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民 · 五

萊蒙特 《農民》
波瑞納一家很晚才從教堂回來,幾分鐘後都上床睡覺,鼾聲如雷,只有雅歌娜例外。她雖然很累,卻睡不著,在枕頭上翻來覆去,甚至用毯子蒙頭,沒有用,睡神硬是不來。反之,倒有夢魘襲擊她,壓得她受不了。她無法呼吸,無法叫喚,也無法跳下床,半睡半醒躺著,麻木,睏倦,心靈綿綿不斷訴說著回憶著,帶著回憶跑遍天涯海角——飛到大地上空,披著太陽的光彩,本身卻沒有活動能力,宛如被風吹皺的水面倒影。 夢魘就這樣纏著她,雖然她沒睡著,心靈卻像小鳥,飛越死寂的往事,飛越不再來的時光,只活在記憶里。她又回到教堂,安提克跪在她身邊說話——說話——以火焰般的眼神燒灼她,害她滿心甜蜜的折磨和恐懼!……接著出現神父嚇人的紅臉,一隻手仲在民眾頭上……還有發光的小蠟燭……然後是其他的追憶——陳年舊事:她和安提克會面……親吻——擁抱。最後她激動和興奮到極點,躺在枕頭上全力自製……此時又一次清晰聽見他的話:「出來嘛!出來嘛!」她覺得自己好像應聲起床,走呀走呀,摸黑走過灌木叢,嚇得要命,後面有人追喊,陰影間更有怪風吹來。 噩夢就這樣做個不停……一個接一個……第三個……第四個……數也數不清,她擺脫不了這些幻想,也控制不住。夢魘抓著她,還是……還是撒旦誘惑她,引她犯罪? 次日起床,天已經大亮了,她自覺在刑台上苦熬了一夜。每根骨頭都發疼,臉色蒼白,筋疲力盡,可憐兮兮的。 霜小了一點兒,但是天氣陰陰沉沉。天空不時下雪,接著起一陣大風,擺動樹木,咻咻吹過路面。不過村子裡氣氛很活潑,充滿聖誕節的喜氣,路面人潮洶湧。有人乘雪橇衝過,有人在屋外聊天,或拜訪鄰居,孩子們在巷道中玩耍,到處吵鬧又快活。 雅歌娜心裡沒什麼喜氣。儘管爐火照得很熱鬧,她卻感到寒冷;雖然四周又吵又快活,幼姿卡的歌聲響遍整座房屋,她卻悶悶不樂;雖然跟親人在一起,她卻覺得孤單——孤單得可怕,她簡直不敢看他們。 她幻想聽到安提克熱情的低語,卻又多次聽見另外一種話同樣有力地傳進她的心靈: 「這種人註定要惹上蒼髮怒,墮入萬劫不復的深淵!」她清清楚楚聽見神父的聲音,看見他紅撲撲的臉,以及威嚇般伸出的大手。 她為這個幻影而沮喪,自覺罪孽很深——她一再對自己說:「那我不去,我不去!這是十惡不赦的大罪,十惡不赦的大罪!」她想由這幾句話找出屏蔽罪惡的力量。接著她又因痛苦而反悔,她真的一心一意想去見他,像積雪的樹木仰望春天的太陽。 但是罪惡的恐懼感仍然占上風,她儘量設法遺忘——永遠忘記他!……現在她留在家裡,不敢走到房地四周的任何地方,怕他會躲在附近呼喚她……到時候她能抵禦得了,能不追隨他的叫喚嗎? 她動手做家務,但是沒什麼事可做。一切都由幼姿卡料理,何況老頭子一直跟著她,不肯讓她動手做任何事情。 「休息休息,別太勞累,免得發生不合時宜的傷害。」 所以她什麼都不做,只漫無目標地在屋裡閒逛或眺望窗外的風光——其實沒看什麼——不然就閒站在走廊上。此時她的渴望和慾念不斷增強,火氣也就愈來愈大。她氣丈夫守望的眼神,氣滿屋子快活和熱鬧的氣氛,甚至氣白鸛伯西克在屋裡屋外亂逛,揮著圍裙趕它走。最後,她實在熬不住了,就選個便利的時機回娘家。但是她直接過水塘,恐懼地東張西望,怕他會躲在某一棵樹後面。 她母親不在家,大清早回來看一看,又回去照顧社區長太太。安德魯在爐邊抽菸,西蒙則在臥室里換衣服。 