節那天他祈禱過的暴動——「戰爭」——殉難者的亂墳很接近。 「喏,在這兒,十字架上寫了名字:詹姆士·梭哈。」他逐字拼出來,用手指畫出每一個大字母。「是的,由羅赫寫字,安布羅斯立十字架。」 亞瑟克先生給他二茲洛蒂,吩咐他回家。他遵命跑開,曾停下來吹口哨叫拉帕,並回頭看陌生人在幹什麼。 他傻愣愣說:「主啊,大地主的兄弟,居然跪在庫巴墳前!」黑夜很快就來了,樹木垂在頭頂,怪裡怪氣地搖著頭,所以他飛快從捷徑跑回村子,只在教堂附近停下來喘口氣,看看他握在拳頭中的錢。老狗追上他,優哉游哉結伴回老波瑞納家。 他在水塘附近碰到安提克收工回來。老狗衝過去對他搖尾巴,高興得又叫又吼,安提克和和氣氣撫摸它。 「好狗!好狗!懷特克,你打哪兒來?」 懷特克一五一十告訴他,只是沒提亞瑟克給他的錢。 「哪天來看看我的孩子。」 「好,好;我做一輛車給小彼德,還做了另外一個滑稽的鳥獸像。」 「別忘了帶來。這裡有點錢給你。」 「我今天就來,不過我得先看看老爺回來沒有。」 「他出去啦?」安提克故作漠然,卻不太成功。 「在磨坊主家,跟大地主和另外幾個人商量事情。」 「太太在家嗎?」他壓低了嗓門問道。 「在,忙著幹活兒。我去看看就回來。」 他說:「好,到我們家吧!」本想再打聽幾句,但是,天色雖晚,村民還四處走動,何況這個少年呆頭呆腦,可能會泄露秘密。於是他迅速向前走,到了教堂附近,回頭看看有沒有人監視他,再拐彎走穀倉邊的小徑。這時候懷特克走回家。 老波瑞納還沒有回來,家居室暗暗的,只有火爐上燒著幾根木頭。雅歌娜正在弄晚餐,心情很壞,幼姿卡又不知道上哪兒去了,要做的事情多得很,真不知道從何做起。她沒注意懷特克說什麼,直到他提起安提克的名字,才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停下手邊的工作。 「別跟人家說他給你錢!」 「既然太太不准,我一個字都不說!」 「再給你五科培,你記著。他是不是回家了?」 她沒等小伙子答腔,突然跑到門廊上,呼叫彼德,並用搜索和害怕的目光偷看果園和院子。她甚至出去看棚屋那一頭和草堆四周,沒有人……她心情冷靜多了,耐心也為之枯竭。她罵幼姿卡沒拿水給母牛喝,經常閒逛,小姑娘又凶又大膽,舌頭也很利,馬上反駁她。雙方吵了一架,先後說出難聽的字眼。 「說吧,說個夠!你爹快回來了,他的皮鞭會叫你閉嘴!」雅歌娜威脅她,點上燈,又重新拾起紡紗的工佗。幼姿卡繼續發牢騷,但是沒人搭腔,雅歌娜仿佛聽見角窗外有人走過。 「懷特克,到外面看看;我想我們有隻閹豬跑出豬欄,在果園裡。」 他說他都趕進來了,豬欄門關得很緊。幼姿卡到房屋另一側去拿水盆,由彼德協助她,盛水給母牛喝;接著她跑去拿牛奶桶。 「我會親自擠奶,你勞累一天,需要休息。」 幼姿卡罵道:「是的,擠牛奶,去呀!你會再度留一半牛奶在乳房裡沒擠出來!」 她氣沖沖叫道:「你最好閉嘴!」她穿上木屐,塞好裙子,拿著兩個桶子上牛欄。 天已經全黑,風也停了,白雪霧慢慢沉澱。但是頭上的天空黑漆漆的,沒有星星,有低低的小雲朵,田野呈暗灰色,到處都是逼人的寂靜。村子裡聽不到人聲,除了打鐵鋪的鐵錘吭啷吭啷敲呀打呀,什麼聲音都沒有。 牛舍又悶又暗,母牛正在喝水,汩汩舔著漸空的桶底。 雅歌娜伸手找到擠奶凳,坐在第一頭母牛身邊,摸到它的乳房,擦乾淨,腦袋頂著畜生的側肋,開始擠奶。 