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民 · 五
秋意愈來愈濃了。
蒼白的日子慢吞吞由空曠無聲的田野拖過去,在森林那一頭消失,像將熄的燭光照耀下的聖餅,總是一天比一天安靜,一天比一天蒼白。
每天早晨,曙光愈來愈呆滯,仿佛被寒冷的白霜、悲哀的寂靜和大地減退的生命凍僵了。太陽由深淵爬上來,暗蒙蒙的,光芒盡失,東方某處崛起的烏鴉和穴鳥圍著太陽球繞圈子,它們低飛過田野,嘎嘎發出送喪般的啼聲。冷風接著來了,淒寒又蕭瑟,吹皺了秋水,吹焦了僅存的綠意,扯下路邊白楊樹的最後幾片枯葉,葉子慢慢往下掉,像串串淚珠——垂死的夏季所流的血淚。
破曉時分,村民一天比一天晚起,牛群吃草的步伐愈來愈慢,穀倉開門的吱嘎聲不再那麼粗銳,男人的嗓音在死寂的空田野聽來活像被什麼東西悶住了,他們生命的脈搏現在也比較微弱。他們不時出現在屋外,或者來到鄉間,突然停下腳步,望著鉛灰色模糊的遠方良久良久。枯黃的草地上不時有牲畜抬起長了角的大腦袋,它們慢慢反芻,眼睛也盯著很遠很遠的地方,空洞的咩咩聲時時穿透淒涼的荒野。
凌晨的天氣愈來愈冷,愈來愈暗,炊煙低飄過光禿禿的果樹上空,到村裡的穀倉附近來避寒的鳥兒也愈來愈多了。烏鴉立在屋脊或禿枝上,不然就挨著地面輕輕飛,嘎嘎亂叫——仿佛唱著陰森森即將來臨的冬日之歌。
正午通常有陽光,但是寂靜得很,樹林的呢喃聲像朦朧的低語遠遠傳來,河水起漣漪的聲音宛如痛苦的啜泣。正午的寂靜有幾分死亡的氣息,不常走的道路和沒有葉子的果園潛伏著深深的悲哀,夾著一種退避未來嚴冬的感覺。
犁田的工作幾乎完成了,有些人在天色轉暗後才完工,犁好最後的一道田畦,一面走回家,一面回頭看田地,渴望明年春天快一點到來。
往往黃昏還沒到就下起寒雨,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甚至下到天色微明——長長的秋日朦朧天,住家的窗戶火光熊熊,像金色的花朵,沒人走的大路中水窪亮得像明鏡——雨甚至下到深夜,寒冷的濕風將雨滴打在玻璃窗上,在果樹間哀號。
有一隻被迫留下來的斷翼鸛常在草地間徘徊,如今漸漸走近波瑞納家的麥堆,牛郎懷特克喜歡拿東西給它吃,引它走過來。
如今「化緣叟」通過村子的次數也愈來愈多了,不只平常那些背著扁囊,長篇祈禱,家犬看了就吠的普通乞丐,還有些截然不同的典型。他們跑遍各地,曾經走很遠,到過許多神聖的地方,他們熟悉欽斯托荷娃、奧斯特羅布拉瑪和卡伐瑞亞等地,漫長的黃昏他們樂於向村民報道大世界的情形和外國的奇風異俗。有些甚至談起「聖士」,描述他們跨海的奇蹟,他們碰到過的奇事,村民虔誠又驚訝地聽著,不止一個人不相信有這種事情。
啊,現在是秋天——晚秋了!
村子裡再也聽不到玩玩鬧鬧的笑聲,快活的呼喊,甚至小鳥的輕唱;只有疾風在茅屋頂怒號,冰雨沿著咔啦咔啦的窗板注下玻璃般的雨膜,還有打穀場上鏈枷迅速敲擊的聲音,一天比一天響。
秋天——冬日之母真的來了。
有一項安慰。到目前為止天氣還不算太差,路面還沒有軟化成泥沼,這種情形大概能維持到市集那天。大市集跟村裡的節慶一樣,全麗卜卡村的人都會去參加。
市集定在聖科杜拉紀念日舉行,這是聖誕節之前的最後一次市集,每個人都做了準備。
事前好幾天,大家就在議論,該賣什麼東西?是牛呢,穀物呢,還是小家畜?冬天快要來了,也需要買點生活用品,而且數目還不小哩。因此家庭中發生不少小口角和爭執,大家都知道誰也沒有餘錢,現金一天比一天難籌措。
此外,稅金和公社費這時候該繳了,還有各種錢要用,多筆借來的錢要還,傭人的工資也常在這個時候發放。有時候不止一個地主(哪怕擁有十七英畝地的人)想不出該怎麼辦。
於是,有人牽出牛舍的母牛,用茅草擦淨它沾滿糞便的軀體,給它足夠的苜蓿夜裡吃,或者一缽大麥煮馬鈴薯,儘量將它養胖一點;另外一些人則在瞎眼又無用的老馬身上用工夫,儘量使它有一點馬兒的架式。
還有人為了及時準備好穀物,整天忙著打穀。
波瑞納全家人也盡力工作。老頭子由庫巴幫忙,打完他所有的小麥,幼姿卡和漢卡則利用一切閒暇餵母豬,或者她們選出來要賣的白鵝。隨時可能會下雨,安提克多次帶懷特克到樹林,取些干樹枝和木柴當燃料及草荐,有些送到牛舍,有些則做成房屋保暖用的外層護板。
這股工作的狂熱維持到市集頭一晚,直等小麥裝成一袋袋抬上車,推進穀倉,明天的一切都準備好了,他們才一起坐在波瑞納的房子裡吃晚餐。
爐火熊熊冒上煙,他們借著火光斯斯文文地默默吃喝,但是晚餐吃完後,女人把鍋缸清走了,波瑞納移近火邊說:
