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民 · 四

萊蒙特 《農民》
聖誕節前夕,全村的人一大早就興沖沖忙著做各種活動。 夜裡下了霜,由於前兩天氣候溫和又有大霧,濃霜繼之而來,樹上都蓋著一層苔蘚般的玻璃水晶體。太陽走出雲端,在晴朗的藍天上照耀,空中只有一層很薄很透明的霧網,但是陽光蒼白、寒冷,像聖體匣中的聖餅,照不暖任何東西,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霜愈來愈大,凜冽刺骨,幾乎叫人透不過氣來,每個生物四周都環著一圈濃密的蒸氣。但世界沐浴在明亮的陽光里,亮晶晶地閃爍,四面八方明晃晃的白雪仿佛撒著鑽石般的露珠。四周的田野埋在白幕下,燦燦爛爛,卻是死的,不時有鳥兒飛過白茫茫的雪地上空,黑色的影子沿著土地滑行,或者一群鷓鴣在積雪的矮樹間咯咯叫,怯生生守望,偷偷靠近人類的住宅和積滿穀物的麥堆。有些地方出現野兔暗蒙蒙的形影,跳過雪堆,或用後腿站立,或者渴望到積穀堆,卻被狗叫聲嚇著了,又跳回大森林,林中的樹木都點綴著白霜。 一陣刺骨的寒意,夾著冷冰冰的光澤,如今籠罩全世界,使它陷入冰凍的沉寂狀態。 沒有半聲叫嚷打破鄉間的寂靜、沒有人聲,沒有風喃喃吹過閃亮不毛的雪地。只有半埋在雪堆中的道路偶爾傳來微弱的鈴聲和雪橇的吱嘎聲,好模糊,好遙遠,幾乎聽不見,誰也分不清是哪兒來的,要往哪兒去,不久聲音又化為寂靜了。 但是整個麗卜卡村水塘兩側的路面,村民又吵又擠。空中飄著喜氣,人和牛都喜洋洋的。樂曲般的叫聲透過傳音性良好的冷空氣飄來,許多人的歡笑聲由村頭響遍村尾,喚醒了相同的快樂,犬類瘋瘋癲癲在雪地上打滾,高興得低聲吼叫,追逐住宅四周的烏鴉,馬兒在看不見的棚舍里長嘶,母牛在牛欄哞哞叫。大家幾乎以為腳下的雪花碎裂聲比平日更清脆更活潑,雪橇滑輪沿著又硬又平的路面走過,聽來尖尖的,炊煙呈藍梓形,直得像箭杆,玻璃窗在陽光下閃爍,叫人眼花繚亂。到處是鬧哄哄的小孩,談話聲嗡嗡不絕,更有白鵝在冰上掘的洞穴中游泳,嘎嘎叫,村民互相嘻鬧著。路面、農舍和附屬物四周,處處都有人通行,罩著白雪的果園有女人的紅裙由這一家晃到另一家,身體碰到喬木或灌木,被灑了一身銀灰。 今天連磨坊都不運轉了。真的,過節期間那兒靜悄悄的,一道清澈的冷泉由水門放出來,汩汩流著,再過去很遠的地方,一群野鴨在空中盤旋,從沼澤和荒野傳來呼叫聲。 每一棟房屋——麥克家,老西蒙家,社區長家,誰數得清還有多少戶人家呢?如今都開門通風,擦拭和洗涮。房間、走廊甚至屋前的雪地都撒了新鮮的松針,有些住家的火爐發黑了,也趁此粉刷一下。家家戶戶忙著做麵包,尤其是小麥麵包,麵包皮撒上罌粟子,這類種子也放在研缽中搗碎,以便做其他更受歡迎的珍品。 是的,聖誕節快到了:聖嬰的節日,神對人友善的好日子。人類一年到頭忙碌,如今要休養休養,讓心靈從冬眠狀態復甦,抖掉日常生活的沉悶,讓他們快快樂樂,帶著興奮的心去迎接主耶穌的降生日。 波瑞納家的人也同樣活躍,跑來跑去,忙著準備過節。 老波瑞納一大早就進城去買東西,由庫巴死後新雇的馬夫彼德陪他去。 屋裡的人都很忙。幼姿卡一面哼歌,一面用彩紙剪些古怪的圖案,貼在橫樑或相框上,使得那兒仿佛漆了艷麗的色彩。雅歌娜把衣袖卷到肩膀附近,正在揉捏缽中的麵粉,由她母親協助她,現在要做長形的小麥麵包和細粉麵包塊(她趕時間,因為麵團已經發了,她得立刻捏成塊狀),她一會兒看看幼姿卡工作,一會兒照顧溫布下待發的蜂蜜乳酪糕,等著送進烤爐,一會兒便跑到烈火熊熊的煙囪邊。 牛童懷特克奉命看火,隨時補充木塊,但是大伙兒只在吃早餐的時候看見他,後來他上哪兒去了?雅歌娜和多明尼克大媽在屋裡屋外找他、叫他,硬是沒結果,他沒應半聲。這個頑皮的少年在草堆另一頭或者田野間的灌木下設網捉鷓鴣,用幾層厚厚的麥糠罩住網子,一方面掩飾羅網的存在,一方面當誘餌。老狗拉帕陪他去,還有他照顧、治療、餵養、教了不少詭計的鸛鳥伯西克,人鳥情深,他只要吹聲特別的口哨,它就像拉帕一樣,乖乖來到他身邊——而且它和拉帕相處得很融洽,常在馬廄一起抓老鼠。 羅赫應邀在波瑞納家度假,他到教堂去了,此刻還在那兒,整個上午跟安布羅斯一起用神父僕人送來的松枝點綴聖壇和牆壁。 