牛奶勻勻整整噴進桶中,馬兒在隔壁的馬廄用腳掌蹬地;幼姿卡嘁嘁喳喳的聲音從屋裡傳來,雖有牆壁擋著,依然能聽得見。 雅歌娜咕噥道:「是的,她講個不停,但是沒削馬鈴薯!「並留心聽;現在屋外的雪地吱吱響——她覺得有腳步聲由席棚過來……停止了……一切又歸於寂靜……往這邊走——雪地踩裂的聲音更大了。她把頭轉向敞開又微亮的房門,依稀看見一個人影。 「彼德!」她叫道。 「噓,雅歌娜,噓!」 「安提克!」 她一動也不動,因為看到他又聽到他的聲音而全身乏力,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甚至不能思考。她本能地繼續擠牛奶,但奶水不是噴在她裙子上,就是掉在地上。她突然渾身發熱,宛如一陣烈火燒遍全身,她眼前放出閃電,扯得她的心弦微微作痛。這時候有一種力量抓住她,害她窒息,她恨不得當場死掉。 他低語說:「打從聖誕節,我一直像看門狗,在草堆邊等著你守候你……你一次都沒來。」 他的聲音!壓抑,激動,熱情如火,喧喧嚷嚷呼喚她的芳心,帶著難以抗拒的火焰,她被徹底征服了。他站在她對面,倚著母牛的側翼,低頭凝視她——好近好近,她覺得他熱熱的鼻息噴在她的眉毛上。 「別怕我,雅歌娜。沒有人看見,別怕……我實在受不了,不可能,你的影子日日夜夜出現在我面前。雅歌娜——你不說句話?」 「什麼——我能說什麼?」她含淚支吾道。 接著兩個人都不做聲。情緒使他們喑啞,彼此貼得這麼近,左盼右盼終於能獨處了,他們渾身無力,軟綿綿的——這是甜蜜的負擔,卻也很可怕。他們被對方強烈吸引,但是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欲望是共有的,可是雙方連手都伸不出去。 母牛一面喝水,一面咻咻搖尾巴,不止一次地打到他的臉,他把牛尾牢牢抓住。然後俯身更貼近雅歌娜,低聲耳語: 「沒有你,我睡不著——吃不下——什麼事都做不成,噢,雅歌娜!」 「我的日子也不好過。」 「雅歌娜,你有沒有想過我?」 「我能不想嗎?你老在我的腦子裡出現……我不知道怎麼辦才好。你是不是真的打了馬修?」 「是的。他說你的壞話,破壞你的名譽,我堵住他的嘴巴……任何人這麼做,我都會同樣對付他。」 住宅門砰的一聲關上,有人跑進院子,直接向牛舍走來。安提克迅速跳過秣槽,蹲在那兒。 懷特克說:「幼姿卡叫我來拿水盆回去,我們得準備豬仔的食料。」 「拿去——都拿去!」她用嘶啞的嗓音說。 「不,萊蘇拉還沒喝完。我待會兒再回來拿。」他匆匆跑開,他們聽見他用力敲住宅的房門。 安提克由藏身的地方走出來。 「他要回來,這小鬼,我到草堆等……你來找我好嗎,雅歌娜?」 「我怕……」 「來嘛,噢,來嘛……就算只聚一個鐘頭也好——我等你。」他哀求說。 雅歌娜仍坐在母牛身邊,他走到她背後,用力摟抱她的胸部,將她的腦袋在後扳,吻她的櫻唇,用力吸吮,她簡直透不過氣來。雙手垂著,牛奶桶在地面翻滾。她挺起身子去就他,熱烈回吻,兩人像生死格鬥般交纏,整個投入對方的懷抱,他們就這樣瘋狂、夢囈般擁吻了一會兒。 最後他勉強走開,溜出牛舍。 她恨不得追出去,但是他越過門檻像幽靈般消失在夜色中。她仍聽見他壓抑的耳語,五官感受到一種火辣辣的支配力,她環顧四周,看不見他的影子,不禁駭然。不,他不在——只有母牛正在反芻,搖尾巴。她看看外面的院子,門檻外黑漆漆,一片寂靜,只聽見遠處的鐵錘吭吭響——但是他到過那兒,曾站在她身邊,會擁抱和親吻她。