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民 · 九
一大早就有下雪的跡象。天亮了,滿天烏雲,是個暴風天,雪花綿綿密密落下來,像沒篩過的燕麥,風勢愈來愈強,不斷改變方向,陰森森怒吼。
儘管天氣差,午後漢卡仍跟父親和幾名「地客」到森林去撿干木柴。
疾風吹過田野,搖撼大樹,把一團團落地的雪花又吹入空中,咻咻狂叫,再甩到地面,像一張充滿白色麻皮的麻布被人抖開似的。紛亂中什麼都看不清楚。
他們一拐出村子,就列隊走上播種田之間的小路,向松林進發,如今隔著飄雪,簡直看不見松林。
風勢愈來愈大,由四面八方吹在他們身上,圍著他們狂舞,狠狠折磨他們,他們幾乎站不住腳。一行人俯身看地,慢慢往前走,大風衝上來,颳起干雪和泥沙,反身打到他們臉上。
他們拖著步子慢慢前進,發出若隱若現的聲音,用雪揉雙手,因為刺骨的寒霜穿透了他們薄薄的衣裳;石堆或樹木周圍的大雪堆又常常擋路,他們只得繞道走,路線因此加長了不少。
漢卡打前鋒,常回頭看看弓著身子、頭上裹著件圍巾的老父。他身穿安提克廢置的羊皮襖,圍一條茅草腰帶,拖拖拉拉走在隊尾,直喘氣,不時停下來休息,揉揉被風吹出淚水的眼睛。然後向前趕,大叫說:「漢卡,我來了,我來了,別怕,我不會落在後頭。」
當然他寧願留在爐邊。但是她,可憐兒!她這種天氣出門,他怎能留在家呢?何況屋裡冷得受不了,孩子們一直凍得打哆嗦,他們沒法煮東西,只吃靠乾麵包度日。
漢卡咬牙走在「地客」前面——是的,她已落到這步田地:全村最窮的菲利普卡、克拉卡琳娜、老柯柏斯大媽、瑪格達、柯齊爾大媽,如今都成了她的伴侶。
她想起來就嘆氣,不過,她可不是頭一回跟他們出來。
她吃力地自言自語道:「隨它去吧,隨它去吧!」拚命以堅強和忍耐力向前走著。
既然非這樣不可,好吧,她願意,她願意跟這些貧民去撿柴,不流淚,不抱怨,也不求任何人幫助她。
說真的,她能求誰呢?他們也許會給她東西,卻同時說一兩句憐憫的話……那種同情會絞出你心臟的鮮血!……不,主耶穌正在考驗她,送她一個十字架,也許不久就會酬賞她的……總之,她要忍受一切——永遠不讓步,不叫別人同情或挖苦她!
最近她吃了不少苦頭,全身痛苦得失去力量,每次都難受到極點。
不是因為她窮,受人藐視,家裡挨餓,食物連小孩都不夠吃,不是因為安提克和酒友們在酒店酗酒,把薪餉都花光,不關心家庭,每次(他像喪家犬偷偷爬回家),她勸他兩句,他就揮拳打她。這些她都能原諒。「他心裡不舒服,只要我耐心等,他的脾氣就會過去。」但是他對她不忠,她絕對忘不了!
不,她忘不了!自己有妻有子,卻根本不關心,卻對「她」那麼專情!
這個念頭像中古刑具中的火紅鉗子,扯裂她的心。
「他愛雅歌娜,他迷戀她,一切都是她惹起的!」
自己所受的冷落、藐視和輕侮,以及她的恥辱,她的妒火,她復仇的欲望——這些怪物不斷折磨她,用利牙噬咬她的心!