近午時分,雅歌娜把所有麵包塊捏好,放在木板上,做成各種形狀,四周塗上蛋白,免得在烤爐中裂開。這時候懷特克進來嚷道:「他們帶『可倫黛』麵包上我們家來了!」風琴師那位上過學的長子亞涅克打從黎明就由弟弟陪著,挨家挨戶分送聖壇麵包。 他們進來說:「讚美耶穌基督!」雅歌娜回頭看他們。 她為屋裡亂糟糟而尷尬,用圍裙遮住裸露的手臂,請他們坐下來休息一會兒,他們拎著重重的提籃,弟弟還扛了好幾個包裹。 他們婉謝了。「我們還得走個半個村莊,沒有時間休息。」 「亞涅克先生,至少逗留一會兒,烤烤火,天氣太冷了!」 多明尼克大媽建議說:「你們不妨喝一點熱牛奶。」 他們藉口婉拒,但最後還是坐在窗口休息。亞涅克一直盯著雅歌娜不放,她連忙把袖子放下來。這一來他臉色紅得像甜菜根,忙在提籃里摸索聖壇麵包。他拿出最大最好的一包,是用鍍金紙包裝的,裡面含有幾個彩色威法餅,形狀跟聖壇麵包一樣。雅歌娜伸出圍裙下的雙手,接過紙包,放在十字架下面的一個盤子上,然後拿一加侖亞麻子和六個蛋給他。 「亞涅克先生,你回來很久了嗎?」 「才三天,星期天回來的。」 多明尼克大媽問他:「讀書不乏味嗎?」 「不太會,不過我只讀到明年春天。」 「令堂告訴我——我記得是在我結婚那一天——說你準備當神父。」 他垂著眼皮低聲說:「是的,是的——復活節以後。」 「主啊,這對你的父母是多大的安慰!家裡出個神父,也是教區的一大光榮。」 「有沒有什麼消息?」 「沒有,沒消息就是好消息。我們的一切都平平靜靜。農民通常如此。」 「雅歌娜,我很想參加你的婚宴,但是他們不讓我來。」 幼姿卡叫道:「噢,好熱鬧!咦,跳舞一連跳了三天。」 「聽說庫巴就在那個時候死掉的。」「是的,他死了,可憐的人!失血過多,神父還沒來得及聽他懺悔,為他求赦,他就去世了。村裡的人說他的幽靈正在行懺悔儀式——如今四條路的交岔口,靠近十字架的地方有異物徘徊和叫苦,等上帝垂憐。一定是庫巴的幽靈,不然又是誰呢?」 「你說什麼?」 「全是實情。我自己沒看見,所以不敢發誓。不過世間一定有人類看不透的東西,不管我們多敏銳都沒有用。萬物是上帝創造的,不是人創造的。」 「庫巴去世,我很遺憾。神父聽到消息也哭了。」 「他是最正直的僕人,安靜、虔誠、勤勉,不屬於他的東西他從來不拿,隨時準備和窮人分享最後的一件衣裳。」 「麗卜卡村不斷改變。每次我回來,都覺得情形不同——今天我到過安提克家。他的小孩生病,噩運落在他們家,他自己變了好多、好瘦,我幾乎認不得他了。」 這些話沒有人回答。雅歌娜連忙轉過臉去,開始將麵包放在鏟子上,她母親狠狠盯了亞涅克一眼,他自覺勾起了不愉快的話題。為了彌補事態,他另外找話說,這時候幼姿卡紅著臉兒叫他,再要幾個彩色威法餅。 「我要做天花板上掛的『彩球』。我們有幾個去年留下的,但是婚宴太熱鬧,把彩球弄壞了。」 他當然肯嘛,又給了她十幾個,分屬五種不同的色調。 「這麼多!噢,主啊!不但夠我做『彩球』,還可以做『月亮』和『星星』!」她歡歡喜喜地說。雅歌娜對她耳語幾句,她紅著臉上前,用圍裙遮著臉蛋兒,又給他六個蛋當謝禮。 這時候老波瑞納回來了,老狗拉帕、鸛鳥伯西克和牛童懷特克都跟在後面。 多明尼克大媽嚷道:「隨手關門,否則蛋糕會變涼!」 老波瑞納烤一烤凍僵的雙手,開玩笑說:「女人動手整頓一切,男人得找地方容身,就算到酒店也好。路面像玻璃,滑橇很棒,但是天氣太冷了,我們在座位上差一點凍僵。雅歌娜,拿點東西給彼德吃。他穿軍用大外套,幾乎連骨髓都凍結了,——亞涅克,告訴我,你是不是要回家長住?」 「住到主顯節(聖誕節後第十二天)。」 「你一定是你爹的好幫手,可以彈風琴,也可以代理他的職務。天氣這麼冷、他年紀大了,幾乎不想離開暖洋洋的床鋪。」 「他沒親自來看你們,不是這個原因,我們的母牛今天分娩,他不得不留下照顧它。」 「這對你們有好處,你們一冬都有牛奶喝。」 「懷特克,你餵小雄駒喝水餵得怎麼樣了?」 雅歌娜說:「我親自餵了,但是它根本不喝,只亂蹦亂跳,而且猛逗母馬,我只得把它牽到最大的馬廄。」 亞涅克兄弟告辭而去,但是亞涅克直到最後一分鐘還盯著雅歌娜,覺得她比秋天未嫁時更迷人。 所以,她徹底征服了老丈夫,他的眼睛只看見她一個人,別的事情都不放在眼裡,也就不足為奇了。村民說他愛妻子愛成老糊塗!實在不假。