儂本痴情·燕語鶯啼 · 七、智除惡奴巧使美人計

朱燕見胡鶯怒氣滿面匆匆地走出去了,她便望著鬍子高憨然地傻笑。鬍子高有點兒莫名其妙的樣子,怔怔地問她為什麼發笑。朱燕秋波斜乜了他一眼,用了俏皮的口吻,說道:「你還要來問我呢,難道連你自己女兒發了這麼大的脾氣憤憤地出去了,你還不知道嗎?我看你終要擔一點兒心事吧。你女兒一定回家要去告訴母親,那時候河東獅吼,恐怕你會急得兩腳瑟瑟地發抖呢。」 「哎,你這是什麼話?難道你譏笑我是一個怕老婆嗎?老實地說,就是在從前讓她幾分,也完全看在她是一個有胃痛病的人,所以看她可憐,馬馬虎虎讓她占一點兒便宜。但現在就和從前不同的了,我是一個主席的地位了,難道再去怕這一個無知無識的女人家嗎?那你也太把我看得沒有用了。」 鬍子高聽朱燕這樣地說,他窘得有點兒慚愧,兩頰漲得像血噴豬頭一般的通紅,向她急急地辯白。但朱燕聽了,益發笑彎了腰肢。鬍子高這就更加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了,向她問道:「奇怪,奇怪,你還有什麼可笑的呢?」 「我笑你不打自招,本來我倒也不知道你是有點兒怕老婆的,但是在你這兩句話中已很顯明地可以看出來你在從前確實是有一點兒懼內的了。那還不叫我感到好笑嗎?不過懼內並不是一件坍台的事,就是因為你能夠懼內,所以你才會做到今日主席的地位呢,我說你是應該謝謝你的尊夫人。」 朱燕是說得那麼的俏皮,鬍子高當然更感到局促不安,但心中暗想,真的,鶯兒若去告訴了她母親,這個潑辣貨一定會趕上門來大吵大鬧的,萬一有什麼舉動,叫我如何下得了面子呢?因此呆若木雞地坐著出神,一語不發,顯然有點兒憂形於色的神氣。朱燕忍不住又說道:「所以你要和尊夫人去離婚,這恐怕是一件空談的事情,胡主席,我勸你還是不要胡思亂想,安安分分地有了這一位賢德夫人,也就罷了。」 「哎,哎,哎,朱小姐,你預備走到什麼地方去呢?」 鬍子高見她說完了話,匆匆要向外走的樣子,顯然有些憤怒。於是急得搶步上前,把她身子拉住了,低低地問。朱燕見他那種表情,至少帶了一點兒可憐的成分,心中雖然感到好笑,但表面上還薄怒嬌嗔的模樣,冷冷地說道:「你管我走到哪裡?把你腦子給我弄得清爽一點兒,我是你團體裡的秘書長,我可不是你身旁專有的附屬品,難道連我出入走一步的行動都要束縛自由嗎?這可不是笑話?」 「朱小姐,你……你……不要弄錯了,我並不是向你束縛自由,因為我有許多的話向你要解釋,你千萬不要發怒,我是堂堂的主席,假使我要怕這老賤人的話,我便是孫子王八蛋養出來的。」 「你怕也好,不怕也好,反正和我是沒有什麼相干的。」 朱燕是故意急急他的行動,所以恨恨地把他手掙脫了,她便急急地走下樓去了。鬍子高追上兩步,連叫了兩聲朱小姐,他便頹然倒在沙發上,忍不住深長地嘆了一口氣。朱燕到了馬路上,跳上車子,便坐到家裡去看望克文。這時克文卻不在家裡,朱燕撲了一個空,自然十分惆悵,遂又慢慢地踱到馬路上來,因為還只有三點左右,她便踱進麗都舞廳里去坐了一會兒。萬不料靠右邊那邊座桌上坐了兩個西服男子,一個是克文,一個卻不知是誰。朱燕很歡喜地走上去招呼了。李克文連忙站起介紹道:「姊姊,正巧得很,我給你介紹,這位是姚仁光先生,這位是……」 「不用介紹了,是我們團內大名鼎鼎的秘書長朱燕女士,小子仁光是第一大隊第三中隊的隊附,因為平日沒有晉見的機會,今日得遇尊駕,不勝榮幸之至。」 