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民 · 四

萊蒙特 《農民》
星期天到了。九月一個燦爛的星期天,空中滿是陽光和薄霧。 波瑞納家的牲口正在吃穀倉那一頭的麥類殘梗。庫巴在一處圓頂狀的高麥堆陰影下專心看守它們,同時教牛童懷特克祈禱。 他一本正經地說:「現在注意我對你說的話,這是神聖的字眼。」 「我很專心,庫巴,我很專心。」 「那你為什麼看那些果園?」 「我看見克倫巴家的果樹還有一些蘋果在上頭。」 「噢!你想吃?是不是你種的?來,再念一遍教徒信條。」 「你也沒孵鷓鴣呀,但是你把整窩都抓來了。」 「傻小子!蘋果是克倫巴家的,鷓鴣卻屬於天主。你明白了嗎?」 「但是你抓鳥的田地屬於大地主。」 「田地也是天主的。你太聰明了。……現在念教徒信條。」 他念了,卻念得很匆忙,跪地這麼久他覺得難受。 「我想那匹小母馬正要進麥克的苜蓿田!」他大聲說著,打算去追它。 「別為它費神,念你的祈禱文吧。」 他終於念完了,但是不能不站起來休息一會兒。四面八方轉動。一隊麻雀棲息在附近的樹上,他扔一塊泥土去打它們,接著又捶胸懺悔。 「啊,最後的獻祭文呢?我猜像過熟的梨子,被吃掉了?」 他說出獻祭文,立刻跳起來去叫醒拉帕,跟它玩耍。 「小牛樣的假才子!老是蹦來蹦去!」 「你是不是要把鳥兒拿去給神父?」 「是的。」 「如果在這邊烤,一定很好吃……」 「你有馬鈴薯可以烤。你還求什麼?」 「看,她們已上教堂了!」懷特克一面嚷,一面眺望樹籬和果樹那一邊沿路面閃耀的紅圍裙。 天氣相當暖和,各家的明窗都敞開著。房子前面處處有人洗臉、梳頭、扎髮辮、或者敲打箱櫥中擺了一星期的周曰華服。不過有人已經出發了,身穿顏色像大紅罌粟花、番紅花或金蓮花的衣裳。服飾鮮麗的婦女和小姑娘、長工、小孩子、穿頭巾外套使人想起大麥節的嚴肅莊稼漢……都沿著水塘那一段路慢慢走向教堂,塘水反射陽光,像金色的大墊板。 大鐘高高興興響了,證明是禮拜天,應該休息和禱告。 庫巴打算等鐘聲敲完再走,但他實在耐不住了,就把鷓鴣夾在頭巾外套底下說: 「懷特克!等鐘聲敲完,把牛趕進牛舍,再到教堂來。」 於是他出發了——儘快往前趕,因為他跛得很厲害——走上跟果園相接的道路,路面點綴著許多黃色的菩提葉,他宛如走在土黃色的斑駁地毯上。 神父家緊靠著教堂,在一座大花園深處,園裡的果樹結滿綠梨或紅蘋果,還掛在樹上沒採下來。門廊上長滿野藤蔓,葉子現在呈深紅色。庫巴停在外面,覺得很難為情,怯生生地望著窗戶和過道。他不敢進去,靜立在一個大花壇邊,那邊長了不少漂亮的玫瑰花、鱗莖石竹和紫菀,氣味很香。有一群白鴿從布滿青苔的屋頂飛下來,停在門廊上。 神父正在花園裡散步,口念禮拜式的經文,但他不時搖搖某一顆蘋果樹或梨樹。果實嘩啦嘩啦掉下來,他用祭司服的裙擺去揀。 庫巴迎上去,謙謙恭恭擁抱他的膝蓋。 「你說什麼?……啊,庫巴,波瑞納家的工人。」 「是的,我帶幾隻鷓鴣給神父。」 「謝謝你的禮物,這邊來。」 庫巴遵命進了走廊,卻停在房間的門橢處。他不敢進去,只隔著敞開的房門打量牆上掛的許多圖片。他在胸前畫了一個十字,虔誠地嘆息一聲,被眼前的壯觀畫面迷住了,眼淚浮上眼眶,很想祈禱。只是他不敢跪在光溜溜的地面,惟恐弄髒了地板。 神父很快出來,遞給他一茲洛蒂的錢幣說: 「上帝酬賞你,庫巴。你是好人,也是虔敬的信徒,星期天沒漏過一場禮拜式。」 庫巴又抱一抱神父的膝蓋,為眼前的福佑而欣喜若狂,簡直搞不清他是怎麼出門走上路面的。 「什麼,這麼幾隻鳥,換這麼多錢!我真愛神父!」他打量神父給他的硬幣低聲說。他不止一次送鳥兒、小兔子或野菇給他。但是從來沒收過這麼多錢,至多十科培加一句好話。而現在呢!噢,甜蜜的天主啊!整整一茲洛蒂哩!