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民 · 六

萊蒙特 《農民》
現在開始下大雨了。市集過後,萬物都浸在灰濁的微光中,放眼只見森林和小村子模糊的外形,仿佛在一片濕帆布上。 秋雨突然來襲,冷冰冰,尖銳刺骨,永遠下不完。 大雨宛如灰色的天災,不停地打在地面上,浸透了每一棵樹的脊髓,害得每一片小草戰慄,仿佛劇痛難當。 在厚厚的烏雲和猙獰的灰雨下不時露出一片片田野,烏黑、扁平、潮濕,要不然就閃出一條條夾雜著泡沫的水光,由田畦流下來,再不就是路邊的樹木聳立在跟前,黑黝黝,光禿禿,樹枝淌著水,連樹心都濕透了,正抖掉最後幾片爛葉,拚命掙扎,活像獵犬猛拉皮帶想逃走。 荒無人煙的道路如今化為無止盡的髒泥沼。 短暫、悲哀、沒有陽光的白晝拖拖拉拉過去。夜晚來臨了,蕭瑟又沉悶,伴著無休止的單調的雨聲。 田地沉默,小村喑啞,森林靜悄悄的。房屋暗蒙蒙的,沒有什麼顏色,似乎和大地、圍牆與光禿禿、呻吟搖晃著的滿園果樹融為一體了。 青灰的旋渦雨籠罩大地,剝奪了它的一切光彩,澆滅了它的色澤,讓天地朦朧無光。一切都亂紛紛,恍如夢境。悲哀由肥沃的田地,由癱瘓的樹林,由死寂的荒原升起,像密雲飄來飄去,徘徊在憂鬱的十字路口,徘徊在荒徑上淒涼的十字架底下,那邊的樹木有時候仿佛嚇得打哆嗦,仿佛苦悶得哀哀哭泣。悲哀茫茫然瞪著每一個廢棄的鳥窩,每一間倒塌的民宅,爬到墓地圍著無主的孤墳和腐壞的十字架打轉,籠罩著全鄉。 雨絲綿綿不斷。不過,大雨突然降臨,全麗卜卡村都籠罩在水霧裡,放眼看去,只偶爾看得見暗暗的茅頂、潮濕的石籬、在煙囪上空盤旋和果園上空飄浮的黑煙。 村子裡無聲無息,只聽見某些穀倉有人在打穀。但是數目小多,大家都到捲心菜園去了。泥濘的道路沒有人走。房屋四周也沒有人。就算有人像霧中的幽魂偶爾露面一下,也馬上就消失了,雨霧中傳來木鞋咕唧踩過泥地的聲音。不時有板車載滿捲心菜慢慢走出泥煤田,將走來走去搶落葉的白鵝趕走。 塘水在狹岸間掙扎。水位不斷升高,還沒淹到波瑞納家這一頭的低洼道路,先漲到圍牆邊,在屋牆前面嘩啦嘩啦直冒泡。 村人都出去了,忙著砍捲心菜運回家。捲心菜到處都是,打穀場、過道、房間,甚至屋檐下——堆著數以百計的藍青色菜球。 他們儘快趕工,因為雨下個不停,道路眼看要變成泥坑,無法通行了。 那天他們在砍收多明尼克大媽的菜園。 雅歌娜和西蒙從大清早一直杲存那邊,安德魯在家修屋頂。 黃昏快要到了,老太婆一次又一次出來,望著磨坊的方向,聆聽他們回來的聲音。 但是磨坊那一頭的低洼菜園裡,活兒還幹得正起勁呢。草地上瀰漫著一股濃霧。有些地方,大陰溝漲滿灰濁的流水。種捲心菜的隆起地面這兒一塊青,那兒一塊紅。四周有女人的紅裙子模模糊糊晃著,她們正在堆積新砍的捲心菜。 霧蒙蒙的遠方,在矮林間冒著泡奔流的河水附近,有好多堆暗棕色的泥煤塊聳起。車子都停在那邊,因為土質泥濘,無法駛近來,每一包袱的捲心菜都得扛在背上送過去。 有些菜園已砍收好了,大家紛紛走回家,他們的聲音由霧裡傳來,沿著一塊地一塊地移動,愈來愈大聲。 雅歌娜剛砍完,她累得半死,肚子又餓,渾身都濕透了。連木鞋都在淌水,因為鞋身陷在暗褐色的泥地中,深度超過足踝,她得頻頻脫下來,把水倒掉。 她筋疲力盡地嚷道:「西蒙!快一點!我四肢都麻痹了!」但是,她看哥哥扛不動大包袱,一把搶過來,扛在背上,背到貨車邊。 「你這麼大的男子漢——腰力卻像產後的婦人!」她將捲心菜倒進車底的草堆,語含不屑。 西蒙很難為情,咕噥和低吼幾句,抓抓頭,套上馬匹。 