姚仁光不待克文的介紹,就向朱燕含笑報告,一面立正行禮。三人於是一同坐下,朱燕心中有點兒奇怪,遂望了克文一眼,低低地問道:「克文弟,你和姚先生怎麼會認識的呢?」 「我和姚仁光是十年前的同學,今天在馬路上遇見了,所以大家在這裡敘敘闊別之情,當初我也還不知道姚兄是七十六號里的人物,現在你們遇見了,我才知道你們還是同志,那真是湊巧得很。」 「克文兄,你不要見怪,因為我們隔別很久了,彼此的環境不大詳細,所以我自然不便明白說,現在你姊姊就是我們朱秘書長,那麼我們都是志同道合,大家說明白了也不要緊的了。」 朱燕聽了,方才恍然大悟,遂向仁光探聽團內的情形,並同志們最近的行動。姚仁光因為朱燕是秘書長,她和胡主席近在咫尺,假使拍拍她的馬屁,說不定她在主席面前會提拔自己,那時候自己的地位不是又可以升高了嗎。在這樣轉念之下,他便一五一十地把實情告訴她。原來姚仁光今天晚上九時半有使命在身上,他是到新陸報館門口去暗殺主筆趙子文的。朱燕聽了,暗暗吃驚,因為趙子文和中央很有關係,他若一死,當然又是國家的大損失。所以表面上叮囑仁光小心行事,她芳心裡卻在暗暗地計劃她應做的工作。李克文聽了,心中也暗暗地著急,他想不到自己親愛的同學,竟會做了這一種喪心病狂的工作。他幾次三番地要直接地勸諫他不能這樣干,可是為了朱燕的關係,他覺得很難自圓其說。就在這時候,朱燕叫侍者喊舞女坐檯子,不多一會兒,來一個舞女名叫王莉莉,朱燕對仁光笑著說:「你和王小姐去跳舞吧。今天你要立功勞去了,我特地請請你。」姚仁光聽秘書長這樣說,真有點兒受寵若驚,當時便含笑站起來,和王莉莉一同到舞池裡跳舞去了。克文才對朱燕低低地說道:「姊姊,你看這小子竟會變得這樣的糊塗,那可怎麼辦呢?」 「我問你,你和他同學知己不知己?」 「從前原很要好,後來天各一方,我們在無形之中也就漸漸地疏遠了。」 「既然這麼地說,那麼我們就老實不客氣地先落手為強。」 「姊姊,你這話就奇怪了,難道為了我是知己的,你就不落手了嗎?這是你太以感情作用了,難道你不曉得大義滅親這四個字嗎?」 「是的,為了整個國家問題,我們當然是好不容情的了。」 「那麼姊姊預備如何地下手呢?」 李克文向朱燕繼續地問下去。朱燕附了他的耳朵,低低地說了一陣。克文連聲稱妙,說準定這樣辦。不多一會兒,仁光和莉莉攜手歸座,大家又談笑了一陣,時已五點相近,茶室舞客將散了。朱燕遂買了舞票,仁光搶著付了茶資,把鈔票一定要還給朱燕,說這一點點數目何必客氣,將來要仰仗秘書長幫忙的地方真多著呢。朱燕笑道:「那麼我今天晚上請你吃飯,我想去開一個房間,等九點鐘的時候,你可以動身去行事,大事成功,便回到旅館來休息,這樣不是很好嗎?」 「但破費了秘書長,那叫我心中可是有點兒過意不去。」 姚仁光搓了搓手,表示很不好意思地回答。克文拍拍他的肩胛,微笑道:「老姚,你是我的老同學,她是我的表姊,而且你們又是同志,彼此都是自己人,你還鬧這些客套做什麼?來,來,來,我們還是快點兒出去吧!」 姚仁光被他拖出了舞廳門口,一時也只好答應下來。三人在商量之下,便開了東亞旅社四百十八號房間。朱燕問侍者要了菜單,點了六菜一湯,並叫他拿上一瓶白蘭地。這裡三人又閒談了一會兒,侍者把酒菜端上,三人坐了鼎字形便慢慢地吃喝起來。吃了一會兒,克文忽然站起身子,叫了一聲「啊呀」,又連說「該死,該死」。朱燕瞅了他一眼,連忙問他說道:「為什麼,好好兒的又大驚小怪起來?」 