儂本痴情·燕語鶯啼 · 八、河東獅吼主席變奴隸

鬍子高和朱燕吵鬧走開之後,他心中是非常的懊悔,所以當夜待朱燕回家,他便向朱燕連連地賠不是,說了許多好話。朱燕卻依然顯得冷淡的態度,嚴肅地說道:「胡主席,我們別的話也不必再說了,總而言之,你要把我當作小老婆看待,這是絕對不可能的事情。好在世界上的女子也不是我一個人,你還是另外物色好人才吧。至於我這個秘書長的職位,那倒不成問題,你若認為我不夠資格擔任的話,那麼只要你吩咐一句話,我馬上自動地可以辭職。」 「啊呀,朱小姐,你說這幾句話,那叫我如何擔當得起?就是你不肯愛上我,我也絕不能公報私怨來討厭你呀。何況你並不是真的不肯愛我,無非為了不能委屈居小,這也是一個很正當的理由,所以我對你不但不恨,而且還表示無限的同情。朱小姐,我已下了一個最大的決心,明天我和這個潑婦非去離婚不可,她若有半句不是,我恨不得一刀把她殺死了,乾乾淨淨。朱小姐,你不要以為我說話心太狠,因為她是我倆愛情中的障礙物,有了她存在,我們就永遠沒有結合的一天了,你說叫我心中可恨不可恨呢?」 鬍子高聽她這樣說,不免急得屁滾尿流的,漲紅了兩頰,向她連聲地表白,這種神態好像是一個罪犯在法官面前聲訴他無罪一樣的可憐。但朱燕聽了,卻由不得冷笑起來,說道:「你要和你太太去離婚,這話我聽見好像不是今天第一次了。其實我勸你還是省省吧,結髮夫妻,情義深重,你要和她離婚到底也有點兒不忍心吧。」 「不,這倒並不是這樣說的,因為你是一個有才幹的女政治家,為了我將來的前途,我覺得無論如何是省不了你,不要說是犧牲我的妻子,就是犧牲我的父母,那也不足為可惜的了。」 朱燕聽他這樣的論調,覺得他是畜生中揀出來的人類,也並不過分地比方他了。於是笑了一笑,說道:「謝謝,你對我捧得這樣的高,不過我這人的脾氣就是不愛虛浮,所以在沒有踏到實際的時候,請你不要再提起這些婚姻問題的話。時候不早,我們再見吧。」 鬍子高待要拉住她,但朱燕已匆匆回房去安息了,一時也沒有辦法,雖然是和她近在咫尺,但還是遠隔千里,真所謂「望洋興嘆」而已。第二天,鬍子高和朱燕照常到七十六號去辦公,在報紙上瞧到姚仁光被人暗殺的消息,使團內之人無不驚駭萬狀。鬍子高更嚇得有點兒發抖,連喊三青年團可殺之至。一面召見總隊長共商大事,請他嚴加偵查,以保障團員之安全。他自己又添用了兩名保鏢,看守在辦公室門口。朱燕見裡面慌張情形,倒又忍不住暗暗地感到好笑。十點鐘的時候,沈一定到主席室內來見主席,齊巧朱燕並不在房內,沈一定遂向鬍子高鞠躬行禮,口稱岳父,說道:「我今天來見岳父,特有一事相告,請岳父給我定奪。」 「小沈,你有什麼事情?你快對我說好了。」 「承蒙主席抬愛,欲招小子為東床,小子雖肝腦塗地,也不足以報主席大人之厚恩,故而小子萬分欣喜,對岳父忠心耿耿,絕不變心。但萬不料令愛小姐她對我要挾,叫我馬上脫離團體,趕快連走外鄉,方才答應婚事,否則,休想和她結婚。我一聽這個要求,弄得左右為難,實在難以自主,所以特地來告岳父,請岳父明顯地給我指示一條路來才好。」 鬍子高聽小沈這樣說,不免大為憤怒,暗想,這小賤人簡直和她老子在搗蛋,真是豈有此理,混賬之至,遂十分生氣地說道:「小沈,你這話可是真的嗎?那麼她叫你到什麼地方去呢?」 「她叫我到自由空氣區域去為祖國效勞,說我一個年輕的人,絕不能廉恥全無地給日本人去做走狗,假使國軍勝利之後,我們這班漢奸就沒有葬身之地了。