「快,西蒙。」她迅速將一大包一大包的菜球扛到車上。 夜幕降臨了,陰影更深,雨下得更大,叮叮咚咚落在軟泥地和陰溝里,聲音活像擲穀粒似的。 她對波瑞納家的女兒大聲說:「幼姿卡!你們今天的活兒幹完沒有?」幼姿卡正跟漢卡及庫巴忙著砍收。 「好了,我們要收工了。該回家啦。天氣真可怕,我渾身濕淋淋的。你們是不是也要走了?」 「是。天色馬上就黑了,到時候會看不見路的。剩下的得留到明天——噢,你們的捲心菜真棒!」她探頭看他們那邊,瞥見濃霧裡的一堆堆菜球。 「你們的也不錯嘛,你們的蕪菁比我們大多了。」 「啊,是用神父從華沙帶來的新種子栽植的。」 「雅歌娜!」是幼姿卡的聲音,又從濃霧中呼喚她——「你知不知道約瑟夫的兒子瓦勒明天要派人去向瑪麗·波西奧特克求婚?」 「什麼,那個小女孩?她乍F紀不是太輕了嗎?我記得她去年還在看牛嘛。」 「已經到可以出嫁的年齡了。何況她有好多畝地,小伙子都急著要娶她。」 「幼姿卡,你也一樣,再過不久他們會急著娶你。」 雅固絲坦卡從另外一塊地大嚷:「除非你爹再娶。」 漢卡用驚惶的口氣說:「你這話什麼意思?她娘是春天才死的。」 「對男人有什麼區別呢?男人都像公豬。不管吃得多飽,總想把嘴巴伸進新食槽。嗬!嗬!一個女人屍骨未寒,不,甚至還沒死,她丈夫就在追別人了——他們都是狗,全都一樣。席科拉如何?第一個太太才下葬三星期,他就娶了第二個。」 「不錯,但是前妻留下五個小孩。」 「你說得不錯。可是只有傻瓜相信他再娶是為孩子們。是為他自己!他樂於找個人分享羽絨被。」 幼姿卡以有力的口吻說:「但是我們不讓爹再娶。決不答應!」 「你真是傻娃娃!田地是你爹的,決斷力也在他。」 「但是他也該考慮兒女,他們有他們的權利。」漢卡答辯說。 「寧願跳入深淵,不能擋別人的車道。」雅固絲坦卡喃喃地說。 雅歌娜沒插嘴,一面扛捲心菜,一面暗自微笑。她想起市集那天的情景。 車子裝滿後,西蒙向大路開。 「願上帝與你們同在!」這時候雅歌娜對鄰居大聲說。 「也與你同在!我們馬上來……雅歌娜,請你到我們家來擇菜葉,好不好?」 「告訴我時間,我會去的。」 「男孩子們下星期天在克倫巴家安排了音樂節目,你知道嗎?」 「我知道,幼姿卡,我知道。」 漢卡說:「你若碰見安提克,拜託叫他快一點兒。我們在等他。」 「好。」 她跑去追車子,因為西蒙已經發動了,正在詛咒馬兒,車子在泥煤田的軟漿里,泥濘高過車軸,他們倆只得拚命幫馬兒捱過最難走的泥坑。 兩個人都沒說話。路上到處有深坑,西蒙牽著馬,儘量避免翻車。雅歌娜在後面用肩膀頂著車子,心裡則盤算到波瑞納家擇菜葉要穿什麼衣服。 天色好黑,馬匹若隱若現。雨勢小了一點,但是濃霧又大又潮濕,寒風在頭頂呼嘯,拍打著他們現在正要爬的堤岸邊的樹木。 這是一處險坡,地面又陡又滑。 「車子太滿了,一匹馬拉不動!」路堤上有個人說。 「是你,安提克?」 「不錯。」 「那就快一點,漢卡正在等你呢——不過先拉我們一把。」 「待會兒,我得先下來——天色太黑,什麼都看不見。」 他們很快就爬上路堤,新來的幫手推得很用力,馬兒立刻上坡,到頂端才停住。 她說:「誠心誠意謝謝你。老天!你真壯!」 她伸出縴手和他握別。 彼此默默不說話。車子在他們前面走,他們並肩步行,找不到話說,兩個人都出奇激動。 「你是不是要回去?」她低聲問他。 「雅歌娜,我只陪你走到磨坊的附近,那邊有個大坑。」 「很暗,是嗎?」她說。 「你是不是害怕,雅歌娜?」他喃喃貼近來。 「我何必怕呢?」 他們又悶聲不響了,肩並著肩,身子緊挨著。 「你的眼睛好亮!……像狼眼。」 