「我記得了,五點到六點和一個朋友約在大三元談話,竟失了約了,你想該死不該死?」 「此刻五點半,也許人家還等在大三元也說不定,好在大三元就在對面,你要不要去看望一次?」 「也好,那麼我去一去就回來,老姚,你只管喝酒,我失陪了。」 「沒有要緊事情,馬上回來,或者叫你朋友一同到這裡來吃飯也好啊。」 姚仁光對他笑嘻嘻地叮囑著,克文答應了一聲,他便急匆匆地走出房外去了。這裡朱燕握了杯子,向仁光連連勸酒。仁光見朱燕對自己好像有種親熱的表示,他心中特別的興奮,所以也向朱燕連連地奉承。朱燕在喝了一杯白蘭地下去之後,她的兩頰更紅暈得玫瑰花一般的美麗了,秋波水盈盈地不時地逗著嬌媚的目光,這目光是包含了一種勾人魂魄的成分。姚仁光被她的媚眼完全地吸引了,他的心是震盪得厲害,因此他的神情有點兒模糊的樣子。朱燕把縴手摸到他的手上去,低低地含笑問道:「姚先生,你今年幾歲了?不知道娶過妻子沒有?」 「我……已經二十五歲了,但……很慚愧的,我卻還沒有娶過妻子。」 姚仁光被她縴手一摸之後,好像有股子熱辣辣的電流,灌注到自己的血液里,使血液在裡面掀起了一點兒波動,因此流動得格外的快速。他連說話都有點兒顫抖的成分,因為朱燕的引誘力使他的心已經完全迷醉起來了。朱燕聽了,便又嬌媚地笑道:「啊呀,這也沒有什麼慚愧的,姚先生,我想你的眼界一定很高,所以沒有人夠得上資格做你妻子是不是?」 「哪裡哪裡,實在因為像我這種老粗,是沒有條件可以博得美人的歡心罷了。」 朱燕見他兩眼色眯眯地望著自己,顯出十二分謙虛的神氣回答,於是搖了搖頭,表示不以為然的神氣,笑道:「我以為一個男子的美,絕不是皮膚白皙,面目姣好,人兒溫文,談吐幽雅,具有這些為上乘。因為男子當然要有一種英雄氣概,只要身材魁梧,性情爽快,談吐有毅力,辦事有精神,這比前者當然更要可愛得多了。所以像姚先生這般身強力壯的體格倒是我理想中……」 朱燕說到這裡,卻沒有再說下去,向他嬌媚地一笑,大有羞澀的樣子。但姚仁光聽到耳朵里,他全身的骨頭都一根一根輕鬆起來,一時驚喜欲狂的神氣,忍不住脫口說道:「朱小姐,你這話可是真的嗎……」 「你不必問了,不知怎麼的,我在舞廳里一見到了你,我的心中就不由自主地會動起情來了。」 朱燕裝作赧赧然的樣子,不肯給他再問下去,但她自己卻笑盈盈地說了這兩句話,表示完全已經愛上了他的意思。一面握了酒瓶,給他杯子裡滿斟了一杯,說道:「姚先生,我要敬你三杯酒,不知你肯接受我嗎?」 「當然當然,啊呀,該死該死,朱小姐,我太放肆,我太放肆,照道理,我是應該說不敢不敢。」 姚仁光雖然已經有點兒醉意,但是為了不敢拒絕她的美意,所以只好很樂而接受了。但他立刻又想到應該要客氣一點兒,所以重疊地說了這兩句話,從他這說話的語氣中猜想,也可知他確實已經有了醉意的成分。朱燕卻搖頭笑道:「姚先生,我很贊成你的爽快,所以我一點兒也不覺得你的放肆。雖然在團內我是秘書長,你是我的下屬,但到了外面,我們都是朋友,所以你千萬不要受拘束。來來來,你給我喝了這三杯酒,我明天和你馬上可以宣布訂婚了,不知你也高興有我這麼一個伴侶嗎?」 「朱小姐,我……拿什麼來報答你對我這一片熱愛呢?我就是把心挖出來獻給你,我也甘心情願的了。」 朱燕後面這一句話把仁光一顆心兒刺激得大樂而特樂起來,他已忘記了九點半的時候還有重大的使命,他忘記了這三杯白蘭地是容易醉人的。一面說,一面已舉起杯子來,一口一杯,三杯白蘭地當作三杯開水一樣地喝了下去。