儂本痴情·燕語鶯啼 · 五、雞犬登場 醜態百出

朱燕在七十六號和鬍子高相見之後,子高是顯出十二分歡喜的樣子,和她緊緊地握了一陣子手。一面指著那邊靠右的寫字檯,說:「這是你的坐案,不是給你都預備舒齊了嗎?」朱燕含笑說聲謝謝,表示十二分的感激。鬍子高向她又說:「今天我要召集部下屬員,開一個訓話會,特地把你給他們認識認識,這在你不是很光榮和很有面子的嗎?」朱燕連聲說好極了。這時就有一個隨從模樣的人進來,向鬍子高行禮,說道:「報告主席,全體已在會場裡排齊了隊伍,不知道主席和秘書長可以前去訓話了嗎?」 「嗯,知道了,我們馬上就來。」 鬍子高沉著臉,顯現了那種神聖不可侵犯的嚴肅態度,嗯了一聲回答。侍從迎了一聲是,兩腳腳跟一併,早又立正行禮退出去了。這裡鬍子高立刻變換了一副笑臉兒,把手一擺,說了一聲,請,朱燕便一點頭,挺著胸部向會場裡走了。 會場裡黑黢黢的全都是人頭,那個小沈自然也是擠在中間的一分子。他心中暗暗地在想,也不過是一個女秘書,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人物,主席偏要這樣小題大做,這真是豈有此理,一竅不通。他媽的,這女秘書也不知是個怎樣的尤物,所以主席會把她迷戀得像皇太后一般地看待了。小沈心中正在恨恨地暗想,萬不料跟著主席走到主席台上去的那個女秘書,竟是自己下午預備去和她解決婚姻問題的朱蓓蓓。他心中這一驚奇,忍不住啊呀的一聲要叫起來。不過他還以為自己眼花看錯了人,所以抬上手在眼皮上來回揉擦了一下,定睛仔細望去,那還不是朱蓓蓓,是誰呢?一時氣得憤怒的思緒鎮靜下來,心中暗暗地想了一會兒,原來這賤貨早就和主席認識的,所以那天對我說的話,都是那麼的俏皮,大概她算定了今天要來做秘書長,所以故意約我下午到大東旅社去談婚約。他媽的!這賤貨不是明明地在捉弄我嗎?小沈越想越氣,這時卻聽主席在報告道:「諸位同志們,今天我們團體裡很榮幸地參加了一位朱燕小姐,她是清光大學畢業生,而且曾經留學在日本早稻田大學,現在學成回國,我們請她來擔任本團的秘書長,以後本團的前途一定是更加的燦爛,更加的光明。她雖然是個年輕的姑娘,但是學識豐富,經驗充足,中西文學更是廣博,所以諸位同志以後要聽從朱秘書長的命令,在朱秘書長領導之下,共同步上光明的大道,因為朱秘書長就是敝人的代表,朱秘書長所發的言論也就是和我說的一樣。現在請朱秘書長致訓詞。」 鬍子高莫名其妙地向大家胡亂地把朱燕捧到三十三天裡去,但下面一群莫名其妙的人真的也會噼噼啪啪地拍了一陣子手。只有小沈心中十分不服氣,暗想,這小子說了一百二十個朱秘書長,什麼大學留學,也無非是米高美舞廳里一個舞女罷了。但這時朱燕卻大大方方地走到主席台前來,含笑向眾人彎了彎腰,用了清朗的口音,對大家說道:「諸位弟兄們,敝人很慚愧,居然來擔任這個重要的職位,這實在是有點兒自不量力,只不過禁不住胡主席再四地奉邀,因此也就情面難卻,只好勉力為之。在這裡我要對諸位弟兄們說幾句話,就是我們身為中華民國的百姓,那麼我們應該為中華民國而效勞,良心要對得住國家,對得住自己祖先,這樣我們才不愧為中華民國好百姓……」 朱燕覺得自己站在這個立場上要說幾句話實在很不容易,所以她還是以國家為原則,說了幾句愛護國家的話。眾人在下面聽了,早又拍了一陣子手。大會在這樣局面之下,便草草地結束了。鬍子高見時候快近中午,遂請朱燕到外面去用午膳。害得小沈氣得一個半死,下午這個約會,他當然也不會再去上她的當了。 鬍子高和朱燕坐了汽車到國際飯店孔雀廳,侍者招待入座,鬍子高問朱燕吃中菜還是吃西餐,因為只有兩個人,還是吃西菜比較清潔,於是叫了兩客最名貴的西餐。