「星期天你要不要到克倫巴家來聽音樂?」 「我娘肯讓我去嗎?」 「來嘛,雅歌娜,來嘛!」他用窒息般的沙啞嗓門哀求她。 「這是你的願望?」她盯著他的眼睛,柔聲問道。 「咦,主啊!是我由佛拉莊請來提琴手,完全為了你,為了你,我才求克倫巴讓我們用他的房屋。」他低聲說話,面孔離她很近,呼吸又急,她後退一點兒,激動得全身發抖。 「現在走吧!他們在等你——有人會看到我們——快走,」 「到時候你來不來?」 「我會的——我會的。」她說著,回頭目送他走開。但是濃霧吞噬了他的形影,她只聽見他的腳步聲咕唧穿過爛泥地。 接著她全身抖得幾乎控制不住。一陣凜冽的疾風穿透她的心臟和腦子。她不知道自己中了什麼邪;眼睛充滿烈焰,氣都喘不過來,她壓不平猛烈的心跳。她本能地伸出手臂,仿佛要去抱什麼人,然後全身發僵,打哆嗦打得好厲害,差一點兒大叫大嚷。她追上板車,抓牢車背,使出不必要的大力氣在前推。車子吱嘎響,歪向一邊,好幾棵捲心菜掉進泥灘里。但是她眼前還浮現那張臉,啊,還有那雙眼睛,好亮好亮,充滿熱情的渴望! 她失神地想:「他不是人,他是旋風,這種人全世界可找得到第二個?」 他們經過磨坊,流水在水車和水門下嘩嘩響,她恢復了神志,由於水位高,水門被沖開了,河水鬧哄哄滾下來,分裂成一股股酵母般的泡沫,在寬河面造成長長的白水脈。 路邊的磨坊主家燈火已經點上了,放在桌子上,隔著窗簾可以看見火光。 「他們真有燈盞哩,跟神父或貴族領地的房子一樣!」 西蒙說:「他們不是闊人嗎?他們的田地比波瑞納還要多,錢都放出去生利息。他們替我們磨小麥,狠狠欺詐我們!」 「他們的生活像大地主。對他們這種人來說很不錯…他們在屋內大搖大擺,懶洋洋靠坐著沙發,吃精美的食物,叫別人替他們幹活兒。」他妹妹也這麼想,卻不覺得羨慕,也不理西蒙說些什麼,他通常不愛說話,如今一直發表這方面的意見。 他們終於到家了。明亮又溫暖的木屋裡,一堆火在爐子上熊熊燃燒。安德魯正在削馬鈴薯,老母親在弄晚飯。 火邊坐著一個白髮如霜的老人。 「雅歌娜,工作都完成了?」 「只剩三包袱的數量還沒砍。」 她進內室去換衣服,馬上走出來,準備好晚餐用的東西,同時好奇地觀察老頭子,他不聲不響坐著,眼睛凝視火光,嘴唇不停嚅動,念珠一粒一粒滑過指尖。大家坐下來用餐時,老太婆為他擺了一隻湯匙,請他一起吃。 他回答說:「你們跟上帝同享吧,我要走了。但是改天我會回來看看,說不定在麗卜卡村逗留久一點。」 他跪在屋子中央,向聖像彎身行禮,畫了一個十字走出門。 「他是誰?」 「一個品德高尚的香客。他參拜耶穌的墳墓回來。我認識他好多年了。他來過不止一次,從很遠的地方帶聖物來給我……大約三年前……」 這時候安布羅斯走進來,打斷了她的話,他照例寒暄問好,然後坐在火爐邊。 「好冷好濕,連我的木腿都麻麻的!」 多明尼克大媽咕噥道:「這種天氣,又是晚上,何必出來亂跑呢?你還不如留在家裡禱告。」 「我在家無聊嘛,所以出來看看一兩位姑娘,雅歌娜,我頭一個就來看你!」 「惟一適合你找的姑娘,名叫死神。」 「噢,她呀!她把我給忘了,她寧願跟年輕人跳舞。」 「你是指誰呀?」多明尼克大媽問道。 「神父剛剛帶臨終的聖餐過橋去看巴特克。」 「咦,市集上我看到他,他還好好的!」 「他被女婿狠狠毆打,肝臟裂開了。」 「什麼時候?為了什麼事情?」 「當然是為田地嘛。六個月來他們一直不和睦,今天中午才解決這個問題。」 雅歌娜叫道:「咦,天主難道不審判這種兇殺犯?」 「審判終有一天會到來。」她母親抬眼看聖像,厲聲說。 「是的,可惜死者不會復生。」安布羅斯呢喃道。 