……何況他還叫庫巴進房間,說了那麼溫婉的話!主啊!主啊!」 「除了神父,沒有人體恤窮人,一個都沒有!願上帝和欽斯托荷娃城的聖母賜給他健康!是的,你是好人,好心人!全村的人包括長工和老爺們,都只會給我取綽號……叫我『跛子』、『廢人』和『寄生蟲』。沒有人用稍微和善或同情的口吻跟我說話……除了馬和狗,沒有人喜歡我。而我是正經人家出身的,不是棄兒,是農場主的兒子。」 想到這一點,他抬頭挺胸,用幾近大膽的眼神望著身邊走向教堂墓場的民眾,也望著圍牆外上了車具的馬兒。他戴上帽子,罩住一頭亂蓬蓬的頭髮,以威嚴的風采慢慢走向教堂,學一般有田地的農人,兩手插在腰帶里,他拖著跛足前進,揚起一陣灰塵。 不,今天他不照往例留在門口。他大膽擠過人群,甚至貼近高壇的欄杆,通常只有農主們站在那邊,此刻他的主人就在那兒,還有社區長,以及遊行時替神父扛天幕的人,他們手持小蠟燭,圍著禮拜式的祭壇! 他們對他又驚訝又憤慨,他不止一次聽到嘲笑和排擠,甚至像一條不受歡迎的狗,被人怒目而視。但是今天他不在乎,錢緊握在他手裡,他心中漲滿甜蜜和溫和的感情。他覺得自己好像已經懺悔受赦了。不,他甚至覺得更舒服。 聖禮開始了。他跪在聖餐桌前,跟別人一起唱詩,眼睛虔誠地盯著聖壇,天父的聖像就供在上頭——一個年高德劭的貴人,樣子很嚴肅——就像「德嘉斯歌娃·佛拉」采邑的大地主。衣裳鍍金的「欽斯托荷娃城的聖母」則在中間俯視他。 兩側金子黃澄澄,蠟燭閃閃爍爍,紅花束艷麗如火,樸素的聖像面孔圍著光輪,由牆上和著色的玻璃窗俯視他,一道道金光和紫光射下來,照得他一頭一臉的彩虹色調,他自覺像跳進日落時分的水塘,水面反映出天空的色彩。他為眼前的美景欣喜若狂,敬畏得不敢動,靜靜地跪著,凝視著「欽斯托荷娃聖母」那黝黑的慈祥面容,用焦渴的嘴唇念了一遍又一遍祈禱文,唱詩唱得好用力好熱心,打從內心深處自然湧出,他那沙啞又不和諧的嗓音壓過了別人。 「庫巴!你像猶太人的山羊咩咩亂叫!」有人在他肘邊低聲說。 「為主耶穌和聖母!」他回答說。 現在神父走上講壇。在場的人都抬頭瞻仰這位穿白聖袍的人影,他面對群眾,俯身念那個星期天的福音給他們聽。念完之後,布道開始了。很長,但是很有力,不少人流淚痛哭,很多人因良心不安而低著頭。庫巴一直盯著他,好像看一尊聖像。想到此人就是剛才跟他說話、給他一茲洛蒂錢幣的人,他覺得神妙極了。在火紅的光環下,神父已化為天使。他臉色發白,兩腿放光,提高嗓門指斥人們的罪孽:貪婪和酗酒啦,縱慾和怨毒啦,不尊敬長上,言行不虔敬……。他的聲音很響亮,哀求他們,懇求他們悔過,庫巴想到這些罪愆,想到其可憫和可悲的地方,難過得哭出聲來,會眾也跟著大哭——不只是婦女,魁偉的農夫也一樣——整座教堂充滿嗚咽聲。神父以「尾悔詔書」作個總結,然後轉向聖壇,跪在地上,屋裡喊聲如雷,大家都拜倒在地,像森林被旋風颳倒似的。民眾趴著流淚哀嘆,傷心又後侮,懇求上帝發慈悲,他們頭上揚起一陣灰塵。 接著又一片寂靜——祈禱跟上帝神交的寂靜,因為現在大彌撒開始了。風琴奏出可敬又可畏的沉悶低音,庫巴的心靈漲滿愛悅和狂歡的幸福,簡直要炸開了。 神父的口音突然由聖壇傳來,飄過民眾低垂的頭頂——奇怪的尖音加上神聖的歌詞,然後鐘聲像連珠炮,薰香一股股在上升,把信徒籠罩在芬芳的迷霧裡。噢,這時候庫巴狂喜至極,只會嘆氣,手臂往外伸,一直捶胸脯,幾乎為自己微不足道而興奮得暈倒! 「噢,耶穌!我所愛的耶穌!」他茫然地說道。他的拳頭緊握著那一茲洛蒂的錢幣。現在禮拜式完成了,安布羅斯端著盤子走來,搖動上面的錢幣,表示要募捐教堂的燭火錢。庫巴站起來,把他那枚茲洛蒂硬幣扔在盤子上,慢慢拿回幾科培——他看過農主們做過很多次。他高興極了,聽見安布羅斯說: 「願上帝酬賞你!」 接著他們拿小蠟燭過來,陳列聖餐麵包,然後要繞教堂遊行一周。