他對別人都嚴苛不讓步,雅歌娜卻可以隨意對付他,他樣樣都聽她的話,只從她的立場考慮事情,接受她們母女的勸告。說來他也沒理由後悔。他的農莊井井有條,事事發達,他享受各種便利,有人可訴苦和商量,如今他心裡只有雅歌娜,像瞻仰聖像般崇敬她。 此刻他在火邊取暖,正用愛憐的眼光望著她,準備像婚前一樣說幾句親熱的話,他一心只想討她高興。 說真格的,雅歌娜把他的愛情當做去年的雪水,根本不在乎。現在她動不動就發脾氣,對他的柔情很不耐煩。事事不順眼,她走來走去,憤怒及冷淡得像二月風,把工作推給她母親或幼姿卡,說些難聽的話驅策丈夫。她自己則到住宅的另一側,說是要照顧爐子,到馬廄去照料小雄駒,其實是要一個人靜靜想念安提克。 亞涅克向她提起舊情人,如今安提克仿佛活生生來到她面前。她整整三個月沒看到他——只有那次乘雪橇走白楊路碰過一回。是的,時間像流水奔逝,婚禮、入宅、各種工作和家務使她沒時間想他。眼不見,心不煩,她的故交根本不提他的名字。現在不知道為什麼,他的形影突然出現在她面前,眼神含悲,更含著譴責意味,她的心靈為之軟弱和痛苦。她內心暗想道,「我沒傷害你。你為什麼像幽靈,像鬼影,這樣纏著我不放呢?」她試著抵抗昨日的回憶。她不知道為什麼他的形影偏偏回到她心中——她不想馬修,不想斯塔荷·普洛什卡,也不想別人——偏偏只想他一個!他是不是給了她一份愛情的符咒,如今害得她失常,讓她受盡痛苦? 「他現在做些什麼,可憐的傢伙?他想些什麼?……現在沒辦法跟他說話,一點辦法都沒有!當然啦,這是可悲的罪過。耶穌啊!這是天理不容的事情,懺悔的時候神父告訴過我。 ——噢,但我只要能再跟他說句話就好了!就算當著第三者的面說說話也好!不,不!絕對不行,絕對不行,絕對不行!我至死是老波瑞納的妻子!」 她母親叫道:「雅歌娜!來一下,我們得把麵包拿出去。」 她回到屋裡,東忙西忙,想遺忘一切。但是沒有用,不管到哪兒,她都看見他的眼睛和那一雙黑色的濃眉——以及紅紅的嘴唇……多熱烈,多甜美! 她興致勃勃地開始工作,把屋內整理好,傍晚便到她幾乎沒去過的牛舍。但是都行不通。他老是浮現——浮在她眼前——她內心掀起極大的渴望,心都要碎了,靈魂飽受侵襲,最後她去找猛做「彩球」的幼姿卡,坐在她旁邊的五斗柜上,眼淚流個不停。 她母親和她丈夫嚇慌了,過來哄她,他們仿佛安慰一個寵壞的孩子,儘量給她安慰;撫摸她,以愛憐的目光盯著她的眼睛,都沒有效。她哭得聲嘶力竭。然後,突然間,她心情改變了,並匆匆起身,開始說說笑笑,差一點兒唱起歌來。 老波瑞納訝然盯著她,她母親也一樣。接著他們互相使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色,到走廊去耳語。回來喜滋滋的,愛憐地擁抱她和親吻她。 多明尼克大媽懇切驚呼道:「別舉那個揉面槽!千萬不要。馬西亞斯會替你弄!」 「咦,我平常舉過也扛過更重的東西!」 她沒搞通母親的意思。 老波瑞納不讓她碰揉面槽,親自搬動。過了一會兒,她來到臥室,他趁機摟著她,跟她說了幾句幼姿卡不適宜聽的話。 「我媽和你的腦袋都有毛病,你們猜的根本不是事實,你們都想錯了。」 「這些事情我們懂一點,不會錯的。我看看。現在是聖誕節?那麼——產期七月就到了。天哪,天哪,是收穫時節哩!不過,無論如何,我們感謝上帝吧。」他本想再擁抱她。但是她氣沖沖閃開,跑到她母親面前去抗議。然而,老太婆保證沒有錯。 「錯了,錯了!只是你們的幻想!」雅歌娜堅決否認。 「你似乎不太高興?」 「我為什麼要高興?不出這種事,我們的煩惱還不夠多嗎?」 「別發牢騷,否則天主會罰你!」 「讓他罰呀,讓他罰呀!」 「你有什麼好抱怨的?」 「我不想要,如此而已!」 「聽著,雅歌娜,你若生了小孩,萬一你丈夫去世(請上蒼避免這件事!)孩子身為他的繼承人,可以和其他的兒女平分財產,到頭來說不定所有田地都會落在他手上……」 「田地,田地,田地!你成天只想到田地,在我眼中一文不值!」 「因為你仍是傻孩子,腦子裡裝滿胡話。人沒有田地就像沒有腿,爬來爬去,哪兒都去不成——總之,別對馬西亞斯說這種話,他會生氣的。」 「我愛說什麼就說什麼。我哪在乎他?」 「你要是這麼笨,那就說吧,是的,去告訴每一個人!走,動手幹活兒,拿出水裡的青魚,浸浸牛奶,這樣鹹味會淡一些。