我被她罵得狗血噴頭,要想和她翻臉,但怕得罪了主席大人,所以真叫我弄得啼笑皆非,啞口無言,你想這……可……叫我怎麼的好呢?」 「渾蛋,渾蛋,阿鶯這小妮子簡直是發神經病了,他媽的,這小賤人好像不是我親生養出來的,否則,她怎麼給我這樣地搗蛋呢?那明明地不是拉她父親的腳嗎?小沈,你是我的一條手臂,所以你絕不能聽從她的胡說白道,千萬不能到外面去活動的。要知道中央政府根本是弄不好了,你看一步一步地退下去,整個兒土地都已被日本人吞沒了。所以你縱然到外面去效力,也是做炮灰去的。在上海的竄頭勢可不小,將來我若和宣統一樣地做了皇帝,你就是開國元勛,我起碼對你做一個忠孝王,而且又是一個駙馬爺,這一生一世的榮幸富貴,那還能享受得完了嗎?」 鬍子高好像在說夢話,他絮絮地說了一大套,連他自己都說得有點兒糊塗起來。沈一定所以把這些事來告訴鬍子高,他的心中本來是有計劃的,此刻聽鬍子高完全不肯放鬆自己,遂趁勢把自己的計劃對他低低地說了一陣,然後又問他說道:「岳父大人,你看我這個辦法好不好呢?因為我怕你要惱怒,所以在事先不得不先徵求你的同意,假使你認為許可的話,我馬上可以依計而行。」 「很好很好,反正這個女兒終是預備送給你了,隨便你把她怎麼樣,我都可以答應你。只要你給我多出一點兒力,我心中已經是夠歡喜的了。」 鬍子高點了點頭,表示贊成他的計劃,笑嘻嘻地回答。兩人商量已定,沈一定才匆匆地辭出。吃午飯的時候,鬍子高和朱燕下辦公室,在外面吃了飯畢,鬍子高對朱燕說,他要回家和老潑婦去離婚,叫朱燕先回三百十一號。朱燕知道他是個怕老婆,此去絕不會成功事實,所以含笑點頭,兩人分手別開。 鬍子高回到自己的家裡,他是預備和胡太太來鬧離婚的,所以鼓足了勇氣,怒氣沖沖地走進了上房。胡太太歪在床上抽大煙,她聽了腳步聲音,還以為是胡鶯回來了,遂叫了一聲阿鶯,誰知瞥眼瞧見進來的卻是丈夫鬍子高。因為她已抽足了鴉片煙,精神百倍,此刻心中一氣,早已猛可地站起身子來,向他瞪了一眼,叫聲好啊,一面叫,一面伸手拿過台子上那隻藍底鑲金的小茶壺,狠命地在地上一擲,只聽桌球一聲響,那茶壺已打得粉碎了。鬍子高一見這個情景,把進房來的那一股子勇氣早已逃得無影無蹤了。他全身抖了兩抖,額角上的汗水像雨點一般地冒了上來,也不知為了什麼緣故,他的兩腳軟綿綿的,好像站在棉花堆里一樣,終於撲倒地上,像清官僚參見皇帝一般地直挺挺跪了下來。胡太太一見他這副醜態,似乎更激起了她心頭的憤怒,遂搶步上前,伸手老實不客氣地就在他頰上啪的一聲量了一記耳刮子。打得鬍子高向後一跤,跌倒地下去。但是他立刻又爬起來,依然照舊跪著不動,好像是犯了什麼大罪的樣子,靜待玉皇大帝的處罰。胡太太方才朗朗地罵出聲音來說道:「你這殺千刀的狠心人呀,你竟然十天八天地不回家中來,我倒沒有想著你現在的膽子竟大到這一份樣兒,你不去拿面鏡子來照照,現在你算衣冠楚楚,像一個人,但是你也給我回頭想想,你從前有一頓沒一頓困弄堂的時候,沒有我犧牲了清白,出賣了肉體,暫時維持你的生計,你有沒有到今天的日子呢?哦,算你現在發了國難財,神氣活現,把我這一個大恩人丟在腦後,居然組織了小公館,被爛污貨迷住了這許多日子。我派女兒做代表,向你興師問罪,你不但不知道過錯,反而要把女兒執行槍斃,我女兒犯了什麼罪,她要被你殺死?!你侮辱女兒,根本是侮辱她的娘,你有本事把我去槍斃啊,你這狠心的奴才,你這寡廉鮮恥,你這狼心狗肺,你還能算是一個人類中的人嗎?」 胡太太一面罵,一面恨得咬牙切齒的,伸手在他頰上又來回地揮了幾下耳刮子。