庫巴伸出手,想拿大一點的蠟燭,但是他瞥見多明尼克大媽陪雅歌娜站在他附近,正以譴責的目光冷冷望著他,於是他選了一根小的。他立刻點燃,神父手端聖體匣,轉向民眾。司儀神父口唱聖歌,慢慢登上聖壇台階,走進立刻為他排成的巷道——一條由歌者、燭光、炫麗的色彩和嗡嗡聲構成的巷道。行列開始往前移,風琴大聲響,鐘聲也來湊熱鬧,會眾一致用虔誠的嗓門唱聖歌。在眾人和緩緩前行的蠟燭陣前方,有一根銀十字架亮閃閃的。後面是聖像,隔著亞麻布罩依稀可見,四周圍滿鮮花、花邊和金銀絲的裝飾品。遊行行列來到大教堂門口,太陽射進來,照亮了一團團的薰香菸霧;旗幟垂下來通過門口,被和風吹得飄擺著,像某些綠色和紫色大鳥的羽翼。 行列繞著教堂走,庫巴一手遮燭光,跛著腳不屈不撓前進,緊跟在神父身邊,波瑞納、鐵匠、社區長和湯瑪士·克倫巴為神父撐起一個紅色的天篷。金光閃閃的聖體匣在天篷下射出光柱,直接向著太陽,你可以看見陽光穿透中央半透明的聖餅。 他太專心了,不止一次摔跤或踩到別人的腳。 「笨手笨腳的傢伙,當心!」 「你這跛腳的稻草人,你!」 但是他聽不見這些辱罵。聖詩雄壯地響著,像歌曲的聲浪拍打著聖體匣裡面蒼白的陽光,頭上的青銅喉管不住將洪亮的音符送入空中,連楓樹和菩提樹的枝椏都為之搖晃,不時有紅葉由樹梢落下來,像一隻受驚的鳥兒。高高的天上,在教堂尖塔和低垂的大樹上空,有一群吃驚的白鴿正在繞圈子飛翔。 禮拜式完了,他們都湧進教堂四周的公墓,庫巴也夾在人群里。 雖然他知道那天農舍將有盛宴,他倒不著急,還停下來跟熟人說話,漸漸靠近他的僱主們,安提克和他太太依照大彌撒後的往例,站著跟別人聊天。 另外一群人聚在墓地牌坊外邊的大路上,以鐵匠為首。他是健壯的傢伙,從頭到腳學城裡人的打扮,身穿黑色頭巾外套,(背後有蠟質圓點!)頭戴深藍色的帽子,褲管遮住皮靴,馬甲上佩一條銀鏈子。他臉色紅潤,頭髮鬈曲的,鬍鬚呈紅色,說話聲很大,笑聲也很響,他是全村最會說俏皮話的人,他若拿一個人當笑柄——哎,那個人的命運可就不樂觀了。庫巴望著他,聽他講話。他知道鐵匠連自己家的人都不放過。他跟岳父竟然為妻子的嫁奩鬧意見,他豈肯放過他?但是庫巴不能多聽——多明尼克大媽剛帶著雅歌娜離開教堂,現在正打他面前經過。他們走得不快,在教堂墓地里停下來跟很多人打招呼說話。他聽見多明尼克大媽用低沉又虔敬的口吻談了幾句神父的事情,這時候雅歌娜環顧四周的民眾。她的身材高挑,很多長工也望著她,他們一面抽菸,一面由墓門外向她微笑。她確實是美女,衣著考究,風采不俗,很多鄉紳的女兒都比不上她。 過路的姑娘和已婚婦人都盯著她,有的忌妒,有的只是想欣賞她那質地佳、彩虹色不停變化的條紋裙子。她那露出漂亮白襪的紅帶黑的短筒鞋,她那像種了金花、炫麗耀眼的櫻桃色天鵝絨胸衣,以及她那雪白脖子上掛的一串串琥珀和珊瑚珠子,一束雜色的緞帶由脖子前面垂到背後。 但是雅歌娜不理會艷羨的目光。她那對深藍色的眸子轉來轉去,終於和死盯著她的安提克四目交投。她面紅耳赤,拉她母親的袖子,表示要回家。 「等一會兒,雅歌娜!」她母親在背後叫她,並和波瑞納老頭打招呼。 她幾乎走不開,現在長工都擠在她四周,紛紛行禮和說笑——玩笑話是針對庫巴,語氣很尖刻,因為庫巴跟在她後頭,仿佛盯著一幅圖畫。他做了一個輕蔑的手勢,掉頭一拐一拐走回家,他的主人們在那邊走,他得照料馬匹。 他在門廊上坐定以後,脫口說:「是的,她像一幅圖畫!」 幼姿卡正好端餐點進來。「誰像一幅圖畫?」她問道。 他垂下眼皮,靦靦腆腆,惟恐泄露心中的秘密。但是正餐歷時很久,菜餚很豐盛;所以他很快就忘了這回事兒。 他們都優哉游哉慢慢吃,一本正經,默默不說話,直到食慾減弱了,他們才能交談,用比較考究的興致來品嘗大餐。 那天幼姿卡權充主婦,負責補充每一個盤子的東西,她一再端食物出來,不讓盤底朝天。 