「我們得在天亮前出發。」
「當然,晚一點點都不行,」安提克答道,邊說邊用油塗馬具,庫巴則忙著削一根鏈枷的打禾棍,懷特克正在削明天要煮的馬鈴薯,並抽空逗弄躺在附近抓跳蚤的拉帕。
有一段時間,屋裡靜悄悄的,只聽得木塊劈劈啪啪燒,爐邊的蟋蟀尖聲叫,屋外水聲嘩啦嘩啦,鍋盤哐哐響。
「庫巴,明年你打不打算留在我家做事?」
他任由小刀滑落,一直盯著火光,波瑞納問他有沒有聽到問話。
「聽到了,但是我在想——真的,你各方面對我都不差……只是——」他心慌意亂地打住了。
「幼姿卡!來點伏特加酒和吃的東西——我們豈能像猶太人,幹著嘴巴辦事?」
他吩咐之後,將一張板凳拉近火邊。幼姿卡馬上端來一瓶酒、一塊麵包和一串臘腸,擺在工作檯上。
「喝呀,庫巴,喝呀,說說你的想法。」
「謝謝,老爺——噢,我想留下來,但是……但是……」
「希望加點薪水?」
「能加最好。你看,我的羊皮襖全破了。我的皮靴也一樣;另外我還需要一件頭巾外套。我若這副打扮上教堂,我只得站在門廊上。我穿這種衣服怎麼能站在聖壇前面呢?」
波瑞納冷冷地說,「能,前幾個禮拜天你並不介意……你擠到首席人物站的地方!」
「那倒是真話……是的,不過……」他結結巴巴,臊得面紅耳赤。
「神父親口教我們該尊敬長上——來,庫巴,喝一杯祝我們有更好地默契,好好聽我說。你很清楚長工不比地主農夫。每個人都有他的地位,是天主分派給我們的。主耶穌也給了你應有的地位。所以得安分些,別往前擠,也別爬到別人頭上,那是可悲的罪過。換成神父,他也會這麼說。非如此不可,否則世間就沒有秩序了——你懂我的意思嗎?」
「我不是畜生,知道字句的含義。」
「好,那麼,當心別爬到任何人頭頂。」
「但我惟一的願望是史接近上帝的祭壇!」
「無論你在哪一個角落,上帝都聽得見你的心聲,別怕。還有,既然這裡的人都認識你,你何必擠到首席人物群中?」
「你說得對,對極了。我若是有地的農人,我會扛天篷,扶神父,坐在板凳上,大聲唱書里的聖歌。」他嘆了一口氣說,「但我只是長工——我父親卻是農地主人,告訴你!我應該像一條狗站在門廳或外面的門廊上。」
「全世界都這樣規定,你費心思也改變不了。」
「我確實沒法改變。」
「再喝一杯,庫巴,說說你希望升多少工錢。」
庫巴喝下伏特加酒。現在他有點醉了,心情倒像在酒店裡,由風琴師家的麥克或別的好朋友相伴,可以平平等等暢談。於是他解開頭巾外套的一兩粒鈕扣,伸伸兩腿,用拳頭敲板凳,大聲說:
「加四盧布紙幣和一盧布銀幣,我就留在你們家!」
波瑞納抗議說:「我想你不是酒醉就是發瘋。」但是庫巴一心追求他的夢想,沒聽見主人的話。他的想像力不聽指揮,腦筋開始長翅膀,自信心增強,覺得自己像任何農場主人一樣高超有威力。
「是的。多給四盧布紙幣,外加一盧布當定金,我就留下來。否則,他媽的!我要到市集去。我會找到工作,哪怕在貴族領地當車夫也好。他們認識我——知道我正直,會做田裡或屋裡的任何農事。很多農場主人聽過我養牛的本領——再不然……我會射擊,可以為神父或顏喀爾打鳥……再不然……」
老頭子吼道:「瞧他!瞧這跛子多神氣!」
這個侮辱使庫巴清醒過來,美夢頓時醒了。他不再說他能做什麼,卻仍堅守他剛才提的條件。波瑞納只得每次讓步半盧布或一茲洛蒂,最後同意加他三盧布的工錢,另外送兩件襯衫代替現款。
「嗬!嗬!你真是了不起的傢伙!」他跟庫巴對酌,完成協議,嘴裡這麼說,心裡卻為不得不出這麼多錢而生氣。不過他知道庫巴配拿這麼多工錢,甚至更多。乾重活兒他一個人抵得上兩個,又誠實到極點,照顧牲口比對自己更上心,而且對農事很在行,不僅可以做他分內的事,還能監督別人幹活兒。
解決了兩三個小要點之後,庫巴轉身出去。但是,他到門口又轉回來,用發顫的口吻說:
「那麼就說定噦,加三盧布和兩件襯衫。不過……不過……我求你,別賣那匹小母馬。我看著它出生,曾經脫下羊毛襖給它蓋,怕它凍死……看它受虐待,可能落在猶太人手裡,我絕對受不了!馬兒真溫馴,人跟它比簡直算不了什麼……千萬別把它賣掉!」
「我從來沒起過這種念頭。」
「酒店有人說起,我聽到了。」
「愛管閒事的犬輩和多事的人!他們老知道別人要幹什麼。」
庫巴高興極了,他若有勇氣,一定會去抱主人的雙膝。他儘快上床,因為天晚了,明天還要趕集呢。
第二天,公雞還沒啼第二遍,通往台慕夫的每一條公路和偏道都擠滿要去趕集的人潮。
天亮前下過一場大雨。東邊略略轉晴,但是天空陰沉沉的,有很多暗褐色的雲塊。低洼的田地起霧了,像粗帆布濕漉漉的,灰暗暗的,小徑積了不少水窪。