大凡雙方相罵,要有一點兒抵抗,那麼相罵的人才感覺有點兒勁道。誰知鬍子高好像是死了一樣,跪在地上,給胡太太打也好,罵也好,卻是一聲不響的仿佛是個泥土人。因此使胡太太反而弄得沒有了落場勢,她心中一急,就急出一個主意來,不禁就地一滾,便號啕大哭起來了。 鬍子高以為低頭服罪,這終可以使太太感到滿足而風平浪靜地大事化小、小事化無事的,可是萬萬也料不到太太還有這一下子功夫,因此倒叫自己束手無策起來。正在這個時候,胡鶯匆匆地回家來了。她一見父親直挺挺地跪在地上,而母親卻在地上打滾號哭,這就連忙說道:「媽,你……這是做什麼?你把自己身子氣壞了也犯不著呀,快不要撞哭了吧。」胡鶯一面說,一面伸手把她母親扶了起來。 「阿鶯,你回來了嗎?很好,我們今天母女兩人非和這個老畜生來結算一下清賬不可了。」 胡太太見了女兒,這似乎多了一個幫手,所以氣勢更旺,遂從地上爬起來,向女兒叫了一聲阿鶯,便向鬍子高怒目切齒地罵著。鬍子高見女兒回來了,那麼在女兒的面前,若再這樣直挺挺地跪在地上,這到底有點兒難為情,於是站起身子來。但萬不料胡太太把腳一頓,狠狠地喝了一聲:「你敢站起來?」可憐鬍子高把一隻已經站起來的右膝只好又放到地上去。 倒是胡鶯低低地說道:「媽,你要教訓爸爸,還是好好兒地教訓,這樣子被人們見了恐怕很不好看,所以還是叫他站起來吧,就是他不要臉,女兒也代他很不好意思呢。」 「太太,阿鶯的話很對,今天晚上,我就是給你跪上一夜,那也不要緊的。在青天白日裡,你多少也給我留一點兒顏面吧。」 「哼,若不是看在女兒的面上,我真不會顧全你的面子。假使你是一個要面子的人,也不會去做這些廉恥全無的事情了。」 胡太太冷笑了一聲,逗給了他一瞥輕視的目光,恨恨地說。鬍子高知道有了饒赦的意思,遂又欲站起身子來,誰知胡太太又大吼一聲,瞪眼說道:「我還沒有發命令,你就自由行動嗎?」 「哦,不,不,我不敢,我不敢。」 鬍子高可憐做人做到這般地步,真像是一個奴隸還不及,誰想到他是一個堂堂的主席呢。胡鶯見了,倒又忍不住抿嘴感到好笑起來,遂說道:「好了好了,馬馬虎虎地快站起來吧,真是叫人看了也怪可憐的。不過想起昨天你要把我槍斃那種毫無骨肉之情的可惡行為,我覺得你今天這小小的處罰,也是很活該的了。」 「饒他是可以的,不過他要給我解釋兩種理由。第一,為什麼要在外面組織小公館,討小老婆?第二,你要把我女兒槍斃,是否我女兒做了不端的行為?這兩個理由若回答不出,嘿,嘿,你今天晚上這條老狗命就當心一點兒是了。」 胡太太在他站起身子之後,又向他瞪了一眼,冷笑著問。鬍子高垂首侍立,卻不敢就座,聽了太太的話,才抬起半個臉兒,用了可憐的語氣,低低地說道:「好太太,你不要發怒,這兩個理由我都可以詳細地作答。第一個,我在外面並不是組織小公館,因為日本人進了租界,我們若不拍拍鬼子的馬屁,不要說傾家蕩產,恐怕連性命都要發生了危險,所以我不得不組織一個對友邦日本親善的團體,我現在榮任了主席,將來做了皇帝,你就是皇后娘娘……」 「放你的臭狗屁,現在是民國時代,哪裡再來什麼皇帝,虧你是個堂堂男子漢,比我們住在家的女人還要更沒有知識嗎?」 「太太,你不知道,日本是帝國,他們既然打進了中國,中國自然也會改變帝國的,比方說關外吧,宣統靠了日本人的力量,他到底又成立『滿洲國』做了皇帝了,那麼我也說不定在上海會成立上海國皇帝,你想,我這話難道有什麼錯處嗎?」 「爸爸,你也許是在做夢,說夢話。」 胡鶯聽他還一本正經地問人家,一時頗覺心痛,是氣憤過了度的緣故,倒忍不住又感覺可憐可笑起來,遂在旁邊向他俏皮地諷刺。