儂本痴情·燕語鶯啼 · 六、父女反目作勢裝腔

胡鶯見了朱燕,再也想不到她便是克文的所謂姊姊這個女子,一時倒弄得莫名其妙。暗想,難道她就是爸爸的外室了嗎?正在這時,司閽巡捕向朱燕哭喪著臉告訴胡鶯無禮行兇打人,非把她治罪不可。朱燕聽了,遂向胡鶯望了一眼,低低地問道:「請問姑娘貴姓大名,到這裡找什麼人來的?」 「笑話了,這是我爸爸的公館,我自己家中難道不好來的嗎?」 胡鶯冷笑了一聲,表示怒氣未息的樣子,憤憤地回答。朱燕這才哦了一聲,連忙搶步上前,和她握了一陣子手,笑起來道:「對了,剛才還聽你令尊提起了你,你莫非就是胡鶯小姐?」 「不敢不敢,這位小姐貴姓大名?還沒有請教。」 「我嗎,姓朱名燕,就是七十六號的秘書長。這奴才真是該死極了,還說把小姐押到巡捕房裡去治罪,你莫非是瞎了眼烏珠了嗎?」 朱燕一面笑嘻嘻地回答,一面又回過頭去對司閽大罵了一頓,急得司閽臉無人色,向胡鶯叫了一聲主席小姐,一面跪了下來,一面連連地求饒。胡鶯卻理也不理他,自管向朱燕打量了一下,暗想,果然就是這個女子。遂含了諷刺的成分俏皮地笑道:「原來還是堂堂的秘書長,那我倒是失敬得很,請問我爸爸在裡面嗎?」 「在裡面,在裡面,胡小姐,我們進裡面坐吧!」 朱燕被她譏笑了一句,但卻並不感到怒意,反而含笑和她一同到裡面去走。司閽見她們走遠,方才敢站起身子,兩手拍了拍膝踝上的灰塵,也只好連聲地自叫晦氣。朱燕和胡鶯到了會客室,鬍子高一見女兒,便十分喜歡地笑道:「鶯兒,你今天來得真是好極了,我來給你介紹,這位是沈一定先生,年少英俊,學貫中西,真是一個好人才。」 「哦,沈先生。」 「胡小姐,請坐請坐。」 胡鶯在父親的面前,一時把來時的怒火倒又平息下來。雖然很不願意,但她是個性情溫柔的姑娘,知書達理,不肯得罪他人,遂向小沈低低地招呼了一聲。一定見胡鶯比朱燕更年輕,雖然容貌的美麗各有風韻,但到底也是個一絕色人才,所以把剛才擔的心事完全放下,含了滿臉笑容,請她坐下。胡鶯一面點頭,一面坐下,向子高說道:「爸爸,你知道我今天的來意嗎?」 「當然知道一點兒,不過我為了公務太忙的緣故,所以實在也有不得已的苦衷,現在你且不必說什麼,我一切都已明白,回頭和你回家去談談。如今先要告訴你一件事情,就是我已經把你許配人了。」 鬍子高明白是她母親叫她來興師問罪的,他怕在朱燕和小沈的面前,女兒會說出使自己感到難堪的話來,所以一面阻止了她,一面又向她含笑告訴。胡鶯一聽父親這麼說,那真是做夢也意想不到的事情,因為室內還有兩個陌生的人,雖然她是一個大學生,但兩頰也不免浮現了桃花的色彩,表示很不高興的神氣,逗給子高一個嬌嗔,說道:「爸爸,你在說的什麼話?我真有點兒弄不明白起來了。」 「這也沒有什麼弄不懂的,我確實已經給你找好了如意郎君,老實對你說,就是這一個沈先生,你看他不是一個英俊的少年嗎?我覺得你們是很相配的一對玉人。現在文明世界,根本沒有關係,今天給你們可以開始先交一個朋友,將來你們一定很中意的。」 胡鶯萬不料父親給自己所說的對象,竟就是這個姓沈的少年,一時芳心像小鹿般地亂撞,秋波望了他一眼,誰知沈一定也望著自己微微地發笑,因此臉兒好像喝醉了酒似的通紅起來了。鬍子高在旁邊見女兒這樣羞澀的態度,還以為她是喜歡的意思,遂又笑著說道:「鶯兒,你見這位沈先生的容貌不錯吧?