「坐吧,跟我們一起用餐。」 「這我不反對。我還可以吃一整盤——只怕盤子不夠大。」 「你整天只會說笑和胡扯。」 「我在世上一無所有,我何必在乎呢!」 工作檯上放了兩盤食物——一盤是馬鈴薯,一盤是酸奶——他們圍坐在台子四周,開始吃晚餐,照例從容又沉默,安德魯負責補充,缽子隨時滿滿的。只有安布羅斯不時說些好玩的話,他自己總是頭一個笑出聲。 「神父在不在家?」吃到最後,多明尼克大媽問他。 「這種天氣不在家又在哪裡?在,在家苦讀書本,活像猶太人。」 「挺有學問的人!」 「而且為人真好!世界上最好的人。」雅歌娜附和道。 「啊,是的。他不妨事……會照顧自己,又不傷害別人。」 「安布羅斯,話不能這麼說法!」 他們吃完了。雅歌娜跟母親到壁爐前面安有卷線杆的地方,兄弟們照例收拾餐具,洗洗涮涮,把一切整理好。多明尼克大媽老是用鐵腕支配兒子們,叫他們做女孩子的工作,免得雅歌娜的一隻美手變粗。 安布羅斯點上菸斗,猛吹煙囪,用火鉗去撥餘燼,一面加柴火,一面偷偷看兩個女人。他在思索某一件事,決定如何開口。 「我想你們家有一兩個人來求過婚。」 「不止。」 「這很自然。雅歌娜美得像圖畫。神父說全村沒有人比得上她。」 雅歌娜高興得滿面羞紅。 老太婆說:「他這麼說嗎?願天主賜他健康!我很早很早就存錢想做一場還願彌撒——我馬上要請他做一場。」 「有人想派代表向你求婚,但是他有點難為情。」 「是農場的幫工?」多明尼克大媽一面問,一面飛快轉紡錘,它在地板四周亂動。 「是有家有業的男人。家世很好,不過是鰥夫。」 「什麼,養別人的孩子?我不干。」 「別怕,雅歌娜,他們早就長大,不要人牽引了。」 「她年紀這麼輕,何必嫁一個老頭子?讓她等年輕人來求婚。」 「噢,很多。小伙子多得很!身子挺得像箭杆,抽菸,在酒店跳舞,猛喝伏特加酒,隨時留意有幾畝田和一點鈔票的姑娘。干農事卻不行,中午才起床,下午用矮車載家畜的糞便,用鋤頭種地!」 「我不讓我家的雅歌娜嫁這種人!」 「大家說你是我們之中最精明的人,果然不錯。」 「反之——老頭子不能給年輕的姑娘多少樂趣。」 「她可以找小伙子取樂——人數還不少哩。」 她用嚴厲的目光看他一眼。「年事這麼高,還這麼口沒遮攔!」 雙方停頓了半晌。 「他是可敬的長者,不貪別人的錢。」 「不,不!那樣只會產生罪惡!」 「嗯,不過,他會立一份婚後遺產協約。」他現在一本正經說話,把菸斗灰敲出來。 對方的答覆猶豫不決。 「雅歌娜自己的財產夠多了。」 「他付出的一定比接受的多——一定更多。」 「你說什麼?」 「說的都是我知道的事情。不是空穴來風也不是幻想。我代表另外一個人來這兒。」 屋裡又是一片沉默。老太婆花了很多時間才拉直線杆上糾纏不清的亞麻。然後,她沾濕左拇指和食指,抽出長長的纖維,右手讓紡錘轉動,像陀螺沿著地面颼颼拍打。 「且說,他能不能派朋友們帶伏特加酒來找她?」 「他,誰呀?」 「你不知道?就是住在那邊的人!」安布羅斯指一指池塘對岸波瑞納家的燈光。 「他的家眷都長大了——他們會反對,何況他們有權利分財產。」 「但是,他自己的財產他隨時可以安排!他是好人,是不平凡的農場主,信教又虔誠。而且很健壯!主啊,我看見這人用肩膀扛過一袋兩蒲式耳以上的黑麥。除了鴿子奶,雅歌娜要什麼都可以如願。再者,安德魯明年就要當新兵了。波瑞納熟悉一切公務,知道該向誰請願,也許能幫上大忙。」 「但是,雅歌娜,你的看法如何?」 「無所謂——你若叫我嫁給他,我就嫁給他。決定權在你不在我。」她低聲說話,額頭碰到卷線杆,同時用空洞的眼神望著火光,聆聽柴火劈劈啪啪響。 