叫幼姿卡再捶些罌粟子,工作還很多,日子已經過去一大半了。」 這話不假。黃昏逼近,太陽已落到森林後方,落日呈血紅的光條,攤在空中,一切積雪都如火焰,仿佛灑滿生煤。村子靜下來了。村民還到水塘提水,劈木頭,有時候雪橇像旋風駛過,男人跑過水塘,屋門的鉸鏈吱嘎響,到處有人聲,但是夕陽消逝後,活動轉緩了。如今蒼白的土青色遍布平原,寂靜也慢慢展開,大地休息,道路愈來愈少人走。遠處的田野陷入陰森森的黑暗中,冬日的黃昏稱霸鄉野,寒意加強,腳下的積雪斷裂聲也加大了,所有的玻璃窗都點綴著霜雪圖案和奇怪的窗花。 村子慢慢化為灰色的雪影,漸漸融化,房舍、圍牆和果園都認不出來,只有幾盞燈閃閃爍爍,數量比平時密,因為人人都忙著準備聖誕夜晚餐。 無論是貧是富,每一家都忙著準備,大家在靠東的家居室里放一束穀子,桌面鋪了茅草,再鋪漂白麻布,他們認真望著窗外,等第一顆星星出來。 天空和大多數酷寒天一樣,天黑以後就不太晴朗,最後一道紅光剛消逝,空中就好像罩了一層網子,隱在許多黑黝黝的霧環中。 幼姿卡和懷特克冷得要命,站在屋外的門廊上,守候第一顆星星。 懷特克突然大喊,「出來囉!出來囉!」 老波瑞納等人由羅赫殿後,紛紛出來瞧。 是的,出來了,就在東方,穿透四周的黑帘子,由暗藍的深處發出光芒,他們望著望著,它似乎加大了,愈來愈亮,愈來愈近,羅赫在雪地上跪下來,大家也跟著下跪。 他說:「瞧,那是三智者之星,伯利恆之星,主耶穌就是在它的照耀下降生的。我們稱頌它的聖名!」 他們虔誠地複述他的佳言,以懇切的目光瞻仰聖嬰出生的遙遠證人——上帝好心造訪人世的表征。 他們的心靈因感激和信仰而悸動,將純潔的光,神聖的火——能戰勝一切邪魔的聖物——吸入心裡! 星星似乎還在擴大,大得像火球,碧光像神秘的車輻射下來,把光芒投在雪地上,亮光蓋過了黑暗。別的星星——它的忠僕——也跟著出來,數目多得數不清——布滿天空,以光露點綴它,使天空成了銀斑點點的深藍色斗篷。 羅赫說:「現在耶穌已成了血肉之軀,我們該用餐了。」 他們進屋,在一張高高的長櫃邊坐下來吃晚飯。 老波瑞納坐主位,接著,多明尼克大媽母子(他們兩家安排一起用餐);羅赫坐中間,再來是彼德、懷特克和幼姿卡,雅歌娜坐在末端,她得管上菜的事宜。 家居室如今靜悄悄的。 老波瑞納畫了個十字,跟在場的每一個人分吃一塊聖壇麵包,人人都恭恭敬敬享用,因為它代表「生命之糧」。 這時候羅赫說:「基督是這個時刻降生的,所以要讓每一個動物都吃這個神聖的麵包!」 雖然他們今天從早到晚只啃一點兒乾麵包,現在肚子很餓,他們仍慢慢吃,彬彬有禮。 第一道菜是酸味甜菜湯,裡面加了蘑菇和馬鈴薯。接著是裹麵粉油炸的青魚。然後有一盤捲心菜煮蘑菇,也加了油水。為了使大餐更隆重,雅歌娜準備了一道精美的食品——蕎麥粉和蜂蜜混合,用罌粟子的油來炸!他們吃普通的乾麵包來配這些菜,因為這個大齋戒日不宜吃蛋糕或小麥麵包,這些東西含有奶油或牛奶。 他們吃了好一段時間,席間很少說話,只有湯匙咔咔動,嘴唇咂咂作響。老波瑞納想站起來協助雅歌娜,但是她母親不肯。 她說:「讓她去吧。對她沒什麼害處。這是她頭一次掌理聖誕大餐,她得學學,適應一下。」 拉帕不時哼幾聲,探頭去碰人家的人腿和膝蓋,猛搖尾巴,希望快一點有東西吃。白鸛伯西克關在走廊上,一再啄牆壁,或者喀啦——喀啦——喀啦亂叫,惹得雞舍的母雞咯咯應和。 一頓晚餐還沒吃完,有人敲窗戶。 多明尼克大媽嚷道:「不要放人進來,不,甚至別瞧那個方向!是惡靈,他要進來,在這兒待一整年不走!」 大家放下湯匙,恐怖兮兮地聆聽,敲門聲又響了。 幼姿卡低聲說:「是庫巴的幽靈!」 「別說傻話,某人有急事來這裡。今天誰也不該挨餓,或者沒有屋頂容身。」羅赫說著,起身開門。 原來是雅固絲坦卡,謙謙卑卑站在門檻上,哭得好傷心,要求進來。 「噢,只要給我一個地方容身,給我一些留點兒餵狗的食物就行了!可憐可憐一個窮老太婆!……我等著兒子媳婦邀請我,白等一場,在屋裡又冷又餓……噢,主啊!現在我成了乞丐婆,他們撇下我,孤孤單單,連一口麵包都沒有——比狗還不如……而他們家好多人,好熱鬧。我偷溜到那邊,環顧屋角,探頭看窗戶……都沒有用。」 「好,跟我們坐吧。你若傍晚來更好,別指望你的兒子媳婦施恩——等他們為你的棺材釘上最後一枚鐵釘,確定你不會回來找他們,他們會大事慶祝哩。」