這種迷人的天氣,門廊顯然是他們用餐的最理想的地方。拉帕跑來跑去,哀叫求食,甚至立起來看盤子,若人扔一塊骨頭給它,它便馬上叼走;主人若叫它的名字,它就高興得汪汪叫,撲向樹籬頂等著吃麵包屑的麻雀。 過路人快快活活祝他們愉快。對於人家的祝福,他們都齊聲致謝。 「聽說你抓了幾隻鳥給神父。」波瑞納老頭說。 「是的,我抓去了。」庫巴放下湯匙,說神父請他進房間,他看到那兒有不少大書。 「他哪有時間全部看呢?」幼姿卡想不通。 「什麼時間?咦,傍晚哪。他在屋裡走來走去,喝喝茶,經常在看書。」 「一定都是信仰方面的書。」庫巴又加上一句。 「不然又是什麼?總不會是拼字讀本!」漢卡說。 「他閱讀村代理員每天拿給他的報紙。」她丈夫說道。 「是啊,我們靠那些報紙知道全世界的事情。」 「鐵匠訂了一份報,磨坊主也訂了。」 波瑞納老頭冷笑:「一定是專給鐵匠看的報紙。」 「恰好是神父訂的那種報。」安提克反駁說。 「那你知道嘍?你看過沒有?」 「有,我看過……不止一次。」 「他的勸告不會使你更精明。」 「那你覺得誰精明?有十七英畝地或八頭牛的人,是不是?」 「閉嘴,免得我發脾氣!老是跟我吵!你麵包吃得太飽了——吃的是我的麵包!」 「是,飽得像魚刺扎在我的喉嚨!」 「那就去找更好吃的麵包。漢卡的三英畝地能為你種出卷餅來!」 「只出馬鈴薯,但是馬鈴薯誰也不吝於給我。」 「我對你可沒吝惜什麼。」 「沒有?我像公牛死做活做,你連一句好話都不肯說。」 「別的地方生活比較自在,糧食不要錢!」 「別的地方當然比較好。」 「那就去試試看!」 「什麼,空手去?我不干!」 「我會給你一根棍子趕野狗。」 「爹!」安提克大吼一聲站起來,又立即坐下,因為漢卡摟住他的腰。老頭子兇巴巴地瞪著他,然後在胸前畫了一個十字,只當飯已經吃完,徑自走入他的房間,用嚴苛的口氣說: 「你以為我肯退休,讓你們供養?決不干!」 大家立刻站起身離開門廊,只有安提克一個人留下來想心事。庫巴牽馬到穀倉那一頭去吃苜蓿,自己坐在麥堆旁打瞌睡。但是他睡不著,大餐堵得他胸口發脹。而且,他現在突然想到,他若有一支槍,就可以射殺很多鳥說不定外加一兩隻小兔子哩——每星期天獻給神父。 鐵匠會鑄槍,他曾為管理員鑄過一支。在森林裡發射時,村民聽得清清楚楚! 「一流的工匠!不過他鑄一支要五盧布!」他陷入沉思。 「我到哪裡去弄五盧布呢?冬天快要到了,我得買一件羊皮襖。我的皮靴也耐不過聖誕節——我有十盧布可領,外加兩件穿的——一條褲子和一件襯衫。羊皮外套就算是短的,也要五盧布,皮靴再花三盧布。我得買一頂帽子,另外花一盧布請神父為我去世的親友做彌撒。這一來,根本沒有錢可剩!」他很失望,伸手在口袋掏一點剩下的菸絲,無意中摸到他剛才忘記的現錢。 「啊!我有一點現錢!」他不想再睡了。酒店傳來遙遠的音樂聲和叫嚷的回音,隔著一段距離,聽起來弱化了不少。 「他們在那兒——跳舞、喝伏特加酒、抽菸!」他嘆了一口氣,又俯臥著,轉頭看四肢縛好的馬兒,它們擠在一起,互相蹭脖子。然後他決定傍晚也要到酒店,買些菸絲,看看人家跳舞。 他不時看看手上的錢,又看看太陽,那天太陽慢吞吞走下山,仿佛星期天也需要休息似的。他現在特別想去酒店,簡直忍不住了,但是他暫時忍著沒去,只翻個身,心底暗自呻吟。安提克和漢卡由穀倉背後出來,走上田間的壠道。 安提克走前面,漢卡牽著小男孩跟上來。他們慢慢走,偶爾交談幾句,然後安提克彎身打一打正在萌芽的葉片。 「長大了,厚得像刷子的硬毛。」他咕噥著,眼睛瞥見他自己播種的幾畝地,收成歸他自己,等於替父親幹活的工資。 「厚,不錯,但是爹的麥子長得更好。茂密得像叢林。」漢卡說著,看了相鄰的麥田一眼。 「我們只要有三頭牛,田地施肥的效果會好一點兒。」 