她的櫻唇還滾燙滾燙,火焰傳遍全身,心裡有一陣沒發出的狂嘯。她叫道:「安提克!」見自己的聲音,才略微恢復理智。她儘快擠牛奶,卻昏陶陶的,不止一次在母牛的前腿間找乳房,而且樂瘋了,不知道自己臉上還有淚珠,走回住處,冷風吹上面頰。她帶牛奶進屋,忘了過濾,跑回房間的另一邊,老覺得有急事要做……到底是什麼,她想不起來了,惟一的念頭就是安提克在草堆邊等她。她在屋裡走了幾步,用圍裙遮頭……走出去。 她飛快繞過房屋,沿窗外滑行,來到果園和棚屋間的窄道,積雪的樹枝垂得很低,幾乎蓋住整個走廊,她得低頭才能通過。 安提克在柵欄邊等她;他一躍上前,像餓狼似的,半抱半拖,帶她到路邊的草堆。 但是那天他們註定要失望。兩個人剛進草堆,開始親嘴,老波瑞納的聲音就粗里粗氣傳來。 「雅歌娜!雅歌娜!」 他們仿佛被閃電擊中,連忙分開,安提克蹲下來沿著圍牆逃走,雅歌娜匆匆回到庭院。樹枝刮落了她包在頭上的圍裙,她渾身都是雪花,但是她都沒注意。她用雪揉揉臉蛋兒,由棚屋抱起一把薪柴,從從容容走進屋。 老波瑞納側目看她,眼光有點奇怪。 「我去看席烏拉,它躺在地上哞哞叫。」 「不過,你在什麼地方弄得滿身雪水?」 「什麼地方?噢,屋檐上掛了不少雪,像鬍鬚似的,只要一碰到,就會落下來!」她輕快地解釋,卻轉過臉不對著火光,免得丈夫看見她火紅的雙頰。 但是她騙不了老波瑞納。他不正視她的面孔,就知道她滿面通紅,眼睛發亮,一股模糊的疑念爬上心頭,妒火暗暗燃燒,像一條準備咬人的惡犬。他思索了好一段時間,終於斷定是馬修和她會面,推她到圍牆邊。 娜絲特卡正好進來,他想引她說話。 「啊!我聽到什麼消息來著?你們家的馬修現在好像復原起床了?」 「復原起床,當真?哎呀!」 「有人說今天晚上在村子裡碰過他。」 「胡扯。馬修幾乎不能動,當然更不會下床。只是他沒再吐血了,安布羅斯今天為他放血,給他準備了一種飲料——豬油加強烈的伏特加酒——兩個人喝藥酒喝得好痛快,路人都聽見他們的歌聲!」 老頭子不再問話,但是疑慮並沒有消除。 雅歌娜看四周鬱悶又安靜,覺得厭煩,又被他盯得很窘,就詳細說出亞瑟克來訪的經過。 他大吃一驚,想不通對方是什麼意思,不厭其煩探問,思索客人的每一句話。最後他認定是大地主派亞瑟克先生來探查麗卜卡村民對開墾地事件的想法。 「但是他根本沒問起森林的事情!」 「這種人辦事,一步一步仿佛用繩子牽著你,你不知不覺就全部告訴他了。我對貴族領地的人清楚得很!」 「他只問起庫巴和牆上貼的圖案。」 「『為了探路,他先走邊道。』是的,這一定是貴族領地那些人的詭計。什麼?大地主的兄弟為庫巴操心?不錯,聽說這位亞瑟克精神不太正常——老是在各村間遊蕩,遇到聖像就拉小提琴,說些沒有意思的鬼話——他有沒有說要再來?」 「有,還問起你呢。」 「算啦,算啦,這個人我無法理解。」 「你是不是跟大地主談過了?」她高高興興問他,想引開他的注意力,讓他不再想剛才的事情。 他縮了一下,仿佛被人刺中最敏感的部位。 「沒有。我在老西蒙家。」他不再說話。 他們就這樣悶聲不響坐到吃晚餐的時刻,羅赫來了。他依例坐在火邊,但是不肯吃東西。大家吃完,他低聲說: 「我來這兒不是為自己。聽說大地主對麗卜卡村民很生氣,不雇本村的農民去替他砍樹。我來問問是不是實情。」 「老兄,我對上帝發誓,我怎麼知道?我現在才聽說呢!」 「不過,今天磨坊主家開會,消息是從那邊傳來的。」 「社區長、磨坊主和鐵匠在那兒,我沒參加。」 