老波瑞納說著,客客氣氣在他身旁給她騰出一個座位。 儘管雅歌娜是最不吝嗇的主婦,誠心誠意催她吃點東西,她卻什麼都吃不下。不可能,她垂頭喪氣,彎著腰,低著頭,默默無語,看她抖顫的身形就知道她很痛苦。 現在屋裡舒服又安靜,洋溢著仁慈和虔敬的氣氛,仿佛聖嬰就躺在他們面前。 一堆烈火,不斷補充新燃料,如今衝上煙囪,照亮了整個居處,塗過釉彩的聖像亮得叫人眼花,玻璃窗在夜色中看來黑漆漆的。現在他們坐在火爐前的長凳上壓低了嗓門一本正經交談。 雅歌娜接著沖咖啡,加了不少糖,他們悠悠閒閒啜飲。 過了一會兒,羅赫拿出一本纏著念珠的書籍,用充滿感情的低音念給他們聽: 「看哪,今天出了一件新事,有位處女生子,主耶穌在猶太族的城市伯利恆降生為貧民,生在可憐的牛舍茅草鋪上,跟牛群為伍,今夜它們都是耶穌的弟兄。如今在天上發光的星子也曾照著聖嬰,向三智者引路,他們雖是黑人,又是異教徒,心腸卻很好,由遙遠的國度帶禮物航行怒海,來做真理的見證人……」 他繼續念了很久,聲調像祈禱,甚至像吟詩或祈禱歌。大家虔虔誠誠靜聽,沉默又專注,被奇蹟迷得滿心歡喜,誠意感激上帝賜福給他們。 「啊,甜蜜的耶穌!原來你降尊生在馬廄,在那遙遠的國度,與下流的猶太人和殘酷的異教徒為伍——而且這麼窮——周圍又有那麼大的冬霜!噢,可憐的聖嬰,甜蜜的聖嬰!」他們心裡懷著這些念頭,內心因同情而悸動,靈魂像小鳥一樣飛走,越過大地和大海,飛到耶穌降生的地方,飛到有天使高歌的馬槽——飛到耶穌基督的聖足下。他們落在那兒,全心信仰和信賴他,將自己獻給他——永世當他的忠僕。阿門! 羅赫繼續念,幼姿卡是善良、仁慈、容易感動的女孩子,不禁為主耶穌的悲慘命運而痛哭。雅歌娜也捧著臉流淚,把頭藏在安德魯背後,安德魯在附近聆聽,張大了嘴巴,為聽來的故事而動容,一再拉哥哥西蒙的袖子說:「喏,你聽到沒有,西蒙?」 書本念完,大家紛紛說: 「可憐的孩子!連個搖籃都沒有!」 「奇怪他怎麼沒凍死?」 「主耶穌居然肯吃這麼多苦頭。」 羅赫回答說,「惟有他吃苦和犧牲,才能拯救子民,他若不這麼做,撒旦一定會成為世界的主人,每一個靈魂的主宰。」 雅固絲坦卡咕噥道:「他已經是世界和人心的主宰了。」 「罪惡是主人,邪念是主宰,這些都是撒旦的幫凶。」 「啊,算了,無論如何,有一件事可以確定:噩運會掌握人類。」 「別說這種話,免得犯罪。你氣自己的兒女,氣得失去理智了。」 這個譴責很嚴厲,她沒有辯解。別人也不說話,西蒙起身要出去,但是他母親事事關心,一眼就看到他。 「這麼快就走?」她噓道。 「出去——我覺得裡面太熱,」他嚇得結結巴巴說。 「去找娜絲特卡——去散散心,呃?」 「你要禁止,還是要控制我?」他大聲咆哮,卻把帽子扔回原來的五斗柜上。 「跟安德魯回我們家,我們剛才把家交給上帝管理。去照料母牛,等我回去;我會回來找你們,大家一起上教堂。」這是她的命令,但是小伙子不肯聽,她沒再重複;立即站起來,由桌上拿起一個聖壇麵包。 「懷特克,點燈籠,我們去看牛。今天是聖誕夜,一切畜生都聽得懂人話,因為主耶穌是在它們群中降生的。沒罪的人跟它們說話,它們用會人語回答,今天它們和人類一樣平等,是我們的夥伴。所以我們跟它們分享聖壇麵包。」 人人都向牛舍走去,懷特克手提燈籠打先鋒。 母牛躺成一列,正優哉游哉反芻,但是燈籠和人聲一接近,它們就哼哼作響,重重頓足,轉頭避開光線。 「雅歌娜,你是這兒的女主人,由你來分聖壇麵包給它們:讓它們長得好,不生病。但是明天傍晚之前不要擠牛奶,否則根本就不出奶。」 雅歌娜把聖壇麵包分成五塊,又在每頭母牛的雙角間畫了一個十字,將薄薄的威法餅放在它們寬寬的粗舌頭上。 幼姿卡想知道馬兒能不能分享麵包。 「不行,基督降生的時候,牛舍里沒有馬。」 他們回來後,羅赫說: 「每一個生命,每一片最微賤的小草,每一粒小圓石,甚至肉眼幾乎看不見的星星——萬物今天都感覺也知道主耶穌降生了。」 雅歌娜驚嘆說:「老天!什麼!連土塊和石頭都知道?」 「我說的是真話,確實如此。萬物都有靈魂。世上的一切都有感覺,等著耶穌垂憐說: 『醒來吧,噢,靈魂活下去,立功進天堂!』是的,最小的蟲,甚至搖曳的小草,都能以自己的方式立功,以自己的方法讚美上帝……今夜,每年的今夜,它們都起來,充滿生命,聆聽著,等待著耶穌的佳音!」 