而且才學也好,做人又能幹,不知道你心中覺得怎麼樣?」 「爸爸,你弄錯了,我今天來的目的,並不是為了我自己來找夫婿的,我是完全為了你的前途問題,並我們整個家庭幸福而來的。所以我有許多許多的話要跟你說,請你老人家莫見怪我女兒得罪了你……」 胡鶯用了一本正經的口吻,對她父親說到這裡,不免頓了一頓。但鬍子高不待她再說下去,便先接口說道:「鶯兒,你大可以不必說下去,我什麼全都很明白。朱秘書長,你陪我女兒到樓上去坐吧!」 「胡小姐,你不要這樣氣惱的神氣,還是跟我到樓上去坐一會兒吧!」 朱燕拉了胡鶯的手,匆匆地走到樓上去。胡鶯心中暗想:我在父親面前到底有許多的話說不出口,因為我究竟是他生養出來的。現在朱燕拉我到樓上去,那倒很好,我把這一肚子氣便可以出到她的頭上去了。所以匆匆地到了朱燕的臥房,她便冷笑了一聲,說道:「朱小姐,你拉我到樓上來不知有什麼貴幹呢?」 「我覺得胡小姐的人很好,所以我需要你給我做一個朋友。」 「哼,你是一個堂堂的秘書長,只怕我夠不到這個資格吧!」 「哪裡哪裡,我以為你是一個主席的女公子,也許我還有一點兒高攀。」 胡鶯雖然是極盡諷刺地向她譏笑,但朱燕倒也並不老實,她微微地一笑,回答的話在表面上好像是萬分的謙虛,而實際上卻是給她一個報復。胡鶯是個聰明的姑娘,她當然也體會得到,所以兩頰便飛過了一朵桃花,不過她的態度還是相當的嚴肅,冷笑道:「承蒙不棄,那很好,我們坐下來,大家就不妨談談。」 朱燕也不知她要談些什麼話,遂和她在沙發上一同坐了下來。胡鶯用了一種沉痛的表情,皺了皺她兩條細長的眉毛兒,接著說下去道:「朱小姐,我聽說你是一個大學生,不但才學好,而且思想更好,所以我非常地敬佩。不過,我卻為你有些惋惜,因為你在外界的名譽不好聽極了。既然承蒙你和我交了朋友,那我似乎應該需要有所忠告你,那麼我才不負了友誼的義務。」 「領情,領情,胡小姐,但我自己卻一點兒不知道呢!」 朱燕因為要試試胡鶯的思想和口才,所以她故意裝作無頭緒的樣子,低低地回答。胡鶯卻一本正經的態度,咳嗽了一聲,說道:「其實我不說出來,你自己也應該有所知道。現在我們中國是已經到了哪一種危險的階段?我以為每一個國家的人民,必定是愛他們的國家,這和每一個人都愛自己的家一樣,當然,那是天性的流露,也是極普遍平常的現象。否則,除非這一個人的構造和平常人有點兒不同。我先和你談談中日百年來的情形吧。照理,你是一個學校里的人,你大概也很明了過去的國恥,都是日本人來給我們染上的,袁世凱為了想要稱帝,而忍心接受了類如亡國一樣的二十一條件,留下了世世代代的唾罵,然而日本侵略中國的野心在二十八年之前已有組織的計劃了。及後,日本又趁中國在剛完成其統一之際,而趁火打劫地發動了九一八之事變,欲強占東北之中國最殷富之土地,可憐那時候被張少帥的不抵抗三字主義下而就這樣輕易地犧牲了。就是因為日本不費一兵一卒,而奪去了這樣好的土地,這似乎在養成日本往後更大野心的企圖,緣是得寸進尺,一步逼近一步,終至於一二八、七七、八一三接連不斷地展開了,現在遠東方面整個的戰爭,單憑這幾次戰事的發生,我們同胞遭他們的屠殺殘害的也不知萬千。現在上海雖然淪陷,但中國政府尚在誓死抗戰,凡是中國人民,應該如何為祖國而效勞?去做一點兒有益於國家的工作才好。