「怎麼會?聽說大地主今天來看你,你陪他出去。」 「我沒看見他,我說的是真話,信不信由你。」 但是他沒說這件事多麼惹他傷心,受漠視的事實又多麼叫他難過。 他一想起來就發火,但他忍著沒說,細細回味那份苦澀的悲哀,儘量克制自己,免得羅赫猜到他的心情。 怎麼啦?他一直乾等!而他們開會居然沒請他參加!他不願就此罷休——他們沒把他放在眼裡,他要證明他是村中的大人物……是磨坊主搗鬼!他占村民的便宜,發了大財,現在高高在上,瞧不起任何一個人。那個騙子!他知道那傢伙不少底細,足夠把他送進監牢!……還有社區長,當真!他適合看牛,不適合命令比他好的人——下流的酒鬼!只要大家肯選,連安布羅斯都能擔任他的職位,幹得和他一樣好!……還有混賬的鐵匠女婿!這畜生若敢再進波瑞納家,要他好看!……至於大地主——那條狼,老是鬼鬼祟祟出沒,儘量搶民眾的東西!一個貴族,件農夫的土地,賣農夫的森林,把生計建立在農夫的痛苦上,竟敢來陰謀和農夫作對!這渾球難道不懂,鏈枷能打別人的背脊,也能打貴族?不過,他沒說出這些想法。他為此而痛苦難當,飽受折磨,那他一個人的事情,與別人無關。他記起在客人面前不該默默想心事,就站起來說: 「你帶來的消息很奇怪,不過大地主若下定決心,不肯改變主意,我看也沒辦法逼他。」 「對,不過,若有高尚人物把這一帶村民所受的損害告訴他,他也許會另作決定。」老波瑞納刻薄地說:「我絕不管!」 「但是你想一想,這裡有二十個『地客』,都急著找工作。你認識他們,也知道冬天多難熬。有人儲存的馬鈴薯凍僵了,又失業在家。春天沒來以前,他們的慘境一定很可怕。現在就有很多戶人家一天只吃一頓熱食。他們都指望大地主砍維奇多利的樹木時,人人有差事干。現在聽說他發誓不雇麗卜卡村的人,因為村民到委員面前告他,他生氣了。」 「訟狀是我簽的,我要堅持到底。不得我們同意,他不能砍一株樹苗。」 「若是如此,他可能不會砍樹。」 「不,至少不會在我們的林地上砍樹。」 羅赫結結巴巴地說:「但是,那些貧民怎麼辦?」 「他們的命運我無能為力,也不能放棄我們的權利,使他們能為大地主幹活兒。我可以站出來維護別人不受欺侮,但是我吃虧誰來支持我呢?大概要靠我的狗吧!」 「那我看你不是貴族領地的朋友。」 「我自己的朋友——正義之友。不做其他人物的朋友。我還有別的事情要考慮。如果佛依特克或巴特克沒有東西吃——那是神父的事情,不干我的事,就算再有心,我一個人也養不起全部的窮人。」 「但是要幫忙養……多幫一點忙。」羅赫悽然地答道。 「試用篩子盛水,你能盛多少?貧窮也是這樣——我覺得某些人有財產,某些人只能喝西北風,這是神的規定。」 羅赫鞠躬告退,心情很悲哀。他沒想到老波瑞納對人類的痛苦這麼無情。老波瑞納送他到大門口——依照慣例——先巡視一圈,看看牛馬再上床睡覺。 雅歌娜喃喃念晚禱文,並拍打床鋪的羽毛被褥,馬西亞斯·波瑞納走進來,把一塊布扔在她腳下。 他說:「你的圍裙掉了,我在柵欄邊發現的!」平平靜靜,語氣卻加強了,而且用銳利和搜索的目光盯著她,她一時嚇得發愣,隔了好幾秒鐘才結結巴巴提出解釋。 「是……是拉帕……淘氣的畜生!老是叼走東西……前兩天把我的木屐叼到狗窩去——老是惡作劇!」 「拉帕?——是,是。」他殘酷地諷刺說,心理則斷定雅歌娜對他撒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