「噢,主啊,發發慈悲!饒了我吧,噢,耶穌!」她在內心呻吟,一雙哭紅的眼睛仰望上蒼。
她加快步伐,強風猛吹著沒有樹林遮蔽的山岡,她冷得受不了。相反的,跟她同行的女人都放慢了步子,如今落在後面——在白茫茫的漩花中幾乎成了看不清的小點。森林快到了,霧氣散開一會兒,它突然像密集的大樹牆,出現在積雪的平原上。
她焦急地大喊:「快點嘛。我們到樹林再休息。」
但是他們不慌不忙,常常停下來蹲在雪地上,偏開腦袋避風,像一群鷓鴣,聚在一起說閒話。
菲利普卡別彆扭扭回答說:
「漢卡像狗追烏鴉——以為趕快就抓得到。」
克拉卡琳娜用同情的語氣咕噥道:「可憐兒!她真潦倒!」
「噢,算了,她在波瑞納家暖和夠了,又嘗過好東西,現在讓她吃吃苦。有人一輩子挨餓,卻沒有人同情他們。」
「以前她不跟我們打招呼。」
「寶貝兒,俗話說:『財富使眉毛生花,貧窮使人腳長翅膀。』」
「有一次我向她借一根木槌,她說那是她自己一個人用的。」
「對,她不大方,自以為了不起,波瑞納家的人都這樣,不過我照樣為她難過。」
「說句公道話,她丈夫是渾球。」
「假如跟我有關,我會在馬路上教訓雅歌娜,痛罵她,詛咒她,重重打她幾下。」
「那件事會發生的——也許更嚴重呢。」
「那個女人出自帕奇斯家……她母親年輕時跟她一模一樣。」
「我們走吧,風勢減弱了,天黑以前大概會轉小。」
不久他們踏進森林,各自散開,卻儘量不隔太遠,回家時好互相招呼。黑暗整個吞噬了她們的外形,她們很快就看不見彼此了。
這是巨大的老松林,樹木排得很密,又瘦又直又壯。樹幹上長著白青色的苔蘚,像銅綠斑斑的銅柱,在一片蒼翠間聳出來,有灰色的斑點,排成無法穿透的行列。足下的雪地發出凜冽又淒涼的聲響,隔著破茅頂般的鋸齒兒狀松枝,可以看見頭上的天空。
風在頭頂呼嘯,但有時候萬籟俱寂,像教堂的風琴突然停止,大家也不再唱頌歌了,四處只聽見深深的嘆息,腳步挪動聲和逐漸消失的祈禱聲。同樣的,森林一動也不動,喑喑啞啞,仿佛正聆聽遙遠的悶雷——聽遠處傳來的原野狂叫,恰似一聲微弱的呻吟。
可是,不一會兒,狂風又用力吹打森林——打著密集的樹幹,攻擊密林深處,在幽暗的角隅尖叫,與一支巨人軍肉搏——最後卻失敗了:讓步,癱倒,轉弱,在矮林間慢慢消失。森林本身不為所動,沒有一根樹枝招展,沒有一棵樹幹震動,森林內部的寂靜更深更可怕,只聽見一兩隻鳥在陰影中拍翅膀。
不過偶爾會吹來一陣快如閃電也強如閃電的小暴風,像飢餓的獵鷹撲向獵物,抓住樹頂,全力搖撼,瘋狂般加以蹂躪、破壞和打擊。森林仿佛在鼾睡中被吵醒,抖抖身軀,渾身戰慄,搖搖每一棵樹,發出沉悶又不祥的嘩啦聲,它又起來了,再度挺起身子,發出可怕的叫聲,像氣瘋了的盲眼摔跤家。騷亂劃破長空,樹林深處有一場肉搏。躲在密林或住在密林的人嚇得躲回自己的小窩,飛禽嚇慌了,在樹梢落下的雪水和斷枝陣中亂飛亂竄。
接著是長長的死寂狀態,遠處傳來砰砰的聲音。
白利特沙老頭聆聽沉悶的音響,咕噥道:「他們正在砍維奇多利的樹木,工作進行得好快喲!」
「快!快!我們得在天黑前回家!」
他們走進一個高高的幼樹秧叢,那兒矮林和灌木的密枝交纏在一起,他們簡直走不過去。四周靜得像墳墓:沒有聲音傳到這兒,連光線都透不過屋頂般掛在樹上的一層厚雪,這片幽靜的角落呈土灰色,飄到地面的雪花很少,地上鋪滿枯枝,有的地方深達膝蓋,有些地方則長了大塊大塊的綠苔蘚,黃色的枯草莓樹仿佛嚇得縮在地上,另外還長了干毒菌。