「加上一匹我們自己的馬……」 「是啊,那我們可以養些家禽之類的到市場上去賣。現在有什麼辦法呢?爹連每一粒麩糠都算得清清楚楚,老想著馬鈴薯皮。」 「給我們一口糧食,都要痛罵我們一頓!」 他們實在說不下去了,內心漲滿憤怒和苦水,以及農人的反抗情緒。 過了一會兒,「如果……我們曾分到八英畝左右。」他心不在焉地說。 「不可能超過這個數目。有幼姿卡、鐵匠的太太、喬治和我們要分。」她算一算說。 「我們若付現金給鐵匠,保留房子和十六英畝呢?」 「但是你有現錢付嗎?」她大聲說,無助感壓得她透不過氣來。她凝視公公的田地,眼淚浮上眼眶,那塊地可比純金,每一寸都可以種小麥、黑麥、大麥和甜菜。 「別哭,你這蠢貨,反正有一天我們會有八英畝自己的田。」 「噢,我們只要有一半,加上房子和捲心菜園就好了!」她指一指藍綠色的捲心菜園。兩個人往那邊走去。到了菜圃邊,夫妻倆坐在一株矮樹下,小孩哭著嚷餓,漢卡餵他吃奶,安提克則卷了一根香菸,點起來抽,表情悶悶不樂。 他沒告訴太太他心裡多痛苦,像火炭在心中燃燒。他不能跟她說,她也不可能了解。女人向來這樣,一點進取心都沒有,既不思考也不抓住事情的意義,只是像男人的影子般活著。 漢卡又說:「但是,爹手頭有現金吧?」 「有。」 「咦,他給幼姿卡買了一串珊瑚珠子,價值跟一頭母牛差不多。他老是通過社區長寄錢給喬治。」 安提克同意她的話,但是他正在想別的事情。 「對我們太不公平!還有你娘留下的衣裳,他緊緊鎖著,甚至不拿出來見陽光——裙子和圍巾啦,女帽和珠子啦……」她繼續嘮叨了好久,訴說這一切,以及她的委屈、悲哀和願望,但是安提克悶聲不響。最後,她實在失去耐心,就搖搖他的肩膀說: 「你沒睡著吧?」。 「嗯,我在聽呀。講吧,這樣對你有好處,等你講完,告訴我一聲。」 漢卡天生愛哭,何況又有不少傷心的理由,至此痛哭流涕。她叫道:他跟她說話,活像對一個他瞧不起的女孩子,他不關心她,也不關心小孩。 安提克聽了,站起來輕蔑地說: 「提高嗓門吧。它們」——他將腦袋甩向面前飛過的烏鴉——「它們聽見了會同情你!」說著戴上便帽,大步往村子裡走去。 「安提克!安提克!」她悽然在後面叫他,但是他根本不回頭。 她懷著沉重的心情,將小孩包好走回家——那麼,他是不讓她吐露或抱怨噦。噢,他可真親切,安提克,真的!永遠是幹活兒,幹活兒,幹活兒。照料這個,照料那個,照料其他事情,呆在家……如此而已。沒有體貼,沒有同情,根本沒有交情可言!別的女人在酒店享受,或者參加婚禮——但是安提克呢!她不知道他怎麼回事,有時候他很溫柔,再溫柔不過了。有時候一連幾個禮拜難得跟她說句話,或者看她一眼,老是想心事,老是這樣。不錯,他有他的理由……他父親現在為什麼不把土地移交給他?……老頭子該退休讓兒子媳婦家奉養了……他若這麼做,她一定會把他當做親生爸爸來照顧…… 她願意跟庫巴談談,但是他仰靠在麥堆上,假裝睡覺,其實陽光直射進他的眼珠里。她一消逝在穀倉的轉角,他馬上站起來,刷掉衣服上的茅草,慢慢由果園踏向酒店。 酒店在村莊的那一頭,過了神父家,遠在白楊路的起點。 客人還不多。音樂時時傳來,但是沒有人下場跳舞。少男少女寧願在果園裡嬉戲,或站在房子四周,或貼近牆壁,那邊有很多婦人和小姑娘坐在一堆堆死木樁上,木樁從森林裡搬來不久,還新新泛著黃色。最大的房間屋椽都被煙燻黑了,現在空空如也。小玻璃窗蒙著灰塵,只透進一點點落日的餘光,簡直照不到破舊又凹凸不平的地板,角落和僻靜的地方灰塵很厚。 只有安布羅斯和村中慈善會的一位會員在那邊,他們手裡抓著酒瓶,站在窗邊聊天,經常互相敬酒。 雅固絲坦卡也在酒店裡討人嫌,氣沖沖怨責全世界,因為她的子女對她不好,她年老得離開他們找工作。然而,沒有人答理她的謾罵,於是她走到小暗室,鐵匠、安提克和另外幾個年輕人坐在裡面。 