白蘭地比普通的酒更要凶得多,何況他喝的又是急酒,所以在他喝下這三杯白蘭地之後,不到五分鐘,他的腦海里就天翻地覆地頭暈起來,兩眼也昏花了,他幾乎搖搖欲墜倒下去。他竭力支撐了身子,說道:「不好了,朱小姐,我的酒可有些醉了,九點半還有公務在身上,那可怎麼辦呢?」 「此刻還只有七點十分,你還是躺到床上去休息一會兒吧。等九點鐘的時候,我可以把你叫醒的,假使你醉不能去的話,那麼遲一天也不要緊,反正有我會給你向主席說情,他一定也不會來見怪你的。姚先生,我來扶你到床上睡吧。」 朱燕一面說,一面站起身子來,親自去扶他的身子。仁光本來確實是擔了一點兒心事,此刻聽了她的安慰,遂點了點頭,醉眼模糊地望著朱燕粉臉兒,他此刻倒忍不住動起心來了,便撲在朱燕的身上,笑嘻嘻地說道:「朱小姐,你陪我一同睡一會兒好嗎?」 「你歡喜我陪著睡,我當然可以答應你。姚先生,我真是太愛你了。」 朱燕口裡雖然這麼地說,但她兩手卻把他身子猛力一推。仁光是喝醉了酒的人,怎麼還能夠禁得住這猛力的推動?因此兩腳軟綿綿的早已直跌倒地去。在跌下去的時候,已經頭暈眼花,心中一陣子翻漾,這就哇的一聲,嘔吐起來。經此一吐,他的神志便糊塗過去了。朱燕捏住了鼻子,蹲下身子去,假意兒低低地叫了兩聲姚先生,但是仁光連應都沒有應一聲,朱燕正暗暗歡喜的當兒,只見克文悄悄地推門進來,一見仁光倒在地下,心裡倒吃了一驚,遂急急問道:「姊姊,怎麼了?你已經做了嗎?」 朱燕把手指放在口裡,噓了一聲,叫他不要聲張的意思。然後附了他耳朵,低低地說了一陣。克文在西服袋內取出一柄雪亮的刺刀來,笑了一笑,遂用出他從前殺敵時候一般的勇氣,在仁光的腦後就狠命地一刀殺了下去。這一刀殺了下去,姚仁光連喊都沒有喊一聲,只有鮮血向上四濺,這樣就把姚仁光的性命結束了。其實姚仁光連死了還是莫名其妙,所以這種人「醉生夢死」四個字去形容他是很恰當的了。 兩人既把姚仁光結果了性命,遂用紙兒寫了「禍國殃民,人人得而誅之」幾個字樣,貼在他的面部之上,方才掩上房門,便悄悄地揚長走了。朱燕和克文這晚又在金谷飯店吃了晚餐,吃飯的時候,朱燕向克文低低地問道:「你在學校里這幾天功課還算忙嗎?怎麼你不到辦公室來看望我?」 「我昨天下午不是來望過你嗎?他們說你已經走了,今天下午也想來望你,不料半路上就碰到了這個送死鬼。假使沒有遇見了你,我還不知道他是幹這種喪心病狂的工作呢。」 「以後你可以不用到七十六號來望我,還是到霞飛路田米路三百十一號來望我,下午我大概在那邊的時候多。克文,這兩天零用錢還有嗎?」 「什麼零用?還有。一共也只有分別了兩天,我五千元那張支票收也沒有去收過呢。」 「不知怎麼,雖然隔別了兩天,但我的心中,好像已隔別許多日子似的。」 朱燕忍不住笑盈盈地回答,她的神態是顯得那麼溫柔可愛。聽到克文的耳朵里,覺得在她這兩句話中多少包含了一點兒情感作用,於是體會到朱燕也許也有點兒愛我的成分,一時把胡鶯對自己這一分兒的熱情,他又淡然了許多。因為自己窮途落魄,全靠朱燕熱情相助,所以才有今天這麼的日子。假使我去愛上了別人的話,那我不是變成一個負恩忘義的人了嗎?不過朱燕老是用了親姊姊一般的純潔之情來愛護我,我若存了非分妄想,這在我又覺得對不住人家。克文在這麼左右為難之下,他也只好預備獨身到老,報答朱燕的知己之恩了。其實朱燕的心中確實也有點兒愛上克文的意思,不過自己是個身負重責的人,在這樣國破家亡的年頭兒,如何還有心思再談兒女之愛情呢?