他們大清早就從麗卜卡村出發。
沿著教堂那一端的白楊路,遠到森林邊,整個排滿一串慢慢滾動的篷車,一輛挨著一輛。公路兩邊點綴著一排紅襯裙和白色的頭巾外套。
人數實在很多。仿佛全村都出動了。
比較窮的農夫走路去。女人、長工和小姑娘也走路。某些一般性的勞工和能力差一點的工人更是如此,這次市集是找僱主或改變工作環境的良機。
有人去買東西,有人去賣東西,有人只是去享受市集的熱鬧。
有個男人用繩子牽著一頭母牛或大牛犢,有一位趕著剪過毛的羊群,另外一位帶一隻母豬和它的小豬仔,或縛著翅膀的白鵝,還有一個人騎一匹可憐兮兮的駑馬,輕輕跑步,好多條圍裙下露出公雞的紅冠——篷車和板車也載滿東西。車上的籮筐和茅草堆常傳出閹豬的尖叫,鬧鬧嚷嚷,白鵝也慌得嘎嘎叫,跟在主人身邊跑向市場的家犬更齊聲狂吠。
但是,波瑞納等太陽高高升起、天空轉晴才跨出家門。漢卡和幼姿卡天一亮就趕著母豬和胖豬仔先走了,安提克用板車載十袋小麥和五十磅紅苜蓿種子出門。庫巴跟懷特克單獨留在家,另外還有受僱來煮飯和擠牛奶的老太婆雅固絲坦卡。
懷特克想去市集,在牛舍外面大哭。
波瑞納哼道:「那個笨蛋怎麼啦?」他畫了一個十字,步行出發,指望在路上有人載他一程。這個願望倒實現了:他剛過酒店小遠,風琴師駕著一輛由兩匹駿馬拉的四輪馬車,一眼就瞥見他。
「什麼,馬西亞斯,你走路去?」
「嗯,伸伸腿嘛——讚美耶穌基督!」
風琴師太太答道:「永遠永遠。上來吧,你有地方坐。」
「多謝。我該走路,不過俗語說:『乘車心中爽』。」他上了前座,背對著馬兒。
「現在亞涅克不上學啦?怎麼會呢?」他問起一位跟長工坐在前面駕車的小伙子。
小伙子朗聲答道:「噢,我剛好回來參加市集!」他是風琴師的兒子。他父親遞一個煙盒給波瑞納,並輕拍盒面說:「法國鼻煙,來一撮吧。」他們都拿了一撮,正正經經地吸著。
「噢,你好吧?今天賣不賣什麼?」
「沒多少東西。小麥早送去了,有一頭豬仔由女兒和媳婦帶去。」
風琴師太太高聲說:「不壞,不壞嘛!亞涅克,披上這件毛圍巾,天氣很涼。」
他答道:「噢,我還好嘛。」但是她堅持要兒子披上。
波瑞納指出:「想想我的開銷,我幾乎連路費都出不起。」
「馬西亞斯,別抱怨,你沒有理由抱怨。你擁有的已經夠多了,你該感謝上蒼。」
波瑞納不喜歡當著長工面前被人斥罵,身子連忙向前傾,低聲說:
「亞涅克是不是還要留校很久?」
「只讀到復活節。」
「然後呢?他要留在家,還是做官?」
「老鄉,他在家幹什麼?我們有一大群孩子,才十五英畝地。日子難過喲!難如上青天!受洗的人確實不少,但是我們能得到什麼好處呢?」
波瑞納諷刺說:「另一方面,葬禮也不少哇。」
「葬禮又能給我們帶來什麼好處?死的儘是窮人。真正能讓我們賺一點錢的農場主人喪禮,每年只有一兩次。」
她又說:「還願彌撒也愈來愈少了,大家又學猶太人,討價還價!」
波瑞納解釋說:「那是因為時局艱難,大家都窮。」
「也因為現在人比較不重視超度和幫助煉獄苦魂的責任!」說到這兒,風琴師又加上幾句:「我們由貴族領地那邊收到的錢也減少了。以前我們在收穫時節、獻威法餅時、聖誕節或者拿教區居民的新名冊出門時,巡視教區,常直接到貴族領地,他們會大大方方給我們穀物、現錢或者做發麵點心的麵粉。而現在,老天爺!大家都變得好吝嗇,若有人給我們一小把黑麥,一定是老鼠咬過的;給我們一蒲式耳的燕麥,大部分都是麩皮。要不是有一點田地,我們得當乞丐去討麵包噦!」他說著將鼻煙盒遞給波瑞納。
「的確,的確。」波瑞納嘴裡這麼回答,心裡卻不上當。他知道風琴師很有錢,有的存在銀行,有的放出去生利息,借給長工們,獲利不少。所以他笑著聽對方吃苦經,再次問起亞涅克。
「你是不是要培養他當政府的書記?」
「培養他?我的亞涅克——當政府官員?我為他省吃儉用,不是要這可憐的孩子非進上流社會不可。不,不,他可以當神父。」
「什麼,神父?」
「是啊,有何不可?他有什麼損失嗎?當神父會傷害誰?」
「不會,不會,當然。」他慎重地回答,並以尊敬的眼光回頭看小伙子。「這是一種榮譽。而且俗諺說:『神父的親戚手頭不會緊。』」
「他們說磨坊主的兒子斯塔荷要進神學校,但是我聽說他在大學學醫。」
「啊!生活那麼放蕩的人,怎麼能當神父!咦,我的女傭瑪格達懷了六個月的身孕——就是他的種!」
「大家說是磨坊主手下的工人。」
「不。他母親這麼說,只是想庇護他。噢,好一個浪子!……上帝不容!當醫生倒可以。」