回到老地方,面對她自己的家具和環境,她心情大改,火氣馬上消失了。她再次得其所哉,本能地走來走去做事情,上母牛舍,濾一濾早晨就擱在桶里的牛奶,丟些穀子給家禽吃,掃地,整理房間,並跟弟兄們說話。西蒙穿上一件新頭巾外套,已經走出來,正在鏡子前面梳頭髮。 「那麼細心打扮?要去哪裡?」 「到村子裡,上普洛什卡家去看幾個小伙子。」 「那……娘肯讓你去嗎?」 「我不能永遠向她告假呀,理智是我自己的,意志力也屬於我。」 安德魯怯生生地附和說:「不錯,不錯。」眼睛望著窗外的馬路。 西蒙大膽地說:「你要知道,我做事情不管她同不同意。我要去普洛什卡家,對,還要去酒店,陪另外一個小伙子喝酒。」 她自言自語說:「『小牛隻要它娘的乳頭,卻四處亂找。傻瓜也一樣,他受意志引導。』」她不想反駁哥哥,其實也沒太注意他的話。現在她該回家了,卻不想回去,幾乎含著眼淚和弟兄告別,慢吞吞走開。 夫家比剛才更熱鬧,更活潑。娜絲特卡來了,正跟幼姿卡說說笑笑,雅歌娜在路上就聽見她們的聲音。 雅歌娜進去以後,她大叫說:「你知不知道?我的嫩枝開花了!」 「你的嫩枝?什麼嫩枝?」 「聖安德魯紀念日晚上我砍來種在灶頂沙盆上的嫩枝呀——看,開花了!昨天我看過,一朵花都沒有。」 她端那缽沙土來給她看,裡面有一叢相當大的櫻桃枝,開著細緻的花朵。 「噢,好香的粉紅花!」懷特克渴慕地說。 「是啊,是啊!」 大家都圍上來,用驚喜交集的目光盯著嫩枝。這時候雅固絲坦卡來了,她又恢復以前的作風,說話大聲又魯莽,老是找機會刺傷別人。 「是的,幼姿卡,嫩枝開花了,但不是為你而開,你需要的是一頓皮鞭,或是一頓好打!」她一進門就說。 幼姿卡叫道:「為我,為我而開!聖安德魯紀念曰晚上我親自砍下來,我親自砍的!」 雅歌娜解釋說:「但是你年紀還小,一定是娜絲特卡成婚的預兆。」 幼姿卡堅持說:「我們一起放進沙缽,不過是我砍的,所以是為我開花!」因為預兆的所有權不受認可,她雙眼流出眼淚。 雅歌娜對娜絲特卡笑一笑說:「幼姿卡,你還要過好久才會追年輕人,在柵欄邊等他們呢!該年紀比你大的人先來吧。所以,幼姿卡,安靜。有個消息要告訴大家,風琴師家的女傭瑪格達昨天晚上在教堂門廊上生孩子!」 「會有這種事?」 「真有其事。安布羅斯出去敲鐘,絆到瑪格達而跌倒。」 「噢,主啊!她沒凍死?」 「沒有,她沒有,但是小孩死了。她自己也半死不活的。他們帶她到神父的住處,現在還照顧她。不過……他們別管她還好些。她活著有什麼意思?現在她還會有什麼好下場嗎?」 「馬修告訴我,風琴師辭退她以後,她經常到磨坊主家,留在那邊過夜,最後——也許是奉磨坊主之命吧——法蘭克打她,趕她走。」 雅固絲坦卡說:「算了,他要拿她怎麼辦?把她當圖片裝上相框掛起來,呃?法蘭克跟他的夥伴們一樣:『發一大堆誓,取得他要的東西——卻不願意保存。』他不是沒有錯,不過風琴師更壞。她身體健康時,他們叫她做苦工,像犁田的公牛,全家的活兒都由她一個人包辦。她身體一轉壞,他們就趕她走,渾蛋!」 娜絲特卡大聲說:「但是她為什麼要順從法蘭克呢?」 「你若確定以後會結婚,你也會順從亞斯葉克呀!」 娜絲特卡聽了很生氣,眼看要吵起來,這時候老波瑞納踏進屋裡,她們就不再說了。 「你們知不知道瑪格達的事情?她還活著,但是沒有知覺。安布羅斯說,她只要在門廊上多待一會兒沒人理,早就翹辮子了。羅赫用雪揉她的身體,拿水給她喝,但是他們判斷她會病很久。」 「可憐兒,那她要上哪兒去呢?」 