鬍子高今天心中是特別興奮,所以他喝了幾杯白蘭地。朱燕是擅長交際的,菸酒都會,所以在一旁也陪喝幾杯。可是鬍子高倒已經微有醉意,見了朱燕白裡透紅的粉臉兒,他一顆色心是不住地在動盪,言語之中多少包含了無限敬愛的意思。朱燕是個多麼聰敏的姑娘,她若即若離的樣子,叫鬍子高心裡感到奇癢之外,卻又一無所得。吃完了這一餐飯,鬍子高方才陪了朱燕坐汽車到霞飛路三百十一號那幢小洋房裡去了。 汽車到了洋房門口,剛停下的時候,只見一個司閽巡捕走上來,拉開了汽車的車門,站在一旁,恭恭敬敬地等候他們下車,然後迎接兩人入內。鬍子高到了客廳,裡面有個聽差模樣的人,含笑迎出來,口喊主席回來了,待他們兩人到客廳坐下,先泡了兩杯清香的代代花茶。朱燕見廳內陳設完全歐化,裝潢得富麗堂皇,十分美觀。兩人在用過香茗之後,鬍子高起身,含笑向朱燕說了一聲「我們到樓上去看看吧」,朱燕含笑說好,遂跟他上樓。在扶梯口有個小丫頭迎候著,口叫主席回來了。鬍子高點了點頭,一面向朱燕說道:「朱小姐,這是丫頭小麗,原預備服侍你的。小麗,這是朱秘書長,以後千萬要好好地服侍,不可怠慢,知道嗎?快上前見禮。」 小麗是個很玲瓏的婢女,她笑盈盈地向朱燕鞠了一個躬,低低地叫喊,一面接入一個房間,是陳設了書卷的氣味,顯然是書房的樣子。鬍子高向四周望了一眼,含笑向朱燕問道:「朱小姐,你看這間書房還算清雅嗎?」 「嗯,還算好,還算好。」 朱燕嗯了一聲,表示很隨便地回答。鬍子高費盡心血腦汁地代朱燕特地陳設房間,自以為非常得意,可是只有博得朱燕兩聲還算好,他也只有苦笑而已,於是又引她步入臥房。朱燕一腳跨進房中,就聞到一陣細細的幽香,再看房中陳設,真是清幽已極,仿佛身入仙境,覺得十分滿意。方才點了點頭,情不自禁地說道:「這一間臥房確實很不錯,胡主席,你親自給我費心的嗎?可是辛苦了您!」 「是的是的,朱小姐,只要你心中感到滿意,我是已經夠歡喜的了,辛苦一點兒算得了什麼。」 鬍子高聽了這一聲不錯,好像是千金難買的可貴,他立刻樂得聳了兩聳肩膀,用了一種小人拍馬的工夫,笑嘻嘻地回答。朱燕卻並不作聲,只把秋波水盈盈地逗給他一個嫵媚的嬌笑,卻步到陽台外去觀看院子裡景色了。春天的季節,綠葉是十分的茂盛,院子裡還植了些紅紅的花卉,朱燕憑了綠漆的鐵欄杆,由不得呆呆地想了一會兒心事。陽光暖和和地照著身上,因為是喝過了一點兒酒的緣故,她心裡微微地像水波似的蕩漾。就在這個時候,鬍子高已站在她的身後,把手在她肩胛上輕輕地按了下去。朱燕回過身子,鬍子高連忙縮回了手,笑道:「朱小姐,你在看什麼?」 「不看什麼,我覺得這裡四周的景物很夠清雅兩個字,那麼胡主席住在什麼地方?」 「哦,我就是住在你隔壁的那兩間,要不要我陪你一同去看看?」 朱燕點點頭說好,兩人遂走到隔壁兩間,那邊也是書房和臥室,裝置也是十二分的考究。鬍子高請她坐下,遞給她一支菸捲,親自給她打著了火機。朱燕把右腳擱在左膝上,搖擺了一下,那吸菸的姿態相當的美妙。忽然她想到了什麼似的,哎了一聲,問道:「胡主席,我好像還沒有問過你家的家世,那麼你尊夫人也住到這裡來嗎?」 「不,她……她還沒有一定,因為她本來有很好住的地方,搬來搬去,其實也是多一種麻煩。」 「那麼你有幾位令郎令愛?他們是否和你尊夫人住在一處?」 「我只有一個女兒,名叫胡鶯,可是卻沒有一個兒子。」 「既然她們一共只有母女兩個人,我以為叫她們不妨也住到這裡來,這對於你的起居飲食,似乎可以便利得多。」 「朱小姐,你不知道,我對於這一個內人,感情素來不睦,所以住在一起,難免就要時常吵鬧。況且她也沒有生一個兒子,所以我對她表示非常失望。」 「也許你命中沒有兒子,我以為這責任倒不能完全推諉在你夫人的身上。」 