漢卡積極地走來走去,儘可能折大樹枝,砍成同樣的長度,然後放進她拿來攤開的帆布上,她幹得好起勁,渾身暖洋洋的,只得摘掉圍巾,大約一個鐘頭,她已經撿了好大一捆,幾乎搬不動。她父親也撿了不少,用繩子綁起來,拖著去找樹樁,在那兒他比較容易把薪柴扛在肩膀上。
他們呼叫女伴,但是大森林的疾風太猛了,呼聲根本傳不進她們的耳膜。
「漢卡,我們得走白楊路回家,比田間捷徑好走。」
「那就走吧。眼睛盯著我,別落後太多。」
他們立即向左拐,穿過一片老橡樹林。但是雪深及膝,很難走,他們不時碰到更糟糕的地段,禿樹很少,展開的大樹枝懸著長長的硬雪條;處處有苗條的小樹秧,罩著蓬鬆的枯葉,低低垂下來,在咻咻的狂風中猛刮地面。
風還用力吹,空中滿是雪,簡直寸步難行。白利特沙老頭的力氣終於崩潰了,他站著不動。連漢卡都筋疲力盡;她把薪柴倚在樹上,想找一條好走些的路。
「這條路我們永遠走不通,何況橡樹林那端有沼澤。我們回去走田間道路。」
他們想辦法回大松林,那邊風勢小一點,積雪也沒那麼深。然後他們來到曠野間,碰見好大的暴風雪,相隔一兩步就什麼都看不清了。風不斷在樹林吹,宛如撞上一堵牆,反彈回來,再衝進田野,依舊很強烈,掀起如山的雪霧,像大白雲卷上天空,又撞上樹木。它在森林裡來來回回,旋轉得好厲害,猛打在他們倆身上!他們硬是到不了播種田間的道路!老頭子跌在地上,她自己幾乎站不住,還得扶他。
他們折回森林,躲在某幾棵樹後面,商議要怎麼回家,他們搞不清該轉向哪一個方向。
「沿著小路向左走,我們一定能在十字架附近拐進白楊路。」
「但是我根本沒看見小路哇。」
他只得細細說明,因為她怕走錯路。
「你知道走哪邊嗎?」
「據我猜測應該向左拐。」
他們拖著疲憊的步子前進,沿著森林邊走,稍微進去一點兒,躲避強風的攻擊。
「快一點,天很快就黑了。」
「我會的,我會的,漢卡,先讓我喘口氣。」
不過通行可不簡單。小徑根本看不見;何況一邊有可怕的暴風,衝來大量的崩雪。他們躲在樹幹後面,蹲在柏樹下,全都沒有用。寒意穿入骨髓,尤其他們穿過一處山谷時,更是如此。樹木的沙沙聲化為狂嘯,整個樹林搖搖擺擺,樹枝幾乎碰到地面,時時打著他們的臉,時時有樹枝喀嚓喀嚓斷裂,叫人以為整個森林都連根拔起了。
他們儘可能拖著腳步走,希望立即到大路,趁天黑前趕回家。田野已經轉灰了,雪地上空開始出現一條條暗色的長影,像煙環似的。
他們終於來到大路上,累得半死,在十字架前面跪下來。
十字架在森林邊,靠近公路,周圍有四棵大樺樹遮風蔽雨,白樹皮和樹枝像長發擺來擺去。一個黑木十字架上掛著鑄鐵做的耶穌受難像,漆著活潑光亮的色彩。強風吹走了一部分聖像,只有一臂懸著,搖搖晃晃敲打十字架,嘎嘎作響,仿佛求援和求救似的。飽受風霜的樺樹枝拚命搖晃,掩蓋著它。雪霧飄過,把它蒙在白霧裡,隔著風雪偶爾能瞥見基督土青色的身體和流血的顏面,由蒼白的雪網間浮現,使旁觀者心生同情。
白利特沙老頭以敬畏的眼光凝視聖像,在胸前畫了一個十字,但是不敢說話,漢卡的表情嚴苛、冷酷、難以理解,像此刻來臨的黑夜,有疾風,有暗蒙蒙的風雪,神秘得近乎不祥。
他認為女兒什麼都看不見、聽不見。她真的凝神想一件悲哀的心事,腦筋老繞著一個事實打轉——安提克變心了,她心中的嘆息跟耶穌受難像一樣叫人心碎——血淚結成冰,卻能把她給燒死——喧囂的呼號,其痛苦發自她年輕的生命!