「柯齊爾家人一定會接她到他們家去!她是他們的親戚。」 「柯齊爾家人,當真!咦,除了偷來或騙來的東西,他們自己什麼都沒有,他們怎能養她?我們這兒有好多闊人和地主,沒有一個人肯幫助她!」 老波瑞納說:「是,是,農場主人有無盡的寶藏,樣樣東西都是天上掉下來的,他們惟一的工作就是幫助別人!什麼,我該召集公路上所有的窮人,帶到這兒來,養育他們,說不定還替他們出藥費?雅固絲坦卡,你老了,昏頭了。」 「我不是說大家能逼誰行善,幫助窮人,但人不是野獸,不該在門外凍死餓死。」 「算了,世界上的事情就是這個樣子,而且得維持原樣,你改變不了的。」 「多年前,還沒打仗——貴族當主人的時候,我記得村裡有個貧民醫院。是的,就設在風琴師現在住的房子裡。我還記得,大家都出錢維持醫院的開銷——有多少畝地就出多少錢。」 老波瑞納很不高興,他不想討論這個問題,就以一句話結束辯論: 「談這種事就跟燒香叫死人復活一樣,沒什麼效果。」 「不錯,根本沒有效果。對於不同情受難者心聲的人,流淚是沒有用的。自己發達的人以為世界樣樣都沒問題,都符合上蒼的命令。」 波瑞納不答腔,於是雅固絲坦卡轉向娜絲特卡。 「馬修的肋骨怎麼樣?好一點沒有?」 「馬修?咦,他出了什麼事?」 娜絲特卡驚叫說:「什麼!你們不知道哇?是聖誕節以前發生的……你們安提克沖向他,抓住他的喉嚨,把他拎到磨坊外,猛向圍牆扔,欄杆都斷了。他落水,差一點淹死。現在他生病吐血,動都不能動。安布羅斯說他斷了四根肋骨,子宮也脫離了原位。現在他老是呻吟和叫苦。」 她痛哭失聲。 雅歌娜聽了頭幾句話,不覺心狂跳起來,預感打鬥是為了她。但是她很快又坐回五斗柜上,嘴唇貼著桃花,想涼一涼滾燙的櫻唇。 屋裡的人很吃驚,雖然全村都在議論這件意外,卻沒有一句傳到老波瑞納家。 他吼道:「同類相殘——無賴對無賴。不妨事!」 雅歌娜停了半晌說:「不過,他們為什麼打架?」 老太婆惡狠狠咆哮說:「為了你!」 「請你說實話!」 「我說的就是實話。馬修在磨坊,當著幾個人的面吹牛,說他曾經跟你進臥室……安提克聽了,狠狠打了他一頓。」 「別說笑話,我不想聽!」 「你不相信我?那就問全村的人,他們會說出同樣的說法。我有沒有說馬修講實話?不,我只轉述村民的議論罷了。」 「他是撒謊家……下流的撒謊家和流氓!」 「誰能保護你不受壞舌頭毀謗?他們往往在人家進墳墓以後,還議論人家。」 「好……打得好!……我恨不得再打他一頓!」她氣沖沖噓道。 「喔嗬!雞爪子變鷹爪了!」 「是的,憑他說這種謊,我恨不得當場殺了他,這個不誠實的獵犬!」 「我對每個人說他撒謊,但是他們不相信,都在背後說你的閒話。」 「噢,不過安提克會叫他們閉嘴——把他們的舌頭割掉!」 雅固絲坦卡不懷好意地瞟了她一眼。「他會為你跟全世界打架,呃?」 「噢,你這奸邪女人,你!你專門暗示和耳語,而且以折磨人為樂!」 現在雅歌娜情緒激昂,也許她有生以來還沒生過這麼大的氣。若非她聽到安提克的作為,滿腔的怒氣會叫她受不了。她對安提克柔情洋溢,為他袒護她、替她復仇而激憤到極點。然而,她對家裡的一切顯得很不耐煩,為芝麻小事痛罵幼姿卡和懷特克,老波瑞納覺得不安,跑到她身邊坐下,撫摸她的臉蛋兒說: 「我的雅歌娜有什麼煩惱?」 「我會有什麼煩惱?沒有——別煩我,你要當著大家面前談情說愛嗎?」她粗手粗腳推開他。 她暗想:「他要奉承、哄誘、愛撫人家,是不是?這個枯萎的傢伙,這個衰疲的老頭子!」 