波瑞納說:「是,是,神父的使命高多了。」他繼續討她高興,圓滑地聽她聊天,風琴師則舉帽多次,對路人的招呼答稱「永遠永遠!」他們走得很快,亞涅克駕車技術好極了,在路上的篷車、行人和牲口間穿梭,終於來到森林,該處沒有那麼擠,路也寬多了。
他們在那兒追上多明尼克大媽,她帶著雅歌娜和西蒙,一頭牛綁著牛角拖在車後,幾隻公鵝的白頸由車上伸出來,嘶嘶亂喘,活像許多條毒蛇。
他們互相打招呼,車子並排走的時候,波瑞納甚至探身說:「你們會遲到!」
「噢,我們有的是時間!」雅歌娜笑著回答。
他們超車以後,風琴師的兒子回頭看她好幾次,終於問道:
「那是不是多明尼克大媽的女兒雅歌娜?」
波瑞納說:「正是。」眼睛一直盯著她,她已經溶後好遠了。
「我不敢確定。我上次看到她,已經時隔兩年。」
「啊,那時候她在看牛。年紀還很輕,但是現在壯得像吃苜蓿長大的小牡牛。」
「是,是。她很標緻,很多人喜歡她,每星期都有人派使者帶伏特加酒上她家——去求婚。」
風琴師的太太惡毒地說:「但是她不肯嫁他們。老太婆以為會有大地主的總管來找她,把農夫全趕走。」
「咦,就算當三十五畝田地的大農場主婦,她也合適。」
「噢,馬西亞斯,你若看重那位姑娘,你自己派代表去向她求婚嘛。」她笑著說。此後波瑞納就悶聲不響了。
「你們這些在都市長大的人渣,來這裡成了大人物——到農民的每一隻母雞尾巴下搜索,看看有沒有雞蛋可拿——在每一個農民的拳頭裡搜錢——你們敢取笑我這天生的農夫!你們別招惹雅歌娜!」他一面思索,一面悶悶不樂地看著正前方多明尼克大媽的板車,車上有幾條圍裙掀到方巾外,微微發光,那輛車很快就遠遠落在後頭。亞涅克拚命打馬兒,馬蹄在泥地上弄出一個個大坑。
主婦繼續說話,但是說了等於白說。波瑞納只點頭,或含含糊糊嗯幾聲,一直不肯開口。
他們走到小鎮難以形容的人行道,他立即下車,謝謝他們順路載他。
風琴師太太說:「我們大約天黑時候回來。」問他要不要跟他們一起走。
他回答說:「多謝你們,我自己有馬。別人會開玩笑——說我在爭取風琴箱操作員或助手的職位,而我連一個音符都唱不出來,也不會用滅音器!」
他們走一條側街,他則快步走上一條大路,來到市場。這是一流的市集,街道已經相當擁擠了。所有的通街、廣場、巷道和庭院都充滿人車和各種鄉下產品,像一陣洪流,人潮不斷湧進,密密的波浪滾過窄巷,仿佛要把房子衝垮了,最後則流進寺院附近的大方場。通往城區的路上爛泥少一點,但是這兒被千萬隻腳踩過,泥沼有足踝那麼高,由車輪下四處飛濺。
鬧聲一分一秒加強。除了不時有母牛低吼,筒狀風琴湊熱鬧,「化緣叟」大嚷大哭,或者制籃匠吹出刺耳的口哨,什麼都聽不清楚。
真的,這是很大的市集,擠得人沒辦法向前走。等波瑞納走到大方場,他得在攤位間用力擠出一條路。
而那兒擺的東西簡直說不出來,甚至難以想像,怎麼可能描寫呢?
首先,高高的帆布攤子在修道院前面排成兩行,賣的全是女人用品:麻布啦,圍巾啦,懸在長竿上,紅得像罌粟花,刺得人眼睛發疼。附近有一家攤子掛著同樣的貨色,卻都是純黃的,另外一家掛的則是甜菜根那種深紅色……但是誰記得了這麼多?
小姑娘和婦人在那邊擠得水泄不通,連一根棍子都插不進去——有人還價和挑選,有人只是觀望,痴痴望著那些美麗的東西。
再過去有幾個攤位擺滿串珠、鏡子、炫麗的裝飾品、緞帶和鮮花——綠色、金色和各種色澤——帽子也有……天知道還有什麼。
另外一個地方,賣聖像的人把貨品裝在上釉或鍍金的框架里,光彩奪目(雖然只是一排排列在牆邊,甚至擺在地下),不止一個農夫脫帽畫十字。
波瑞納給幼姿卡買了春天他答應要送她的圍巾,退出來,往寺院另一頭的豬市場擠過去。他走得很慢,一方面是人太擠,一方面是他沿路看見不少有趣的事物。
例如制帽商在店鋪前面架起寬樓梯,從上到下點綴了許多帽子。
制靴商用台架和馬匹隔成一條真正的巷道,數不清的皮靴一排排掛在把手上,搖搖擺擺,有些是普通型——茶褐色,只要上油防水就行了;有些像上了釉,黑得發光;有些是女靴,高跟加紅帶子,漆得美極了。
再過去是馬鞍商的攤位,馬鞍和馬具用彩帶繫著掛在木釘上。
接著是繩索製造商、魚網商和篩子巡迴小販,以及那些載燕麥到處趕集的人、車輪匠和鞣皮匠等人的棚子。
另外一個地方,裁縫和皮毛商各擺出他們的貨物,皮貨用香料醃過,聞起來很刺鼻。冬天快到了,他們的顧客還不少哩。
再下來是帆布屋頂下擺著一排排桌子,展示大卷大卷的赤褐色臘腸,粗得像繫船索似的;還有一桶桶黃油、棕色的煙熏豬肋肉、整半隻肥肥的鹹豬肉和幾十根火腿,堆了好多好多層;另外幾家攤子上鉤著整隻閹豬,完全展開來,張著嘴巴,一直淌血,野狗圍在四周,得揮手去趕。