「無恥!跟她丈夫的兒子,亂倫罪!噢,上帝!噢,上帝!」
恐怖的事實像颶風打擊她。起先她很害怕,接著憤恨到極點——像眼前樹林隨風彎腰,又氣沖衝起而抗拒。
她大聲說:「我們走吧,快一點。」她把那個柴薪扛在肩上,身子壓得往前彎,走上大路,沒有回頭看老頭子,難以平息的憤恨逼著她前進。
她內心哀哭道:「噢,我要為此而報復你?是的,我要完完整整報復你!」白楊樹抵抗暴風,陪她一起哭嚎。
「我受夠了。就算我的心是石頭做的,這種打擊也會害它破碎!……安提克愛呆在外頭,到酒店享受,隨他去吧。但是她對不起我,我絕不饒她,我要報復她,完完整整報復!是的,就算我為此而坐牢也沒關係——這種人若能在上帝的領土上生存,不受懲罰,那麼世間就沒有正義了!」她心中閃過這些念頭。但是過了一會兒,憤怒自行化解,宛如窗戶結霜時所見的花兒,白慘慘的。現在她的力氣幾乎耗光了,肩上的擔子壓垮了她,松木的硬節瘤弄得她肩膀發青,背脊痛得要命,柴薪以棍子固定在她脖子上,喉嚨受到拉扯,害她窒息,她走得更沉重也更慢了。
路面蓋滿漂流的雪堆,四面八方都有疾風吹來。白楊樹排成無止盡的行列,相隔幾碼就看不清了。狂風打在樹上,樹木彎下身子,發出可怕的尖叫,宛如網中的小鳥,拚命叫嚷鼓翼,卻白費工夫。
高地上的風緩和一點,但是山坡下風勢比剛才更強。疾風掃過路面,兩面夾擊,吹上平原,吹到灰濛濛的遠處。這裡的颶風很猖獗,像一個大漩渦;千種旋風大跳群妖舞,千束雪光飄離平原,像白色的大紡錘嗚嗚轉,千個雪堆在地面移動,千個山脊向前綿亘,愈來愈大,愈來愈高,仿佛要高達天際,遮住萬物的形影——然後突然轟的一聲倒塌。
整個鄉野活像一個沸騰的大鍋,白色的液體溢出來了,一直起泡、沸騰、汨汨響。無數怪聲隨黑夜升起,在頭頂呼嘯,在遠處隆隆不絕,像許多鞭子啪啪響——森林樂曲像禮拜式中低低的風琴曲——野性的長嘯劃破了夜空——小鳥的呼聲徘徊又消逝——可怕的怪聲則像神秘的哭泣和嗚咽,接著又靜下來然後是白楊樹之間颯颯的大風,在多雪又混亂的天空中拋來拋去,像可怕的幻影,向天庭舉起手臂!
漢卡拖拖拉拉前進,幾乎是一棵白楊一棵白楊地摸著走,常常止步休息,聆聽傍晚的怪聲。
在一株白楊樹下,她看見一隻野兔蹲在那兒,和白雪對照呈黑色。她走上來,它連忙逃進暴風雪中,暴風雪瞬間吞噬它,宛如肉食鳥的爪子攫住獵物,它可憐兮兮地哀號。漢卡用傷心又同情的眼光看看奔逃的兔子——現在她幾乎走不動了,千辛萬苦一隻腳一隻腳地拖過雪地。重擔壓得她受不了。她常幻想她背上扛著冬天、雪水、疾風——總之,什麼都由她扛著,她永遠這麼走呀、走呀,帶著悲哀、泣血、疲憊的靈魂,要這樣走到世界末日。路面似乎無止境地延長,背上的重擔壓垮了她,她休息的次數愈來愈多,時間也加長了,精神呈半麻木狀態。臉蛋兒發燒,她用雪水弄涼,揉揉眼睛,儘可能打起精神,又向前投入尖叫和怒吼的大自然衝突中。但是她哭得很厲害,眼淚由悲哀的秘泉——心臟——湧出來,扯裂的芳心深處射出失落者的絕望呼喊。她不時禱告,以悲哀的口吻念出祈禱文,語句不太連貫。鳥兒凍得半死也會一再鼓翼呀,然後力量盡失,落在地上跳幾步,啾啾叫幾聲,又落入死亡的昏睡狀態。
她使出最後僅存的力量,匆匆趕路,跌入雪堆,有時候深陷在裡面,卻老是在前走,想到孩子們,突然感到害怕和驚慌。
現在隨風傳來一陣叮噹聲、雪橇輪的嗓音和人聲,但是斷斷續續,她雖然止步聆聽,卻一句話都聽不見。不過,一定有人朝她駛過來,最後她隔著雪霧清清楚楚看到馬頭。