一盞燈懸在暗蒙蒙的橫樑上,射下一股泛黃的幽光,照著幾顆金髮茂密的頭顱。男人圍成一圈,手肘放在桌上。大家的眼睛都盯著鐵匠,他滿面通紅,身子往前傾,一會兒伸出手臂,一會兒用拳頭敲桌面,但是他壓低了嗓門說話。 外面的低音提琴嗡嗡響,像一隻大黃蜂飛進屋裡嗡嗡亂轉。小提琴突然奏出強烈的音符,像鳥兒呼叫伴侶。鐃鈸問或敲出刺耳的顫音,然後一切又靜悄悄的。 庫巴直接走向吧檯,猶太籍的酒店老闆顏喀爾坐在台子後面,頭戴瓜皮帽,身上只穿襯衫(因為天氣很暖和),摸摸灰色的鬍子,晃來晃去,正在念一本他舉在眼前的祈禱書。 庫巴憂心忡忡,一步一步往前走,算算他的錢,抓抓腦袋,然後站著不動,顏喀爾注意到他,不中斷祈禱和搖晃的動作,叮叮噹噹搖了一兩下玻璃杯。 他終於下令說:「八分之一公升,不攙水!」 顏喀爾默默伸出左手來要錢,將銅綠侵蝕的硬幣丟在一個托盤裡,然後問他: 「用玻璃杯裝?」 「總不能用皮靴裝吧,我想!」庫巴答道。他退到吧檯末端,喝掉頭一杯,在地上吐口水,又環顧房間四周,第二杯喝掉以後,他舉起圓瓶對著光線照照看,發現空了,就用酒瓶捶吧檯。 他叫道:「再來一瓶!外加一包煙!」現在他膽子大多了,伏特加酒使他全身暖洋洋的,有一份奇特的自信感。 「今天領工錢,庫巴?」 「不會吧。今天是元旦嗎?」 「要不要來些甜酒?」 「不,我不喜歡。」他數數錢幣,悽然望著甜酒瓶。 「不過我可以賒給你;難道我不認得庫巴是誰?」 「我不敢——『賒賬買東西的人很快就連麵包屑都吃不著』。」他面無表情地說。 顏喀爾把甜酒瓶留在他肘邊。他不想要,打算走出去,可是甜酒實在太香了,他終於讓步,一時衝動喝了一大口。 「這些錢,你是不是在森林裡賺來的?」顏喀爾耐心逼問道。 「用網來捕鳥,送了六隻給神父。他給我一茲洛蒂。」 「一茲洛蒂買六隻,真的?咦,我每隻會出五科培。」 庫巴嚇一跳說:「但是……但是——鷓鴣是不是合乎猶太戒律的食品?」 「別管那些,只管多帶些來給我,你拿來一隻,可以換五科培現金。你喝的甜酒也算在裡面。這樣好不好?」 「什麼,顏喀爾!每隻五科培?」 「我的話不是空談。庫巴,你那六隻鷓鴣可以換的伏特加酒不止八分之二公升,是八分之四公升哩!外加甜酒、一條青魚、一個卷餅和一包煙。你懂嗎?」 「我懂。半公升,加一條青魚,加……我不是傻瓜,我算得出來一一對極了——半公升,加甜酒、菸草和卷餅和一整條青魚……」這時候他被伏特加的酒味弄得醺醺然。 「你肯不肯抓鳥來給我,庫巴?」 「半公升,加一條青魚,加……好,我會的。你知道,我只要有一支槍。」現在他的腦筋清楚些了,但是他又計算起來。「喏,一件羊皮襖要五盧布……還要買靴子,我需要……三盧布。不,我沒有辦法,鐵匠打一支槍要五盧布——向拉法爾收這麼多錢,向我也會收這麼多——不!」他正在出聲思索。 顏喀爾拿根粉筆飛快計算,然後在他耳邊低聲說: 「你會不會射母兔?」 「用拳頭——怎麼射法?有槍我就會。」 「那你能不能射得——很準?」 「顏喀爾,你是猶太人,所以你不知道這回事。這裡的人都知道上次暴動我陪老爺們出征,所以腿部才會中彈。噢。會,會,我會射擊!」 「我給你弄一支槍和子彈,還有你需要的各種東西。只是你射到的獵物要拿來給我,庫巴!一隻母兔你可以換一盧布。你聽到沒有?整整一盧布哩!彈藥算你十五科培,我從你射到的母兔來扣錢。還有,槍支的磨損率我收半蒲式耳的燕麥來補償。」 「一盧布買一隻母兔,彈藥算十五科培?……整整一盧布?你怎麼算的?」 顏喀爾又複述每一道細節,庫巴只明白一個要點。 他說:「剝奪馬兒吃的燕麥?我不做這種事情。」 「何必呢?波瑞納家有的是燕麥……不止是馬槽才有。」 「但是——但是那樣等於……」他盯著顏喀爾,想弄清事情的含義。 「他們都這麼做!你從來不奇怪長工們的錢是哪裡來的?