尤其是像你們一班知識分子,更是國家需要的人才。然而你們好像已入了日本籍,甘心認賊作父,國家被辱,家鄉被毀,骨肉被殺,均置之度外而不顧,反去為賊效勞,組織偽政府偽團體,而實行傷害自己人的殘酷行動,我試問,你是否是靈感的人類?是否是炎黃的子孫?比方說朱小姐吧,我聽外界人的言論,你不但是出賣了靈魂,而且是出賣了肉體,因為外界傳說,你名義上是鬍子高的秘書長,而實際上已成了鬍子高的小老婆了。這我雖不能確定這傳說是否是事實,然而俗語說得好,『無風不起波浪』,雖然查無實據,但亦事出有因,絕非捕風捉影。所以我今日到此目的,完全是為你們前途光明而來的。所謂一刻千金,任君選擇,你若再執迷不悟,將來死無葬身定可預卜。朱小姐,希望你離開了鬍子高,並且更希望你勸醒了鬍子高,那麼你固然是清白可洗,而且也很對得住你的良心、你的祖國了。朱小姐,我話是這麼地說了出來,但聽不聽還在你自己決定,不過總而言之,我對你是一片好心,絕沒有一點兒惡意。」 朱燕想不到胡鶯會絮絮地說出了這一大篇的話來,她幾乎不相信胡鶯會是鬍子高的女兒,所以她是感覺十分敬佩,而且更感到她的可愛。因為胡鶯經過這一番說話之後,口也有點兒幹了,朱燕站起身子,反而親自給她倒了一杯茶,交到她的手裡,微笑道:「胡小姐,大概你很口渴了吧!說了這麼多的話,快喝一口茶吧!」 「我縱然是口舌焦疲,那倒沒有什麼問題,我只希望我這一番話能夠不空說,能夠給我有點兒收穫,那我當然是很歡喜的了。」 胡鶯對於朱燕並不憤怒,反而倒茶給自己喝的舉動上看來,她心中也有一點兒驚異,暗自想,倒是一個萬物之靈的人類,她當然多少有些感動吧!朱燕笑了一笑,點頭說道:「胡小姐,你說的話當然大有道理,我覺得很佩服。然而你是鬍子高的女兒,你既然有這麼好的口才,你為什麼不先去勸醒了你的父親呢?我這裡覺得很有點兒不了解。」 「這個……」 胡鶯被她問得倒是愣住了,內心一陣子羞愧,全身的細胞頓時膨脹起來,兩頰會感到熱辣辣的不舒服,在說了「這個」兩字之後,她烏圓眸珠一轉,便又接下去說道:「你應該知道我爸爸並不是一個受過高等教育的商人,平日為了投機操縱,利慾薰心,已經是個十足道地的市儈,他懂得了什麼思想行動,他只知道有人捧他,他便認為是出風頭了。所以我覺得他十分可憐,因為他是一個傀儡,只要你們幫助他的人少出一點兒氣力,或者都拋棄了各自散去,我相信他一定也會自動地下台的。」 「不過……你要曉得上海已經是淪陷了,淪陷之後,中國政府已不能再來統治上海了,假使我們不出來維持的話,上海好好的土地豈不是要糜爛了嗎?所以為了上海四百萬同胞的生計問題著想,我以為你們也應該諒解我們的苦衷。」 朱燕還是這麼故意地挑逗她說,果然,胡鶯心中大為憤怒,猛可地站起身子來,秋波逗給她一個白眼,恨恨地說道:「你這話簡直是荒謬之至!假使果然照你所說的那麼來維持上海四百萬同胞的生計,這倒還情有可原。現在你們這個組織,分明是殘害同胞,摧毀愛國志士,你們簡直是喪失心肝的畜生,你難道沒有看清楚報上孫大為先生被暗殺的新聞?這不是你們團體所干還有誰呢?朱燕,你這個女人簡直是女界中的敗類。假使你再不改過自新,那麼你將來的結局,一定會像這隻杯子一樣……」 胡鶯說到這裡,芳心中是痛恨到了極點,她把手中拿著的一隻杯子,猛可地擲向地上,只聽桌球的一聲,那茶杯早已敲得粉碎了。