她心裡湧出強烈的憎惡。以前她從來不嫌他老,現在她第一次覺得討厭他、嫌憎他,甚至怨恨他。她現在對他懷著掩飾過的輕蔑感,因為最近一段日子他真的老了很多,雙手發顫,腳步拖拖拉拉,還駝背呢。 「沒氣魄的老胡扯蛋!」 她噁心極了,更想念安提克。她不再抵制心中的回憶,也不再逃避他甜蜜的誘惑語。 日子慢吞吞拖過去,慢得叫人受不了。她時時刻刻走到門廊,或者屋後的果園,隔著果樹眺望那一邊的田野……或倚著農舍間村里道路旁的竹籬笆。她以渴望的眼神瀏覽鄉間——積雪的大地——地平線的黑森林……但是她什麼都沒注意,一心想著他關心她,不讓人欺負她,為這消息而高興。 她滿腹柔情和敬意,暗想:「他會同樣對付任何人!他真是好漢,真是鬥士!噢,他如果現在露面,我一刻都抗拒不了!」 草堆靠近路面,卻深入田野一小段距離。麻雀成群圍在四周吱喳叫,躲在草堆一側耙空的大洞裡。波瑞納老頭雖然叫長工爬上草堆,挖草隨時從頂上挖起,但是他不敢這麼做,總是一束束由旁邊拉,最後挖出個小獸穴,足可容納兩個人。 「出來嘛——到草堆後面!」她心裡一再複述安提克的請求。不過現在晚禱鐘響了,她連忙跑回屋內,心裡很想上教堂,隱隱約約希望在那兒碰見他。 她沒碰見安提克,反而在門口看見漢卡,就和她打招呼,退一步,讓她先把手伸進聖水盆。沒想到漢卡不答腔,手也不伸進聖水盆里,徑自走過去,還用特別的眼光看了她一眼——要命的凶光!仿佛恨不能用石頭打死她。 雅歌娜淚眼模糊,這樣藐視人!這麼公開表示恨意!但是,她坐在教堂席位上,忍不住盯著漢卡那張蒼白的臉。 「安提克的太太——看來真憔悴,真可怕!噢,噢!」不過她的思潮很快就由漢卡身上飄開了。唱詩班正在唱歌,風琴奏出甜蜜的曲子,低柔又神秘,吸引了她整個注意力。她在教堂從米沒有,從米沒有這麼快樂,這麼幸福過!她甚至不祈禱,書本合著放在她面前,念珠抓在手上,但是她沒有數。她做夢般嘆了一口氣,探看影子由窗戶慢慢進來,又瞻仰圖畫、燭光、鍍金的木架和幾乎看不見的各色裝飾品。她的靈魂翱翔在這些神跡間,飄進油畫的天空,飄進她聽見的祈禱聲和漸漸轉小的旋律中。她落入狂喜狀態,遺忘了身邊的一切,幻想她看見聖人走出圖畫,和和氣氣笑著迎向她,伸手賜福給她和全體民眾。 等晚禱結束,風琴聲靜下來,她的白日夢才煞住。寂靜驚醒了她的冥想,她心不甘情不願地站起身,跟別人一起走出去。在教堂門口又碰見漢卡,她站著面對雅歌娜,似乎想說什麼——卻只恨恨地看了她一眼就出去了。 雅歌娜一面走回家,一面暗想:「什麼,這個傻女人兇巴巴地瞪我,想要嚇倒我嗎?」 現在黃昏來了——安詳、沉悶、聖潔。外面陰森森的。星星在多霧的天空發出模糊的光芒。 天空下了一點雪,一片一片,像毛茸茸的長線,無聲無息飄過窗口。 屋裡也靜悄悄,有點沉悶。薄暮初起,西蒙就來了——表面上是來看他們,其實是和娜絲特卡會面,兩個人並肩坐著,低聲講話。老波瑞納還沒回家。雅固絲坦卡坐在火爐的一側,正在削馬鈴薯。彼德在另一側拉小提琴,輕輕柔柔,但是曲調很悲哀,老狗拉帕不時嗚嗚叫,或者長嘯一聲。懷特克和幼姿卡也在。過了一會兒,雅歌娜被小提琴曲弄得緊張兮兮,由臥房叫道: 「彼德,拜託別拉了,你拉的曲子好淒涼!」 小提琴不再出聲,但是沒多久又響起來了,現在從馬廄傳來,聲音很小,幾乎聽不到,原來彼德退到那邊去拉,一直拉到黑夜。老波瑞納回來,晚餐正弄到一半。 「噢,社區長太太分娩。那邊擠了好多人,多明尼克大媽不得不趕他們走,人潮實在太擠了。