否則他們怎麼會有錢買菸絲、喝伏特加酒,星期天跳舞玩樂?」 「怎麼會?什麼?你這下流胚,我是小偷嗎?」他突然大吼,用拳頭敲桌面,玻璃杯弄得哐哐響。 「啊!庫巴,你要對我發脾氣,是不是?那你付清酒錢,滾到地獄去!」 但是他沒付賬也沒有走。他一文不名,還欠了猶太人一筆債。所以他在吧檯邊垂著腦袋,想算個清楚。顏喀爾態度轉柔,又倒了一些甜酒給他——這回是純的——沒有說半句話。 湧進酒店的人愈來愈多,暮色加深,燈盞也點上了。音樂轉為快節拍,屋裡鬧哄哄的,客人一群群圍在吧檯四周,或貼牆而立,或擠在房間中央。他們說話、閒聊、發牢騷,有人互相敬酒。不過,照例只偶爾敬一敬。他們不這樣怎麼行呢?他們不是來暴飲的,只是——融融洽洽相聚、閒談、打聽些應該知道的消息。今天是星期天,稍微放縱好奇心,跟熟人喝一兩杯酒當然不算罪過。看來經常有人這麼做,並沒有冒犯上蒼。神父自己也不禁止嘛。咦,譬如駝獸,辛苦之後也樂於休息和需要休息呀!於是年長的農場主人坐在餐檯邊,還有些女人,穿著紅襯裙、戴著紅圍巾,個個像盛開的蜀葵花。大家同時說話,滿屋子呢喃聲,像大樹林沙沙響。頓足聲則像連枷敲著打穀場上的小麥。小提琴唱出快活的曲子: 「誰要——誰要跟我來?」它們叫道,低音提琴則悶聲答道: 「全部會追隨——追隨你!」這時候鐃鈸發出笑鬧的聲響和叮叮噹噹的小鈴湊成愉快的噪音。 跳舞的人並不多,但是這些人用力跺腳,搞得地板吱吱嘎嘎,桌子搖搖晃晃,酒瓶不時互相撞擊,甚至有玻璃杯打翻。 不過這畢竟不是大場面,那天教堂沒有婚禮或訂婚等特殊的大事。他們只是跳舞取樂,伸伸背部和兩腿,消除一周工作的疲勞。不過,有些小伙子秋末要應召從軍,他們借酒澆愁,喝得很多。這也難怪嘛,馬上要和陌生人為伍,進入陌生的國度。 其中以社區長的弟弟吵得最凶,跟他一道的有馬丁·拜亞勒克,湯瑪士·席科拉、保羅『波瑞納(跟傍晚到酒店來的安提克是堂兄弟。安提克那天沒跳舞,跟鐵匠姐夫和同伴們坐在小房間裡),還有磨坊來的法蘭克,一位矮小、結實、捲髮的小伙子,他們之中屬他最健談、時髦、愛開玩笑、喜歡調戲女孩子,臉上難得不帶瘀腫或抓痕。今天晚上他一開始就醉醺醺,此刻站在吧檯附近,跟風琴師家的胖女僕瑪格達在一起,她已懷了六個月的身孕。 神父曾在講壇上公然責備他,催他娶此女為妻。但是法蘭克不肯照辦,因為他秋天就得入伍,他要太太幹什麼? 瑪格達現在把他拉到一角,哭哭啼啼說了幾句話,但是他照舊回答說: 「你是傻瓜。我有沒有引誘你,呃?我會付施洗費,給你一盧布左右——隨我高興給。」他醉得茫茫然,用力推她,她跌坐在庫巴身邊的地板上,庫巴在火爐附近睡覺,腦袋枕著餘燼。接著法蘭克又去陪安布羅斯和農主們喝酒,他們都願意代他出酒錢,指望他們的麥子快一點磨好。 「喝一杯,法蘭克,拜託快一點磨我的原料,我太太直煩我一說她的麵粉不夠做麵團。」 「啊!我太太經常發牢騷,因為我們沒有壓好的燕麥片。」 「我太太則討著要麥片粥來餵豬仔。」 法蘭克醉了,什麼事都答應,大聲吹噓他的本領。他說,磨坊全憑他的命令行事。磨坊主得聽他的……不然的話!好,他法蘭克知道怎麼樣使麵粉袋生惡蟲——使水流幹掉——殺死塘魚,使塘水發臭——糟蹋麵粉,弄得它一無是處…… 有一個人大聲說:「你若這樣對付我,我就扯下你那頭卷羊毛!」原來是雅同絲坦卡。她老出現在人最多的地方,那兒也最可能找到長舌的人或親戚請她喝杯伏特加酒,免得她亂嚼舌根。法蘭克雖然醉得厲害,仍然很怕她,一句話也不敢回嘴。說真的,她太清楚他的為人和他管理磨坊的情形。她得意洋洋,醉得很厲害,雙手叉腰,隨著音樂跳舞、頓足和嚷叫。 鄰室的鐵匠說:「我說的是真話,報紙上印得清清楚楚——字體大得像公牛。世界上沒有一個民族像我們。一個都沒有!咦,每一位大地主都騎在我們頭上,每一位神父,每一位官吏也這樣。