她低聲說:「是公公!」她已認出小母馬額頭上的白斑。這時候她不再等了,掉頭繼續走。
她沒有看錯。老波瑞納帶著懷特克和安布羅斯,正由區域法庭回來。他們走得很怪,積雪太難穿行,有些地方他們得下來牽馬。他們似乎喝了酒,大聲談笑,安布羅斯不時反覆唱幾句歌。
漢卡拐離他們那條路,用圍巾遮住面孔,但是老波瑞納駕雪橇過去,打馬要它們加快速度時,照樣認出了她。他們向前沖,停在另一個雪堆旁。接著他回頭望,勒住馬頭。等兒媳婦出現,和雪橇平行時,他對她大嚷:
「把柴火放在後面,上來吧,我載你回家。」
她習慣了他的命令行事,現在本能地服從他。
「白利特沙坐在一棵樹下哭,巴特克已經搭載他了,他們就在我們後面。」
她沒搭腔,坐上前座,半昏半醒,陰森森的黑夜中暴風雪依然囂張。老波瑞納仔細打量她。
她的樣子真可憐,叫人一見就心痛,土青色的面孔飽經風霜,眼睛都哭腫了,嘴巴堅決閉著。她冷得發抖也累得發抖,想用圍巾禦寒,根本沒有效。
「你該當心,這種狀況很容易生病。」
「誰能替我操勞呢?」
「什麼!這種天氣到森林去?」
「我們根本沒柴燒,不能煮飯。」
「小傢伙好吧?」
「小彼德病了兩星期,不過現在復原了,食量比我給他的多一倍。」她現在輕輕鬆鬆,不再沮喪了。她把圍巾往後一甩,靜靜看著他的臉,不像以前那麼害怕和柔順。老頭子猜她已經變了,深感詫異:她根本不是以前的漢卡嘛。她現在有一種冷冰冰的恬靜感,縮緊的嘴唇表現出剛直和力量。他不像以前能嚇著她了,她對他說話,宛如面對平輩和陌生人,不抱怨也不責備,她回話簡單又中肯,聽聲音就知道她吃過苦頭,語氣是內心的痛苦錘鍊出來的,只有含淚的藍眼睛仍表現出情緒化的心性。
「你變了不少。」
「痛苦鑄造心靈,就像鐵匠打鐵似的——比打鐵更快。」
她的答覆叫他吃驚,他想不出話來回答,就回頭跟安布羅斯談貴族領地的訟案。儘管社區長保證會贏,他卻輸了,還得付訴訟費。
他充滿自信說:「我要上訴,打贏官司。」
「很難。貴族領地的人勢力大,到處能成功。」
「有一個辦法對付他們——只要等恰當的時機,總有辦法。」
「你說得對,馬西亞斯,噢,好冷啊!我們到酒店去暖暖身子吧。」
「好——花了這麼多錢,我不妨再花一點——不過你要知道,只有鐵匠該『打鐵趁熱』,要成功的人必須冷靜接受事實,耐心克制自己。」
這時候他們已來到村莊,薄暮化為濃濃的黑夜,空中暗蒙蒙的,他們通過的房屋都難以辨認,但是暴風雪漸漸緩下來了。
老波瑞納在通往漢卡家的小路口拉住馬兒,下來幫她把薪柴扛在背上,她下雪橇時,他在媳婦耳邊說:
「過來看看我——你若願意,明天來吧。我知道你過得不好,那混蛋把收入都喝光了,讓你和孩子們挨餓。」
「但是你趕我們出來,我怎麼敢回去?」
「你說傻話。我叫你,來嘛!」
她激動得哽咽,親吻他的手,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用慈祥得出奇的口吻說:「你來不來?」
「我會的,而且衷心感謝,既然你吩咐,我會來。」
他鞭打馬兒,立即轉往酒店。漢卡的父親剛跨下巴特克的雪橇,漢卡沒等他,匆匆趕回住處。
那兒黑漆漆的,似乎比戶外更冷。孩子們蜷伏在羽毛被上睡著了。她忙著生火,做晚餐,心裡一直想著她和老波瑞納的奇遇。
「不!就算他快斷氣了,我也不能去,安提克會給我苦頭吃!」她氣沖沖地大叫。但是別的思緒接著湧上心頭——是對她丈夫的反感。
世上可有人像他一樣使她受這麼多罪?