胡太太冷冷地道:「也好,你愛說夢話,你就儘管去說吧,是的,你將來會做皇帝的,不過你現在還沒有做皇帝,已經是恨天恨地要槍斃自己的女兒,假使給你真的做了皇帝,那麼上下三代祖宗不是統統都要被你滿門抄斬了嗎?」 「哪裡哪裡,太太,這個你也未免說得太以過分了。至於昨天我要槍斃鶯兒,這無非是嚇嚇她女孩子的意思,我怎麼會把她真的去槍斃呢?我真的和她是開個玩笑的呀。」 鬍子高像舞台上小丑似的,滿面含了賊禿嘻嘻的傻笑,低低地辯白。但是聽到胡太太的耳朵里,她又表示十分的生氣,啐了他一口,恨恨地罵道:「放你二十四個連環臭狗屁,哦,人家的性命你是開開玩笑的嗎?老實對你說,你休說把女兒去槍斃,你敢動她一根汗毛,你就不必再想活命的了。」 「是,是,太太,下次做丈夫的絕不敢了。」 「你以為這樣可以把案子了結了嗎?不要裝腔作勢,我問你,你在外面這個小老婆是哪裡弄來的?你若不從實地告訴,當心你的豬腦袋。」 鬍子高聽她這樣追問,一時暗想,這真是羊肉還未吃,卻沾了一身羊臊臭。遂皺了眉毛,表示受一點兒冤枉的樣子,低低地否認道:「太太,你不要聽了旁人的讒言來誤會我,這完全是弄錯了,我根本沒有組織小公館,也沒有討過小老婆。至於阿鶯昨天看見的那個女子,原是我們團內的秘書長。我們為了公務,所以時常在一起討論事情,實在是清清白白的並沒有一點兒苟且的行為,太太,你這是千萬可以放心的。」 「清清白白?爸爸,你今生今世恐怕是沒有再會有清白的日子了。假使你要想做個清白的人,那麼你應該來聽從我做女兒的說幾句話。」 胡鶯不等母親說話,她便先搶著說出了這幾句話。鬍子高向她愕住了一會兒,然後他低低問她有什麼話對他說。胡鶯遂滔滔地說道:「爸爸,你雖然是一個商人,但在上海社會上也可說是個很有點兒地位的人,要知道日本侵略中國的野心,一次二次三次繼續不斷地已算不清楚有多少次數,每一次的侵略,中國同胞死在他們的炮彈之下,也不知有幾千幾萬。總而言之,日本人在我們中國同胞的腦海里,這印象是壞得沒有什麼再可以形容到的最高峰。現在上海雖然陷落在日本人之手,但這到底是暫時性的,絕不是永久性的。我想不消十年之後,日本人自然可以不打自退的,這並不是說重於迷信,而求其實際,也是因為他們實在太以殘暴過分,逆天行事,豈能持久?因為人是一種感情動物,壓力愈強,當然反抗力也愈高的,這是一定的道理。現在爸爸不但不和普通一般中國人去痛恨鬼子,反而組織偽政府,認賊作父,助紂為虐,殺害自己的同胞。那麼在多少人的心目中看來,覺得你比日本人更要毒辣得多,所以人人都要飲你的血,吃你的肉。你不見東亞旅館這一件血案嗎?可見中央的間諜散布在上海也不在少數,所以我勸你快點懸崖勒馬,回頭是岸,否則,你不但死無葬身之地,而且還要留給後世人唾罵,永遠不得超生呢。」 鬍子高被女兒滔滔地勸告了這一番話,一時良心受了正義的譴責,好像有刀尖在猛割一般疼痛,臉兒像血噴豬頭一般通紅,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最後,他才顯出十二分為難的樣子,低低地說道:「女兒這話雖然很有道理,不過事實上也有許多的困難,這是所謂『騎虎易下虎難』。日本鬼子也絕不是一個好弄的東西,既然把我捧上了台,他當然叫我一直在台上做戲下去,不唱也得唱。你若辭職不干,他會疑心你有什麼政治作用,因此把我偷偷地暗殺了,那不是糟糕了嗎?所以事到如此,也是沒有辦法,真叫我有點兒進退維谷,左右兩難了。」 