屠夫隔壁是烘烤業的弟兄。厚厚的茅草上、篷車上、桌上和簍子裡,凡是能放東西的地方都擺著大堆大堆的麵包,一個個有小車輪那麼大。還有蛋糕,外層塗著黃澄澄的蛋黃;還有大大小小的卷餅。
玩具攤也不少。形狀像各種野獸、軍人和心臟——還有古怪的圖形,誰也看不出是什麼。另外幾家攤子擺著曆書、祈禱書、強盜和蠻勇探險家的故事;有些攤位可以買到便宜的哨子、口琴、泥土塑的鳥禽和類似的樂器,擺攤的「猶太流氓」吵得叫人受不了。鳥聲啾啾,喇叭嘟嘟響,口哨拉著長長的尖音,小銅鼓不時湊熱鬧,叮叮咚咚,喧鬧聲簡直能把人的腦袋給脹裂。
市場中央的大樹下,銅匠、錫匠和陶器商另成一個圈子。鍋、盆、小瓦壺和粥碗太多了,要穿過去還真不簡單哩。再過去有幾位小木匠在那兒,展覽些漆花的床柱、五斗櫃、衣櫥、一排排的架子和餐桌。
每一個地方——車上也好,牆邊也好,陰溝也好,總之,只要找得到空間——就有女人坐著:擺出一串串或一籃籃洋蔥,自製的布料和裙子;蛋、乳酪、蘑菇、長方形用麻布包里的小塊奶油。有人賣馬鈴薯,有人賣兩隻鵝,或者已經拔毛拉長的雞鴨;另外有人賣梳好的亞麻纖維,或者一束束紡好的亞麻線。每個人坐在貨品旁邊,高高興興和鄰居閒聊,市集上大家習慣如此。買主出現時,她們沉默、莊重、優哉游哉和他打交道,固守正經的農人作風;不像那些猶太人,吵架、尖叫、互相推擠,活像發瘋似的。
在貨車和棚子間,處處有鐵皮爐子冒出炊煙。他們在這兒賣熱茶。另外有人賣吃的東西:炸香腸啦,捲心菜啦,酸味甜菜湯和煮馬鈴薯等等。
每個地方「化緣叟」都聚了一大群:瞎的、跛的、啞的都有,缺手的,缺腿的,跟各地的村莊遊樂會一模一樣。他們用手上拿著袖珍提琴演奏聖樂,或者唱聖歌,叮叮噹噹搖動木碗裡的錢。他們由牆邊,由車陣里,由泥漿泛濫的街道湧上來,怯生生乞討,要一點小錢或實物。
波瑞納盯著這些場面,不時讚嘆幾聲,並跟遇見的熟人交談。最後他來到寺院另一邊的豬市場:那是一大塊沙地,零零落落點綴著兒棟房屋。寺院花園牆邊有許多大橡樹,枝丫伸過牆頭,仍長滿枯葉,那兒聚了不少人車,還有許多趕到市集來賣的毛豬。
他很快就看到漢卡和幼姿卡,她們站在圈子外頭。
「你們賣掉沒有呢?」
「噢,屠夫已經來為母豬還過價了,但是他們出的價碼太低。」
「豬價高不高?」
「高?才不呢。送來這麼多,買主太少了。」
「有沒有麗卜卡來的?」
「克倫巴家人帶了幾頭豬仔,多明尼克大媽的兒子西蒙也帶了一頭。」
「好,儘快賣,你們可以參觀市集。」
「我們已經等得不耐煩了。」
「母豬他們出多少錢?」
「三十盧布的紙幣。他們說它營養不好,骨頭大,上面沒有脂肪。」
「真是天大的謊話!它的肥油有四根指頭那麼厚!」他摸摸母豬的背部和兩肋說。
他又說:「小豬仔兩側不肥,但是它的大腿和臀部油很厚。」豬仔在濕濕的沙地上打滾,半埋在沙堆內,他去趕它出來。
「三十五盧布就賣了。我去看看安提克,馬上回來找你們——你們想不想吃東西?」
「我們的麵包已經吃完了。」
「我另外給你們買點香腸。不過,豬仔要賣個好價錢。」
「爹,你不想給我買今年春天你答應過的圍巾嗎?」
波瑞納一手伸進懷中,但是他好像起了什麼念頭,突然停住,又把手伸出來擺一擺說:
「會買給你的,幼姿卡。」
他立刻走開,因為他在車陣中瞥見雅歌娜的臉蛋兒,但是他還沒走到她面前,她已經不見了,到處找不著。於是他去找安提克,不簡單,豬市到大廣場之間的街道擠滿了貨車,一輛接一輛,好幾輛並頭擺,人要過去,得非常小心,克服許多障礙。
幸好他馬上看見他坐在幾包小麥上,用皮鞭輕輕打猶太人的家禽,它們跑到馬兒吃的糧包附近,而他正氣呼呼答覆討價還價的客人。
「我說七盧布就是七盧布。」
「我出六盧布半,小麥損壞了。」
「你這下流狗!我一拳打中你的醜臉,你的臉也會壞,但是我的小麥好得很。」
「也許吧,可惜濕濕的……我要用斗量,而且以六盧布五茲洛蒂的價錢買。」
「不。稱重量,七盧布——我已經說了。」
「我的好農夫,何必生氣呢?無論買不買,人總要試著討價還價呀。」
「你若覺得好玩,就還價吧。」他不再理猶太人,任他們一袋袋打開,檢查小麥。
「安提克,我正要去找代書。我一會兒就回來。」
「什麼?你要告貴族領地的人?」
「你以為我受了冤屈不憤慨?」
「只要逮住森林管理員,將他綁在松樹幹上,打得他脊骨咔咔響——你的公道就討回來了!」
「是啊,好好懲罰他,不過貴族領地的人得承擔一份。」他用冷酷的口吻說。
「給我一茲洛蒂。」
「幹什麼?」
「喝杯滔,吃點東西。」
「老是探你爹的腰包!你自己沒有錢嗎?」