不錯,老波瑞納把土地過戶給那個豬玀女人,把他們一家趕出門。但是安提克先跟他打架,又一直對他大吼,老頭子才失去耐心。只要他活著,他有權照自己的意思處置田地。剛才他柔聲請她去哩!……還問起孩子們……等等——是的,安提克若不追那個女人,他們不會遭受今天的不幸和屈辱……那件事至少不能怪老頭子。
她想著想著,對老波瑞納的憤恨開始減弱了。這時候白利特沙進來,凍得半死,筋疲力盡。他至少烤了一個鐘頭的火,才開口說話,說他剛才走不動,若非老波瑞納救他,他會在樹下凍死。
「他看到我,要我上他的雪橇,我說你在前面的路上,他叫巴特克載我,就駛過去接你。」
「真的?他沒說呀。」
「他其實不是冷酷的人,卻希望人家以為如此。」
晚餐時,孩子們儘量吃個夠,飯後又上床睡著了,漢卡坐在火邊紡風琴師的羊毛;她爹還在烤火,怯生生看著她,清清喉嚨,鼓起勇氣說話,雖然猶豫不決,最後還是說了。
「請你跟他和解。別考慮安提克,想想你自己和孩子們。」
「說來容易。」
「老波瑞納自己先作了表示……你瞧,他家現在成了地獄……他一定會把雅歌娜趕出門,現在不趕,過一段時間也會的……幼姿卡不可能管理這麼大的家業——如果那件事發生時,你已經得到他的寵信,那就好了……你可以給他不少幫助,而且恰如其時……我們不知道會出什麼事……他也許會請你回去……」
他說話的時候,她的心隨紡錘亂轉,腦袋擱在卷線杆頂端,開始考慮和沉思父親的忠告。
現在他準備上床了,用親喏的口吻問她:
「他有沒有跟你說話?」
她一五一十告訴父親。
「女兒啊,請你去看他。明天早上就去!既然他叫你,去吧,跑去看他。你要為自己和孩子們著想,守在老頭左右,對他和和氣氣。當個溫馴的小牛,俗語說:『溫馴的小牛會發福,奶吃得多,長得壯』。記住『怨恨不會給人帶來成功』——至於安提克,他會回到你身邊。他現在中了邪,被魔鬼趕來趕去,但是魔鬼很快就會拋棄他,將他送回到你的身邊。天主守候著,要找他自定的好時機救你脫出霉運。」
他花了不少時間勸告她,設法說服她,但是她沒有搭腔。他很失望,不再開口,上床靜靜躺著。漢卡繼續紡紗,思索他的話。
她不時站起來看安提克回來沒有,卻沒聽到半點兒動靜。
她繼續幹活兒,但是做得不太順利。一會兒斷線,一會兒紡錘由手中滑落,因為她心裡一直斟酌老波瑞納的話。
也許將來會成真,有一天他會叫她回去住。
她心裡逐漸升起一種渴望——起先很微弱,後來卻強得無法克服——她想跟老波瑞納談和,消除舊怨。
「我們母子三人窮困不堪,馬上又要再添一口人……到時候我怎麼辦呢?」
她不再考慮安提克,只顧及她自己和小孩,覺得她得為大家作個決定——非如此不可,而且決心這麼做。
她暗想:只要她能再取回波瑞納家的主婦地位,又有了根基,她要徹底而認真地操持家務,任何力量都阻礙不了她。希望在心中滋長,愈漲愈大,使她充滿力量、精神和勇氣,她想著想著不禁兩眼發光,全身發熱。
她做白日夢做了好久好久——也許一直做到半夜吧——決定第二天要到老波瑞納家,帶孩子們同行,哪怕安提克禁止,甚至打她都無妨。她不聽丈夫的話,要趁機去走走。她現在自覺身上有一股無敵的威力,必要時準備對抗整個世界。
她再度看門外。現在風停了,黑夜中雪地呈暗灰色,大朵大朵的浮雲飄過天空,像活動的流水,遠處的樹林和看不見的陰影間傳來微弱的聲響。
她吹了燈,做了禱告,開始脫衣服。
突然寂靜的四周傳來一陣遙遠而窒悶的聲音,微微發顫——愈來愈大聲,窗外有紅光閃爍。
她嚇得跑出門外。
村子的某一個地方起火了:火柱在上躥,煙霧和火花四濺。
警鐘接著響了,叫聲愈來愈大。
「起來!起來!有火災!」她對住宅另一邊的姐夫斯塔荷大嚷,並匆匆穿好衣服,跑到路上,剛好碰見安提克從村子裡跑過來。
「什麼地方失火了?」
「不知道。進去!」「可能是爹的家……看來很近!」她嚇得半死,結結巴巴地說。
「狗養的!進去!」他一面吼,一面全力推她進屋。
他渾身鮮血,光著頭,羊皮襖撕成兩半,面孔黑黢黢,髒兮兮的,眼睛像瘋子炯炯發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