「怎麼?」安布羅斯起立說。 老太婆一字一句說出口:」叫他的朋友來吧。反正訂婚還不等於結婚。」 安布羅斯在胸前畫一個十字走出門,直接到波瑞納家。 雅歌娜靜靜坐著,一動也不動。 「雅歌娜心肝,這件事你看怎麼樣?」 「沒怎麼樣,對我沒有差別。你若喜歡,我就嫁給波瑞納。否則我就留在你身邊……在你左右,我過得很舒服。」 她母親繼續紡紗,壓低了嗓門說: 「心肝,我願盡力為你求最好的歸宿。不錯,他年紀大,但是還很強壯很健康。何況,他會對你體貼,不像別的農夫那樣。你將成為他家的女主人和首長。他立合約的時候,我會做個安排。讓他留給我們的田地跟我們那塊相接……只要有六英畝——想想看,雅歌娜!多六英畝!而且要記得:你得嫁人,非嫁人不可!全村的長舌公和長舌婦憑什麼毀謗你?我們得宰只豬……」她突然打住,繼續在心裡盤算事情,雅歌娜只顧紡紗,好像什麼都沒聽見。 她暗想,她在母親家難道不幸福嗎?她愛做什麼就做什麼,沒有人對她說過一句重話。田地、合約、財產,不,甚至丈夫——她哪裡放在心上?追她的男孩子還不夠多嗎?她若有心,可以叫他們同一天晚上都來向她求婚哩……她的主意慢慢拿定了,就像她紡的亞麻線一樣——麻線只轉往一個方向,她也決定了一件事情——母親若喜歡這門親事,她就嫁給波瑞納吧——是的,她對他比別人有好感:他不是買緞帶和圍巾給她嗎?真的,但是安提克或其他的人若擁有波瑞納老頭的資產,也同樣會買給她的——不,不!讓她母親去挑吧,她的腦筋很會盤算這種事兒,雅歌娜自己則不行。 她望著窗口,窗外枯萎發黑的天竺牡丹被風吹動,正輕輕拍打著。不久她便忘了花兒,忘了一切,甚至忘了她自己,落入幸福的遲鈍狀態,與死寂的秋夜中大地的氣息差不多。雅歌娜的靈魂甚至像大地——跟大地一樣有夢境般混亂和不可知的深淵。它雖大,對自己的規模卻渾然不覺;雖有力,卻沒有意志、心愿或渴望——沒有精神,卻是不朽的;她也像大地,任由每一道疾風吹掃,疾風抓她,攻擊她,對她為所欲為,她都無所謂……同樣的,春日來臨時,溫暖的太陽會叫醒她,使她生命洋溢,充滿戰慄的愛欲之火;她的靈魂像大地,將孕育生機——它不能不這麼做;要生活和唱歌、統治、創造,並摧毀其創造品——它不能不這麼做;它要生存——非生存不可!神聖的土地就是如此,雅歌娜的靈魂就是如此,與大地相似。 她這樣坐了好久,一句話也不說,只有那雙明眸像春天中午靜止的水面,或者像星星發著亮光。 突然她由冥想中驚醒過來,有人開前門。原來是幼姿卡,她上氣不接下氣地跑進房間。 她抖掉木鞋上的水珠說:「雅歌娜,我們明天擇菜葉,你來不來?」 「當然。」 「我們要在大房間做這項工作。現在安布羅斯陪爹坐在那兒,所以我乘機溜出來通知你。尤麗西亞、瑪麗、懷特卡和波西奧特克家的另外幾個女孩子都要參加。男孩子也會來。彼德答應要帶小提琴來。」 「彼德?他是誰呀?」 「住在社區長家那一頭的麥克的兒子嘛。馬鈴薯開始採收的時候,他由軍中回來,說話的口音好奇怪,簡直沒有人聽得懂他說什麼。」 她嘁嘁喳喳聊了一會兒,就告辭回家。 屋裡又陷入寂靜。 雨滴啪噠啪噠地打在窗板上,像一把一把的泥沙扔過來。寒風怒吼,在花園嬉戲,不然就灌下煙囪,弄得爐床上燃燒的木頭七零八落,濃煙一股股飄進房間。但是紡錘一直在地板上颼颼響。 漫長的黃昏就這樣乏味地拖過去,雅歌娜的母親開始用微弱發顫的嗓門唱道: 「願我們今天所做的一切……」 雅歌娜和兄弟們接唱這首聖歌,聲調高亢,棲息在走廊的雞鴨都嘎嘎應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