安提克很生氣,轉過身背對他爸爸,嘲笑般吹吹口哨。老頭子雖然不情願,還是拿出一茲洛蒂給他。
「好,把你的血鑄成錢,散給大家!」他一面思索,一面擠向拐角處的一間大酒店,有很多客人在那裡吃喝。代書住在庭院的一個小房間裡。他只穿襯衫,沒有梳洗,不修邊幅,口銜一支雪茄,坐在窗口附近的桌前——屋角的床墊躺著一個女人,身上蓋件大衣。
「坐下,好鄉親!」他將幾件衣服從椅子甩到地下,請波瑞納坐那把椅子,波瑞納立即詳細向他說明整個案情。
「沒問題,你一定會獲得有利的判決!什麼!母牛死掉,牛童又被嚇病了!我們一定會贏!」他搓搓雙手,在桌子上四顧找紙頭。
「但是牛童好好的。」
「他還是很可能生病——森林管理員打了他?」
「不是,是鄰居的牛郎。」
「可惜,若是那樣,對我們更有利。不過,我仃J把它寫成牛死掉,牛童又嚇病了。讓貴族領地的人賠!」
「當然。我只是要討個公道。」
「我馬上擬好你的訟狀。法蘭卡,你這懶骨頭!」他大聲叫喚,並用力踢床墊上的女人,她抬起亂蓬蓬的腦袋。「給我們拿點伏特加灑和吃的東西來!」
「古特,我連一科培都沒有,你知道他們不肯賒東西給我們。」她咕噥著,由亂糟糟的臥榻爬起來,打呵欠和伸懶腰。她是大塊頭的女人,面孔像醉漢,瘀傷浮腫,聲音卻細得像嬰兒。
代書開始工作,筆尖刷刷刮著紙頭。波瑞納冷眼旁觀,他抽一口雪茄,把煙圈吐在波瑞納臉上,不時停下來擦那雙長了黑斑的手,將憔悴的粉刺臉轉向法蘭卡。他留了黑色的大鬍鬚,前齒斷裂,嘴唇發青。
訟狀很快就擬好了。要一盧布,外加一盧布的印花錢。他答應遞送到法庭,再收三盧布。
波瑞納滿口答應這筆費用,確信貴族領地那邊會出錢,外加一大筆賠償金。
臨走前他說:「世間一定有公道!」
「社區法庭若贏不了,我們試試合議庭,再不贏就告到區域法庭,然後到審判會,我決不放棄。」
他執拗地說:「我何必放棄我的權利?放給誰?給貴族領地的人,擁有無數林地和田地的人?不!」
他走進市場,心裡滿懷這些念頭。但是他經過制帽商的攤位前,正好碰見雅歌娜。
她站在那兒,頭上戴一頂深藍色的帽子,正在談另外一頂的價錢。
「你瞧,馬西亞斯!這個『黃胚』要我相信這是上好的便帽,他一定在撒謊。」
「挺好的帽子。是不是買給安德魯的?」
「是,西蒙的已經買了。」
「他戴不嫌小嗎?」
「他的頭跟我一樣大。」
「你可以當一個討人喜歡的馬童!」
「啊!可不是嗎?」她用輕快的口吻說,並將帽子歪戴在頭上。
「我立即雇用你!」
「只是我的條件高得離譜啊。」她笑了!
「對某些人來說,也許會,對我則不然。」
「但是我不到田地幹活兒。」
他低聲說:「我替你干,雅歌娜!」他的目光太熱情,她慌忙向後縮,沒有還價就付了買帽子的錢。
「你們的母牛賣掉沒有?」過了一會兒,他問道。此時他已經冷靜多了,壓下剛才烈酒般衝上腦門的情緒。
「是的,他們買去給耶佐夫的神父。娘跟風琴師走了,他要去雇一名長工。」
「好,那我們一起去喝點甜伏特加酒。」
「你說什麼?」
「你覺得冷,雅歌娜。喝酒能讓你暖和些。」
「跟你去喝酒?……我能去什麼地方?」
「那麼,雅歌娜,我帶一點來,我們在這兒一起喝。」
「上帝酬賞你的好心,不過我得找我娘。」
「雅歌娜,我幫你找她。」他低聲耳語,然後走在前面,用力為她擠出一條路,使她輕輕鬆鬆穿過人群。但是,他們來到亞麻衣物棚子前面時,她的步伐減慢了,不久便完全停下來,望著眼前的各式貨品,眼睛閃閃發亮。
「噢,好華麗的東西!主啊,親愛的主啊!」她輕聲呢喃,停在緞帶前面,緞帶掛在她頭頂,迎風搖曳,像活動和燃燒的彩虹。
「雅歌娜,選一條你最喜歡的!」
「噢,那條繡花的黃緞帶可能要一盧布,甚至十茲洛蒂!」
「這個你別擔心,儘管拿。」
但是雅歌娜——真的很遺憾,而且費了很大的努力——放開那條緞帶,走到下一個攤子。波瑞納落在身後,過了一會兒才跟上來。
現在她的目光轉向圍巾、胸衣的材料和短襖。
「噢,主啊,噢,主啊,好漂亮的東西!」她低聲呢喃,簡直為其中的魅力而傾倒,不止一次將戰慄的雙手伸進綠緞子或紅緞子的褶紋中,淚眼迷濛,芳心喜滋滋亂跳。
那些圍巾是多好的頭飾啊!繡滿綠花的大紅綢,或者全部金色,再不然就是深藍色,像雨後的天空!還有最精緻的變幻搖光五彩,純得像夕陽中發亮的水面,輕得像遊絲!……不,她忍不住,她得試戴在頭上,照一照猶太女人伸給她的鏡子。
是的,跟她相配極了。像燦爛的光輪罩著她淺黃色的金絲,把她的深藍色眸子襯得好亮好亮,在漂亮的臉蛋中呈紫羅蘭色。路人都回頭看她,她俏麗極了,渾身充滿青春和健康的光彩!