就在這時,鬍子高和沈一定匆匆地奔上樓來,只見胡鶯滿面嬌怒,大發脾氣。但朱燕卻態度如常,還在微微地發笑。子高這就急急地問道:「鶯兒,鶯兒,這到底是怎麼的一回事情呀?你在朱秘書長的面前,切不可這樣地放肆!你是我的女兒,你豈能夠這樣無禮貌嗎?」 「哼,什麼禮貌不禮貌,你們班根本是沒有禮義……」 「鶯兒,你敢給我再胡鬧,你給我滾出去!」 鬍子高惱羞成怒地繃住了面孔,大聲地叱喝她。胡鶯究竟是一個女孩兒家,她脆弱的芳心怎麼能受得住這樣的刺激,這就倒在沙發上,便委屈得嗚嗚咽咽地哭泣起來。沈一定這時便忙勸解道:「岳父大人,你千萬不要發怒,阿鶯是個年輕的姑娘,一切都不知道,所以你終要原諒她才好。」 「哼,一個小女孩子家,膽敢爬到父親的頭頂上來,這還當了得嗎?大人的事情,小孩子管得著嗎?你現在只要用功讀書,給你嫁一個好夫婿,快快樂樂地給你享福,你還用來放什麼狗臭屁呢。」 「享福?哼,誰要這斷命的福,我情願到外面去餓死也不願偷生在這一個不清白的家裡,免得將來留給人家萬世的唾罵。」 胡鶯倒還有一股子的勇氣,她停止了嗚咽,猛可地站起身子來,含淚憤憤地說,一面卻向房外直奔了。鬍子高氣得發抖,一面頓腳,一面大叫:「反了反了,來人,快把這小賤人抓到司令部里去槍斃,我寧可沒有這一個不孝的女兒。」房外侍候的聽差早已奔入房內,攔住了胡鶯的去路。胡鶯想不到父親有這麼狠的手段,這就冷笑道:「你就殺了我也好,省得我活在世上多一重煩惱,因為我不情願見一個不清白的父親。」 「啊,鶯兒,你還敢謾罵我,你難道真的不怕死嗎?」 「死,死吧死吧,死得清白,死得有價值,死怕什麼,比你們苟活著的人終要光榮得多了。」 胡鶯並不表示一點兒害怕的意思,她態度還是相當的倔強。其實鬍子高原是嚇嚇女兒的意思,他如何肯把胡鶯去槍斃。第一,他只有這一個命根兒,第二,胡鶯若槍斃了,自己也休想活命,因為胡太太面前是難交賬的。雖然他幾次三番鼓足勇氣預備去把胡太太打一頓,但一見了她的面,好像耗子見了貓,會嚇得瑟瑟地發抖,這大概命里註定是被胡太太克住的了。但胡鶯這樣的倔強,這叫自己真有點兒下不了面子,因此倒弄得呆呆地愕住了。沈一定這就在旁邊大討其好,向鬍子高跪倒地上,苦苦代為求情地說道:「岳父大人,你且息怒,常言道『大人不記小人過』,況且她是你親生的女兒,所以你老人家絕不能太以認真的,看在小婿的面上,你就饒了她吧!假使你不肯饒我,我情願和她被你一同去槍斃,生則患難夫妻,死則同命鴛鴦,這樣我也甘心情願的了。」 沈一定是個聰明刁滑的人,他當然知道鬍子高也絕不會殘殺自己的女兒,所以他故意這麼地說,在他無非是可以叫胡鶯知道他是一個多情的少年。朱燕也許是懂得他的心理,卻望了他們微微地傻笑。鬍子高是正在沒有收場,此刻聽了小沈這麼說,於是趁此說道:「若不是看在你的面上,我一定不肯饒她,哼,我也沒有看見過做女兒的,竟來教訓我做父親的來了。真是豈有此理!」 鬍子高一面說,一面憤憤地坐到沙發上去,在茶几上取了一支雪茄,含在嘴上。朱燕故意顯出親熱的神氣,含笑走了上去,給他劃了火柴。鬍子高一面道謝,一面向她含笑點頭。這時胡鶯卻冷笑了一聲,回身又匆匆地走了。鬍子高連忙向小沈叮囑,叫他快點兒跟了出去,說勸勸她不要使性子,免得吃虧。