「對某些物體來說,佳音來了,對另外一些則否,它們在黑暗中耐心等待,期望天明,石頭啦,水滴啦,土塊啦,樹木啦,以及上帝指定的各種東西!」 他們默默思索他的話,因為他以聰明的方式說出動人心弦的言語。不過老波瑞納和多明尼克大媽懷疑這些話的真實性,他們愈在腦中深思,愈是沒法澄清疑團。雖然上帝萬能是神妙無法想像的,但是——萬物居然都有靈魂!——這是他們想不通的地方。不過現在鐵匠一家來了,他們暫時把這些念頭拋開。 他說:「爹,我們陪你們守夜,然後一起去望午夜彌撒。」 老波瑞納說:「坐吧。有你們參加,一定更愉快。我們全家團圓,只有喬治不在家。」 幼姿卡忿忿不平看著她父親,因為她想起了安提克,但是她一句話都不敢說。 他們再次圍著爐火坐在板凳上,彼德到院子劈柴去了,以備明天「大休息日」使用,懷特克抱著劈好的木柴,堆在走廊上。 鐵匠大聲說,「啊,我給忘了,社區長跑來,叫我請多明尼克大媽馬上去,他太太陣痛,尖叫得好慘,可能今天夜裡就要生小孩。」 「我真想陪你們大家上教堂,不過,你既然說她大聲尖叫,我得去看看。」 她跟鐵匠太太耳語幾聲,匆匆離去,她是這方面的專家,曾給很多人接生,效果比醫生更好。 羅赫說了不少跟聖誕夜有關的傳奇,有一則如下: 「很久很久以前——差不多跟耶穌降生的年代一樣古老——有個闊農人在市場上賣了兩頭胖小牛,把錢藏在一雙皮靴里由市場走回家。他手持粗棍,身體也很壯——也許是全村最壯的人。但他急著在天黑前趕回家,因為那時候盜匪常躲在樹林裡,伏擊老實人。」 「當時一定是夏天,綠林香噴噴,樹木的濤聲很優美。一股大風吹動樹木,頭上沙沙響。這個人匆匆趕路,東張西望,覺得很害怕。他只看到老嫩並排的松樹和橡樹,一個生靈都沒有。但是他恐懼極了,因為他正要走近一個十字架,附近叢林好密,肉眼簡直無法透視它,盜匪大多喜歡藏在那兒。於是他在胸前畫了一個十字,大聲祈禱,便儘快往前沖。」 「他安然穿出高樹林,經過矮松和小柏樹叢,已經看得見開闊的綠野,聽見小溪汩汩流,雲雀在高處唱歌,發現有農夫犁田,群群白鸛飛過沼澤,不,他甚至聞到櫻桃園的花香了。沒想到強盜們竟由最後一處密林跑出來攻擊他,一共有十二個,都帶了刀子。他勇敢戰鬥,雖然他們很快就打倒他,他卻不肯交出錢來,還尖聲求救。於是他們把他推倒在地上,用膝蓋去撞他的胸口,想要殺他。突然問,大家靜止下來,而且一直這樣!身子弓在他面前,高舉大刀,氣沖沖,卻仿佛變成石頭了!這一刻,周圍的一切也寂靜如死。鳥兒一動也不動浮在空中——溪流靜止了——太陽不再移動——風熄了——樹木維持剛才被風吹彎的姿勢——穀物亦然。觀鳥被宛如釘在空中,翅膀張得好大……犁田的人舉著皮鞭要打馬,就此保持那副姿態……整個地區仿佛嚇杲了,像一張圖畫靜止不動。」 「這種情形維持了多久,誰也不知道,不過,最後人類聽見天使對大地唱聖詩: 『基督來了,敬畏她,噢,全能的主啊!』」 「這時候萬物又開始活動了。盜匪接受這個奇蹟給他們的警告,放了被害人,大家一起隨著歌聲來到馬廄,跟活在地上或空中的萬物共同膜拜新生的聖嬰。」 他們為這個傳奇故事而驚嘆,不過,老波瑞納和鐵匠很快就談別的事情。 過了一會兒,一直悶聲不響的雅固絲坦卡說話了,內容並不討人喜歡。 「噢,你說呀說呀!除了消磨時間,還有什麼意義?如果古代真有聖者從天堂下來保護可憐人,使他們不受壓迫,那她們現在為什麼不來?現代的貧窮、不幸、折磨和痛苦難道比以前少嗎?人就像可憐的鳥兒,未經武裝,就放出去到處飛。老鷹、肉食鳥和缺乏食物的鳥兒殘殺它,而人最後也被死亡奪走。你嘮嘮叨叨的大談慈悲,對傻瓜們許下數不清的諾言,欺騙他們說救世主就要來了——啊!誰就要來了?是基督!他會公正執法,他會發慈悲,像老鷹對小雞一樣慈悲!」 羅赫跳起來。他用如雷的嗓音說:「女人,別褻瀆神明!別聽惡靈的低語,他會拉你下地獄,永世沉淪,遭受永恆之火!」他坐回板凳上,哽咽得說不出話來,為失落的靈魂恐懼和傷心,從頭到腳都在發抖。等情緒稍微平靜後,他使出堅信者的一切威力,向她陳述真理,努力帶她回正道。 他對她說了很久——很久很久,苦口婆心比得上布道壇的神父。 這時候,懷特克聽說聖誕夜牛會說人話,非常吃驚,靜靜叫幼姿卡出去,雙雙走到牛舍。 他們手牽手,敬畏得發抖,不只一次在胸前畫十字,溜到母牛群中。 