「是不是哪一位大地主的干金喬裝出門?」他們竊竊私語。
她端詳圍巾好一會兒,然後深深嘆一口氣,解下來,開始談價錢,並不打算買,不可能——只是多欣賞一下它的美姿罷了。
不過,她的熱勁兒很快就冷下來。猶太女人出價五盧布!連波瑞納都勸她打消念頭。來到珠子攤位前,他們又停下不走了。好多串珠啊!看起來真美!整座攤位仿佛撒滿了寶石——多明亮,多耀眼!要偏開視線,不看那些黃澄澄的琥珀珠子,實在太難了,它們簡直像甜葡萄乾做的。還有珊瑚珠子,宛如用線串成的血滴,白色的珍珠大得像榛果,另外還有銀珠和金珠!
雅歌娜試了不止一串,選擇最美的貨色。最後她瞥見一串很可愛的珊瑚串珠,掛在脖子上繞四圈,轉向老頭子說:
「我戴合不合適?告訴我真話。」
「美極了,雅歌娜——但是珊瑚珠子我不稀罕。我家的五斗櫃裡有一條八圈的項鍊。是我太太留下來的。每一粒珠子都像巨型的豌豆那麼大。」他故意用漫不經心的口吻對她說。
「不是我的,跟我有什麼相干?」她把串珠扔回去,匆匆走開,很不高興。
「雅歌娜,我們坐一會兒。」
「我得去找我娘。」
「別擔心她會撇下你走掉。」
他們並坐在一輛篷車的車槓上。
波瑞納環顧市場說:「這是一場大市集。」
「規模不小。」她說著用悲哀的眼神看看他們撇下的攤位,深深嘆一口氣。停頓半晌,然後設法抖掉她的悲哀說:
「啊,對大地主實在太好了!我會看見佛拉莊大地主的女兒和別的閨秀、夫人們買好多東西,由男僕扛著走,每一次市集她們都這樣!」
「『常逛市集的人會耗掉一切財產。』」波瑞納說。
「這句格言不適合用在他們身上。」
「只要他們能向猶太人借到錢,這句話就不適用。」他的口氣很刻薄,雅歌娜盯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他轉過眼睛不看她,低聲問道:「佛依特克的兒子麥克曾經派代表向你求婚,不是嗎?」
「他們來了又走了。大傻瓜,居然向我求婚!」
這時候波瑞納匆匆站起來,由懷裡掏出一條圍巾,以及紙包里的另外一樣東西。
「拿著,雅歌娜,我得去找安提克。」
聽到這個名字,她眼睛一亮。「他到市集來了?」
「是的,在那條巷子賣穀物——收下吧,雅歌娜,這是送給你的。」他看她用困惑的眼神盯著圍巾,就說。
「你要送給我?我——真的?噢,好漂亮!」她打開紙包。裡面正是她剛才深深中意的緞帶。她驚呼道:「你不是開玩笑吧?為什麼要送我這些?很貴,圍巾又是純絲的。」
「收下,雅歌娜,收下,全是買給你的。有農夫到你家敬酒,別回敬他。何必著急呢?喏,我得走了。」
「這些東西都是我的?你是說真話?」
「我騙你幹什麼?」
「我簡直不敢相信。」她打開圍巾,又再度打開紙包里的緞帶。
「上帝與你同在,雅歌娜!」
「我真感謝你,馬西亞斯!」
他離她而去。雅歌娜三度解開紙包里的東西,痴痴望著它們。然後她將兩者包在一塊兒,想追上去還給他,她怎麼能接受陌生人的禮物呢?但是他已走得無影無蹤。於是她慢慢往前走,去找她母親,喜滋滋偷摸懷裡的小包。她滿心快喜,臉蛋兒嫣紅,笑起來一口白齒亮晶晶的。
「雅歌娜!請你幫助。一個可憐的人。你們家的人很好,是真正的基督徒!我會為你死去的親人念『萬福瑪麗亞』……噢,雅歌娜!」
雅歌娜回到現實,看看是誰在說話,結果發現愛嘉莎坐在寺院牆邊的一束茅草上,該處的泥沼有膝蓋那麼深。
她站定了,由衣袋裡掏出幾枚銅幣,愛嘉莎碰見同村的人,非常高興,忙向她打聽麗卜卡村的近況。
「馬鈴薯都採收了?」
「全部採收完畢。」
「克倫巴家有什麼新聞?」
「什麼,他們趕你出門討飯……你還關心他們?」
「趕我出門?沒有,是我自己走的,事實上有這個必要。我關心他們,因為他們是我的親戚。」
「你現在做什麼?」
「由教堂走到教堂,村莊走到村莊,市集走到市集。大概是祈禱靈驗了吧,到處有好人給我地方睡,給我東西吃,有時候還給我一兩個銅板。大家真好——他們不讓可憐的人挨餓,真的!」她突然住口,稍微猶豫說:「你知道克倫巴一家人是不是都很健康?」
「是啊。你呢?」
「噢,我的身體沒什麼好誇耀的。老是胸口痛,著涼的時候會吐熱血。我活不長了。不——只要我能熬到春天,我要回到村子裡,死在鄉親群中。我對天主沒有別的要求……沒有別的要求。」
「為我爹的亡魂祈禱吧!」雅歌娜低聲說,並塞了幾枚銅幣給她。
「這些錢足夠為煉獄的一切聖魂祈禱了——我老是為我認識的生者和死者祈禱——但是……雅歌娜!他們沒派人帶伏特加酒上你家求婚?」
「有。」
「你不肯回敬任何一個人?」