況且克文的年紀比自己輕,她也不願讓一個有作為的青年墮入戀愛圈子裡,所以她把火樣的熱情始終是壓制在她的心頭底里,並不輕易地爆發出來。兩人在這樣情形之下,也就沒有什麼可說。吃完了這一餐飯,兩人遂匆匆地作別,各自回去。 第二天早晨,報紙上有一則驚人的新聞,是東亞旅社發生暗殺慘案。李克文見到報紙,臉上不由浮了會心的微笑。這天在學校里遇到了胡鶯,只見胡鶯好像有點兒不高興的神氣,克文於是也不去理她。第一課下課後,克文和胡鶯在甬道上又遇見了,她偷偷地塞過一張紙條來,克文在無人處展開來瞧,見寫著一行小字:「放學後門口等我,有話面談。」 克文不知她說什麼事情,心中不由猜疑了一會兒,直到放學的時候,在門口遇見了她,胡鶯笑嘻嘻地說道:「克文,今天是我的生日,我想請你到外面吃飯。」 「這是哪裡說起?你今天生日,應該我請你吃飯才對,怎麼反而你來請我吃飯?」 「我請你也好,你請我也好,反正我們要到外面吃一餐飯。」 「你預備上什麼館子呢,廣東館子還是四川館子?」 「揚州館子也不要緊,我們還是到瘦西湖去吧,那邊很清淨。」 胡鶯含笑主張著說。克文表示贊成,於是兩人跳上三輪車便到瘦西湖去了。到了瘦西湖,胡鶯點了四菜一湯,克文笑道:「胡小姐,今天是你生日,天氣倒很不錯,所以你的運道一定很好,我還應該向你賀喜。」 「不要客氣,李先生,今天我一方面是請你吃飯,而同一方面還有許多話要跟你談談。」 「不知有什麼事情?你就只管說吧。」 「李先生不是在過去也可說是個民族英雄嗎?那時候你們為了保衛上海這一塊寸土,情願死守倉庫,其英雄忠勇之氣概,足以使人肅然起敬。但是到了現在,我覺得你似乎太以忘記了祖國的存亡、民族的生存了。所以我在這裡,不免為你痛惜極了。」 胡鶯繃住了臉,她說這兩句話的時候,是顯出冷若冰霜的樣子,臉一點兒笑容都沒有。克文聽她這樣責問自己,一時還弄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便怔怔地愕住了一會兒,然後低低地問道:「胡小姐,你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難道我有什麼對不住祖國的地方嗎?因為我實在不大明了,所以千萬請你還得明白地指點才好。」 「這個……我以為你也不必再假惺惺作態了,難道你還不曉得你的好姊姊是干哪一項工作的嗎?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你這個朱燕姊姊,她現在是不是榮任了七十六號的秘書長了嗎?我想,你既然是她的弟弟,你就應該向她竭力地反對,豈可以隨她去做這些叛國的事情呢?」 胡鶯見他還裝出不明白的樣子,一時便怒氣沖沖地老實告訴了他。但克文是個聰明的人,他在聽了胡鶯這兩句話之後,心中倒反而疑惑起來,暗想,朱燕在七十六號做秘書長,她怎麼會知道的呢?於是想到鬍子高是姓胡的,她也是姓胡的,可見他們一定是自己人了。這就笑了一笑,說道:「我姊姊是被鬍子高強邀了去做秘書長的,其實她本身原也不情願。這裡我覺得我很奇怪,就是你怎麼知道我姊姊在他們那裡做秘書長呢?」 「哼,不情願?恐怕不見得吧,我聽她的語氣,完全已喪失了心肝,她已忘記了本身是個中國的人民了。雖然我對她說了許多的話,但是,她卻一點兒也不覺悟。所以我覺得她的步入歧途,在你當然也脫不掉有點兒責任。」 