他們跪在最大的母牛身邊,把它當做「牛欄聖母」,抬頭仰望它。喘著氣,激動得要命,熱淚盈眶,滿心畏懼,仿佛他們身在教堂行聖禮似的——他們充滿堅強的信賴和活潑的信仰。懷特克將嘴巴湊近牛耳朵,低聲呢喃道:「噓!阿灰!阿灰!!」 但是它只含含糊糊咕噥一聲,舌頭一卷,嘴唇一咂,繼續嚼草料。 「它怪怪的,一句都不回答!」 於是他們跪在另一頭母牛身邊!懷特克這回差一點哭出來,認真叫道: 「阿花!阿花!」 他們都靠近它的嘴,屏息靜聽,卻聽不到一句話! 「啊!我們一定犯了罪,所以我們聽不見它說話。它們只答覆無罪的人,而我們是罪人!」「對,幼姿卡,對,我們有罪,我們犯過罪。噢,主啊!真的!是,我有一天偷過主人的繩子。還有一條舊皮帶!是的,還有……」他說不下去了,他為過失遺憾和懺悔,哭成淚人兒,幼姿卡學他,也真心流淚。他們一起哭,直到每一個「罪孽和過失」都吐露出來,心情才好一點。 家裡沒人發現他們不在,大家都虔誠唱聖歌——不是聖誕頌,那得等午夜之後才能唱。 彼德在房子的另一側梳洗和打扮。他全身的衣服都換掉了,雅歌娜已經把他存在儲藏室的另一套衣服交給他。 當他出現在大家面前,沒有穿軍衣和灰制服,改穿普通的農民裝,四周響起大大的驚叫聲。 他結結巴巴地說:「他們笑我,給我取了『灰狗』的綽號,所以我換服裝。」 雅同絲坦卡吼道:「改變你的語言,不是服裝!」 「既然他的心還屬於波蘭,他說話也一定得回來。」 「離國五年,沒聽過半次母語,他忘了一點,又有什麼稀奇呢?」 說到這兒,他們突然住口,屋裡現在可聽見高音的彌撒鍾。 「我們得走了,這是牧羊人的彌撒鍾!」 短短一瞬間,大家都出發了,只有雅固絲坦卡例外。她留下來看家,更藉此一個人發泄心中的酸楚。 這時候彌撒鐘響呀,響呀,響呀,像一隻鳥嘰嘰喳喳,叫大家上教堂。 民眾紛紛踏出家門,不時有紅光從一開一關的門口射進來,亮得像閃電,某些人家把火熄掉或蓋上餘燼。黑夜中,他們匆匆往前趕,不時聽見人聲、咳嗽聲、鞋子踩雪的咯咯聲,以及互相問候的聖語,他們一直走過去,愈來愈陷入深灰的黑夜,最後只有腳步聲在凍結的空氣中吱吱響。 現在他們遠遠看見明亮的教堂窗口和推開而射出光線的大門,以及湧入的民眾——一撥連一撥,漸漸填滿聖誕樹雜陳的甬道,擠在白牆邊,擠到聖壇前面,人數一直增多,座位擠得滿滿的,人潮滾來滾去,帶進一股濃濁的呼吸水霧,濃得連聖壇燈都模模糊糊,簡直看不清楚。 民眾仍然湧進來,不斷湧進來。 波尼盧德卡村的人排成一大隊進來,都是又高又大的傢伙,體形笨重,性情卻很活潑,都是黃髮,都穿著藍黑色的頭巾外套;女人則個個標緻,圍著「雙」圍裙,紅頭巾下便戴了帽子當頭飾。 接著摩德利沙村的人三三兩兩地來了,可憐又多病的傢伙,軟弱無力,穿灰補釘的頭巾外套,都拿著手杖,他們是走路來的。有句通俗的酒館笑話說:他們只吃泥魚過日子,因為他們的土地儘是爛泥巴,又跟沼澤交叉,衣服都帶有他們燒的泥煤味兒。 佛拉莊也來了一些人,各家分別來,像密密生長的柏樹,沒有一個高個子,都屬中等身材,粗粗短短,像穀物包,卻很活躍。愛說話,愛打官司,愛打架,愛糟蹋森林。他們穿黑綆花的灰頭巾外套,系紅腰帶。 還有爾茲普基村的「貴族」,刻薄的人常說那邊「只有一個麻袋和一個包袱,一頭母牛五家用,一頂帽子三人戴」,他們結伴同來,悶聲不響,碰見人就垂下眼皮或側目看人家。他們的女眷打扮像貴族領地的人,很神氣,很漂亮,膚色白皙,口舌伶俐,走在男人群中,受到最高的禮遇。 接著普奇勒克村的人走進來,又高又瘦又壯,像松林的樹木,打扮得叫人眼紅,白頭巾外套,紅馬甲,襯衫綴著綠緞帶;褲子有黃條紋,他們一直向前擠,不讓人,擠到聖壇附近。 最後來的是德比村民,個個恍如大地主。人數不多,各自分開走,昂首健步,坐在高壇邊的座位上,占盡每個人的上風,因為有錢而充滿自信。他們的女眷手拿祈禱書,戴白帽子,帽帶綁在下頦處,穿深色的布襖——還有更遠的村莊,許多小屋群、鋸木廠和貴族領地來的人——但是誰算得清呢? 在這些擁擠、澎湃、像和風吹樹林般沙沙響的民眾間,麗卜卡村男人的白頭巾外套和女人的紅圍巾相當耀眼。 教堂擠滿了人,連門廊上的最後一塊地方都滿了,遲到的人得在樹下吹冷風祈禱。 現在神父開始做第一場彌撒,風琴響了,民眾晃來晃去,低著頭,跪在聖像面前。 