沈一定巴不得他有這一句話,遂匆匆地跟她下樓,一面伸手把她拉住,一面溫和地叫道:「阿鶯,你這樣怒氣沖沖的預備走到什麼地方去呀?」 「奇怪,你這樣稱呼我到底是什麼意思?你憑什麼資格可以來呼我阿鶯呢?」 胡鶯回身見了沈一定,她便掙脫了他的手,繃住了粉頰兒,顯出冷若冰霜的樣子,對他嚴肅地追問。沈一定萬不料她會有這一種態度來對付自己,這就呆住了一會兒,方才堆下笑容來,說道:「阿鶯,你這話不是問得奇怪嗎?因為你父親已經把你許配給我做妻子,那麼我站在未婚夫的地位說,不是應該這樣的稱呼嗎?哦哦,不對不對,稱呼阿鶯是做長輩的口吻,那麼我就叫你一聲鶯妹,你現在聽了,終可以喜歡了吧!」 「我勸你不要胡思亂想地自說自話,就是我父親在口頭上答應了你,但事實上還未舉行一個儀式,那麼彼此還是毫無關係,你怎麼就可以把未婚夫三字而自居?難道你不怕難為情嗎?再說民法上規定,婚姻須有當事人之允許,方能成立。那麼你知道我是否喜歡嫁給你呢?我想這大概還是一個問題吧。」 胡鶯見他這種浮滑的態度,心中引起了無限的惡感,所以對他老實不客氣地拒絕。沈一定聽她這樣說,真是非常的失望,遂哭裡帶笑地說道:「鶯妹,你這是什麼話呢?我也沒有什麼地方得罪了你,你為什麼對我的印象竟然是這麼惡劣呢?剛才你爸爸要把你槍斃了,這是多麼危險的一剎那之間,我心中一急,便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跪倒地上,代你苦苦地哀求。你爸爸為了我的情面,終算饒你一死,照理,你應該是要感激我的救命之恩,誰知你不肯承認我是你的未婚夫,我覺得你這一種行為也未免是太無情分了吧!」 「笑話,我也沒有叫你代我求饒過,這本來是你自己多事。」 胡鶯一面說,一面急匆匆地向門外走了。沈一定倒也並不因此而感到惱怒,他認為女子的心大都是軟弱的多,只要功夫深,有忍耐和涵養,那就不怕胡鶯不對自己感到好感起來。於是跟在胡鶯的後面,好像癟三盯在後面討錢的樣子,只管說好話。胡鶯雖然一面匆匆地向前走,但她的心中卻在暗暗地盤算,看沈一定的外形倒也是一個很英俊的少年,但不知他內心究竟是否怎麼樣。假使可以使他從黑暗圈子裡跳了出來,那麼就可以減少一個認賊作父的走狗,同時一方面可以增加一個為國效勞的志士,那我不是也可說盡了人民一份責任了嗎。胡鶯在這樣沉思之下,她的態度慢慢地緩和起來,回頭和小沈望了一眼,低低地說道:「沈先生,請你慢慢兒地再叫這樣肉麻的稱呼,因為現在我們到底還只有一層初步友誼關係,難道你不曉得現在這個時代的婚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並不發生什麼效力了嗎?假使你認為我這個人使你很感到欽佩的話,那麼我們就不妨先來交一個朋友,因為我還沒有認清楚你這個人究竟是好是壞。假使你不嫌時間上太遲慢的話,你就時常和我一同談談。否則,很對不起,還是請你另找好對象吧。」 「這樣也好,我當然很贊成你的意思,胡小姐,那麼我們今天不妨一同到舞廳里去坐一會兒好嗎?」 沈一定想到了欲速則不達的一句話,他也只好暫時呼她為胡小姐,一面又低低地向她懇求。在他心中的意思,預備慢慢叫她對自己表示親熱起來。胡鶯因為心中已有了一個計劃,遂點頭說好。