她約略回答說:「小肯。上帝與你同在,明年春天來看我們。」她遠遠瞥見她母親和風琴師在一起,就走過去找她。
波瑞納慢吞吞回去找安提克,一方面是人很擠,一方面是雅歌娜縈繞在他心頭。但是,他還沒找到兒子,鐵匠女婿先迎上來,他們互相打招呼,並肩沒說話。最後鐵匠以不太和善的口吻說:「你跟不跟我了結?」波瑞納立即起而反抗。
「了結什麼?要跟我講話可以在麗卜卡村講。」
「三年來我一直乾等。大家勸我提起訴訟……不過……」
「去呀,我介紹你找一位代書。是的,付一盧布,要他替你擬一份訟狀!」
鐵匠用溫和的口吻繼續說:「……但是我想,最好能和和睦睦取得諒解。」
「對。『以和睦的方法得到武力得不到的東西!』」
「你說得有理。」
「不管用哪一種方法,你都達不到目標。」
「我常告訴我太太說,爹喜歡公道。」
「人人都希望公道……站在他那一邊。我無所謂,因為我不虧欠什麼。」聽了這些硬話,鐵匠知道原先的策略不會有結果,就改變方針。宛如他們沒有吵過架似的,他平平靜靜地說:
「請我喝杯酒吧?我想喝一杯。」
「當然,親愛的女婿,就算你要喝一公升都沒有問題。」語含嘲笑,但是他們一起走進拐角的酒店。他們看見安布羅斯在那兒,不喝酒,卻繃著臉傷心。
安布羅斯預言:「我覺得骨頭痛,天氣恐怕會變壞。」
他們喝了兩巡,但是沒說話,暗暗氣對方。
安布羅斯說:「你們喝伏特加酒,活像人家送葬似的。」他們不請他,他不太高興,那天早晨他幾乎沒吃什麼東西。
「我們怎麼能談話?岳父今天賣了好多東西,他一定在盤算要把現金借給誰生利息呢。」
安布羅斯嚷道:「馬西亞斯,馬西亞斯,我跟你說天主……」
「我名叫馬西亞斯——有些人可以叫,你可不行,你這冒失鬼!瞧瞧他,『閹豬想和看豬郎稱兄道弟』呢!」
鐵匠已經喝了兩杯烈酒,想吵一架。他壓低嗓門說:
「岳父,再告訴我一次,你肯不肯答應我的要求?」
「你聽過我的答覆啦。我不可能把土地帶進墳墓,但是我活著一天,就不放棄半畝田地。我不想靠你們過活,我還想在世間過一兩年好日子。」
「那就付我現金!」
「我說完了。你聽見沒有?」
安布羅斯說:「他正在物色第三位太太。兒女對他算得了什麼?」
「很可能,真的!」
波瑞納插嘴說:「我若想結婚,自會結婚。你反對嗎?」
「反對?不,但是……」
「我若高興,就派人去求婚——是的,最遲不超過明天!」
「去呀。我有什麼好反對的?讓我分紅白花的肉,我甚至會儘量幫你的忙。你是講理人,一定知道怎麼樣對自己最好。我對我太太說過好多次:你需要一個女人理家。」
「麥克!你真的這麼說?」
「我如果沒說,讓我不懺悔受赦就死掉!是的,我確實這麼說。全村每一個人要求我,我都給他忠告,我難道不曉得什麼事情對你有好處?」
「你這流氓,你像吉普賽人,撒謊!不過你明天來,可以分到牛肉……向我要東西,我會給,若是主張權利,你就只能挨一頓好打——甚至更厲害。」
他們繼續喝酒,現在由鐵匠請波瑞納,邀安布羅斯過來一起喝。他樂意參加,說了不少熱熱鬧鬧的故事和笑話,他們馬上笑開了。
翁婿兩人和和氣氣分手。但是誰都不信任對方——都覺得對方像玻璃板一樣透明,像額頭上有星星的馬兒一樣好判斷。
安布羅斯留下來,指望有長舌公和熟人請他喝一滴酒。俗語說:「餓犬連蒼蠅都肯抓哩。」
市集漸近尾聲。
中午太陽出來一會兒,像揮舞的明鏡閃光照耀著世界。接著又躲進雲端。黃昏還沒到,處處都暗蒙蒙的。大塊大塊的蒸氣滾下來,幾乎碰到屋頂,細雨濛濛,仿佛由篩子濾過似的……於是人們匆匆把車子開走,急著在天黑和下大雨之前趕回家。
薄暮降臨了,迅速,陰沉,濕漉漉的,城裡又恢復了空虛和寂靜。
只有各處的牆邊有幾位「化緣叟」在呻吟,酒店裡狂歡和吵架的聲音很大。
波瑞納和家人駕車離去,已經是傍晚了。他們帶來的東西都銷售一空,買了許多物品,充分享受市集的熱鬧。安提克用力打馬兒,車子猛衝過泥灘。他覺得有幾分寒意,而且他們都喝了不少酒。老頭子雖然吝嗇,隨時為一葛羅茲的小錢大驚小怪,那天倒請他們大吃大喝,說話和和氣氣,他們都很驚訝。
他們來到森林,天色全黑了——黑得什麼都看不見。雨繼續下著,雨滴愈來愈大。沿路聽見咔噠咔噠的車輪聲,醉漢吵鬧的唱歌聲,以及某人在泥地拖著腳步的咕唧聲。
但是,白楊路的樹木沙沙搖晃,仿佛冷得發抖,安布羅斯醉得很厲害,在路中央由這一側晃到另一側,蹣蹣跚跚向前走,一會兒絆到樹幹,一會兒跌入泥灘,但是他很快就爬起來繼續走,照例吵吵鬧鬧大聲唱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