雅歌娜,明天你得去看她。」 她突然興奮又焦急,大聲說:「馬上去——我馬上去!」 「好,我陪你去。」 「啊,也許明天更好。」為了解釋她突然改變主意的原因,她又說:「是的,我寧願白天去。現在下雪,天又黑,你說那邊有很多人。」 他默許了,這時候鐵匠太太帶孩子們進來,他自然更願意答應。 「咦,你丈夫呢?」 「在佛拉莊,那邊的打穀機失靈,貴族領地的鐵匠沒辦法修好。」 雅固絲坦卡用意味深長的口吻說:「不知怎麼,他現在常常到貴族領地去。」 「你有什麼意見嗎?」 「沒有,我只是注意到一兩個現象,留心看看有什麼結果。」 她的話沒人回嘴,誰都不想大聲說話。人人都困兮兮地和鄰座耳語,頭一天晚上睡眠不足,大家很想睡覺。他們吃晚餐也吃得索然無味,訝然盯著雅歌娜。她的興致倒很好,在屋裡忙上忙下,催他們吃,甚至人家放下湯匙了,她還很熱誠,突然大笑,又霎時打住,跑向住宅的另一邊……才到走廊就回來了,沒有人知道她怎麼回事。其實她心裡又痛苦又害怕,黃昏過得很慢,很無聊,她愈來愈想到屋後——到草堆去。但是她拿不定主意。她怕人看見——她怕犯罪。她使出一切自制力,掙扎得痛苦極了;心靈像上了鐵鏈的狗,要求自由,芳心為之碎裂。不,不!她受不了!……也許他正站在那兒……四顧找她……說不定他在屋外徘徊……也許藏在果園裡,甚至由窗口望著她……哀求著……因苦苦相思而憔悴!……這時候她覺得她該跑出去,但是只逗留一分鐘……說一句話,叫他千萬別來找她,她也不能去找他,因為這是罪孽……她找圍裙,想穿上身……她走向門口……但是好像有什麼東西拎住她的頸背,捉她回來——雅固絲坦卡的眼睛盯著她的一舉一動,像警犬似的——娜絲特卡也用奇異的眼光望著她——還有老頭子!他們知道了嗎?他們是不是發現了什麼?……「不,不,我今天不出去。」 拉帕在屋外狂吠,終於把她由著魔狀態中叫醒過來。屋裡幾乎全空了。只有雅固絲坦卡坐在爐邊打瞌睡。她丈夫站在窗前看外面,老狗愈叫愈凶。 「一定是安提克等得不耐煩,現在……」她嚇得連忙打住。 原來是老克倫巴站在門口,後面跟來文西奧瑞克、「跛子」喬治、麥克·卡班、法蘭克·白利特沙(漢卡的叔叔)、「歪嘴」瓦倫蒂和約瑟夫·瓦尼克,正在抖衣服和靴子上的雪花呢! 老波瑞納對這個代表團感到驚訝,卻沒說什麼,只答覆他們的問候。他逐一和客人握手,推來長凳,請大家坐下,又拿出鼻煙請大家吸。 他們坐成一排,欣然拿一撮來吸。有的人打噴嚏,有的人擤鼻涕,有的人揉眼睛,因為這種鼻煙味道極濃……接著他們東張西望,有人說了幾句話——談下雪天啦,時局艱難啦——另外一些人點頭和咕噥,表示讚許。不過,大家都優哉游哉不提來訪的目的。 老波瑞納在凳子上坐立不安,瞪著他們,以各種方法套間他們要他幹什麼。 他沒有成功,他們呈一排坐在那兒,都是白髮老頭,鬍子颳得TT淨淨,年齡差不多,身體還健壯,只是因歲月和勞苦而駝背彎腰,沉重得像田間長了苔蘚的大圓石,粗暴,肌肉結實,不好看,卻固執又精明,他們不喜歡提早說話,拐彎抹角,像明智的牧羊犬慢慢趕一群羊通過大門。 最後,克倫巴清清喉嚨,吐了一口痰,莊莊重重地說: 「我們繞圈子要繞多久哇?我們是來問你跟不跟我們站在同一邊。」 「沒有你,我們拿不定主意。」 「你是我們農民中的第一人。」 「主耶穌給了你智慧。」 「雖然你不做官,你卻是我們大家的領袖。」 「而且事關我們共同的利益。」 每個人都開口說話,每個人都對波瑞納十分誇獎,他滿面通紅,舉手請大家饒了他,驚叫說: 「親愛的朋友們,我甚至不知道你們是為什麼來找我!」 