我們只能做工、挨餓,對所有的人打躬作揖,免得他們打我們一耳光!我們自己的土地太少了,所以——對我們許多人來說,很快就會連一小塊園子都不剩……同時,大地主一個人的田地比兩個村子加起來還要多!昨天法庭上有人說要重新分配土地。」 「誰的土地?」 「當然是紳士們的。」 雅固絲坦卡已來到小房間,倚著餐檯哈哈笑。 「是你給他們的嗎?你想搶過來!你對別人的財產可真大方!」 鐵匠不管老太婆打岔,繼續說:「那邊的人有自治政府,那邊每個人都上學,他們全住在紳士家,全是紳士。」 「那是什麼地方?」雅固絲坦卡問安提克,他坐在餐桌另一頭。 「溫帶的國家。」 她怒喝道:「那鐵匠自己為什麼不到那邊去?下流狗!他在騙你們,對你們撒謊……你們這些木頭人竟相信他!」 「雅固絲坦卡,拜託你安安靜靜到你剛才來的地方。」 「不,我不走!酒店是為大家開的,我雖然窮,卻跟你一樣有權利來這兒。你在這裡假充老師!你服侍猶太人,奉承官吏,一哩外就向大地主脫帽致敬!你這吹牛大王,你!噢,我知道……」她不再說了。鐵匠從肋骨下方抱住她,用腳踢開門,把她扔到大房間,她趴倒在地上。 她沒開口罵人,自己站起身,高高興興地嚷道: 「壯得像匹馬,你!我樂於有這麼一個丈夫!」 店裡的人捧腹大笑,她出門一個人默默詛咒。 這時候酒店漸漸空了,音樂已停,大家紛紛走回家。今晚天氣很暖和,月光清朗,除了新兵,沒有人留下來,他們大叫大嚷喝個夠,安布羅斯爛醉如泥,跑到路中央,一面唱歌一面搖搖擺擺,由這一側走到另一側。 以鐵匠為首的那群人也離開了。 過一會兒,顏喀爾熄了燈,新兵們也蹣蹣跚跚出門,手挽著手來到大路上,唱歌吼叫,家犬都對他們低吠不已。 店裡只剩庫巴,他在灰堆里睡得好熱,顏喀爾不得不叫醒他。他不肯起來,在空中亂踢亂打。 他結結巴巴地說:「滾開,猶太人!我愛睡覺就睡覺。我是耕田的人,而你——你是卑鄙的無賴和流氓!」 一桶水消除了他的酒意,他站起身,聽說他喝了整整一盧布的酒,欠了顏喀爾同額的債務,感到十分驚愕。 「什麼!四分之一公升,加甜酒、加一條青魚、菸絲,再來四分之一公升,這就要一盧布?怎麼會呢?」他頭暈腦脹。 不過,顏喀爾終於說服他,而且雙方對猶太人要提供的獵槍有了默契,只是庫巴硬不肯給他燕麥。 「我爹不是賊,我也不是。」 「現在走吧,庫巴,時間到了,我還要祈禱呢。」 「好一個偽君子!叫人偷東西,還念什麼祈禱文!」他一面咕噥,一面走回家,設法回憶幾件事,整理清楚,他有點不相信他喝了整整一盧布的酒,但是他的酒力還沒退,冷冷的夜風吹得他頭暈目眩,他就這樣踉踉蹌蹌晃著走,一下子撞到樹籬,一下子撞到人家屋外堆積的木頭,他出聲咒罵。 「流氓,你們擋路,願惡魔扭斷你們的脖子!你們一定醉了,才會這麼做。是的,醉鬼!神父的警告全落空了……神父……」說到這兒,思慮浮上心頭,他體會出自己的狀況,悔恨交加。他突然站著不動,眼睛四處找一樣可以用的硬東西。接著他又忘了這回事,揪住他的亂髮,用拳頭捶自己的臉部。 「你這醉鬼,你這瘟豬!我要拖你到神父面前!他會當著全體會眾斥責你,說你是狗,是喪心病狂的醉漢。你喝了半公升的伏特加酒!整整值一盧布——簡直是畜生,連畜生都不如!」接著他又自怨自艾,坐在路上痛哭。 月兒又大又亮,正飄過暗蒙蒙的天際,幾顆星星像蒼穹的銀釘,疏疏落落髮著光,一層灰色的薄霧像面紗籠罩在湖塘上,褶紋在村子上空搖擺。世界已進入萬籟俱寂的秋夜,只有幾個遲歸的人一路唱歌,家犬不時吠幾聲。 酒店前的大路上,安布羅斯還搖搖擺擺從這一邊逛到另一邊,顫聲唱道: 「說呀,我的瑪麗西亞,說呀,噢,最忠貞的好人兒,說你的啤酒為誰釀,說呀,我的瑪麗西亞!」 他翻來覆去唱,唱到酒力消除才住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