「有什麼左右兩難呢?人是活的,絕不是死的,你為什麼把你自己的自由交到日本人的手裡去呢?常言道『死有重於泰山、輕於鴻毛之差別』,你若為祖國而死,這死是多麼的偉大,雖死不死,其忠烈之情,可以留為後世人做千古美談。假使做了漢奸而死的話,那麼人家恐怕你死了還不能使大眾感到痛快,說不定會將你碎屍萬段,棄之荒郊,恐怕鳥和狗也不願食你之肉而遠避呢。爸爸我這些話並不說得太過分,岳武穆與秦檜,這就是一個很好的榜樣,那麼我試問你,你預備做秦檜呢,你還是預備做岳武穆?」 胡鶯說到這裡,把鬍子高問得目定口呆,卻是呆呆地回答不出一句話來。不料正在這時,丫頭匆匆地奔進來,很慌張地報告道:「老爺,不好了,外面有兩個日本憲兵和一個西服少年來找你。」 「太太,你聽,你聽,到了這個環境,天天自有事情,你叫我還有什麼法子好脫身呢?」 鬍子高一面說,一面皺了眉頭,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也只好匆匆地向外走了出去。胡太太本來要喝他止步,不許他出去,但是聽到了兩個日本憲兵,她的心中也會別別地跳起來,把這一股子憤怒便再也發泄不出來了。胡鶯不知道到底為了什麼事,便隨後跟出來,只見爸爸被兩個憲兵扶上一輛軍隊自備汽車開走了。石階級上還站了一個西服少年,這人正是沈一定,於是低低地叫道:「沈先生,我爸爸跟他們到什麼地方去了?」 「哦,胡小姐,胡主席是到司令部去商量軍機大事的。」 「這兩個憲兵是你陪伴來的嗎?」 「是的,因為憲兵要找主席,我沒有辦法,只好陪他們上這裡來了。」 「不知商量些什麼軍機大事?你可有些風聲嗎?」 「聽說在上海也要抽壯丁,載到日本去軍訓,將來再到中國來,要主席簽下字,便可以實行起來。」 「啊呀,這……還當了得?!不知道我爸爸會不會簽下字來呢?」 胡鶯聽到了這個消息,不由啊呀的一聲叫了起來。她蹙了兩條細長的眉毛兒,顯然是十二分的憂愁。沈一定知道胡鶯心中的意思,遂低低地安慰她說道:「我想主席對於這樣重大的問題,也不會一時地答應下來,當然是需要數度談話之後,才有一個確實的結論。所以胡小姐倒不必擔心事的,今天你在家裡很好,我正預備和你約一個地方談談,因為我再三的考慮之下,我已決定聽從你的話,預備脫離上海,到自由之區去為祖國效勞了。」 「真的嗎?那就叫我太歡喜了。你等一等,我進去一會兒馬上出來。」 胡鶯含笑點了點頭,她一面說,一面已向上房裡走,到了上房,把日本人要抽壯丁之事所以接父親到司令部去商量的話向母親告訴了一遍,胡太太雖然是個雌老虎,但到這時候也失卻其效力了,只好連聲地感嘆。胡鶯便匆匆出來,和沈一定到外面去了。 「胡小姐,我們找個什麼地方談談呢?」 「清靜一點兒,還是大三元茶室里好不好?」 沈一定出了馬路,向她低低地問。胡鶯轉了轉烏圓的眸珠回答,沈一定表示贊成,兩人遂跳上三輪車。到了大三元,侍者招待入座,泡了兩壺香茗,拿了幾客點心,一面吃喝,一面閒談起來。胡鶯先向他問道:「沈先生,你真的預備離開上海了嗎?那麼你是不是向七十六號里辭職了?」 「當然辭職了,你爸爸已答應了我,我說有肺病,需要靜靜地休養,你爸爸倒是十二分地相信。」 「那麼你預備幾時動身走呢?」 「我已經決定今天晚上十時班火車就動身,先到南京,然後一路向西而去,好在我可以時常寫信給你的。」 「為什麼你又要這樣地急促呢?」 胡鶯假意又裝出依依不捨的態度,向他逗了一瞥情意脈脈的媚眼。