「我們的森林呀!主顯節以後,他們打算砍樹。」 「我知道他們現在已在磨坊鋸木頭。」 「我們猜想你知道,那是盧德卡村猶太人的。」 「我不知道!我沒時間到處去打聽。」 「但是你最先控告大地主?」 「我以為他賣了我們那塊開墾地的木材。」 「咦,不然又是誰的?誰的!」卡班插嘴說。 「他自己買的那塊地,他自己的。」 「是的,但是他也賣了維奇多利的木材,如今正在砍樹呢!」 「那要我們答應才行!」 「但是樹上已經做了記號,他們量過土地,主顯節之後就要開始砍木材。」 「如果這樣,」老波瑞納思索了一會兒——「如果這樣,我們就到委員面前去告狀。」 卡班咕噥道:「『由播種告到收穫時節,原告啊,你會餓死!』」歪嘴瓦倫蒂附和說: 「『臨死前,人用不著醫生』」。 「告狀的效果如下:官方的禁令還沒頒布,森林已經連一棵樹都沒有了——我們的樹林——記住他們在德比沙的做法!」 「『惡狼只要嘗過一隻小羊,就會把整群都吃掉。』貴族領地的人就像豺狼。」 老波瑞納說:「這件事必須阻止。」 「馬西亞斯,真是至理名言。明天彌撒過後,農主們要到我家開會,想想辦法,他們傳話請你來,出個主意。」 「他們都會在場?」 「是的,彌撒以後。」 「明天?我怎麼辦呢?你們知道,我明天非去佛拉莊不可。我的親戚在那邊分地、吵架、打官司告來告去。我答應去當公斷人,免得孤兒吃虧,所以我非去不可,但是我答應支持會議的決定。」 他們有些不滿,告辭而去。他們說的話他都表示讚許,但是大家覺得他並不真心同意他們的作風。 他暗想:「你們愛怎麼決定就怎麼決定,我可不參加。社區長、磨坊主和此地的要人都不會追隨你們……大地主若知道我沒跟他作對,會比較樂意賠我的母牛,他可能會分別跟我們達成諒解——這些人是傻瓜,還不如讓他砍掉最後一株樹苗——然後打官司——告狀——取得禁令——然後逼他拿出比協議更多的錢。」 別人都上床了,馬西亞斯還坐著不睡,對著一張木板用粉筆做算術,腦子裡盤算著許多事情。 第二天早餐一吃完,他就叫人準備雪橇。 「我昨天晚上說過,我要去佛拉莊。雅歌娜,好好看家,若有人找我,說我不得不去。別忘了到社區長家去看看。」 她掩飾滿心的喜悅說:「你是不是很晚才回來?」 「大約在晚餐時刻,也許更晚。」 他穿上雅歌娜由儲藏室拿來的最佳套裝。他的襯衫扣眼沒釘鈕扣,由雅歌娜在扣眼中穿一條緞帶綁起來。她為他更衣,又催彼德快一點兒,巴不得馬兒一眨眼就套上馬具。她的動作始終很快,心裡暗暗歡呼:她丈夫要出門一整天,很晚才回來……也許快到午夜才回來哩!而她一個人留在家裡!黃昏——黃昏——她可以出去——到草堆後面去!啊哈!……她高興極了。明眸帶笑,伸腰挺胸,一陣陣刺痛和燃燒的電流傳遍她全身,喚起了甜蜜的痛苦……然後,一種奇怪的畏懼感出其不意地爬上心頭,她的靈魂突然像死亡般肅穆,她迷迷糊糊望著老波瑞納,他戴上帽子,正在吩咐懷特克幾件事情。 「噢,拜託,拜託,帶我去嘛!」她低聲說。 波瑞納駭然支吾道:「不過——不過,誰在家代替你呢?」 「帶我去嘛——今天是聖史蒂芬節,家裡又沒什麼事可做。帶我去吧,我在這裡覺得好鬱悶!」她拚命懇求——他則為她反覆無常而吃驚——他不再反對。幾分鐘後,她準備好了,兩個人跨出家門外,雪橇由馬兒全力拖行,搖搖晃晃疾駛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