現場一片肅靜,熱誠的禱告響起了,每一雙眼睛都盯著神父,盯著聖壇中央高高燃燒的蠟燭。風琴奏出柔美的音樂、甜蜜動人的協奏曲,打進了大家的心坎。神父時時伸手轉向民眾,大聲念幾句神聖的拉丁文,民眾也伸長手臂,出聲嘆息,低頭懺悔,捶胸虔誠禱告。 第一場彌撒完了以後,神父登上講壇,談起神聖的節日,勸告他們逃避一切壞事,他的話像火燒進民眾的心,像雷聲響遍教堂。聽眾有人嘆氣,有人捶胸脯,有人懊悔得厲害,更有人——尤其是天性熱情的人——竟哭起來。因為神父說得很熱心,滔滔不絕,字字敲進眾人的心坎和腦袋,教堂熱氣逼人,不少人昏昏欲睡,但是連他們也忍不住聆聽神父的話。 還沒做第二場彌撒,風琴又響了,神父唱一首著名的頌歌: 「來迎接她——來問候她!」 大家一致站起來,像浪花洶湧,開始齊聲唱歌。一股響亮的疾風由每個人的肺部湧出來: 「耶穌躺在馬槽里!」 聖誕樹被音波震得搖搖擺擺,火光在大聲浪中明滅。 他們的靈魂、信仰和聲音都團結一致,仿佛一個巨人歡唱大頌歌,帶著每個人的心,飛到聖嬰的聖足下! 第二場彌撒完了以後,風琴師猛彈聖誕頌,一首接一首,節奏很活潑,他們幾乎忍不住跳躍,總之他們都回頭對著琴塔,隨著音樂的曲調和拍子大聲唱歌。 惟獨安提克沒跟大家一起唱。他跟太太和斯塔荷一家同來,卻讓他們走前面,自己站在座位邊。他不想站在聖壇前的老位置,與農場主人為伍,卻另找一處地方,這時候他看見父親帶家眷來了,擠到禮拜堂中央,由雅歌娜走到最前面。 他縮到一棵小樅木後面,此後眼睛就一直盯著她。她坐在靠邊道的一排座位末端,他基於本能,拚命在前擠,來到她附近,彌撒進行間全體下跪,他也跪下來,身子在前彎,腦袋碰到她的膝蓋。 起先她沒發現他,供她照明看祈禱書的小燭光很暗。樅樹枝又掩護著他,所以他沒有被人發現。直到行聖禮時,她跪地捶胸,鞠躬膜拜,才不巧向他這邊瞥了一眼——心跳突然停止了,她高興得發獃。 她不敢再看一次。她見到的只是一場夢,一個幻影——「假想物」罷了。 她閉上眼睛,跪了很久,低著頭,彎著腰——幾乎興奮得發狂。不過,最後她坐起來,直視他的面孔。 是的,真的是他——安提克——面孔憔悴呈古銅色,一雙大膽又冒失的眼睛現在盯著她的明眸,悲哀又溫柔,讓她的心充滿愛憐和恐懼,淚水浮上眼眶。 她學別的女人僵坐著,表面上是看書,其實一個字也沒看進去,甚至看不見眼前的紙張。她看到的是他的臉——他的眼睛,好悲哀,充滿吸引力,晶瑩,熾熱,亮如星星,擋在她和世人之間。她覺得迷失和無助——而他正跪在她身旁,她聽見他急促的呼吸,覺得熱騰騰,更感覺他身上發出可怕的力量,撲向她的心,像一條繩子把芳心拴在他身上,瞬間使她又喜又懼——害她昏眩發抖,渴望愛情,四肢直打哆嗦,心臟亂跳,活像一隻可憐的鳥兒翅膀被釘在穀倉門上! 現在第二場彌撒做完了,會眾一起唱歌、祈禱、嘆息和哭泣,但是他們兩個人仿佛超越了塵世,什麼都聽不見,什麼都看不見,心裡只想著對方。 恐懼——歡樂——愛憐、回憶——迷惑——欲望——這些情感在心中交替出現,逐次流轉,使他們合二為一,他們自覺是一體的,兩顆心齊聲悸動,眼裡都閃著火花。 安提克貼得更近,肩膀頂著她的臂部(一陣熱流湧上她全身,她差一點暈倒),她又跪下來,他對著她的耳朵說了一句話——簡直像火把: 「雅歌娜,雅歌娜!」 她搖搖晃晃,幾乎暈倒,他的聲音穿入她體內,帶來尖銳的狂喜——尖銳的快樂。 「找個晚上出來一下……出來……到草堆後面……我會夜夜在那兒等你……別怕……我得跟你談談……很急迫——來嘛。」他貼近她的耳朵,熱情低語——氣息像火焰噴在她臉上。 她沒答腔,話哽在喉嚨說不出口,心跳得好厲害,她覺得附近的人一定聽見了。但是她做了一個手勢,仿佛隨時願意到他希望的地方,愛情催她去的地方……草堆後面。 教堂響起如雷的歌頌聲,她稍微恢復理智,看看四周的民眾和殿堂。 安提克已經不在那兒了,他不聲不響退開,慢慢走到外面的教堂墓地。 他在鐘樓下冒著濃霜站了很久,以讓心情冷靜下來,吸一點新鮮的空氣。但是心中漲滿喜悅,有一種得意感,勝利感,連教堂門口傳出的頌歌都沒聽見,也沒聽見頭頂大鐘的微弱回音。不,他什麼都不理睬…… 他抓起一把雪,貪婪地吞下去,跳牆來到路上——奔到廣闊的鄉野,頑強如一股疾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