沈一定由不得心裡蕩漾了一下,微微地一笑,表示很勇敢地說道:「反正早晚終是要走的,那何必還要戀戀在這些時間上的問題呢?不過我之所以出走,孤單單地流浪他鄉去受那淒涼的滋味,這完全是為了你,為了愛你的一片真心。胡小姐,你現在總可以答應嫁給我做妻子了吧?」 「是的,我很明白,你是為了愛我,才犧牲你在上海一切的享樂,而到外面去受這流浪的苦楚。不過你應該有所明白,我是救了你的靈魂,我是救了你的前途,到將來你自會知道我的一番好心。至於我倆的婚姻問題,等你凱歌回鄉的時候,我自然答應你舉行起來,那難道還有什麼變化的嗎?」 胡鶯的態度表示十分真摯而至誠,向他低低地回答。沈一定點了點頭,把她縴手緊緊地握了一陣,微微地笑道:「我知道你是有一番真心地愛我,所以才會這麼地關懷我,當然,你是絕不會因此而變心的,不過我要求你,在這分別的一剎那間,最好你能答應送我上火車。」 「這是理所當然的事,那也談不到是要求兩個字。你不必難受,我一定陪你上火車。而且我今天晚上還得給你餞行,希望你達到成功的道路。」 「胡小姐,不,我現在可有資格可以叫一聲鶯妹了嗎?你的感情,我真是太感激你了。不過,吃好晚飯,離開上火車時間恐怕還太早,所以我們在火車站附近開一個旅館,給我休息一會兒,因為現在火車比不得從前,軋起來站一夜也說不定的呢。」 胡鶯認為他這些話也是正理,遂點頭說好。當下兩人付了點心賬單,坐車到北火車站,在附近大中旅館內開了一個房間。這時已五點三刻,胡鶯說:「可以把酒菜叫上來,早點吃飯,你還有兩三個鐘點可以休息。」沈一定連說不錯,當下吩咐茶房取了紙筆,點菜拿上。胡鶯給他斟上一杯,沈一定也要給她斟酒,胡鶯說不會喝,沈一定說:「至少陪我喝三杯,今天我們喝了這三杯酒,也不知何年何月何日回來可以喝合歡酒呢。」一定說畢,大有淒婉之情。胡鶯原是一個多情姑娘,因此不免激動情感,也低低地向他安慰了一陣。酒過三巡,胡鶯因為平日不善飲酒,所以略有醉意。沈一定頗覺得意,遂以言語挑逗之。 胡鶯這時很有點兒頭暈,所以對於他的調戲言語,倒也並不理會。但沈一定以為她是默認表示許可,心中不由大樂,遂走到她的身旁,把胡鶯猛可抱在懷裡,一面吻香,一面說道:「好妹妹,我們快要分別了,在這臨別之夜,我們應該留一個紀念。親愛的,時候還早,良宵一刻值千金,你……我……快……快……的……」 「什麼?我打你這個不知廉恥的狗奴才,原來你開了房間早就存了不良之心嗎?」 胡鶯見他對自己這個不但吻著香,而且渾身有無禮的舉動,一時恨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遂撩起手來,啪的一聲,就量了他一個耳刮子,一面將他推開,一面氣喘喘地大罵。沈一定被打,反而向她跪了下來,拉了她的旗袍角,因為喝過了一點兒酒的緣故,他糊裡糊塗地說道:「妹妹,你若不答應,我便不到外面去了,我今夜不再上火車了。」 「哼,哼,這真是天大的笑話,你拿這些話來要挾我嗎?那你也太不知恥了。哼,我也知道你的陰謀了,幸虧我沒有上你的圈套,你只好永遠在這黑暗環境裡去做一隻狗,一隻無恥的狗。」 胡鶯罵到這裡她狠狠地把他一腳踢倒,便向外面發狂地奔了出去。沈一定從地上連忙爬起,要想去拉住她,可是已經來不及。他扶著門框子,想著自己這次計劃竟會大大地失敗,一時懊惱不該太以性急,他懶洋洋地走到沙發旁邊頹然地倒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