兩人坐車到了舞廳,揀了座桌坐下,泡了茶。沈一定開始又說道:「胡小姐,你會跳舞嗎?我想現在學校里出來的女學生,十分之九大概都會跳舞的。」 「這也不一定,我雖然是個女學生,但我卻是不會跳舞的。」 「那麼,你也許就是十分之九餘下來的一個吧!」 沈一定微微地一笑,他俏皮地回答。胡鶯向他逗了一瞥沉寂的目光,然後冷笑著說道:「自從國軍西移之後,留在形成孤島似的上海的一班青年男女,到底還是一種極庸俗之輩。假使稍為有一點兒勇氣和血氣的話,當然早已離開這萬惡的上海了。雖然也有為了環境關係而不能如願以償,所謂力不從心的也很多很多,不過既然淪落在這失陷區內,凡中國人民應該埋首苦幹,做一點兒對得住祖國對得住自己良心的事情,這才不愧是堂堂的炎黃子孫。可是試看上海自淪陷之後,一班喪心病狂之徒,不是投機操縱,便是囤積居奇,一切淫穢事業,大為發展,什麼嚮導社、妓院、舞廳,仿佛雨後春筍,荒唐縱淫之情景,在整個的上海可說無間晨昏,醜態畢露,奇形怪狀,層出不窮,正是燈紅酒綠,火樹銀花,商女不知亡國恨,只知道歌舞昇平。而且更有一種無恥之徒,忘記了他本身是一個中國人,反而認賊作父,向敵人獻媚,殺害自己的同胞,你想,這一種奴隸是否還是一個有心肝血肉的人了嗎?所以我見了上海的繁華,固然難過,見了上海的畸形怪態,我更覺心痛。沈先生,你也是一個知識分子,更所謂中國優良的公民,再說得明白一點兒,你是中國主人翁之一,你見了上海這麼的萬惡,難道你心中就無動於衷嗎?」 胡鶯一口氣地說到這裡,才覺得心頭感到痛快了一點兒。但沈一定的臉兒,好像紅得噴過了豬血一般發了紫醬顏色,連他額角頭上都熱烘烘地冒上汗點來。不過他還勉強鎮靜了態度,點了點頭說道:「胡小姐,你這話雖然很不錯,但是……這一個時代,縱然有愛國的心,恐怕也沒有使你發展的能力。比方說,你這些話是在我面前說說還不要緊,假使換了別人的話,那你的命就很感到危險了。所以我要勸勸你,你以後說話千萬要小心一點兒,常言道『病從口入,禍從口出』,尤其在這一個環境之下,更應該多吃飯,少開口,免得招來無妄之災,這是多麼的愚笨啊。」 「沈先生,那麼你該可說是一個聰明人了,對不對?」 胡鶯聽他說出這一番話來,她氣得全身有些發抖,遂冷笑了一聲,她回答的話,顯然有點兒諷刺的成分。沈一定有點兒支吾的樣子,搖了搖頭,說道:「我也不是什麼聰明人,其實我是服從你父親的命令。因為你父親是我的上司,他叫我這麼幹,我們當然是盡忠給他去效勞的。」 「這樣說來,你倒還是一個大忠臣,將來死了之後,還可以列入忠臣廟內去的了。」 沈一定是個聰明人,他聽胡鶯這樣譏諷他,叫他真有點兒受不下去。因此望著她粉臉兒,由不得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苦笑道:「胡小姐,我是為了你的父親,所以你應該諒解我的苦衷。」 「可是我並不記你的情,老實地對你說,你和我的思想行動完全是各走極端的,所以你要和我結成一對夫妻,恐怕這是一種夢想,因為照現實而說,是絕沒有成功的希望。沈先生,我走了,你還是另找你的志同道合好妻子去吧!」 胡鶯說到這裡,便站起身子來,預備要走了的樣子。沈一定連忙把她拉住了,用了急促的口吻,說道:「胡小姐,你不要生氣,我們有話好好地再可以商量的。