「啊,原來你和她已經談過話了嗎?這叫我更感到奇怪了,你們在什麼地方遇見的呢?」 克文聽胡鶯這樣說,一時真的有點兒驚異起來,遂忍不住急急地問。胡鶯在當初原也想不到許多,此刻倒也被問住了,粉頰兒上浮現了一條桃花的色彩,支吾了一會兒,方才說道:「李先生,說出來我也很慚愧,因為鬍子高卻是我的爸爸。」 「哦,原來如此,這樣說來,我管不得胡小姐心裡生氣,你的責任就比我大得多了。」 「不錯,我的責任確實比你大得多,不過我也還只有最近知道爸爸在幹這一種喪害天良不知廉恥的事情,所以從今天起,我們兩人應該共同擔負起使他們悔悟的責任,不知道你能不能把你的姊姊勸醒過來,做一點兒有益於國家的事情呢?」 「我想只要你能勸動你爸爸不去做主席,那麼我也一定能勸姊姊不做秘書長。不過照我的目光看起來,你的責任比我重大,你的希望比我微少。因為我相信你爸爸已經踏進了一個地位,他一定是不會聽從你的勸告。所以我預料你一定會感到失敗的痛苦。」 克文這幾句話是對症發藥,說得胡鶯的心中好像有刀在割一般的疼痛,她覺得克文這話是對的,爸爸已經昏迷在這個環境裡,他是再不會覺悟過來的了,因此她的眼角旁邊這就湧上一顆晶瑩瑩的眼淚來。接著便低低地說道:「假使爸爸不聽從我的勸告,我一定和他脫離父女關係,情願餓死在外面,也不願在這黑暗家庭里享受著不清白的福氣。」 「你這話很有勇氣,不過你是享受已慣的小姐,恐怕將來會受不了這個苦楚的。」 「克文,你不要太小覷了我,叫我心中有點兒難受。那麼朱燕小姐這方面可完全是你的責任。」 「那當然,你可不用擔憂的。」 胡鶯又向他叮囑了一句,克文很有把握地回答。這時飯菜端上來,兩人遂把話收住,默默地吃飯了。在吃飯的時候,胡鶯又低低地說道:「今天報紙上登著東亞旅社館內的一則新聞,倒是很夠人感覺痛快的。據說其中還有一個女子,這女子真是一個了不得的人才。」 「不知叫什麼名字?這個女子的膽量倒真也不小。」 克文竭力鎮靜了態度,故意不明白地問她。胡鶯瞅了他一眼,意思是埋怨他真有點兒糊塗,微微地笑道:「假使有了姓名的話,也不顯她的神通廣大了。我想這個女子一定是中央方面的間諜,叫人會感到無限的敬佩,假使我有這樣的技能,我一定也會這麼地干一下子。」 「胡小姐,你這話也無非說說而已,假使那麼說一句,你爸爸被她暗殺了的話,這時候你的心中感到痛快還是感到痛恨呢?所以這我以為還是一個問題。」 胡鶯被他這麼地一說,兩頰立刻又浮現羞慚的紅暈,愕住了一會兒,然後徐徐地說道:「你這句話問得很對,不過我的觀念也許和人家有點兒不同。因為國家兩個字,國在先,家在後,而忠孝節義四個字,也是忠為首,孝次之,可見國重於家,而忠深於孝,忠孝果不能兩全,何況我這個父親又是叛國之徒,那麼站在第三者立場而言,他根本是我們中國的仇敵,哪裡還說得上骨肉兩個字呢?所以在從前也有大義滅親的壯舉,我以為這都是給留後世人一種很好的榜樣。」 「胡小姐,你真是一個愛國的好女兒,我在今天才覺得你的可敬。」 胡鶯聽他這樣說,覺得他以前對我至少還沒有什麼好感的印象,一時對他逗了一瞥哀怨的目光,卻莫不作答。兩人吃完了飯,又談了一會兒,方才分手回家。胡鶯到了家裡,僕人悄悄地告訴她,說老爺剛才回來,太太和他大發脾氣。胡鶯暗暗喜歡,便匆匆走到上房,一腳跨進就見到爸爸人矮了半截,原來他實際直挺挺地跪在地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