為了你,為了我們的婚姻,我可以改變我的宗旨,我可以改變我的行動,只要你說一句話,我馬上可以聽你的命令。」 「那麼你要依我兩個條件,第一,你從今天起便退出七十六號。第二,你給我做一點兒為祖國效勞的工作。這樣我的心中才感到歡喜,我一定可以和你結婚。」 胡鶯被他拉著又坐了下來,方才向他提出了這兩個條件回答。沈一定抓了抓頭皮,表示為難的樣子,沉吟了一會兒,方才低低地說道:「你的條件是很容易,我一定可以完全照辦。不過所困難的問題,倒不是在我的身上,卻是在你父親的身上,因為我要退出團體,必定要向他辭職,不過你父親是不是肯答應我退出呢?所以我自己也覺得很難有把握。」 「我以為只要你肯答應我退出這個團體,對於我父親的答應不答應問題,這是絕對沒有關係的,因為你的人是活的,你有兩隻會走路的腳,你難道不能離開上海去遠走高飛嗎?」 「可是你叫我走到什麼地方去呢?」 「咦,你難道忘記了我第二個條件了嗎?我不是要你去干一點兒為祖國效勞的工作嗎。」 「話雖這麼說,不過事實上是談何容易。你要知道我從來也沒有出過遠門,再說到外面去,至少要多備一點兒旅費。所以我也要請求你,假使你能夠和我一同走的話,我一定鼓足了勇氣,來冒險一下子,否則,我實在感到有點兒害怕。」 沈一定當然也有一層考慮,他所以答應胡鶯的條件,當然是有一種目的,這目的就是他要看中胡鶯的身體,現在他想我仍舊一個人走到外面去,那我何必要多此一舉呢?所以他轉念想出這一個辦法來,向她低低地要求。胡鶯暗想,這小子倒也好狡猾的,遂沉思了半晌,方才說道:「你是一個堂堂七尺之軀,那又有什麼可怕呢?」 「其實我也並不是為了感到可怕,實在是因為捨不得離開你。假使你不跟我一同到外埠去,我又何必一定要離開上海呢?胡小姐,我問你,你到底有沒有真心愛我的意思呢?」 「你要順從我的意思,我當然會愛你。」 「那麼我不能和你在一起,你縱然是愛我到一百二十分,這也是枉然的了。所以我喜歡坦白地說,你明明是給我在上圈套。」 沈一定在說這兩句話的時候,他臉上顯出非常不高興的樣子。胡鶯笑了一笑,逗給他一個白眼,嬌嗔地說道:「既然你不信任我,可見你也並沒有真心愛我。我覺得你我之間是隔絕了一條遼闊的鴻溝,所以還是早點兒分手,各走一路的好,再見。」 「不,不,胡小姐,你不要這麼地冤枉我,假使我沒有真心愛你的話,我絕沒有好死的。」 沈一定見胡鶯憤憤地又要走了,他倒又軟化下來,立刻把她拉住了,一本正經地向她罰誓賭咒。胡鶯還是怒氣未消的樣子,恨恨地說道:「誰要你說死說活的,你把愛的真意誤解了,要知道愛是偉大的,你能夠愛我,你一定更會愛到群眾的身上去。所以你假使有博愛的精神,你就不應該戀戀在我一個女孩子的身上,要知道現在的中國,是多麼的危險,全國同胞都在水深火熱中過著活地獄的生活,像你們這班青年,不給祖國出力,反而認仇人作親人,這……你們還能算是一個中國的人民嗎?」 「好了好了,你不要說下去了,我一定會聽從你的話,我非要好好地做一個人不可。」 胡鶯見他好像有點兒感動的樣子,遂很欣慰地方才又坐了下來。兩人聽了一會兒音樂,沈一定說決心向鬍子高去辭職,胡鶯又和他說了許多勉勵的話,遂匆匆地作別,各自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