朱燕見他說話的表情,至少有點兒憎恨的意思,遂微微地一笑,用了俏皮的口吻,代胡太太低低地辯護。鬍子高的臉兒不期然地有點兒發紅,支吾了一會兒,說道:「這也難說,因為我曾經算過命,說我命中本來有三個兒子,大概是內人偷懶的緣故,所以,所以……我想再娶一個新夫人。」 「新夫人?那麼你把這位舊夫人預備怎麼樣呢?你難道不知道重婚是有罪的嗎?」 朱燕聽他說話慢慢地接近起來,這就沉了臉,先拿法律兩個字去提醒他。鬍子高點了點頭,他吸了一口菸捲,然後又望了她臉兒,笑道:「這個我也懂得一點兒,不過照我的地位、我的勢力,似乎可以不受法律的限制。所以我要怎麼樣,外界當然不敢有一點兒指摘可言。」 「但是你認為心目中的對象她是否肯隨隨便便答應你這樣做呢?我認為這倒是一個值得研究的問題。」 鬍子高聽她這麼說,一時便有點兒明白過來,顯然她在告訴我,她是不肯委屈做我的小妾,一時望著她倒有點兒愣然,顯出為難的樣子。原來鬍子高生成是一個怕老婆,他見了胡太太,好像是小鬼見了閻王一般,只要胡太太呵了一聲,他也立刻會心驚肉跳表示喪膽的神氣。在他以為朱燕是個舞女,只要給她物質上感到滿意,她自然可以投在自己的懷抱了。誰知她還不肯做小,因此他把一股子火熱的心倒又不禁慢慢地冷了下來。就在這個時候,小麗在身後叫道:「主席,咖啡茶放在秘書長室內,還是過去喝,還是去拿到這裡來?」 「我們過去喝吧!」 朱燕不待鬍子高回答,她先低低地說。小麗應了一聲,便向房外退出。這裡朱燕回到自己的臥房,鬍子高悄悄地跟在後面。只見一張小圓桌上放了一盤西點蛋糕、兩杯咖啡,還有一小盅牛奶。鬍子高遂請朱燕坐下,他握了牛奶杯,在她咖啡里先倒了一半,然後給她放了四塊方糖。朱燕拿了銀匙,在咖啡杯里掏了掏,湊在嘴上慢慢地呷著。鬍子高此刻看到她的姿態,真是美到了極點,於是垂涎欲滴的神氣,笑道:「朱小姐,我活了四十五年來,見過的女人,好好壞壞的倒也不能說少,但是我覺得你的美麗,真是一般世人所不及的!」 「這也許是你過於誇獎的緣故,因為我自己覺得也無非是個普通的女子罷了。」 鬍子高聽了,忽然地站起身子來,向朱燕身旁走了兩步,竟然在她面前直挺挺地跪了下來。朱燕對了他這舉動雖然是出乎意料之外的,不過也並不表示怎麼驚奇,她依然大大方方地坐在椅子上,笑著說道:「胡主席,我可不懂你這是一回什麼事情?」 「朱小姐,我實在再不能忍耐了,我為你費盡了多少心血腦汁,使你的地位抬得這麼高,使你的享受進展到這麼的舒服,我為來為去,是為你心中快樂,同時更希望你成功到一位國母的樣子,因為你學貫中西,將來我開會出席都需要你在旁邊給我參加意見,所以你根本是我的靈魂,我是少不了你。現在我不管主席的身份,我情願跪在我靈魂的面前,向你虔虔誠誠地求婚。你是慈航普度,你是無量壽佛,你一定能可憐我,你一定能同情我,哦!我的朱小姐,我親愛的靈魂,你就答應嫁給我吧!」 朱燕見他直挺挺地跪在面前,滔滔不絕地說出了這一番話,這情景倒好像是教堂里的信徒,向主耶穌在做禱告的樣子。她心裡感到有趣,忍不住笑出聲音來,同時她還代替子高說了一句「阿門!」鬍子高聽她這樣說,倒弄得莫名其妙地愣怔怔地問道:「朱小姐,你這是什麼意思?難道你已經是答應我的表示了嗎?」 「答應你什麼?我真有點兒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因為我見你這一番言語和情景完全是向主耶穌做禱告的樣子,不過你漏落了一句阿門的話,所以我代你補充一句的意思。」 鬍子高聽她這麼回答,一時弄得面紅耳赤,真有點兒啼笑皆非起來。唉了一聲,慢慢地把腳膝跪著挨近過去,低低地說道:「朱小姐,你弄錯了,我哪裡是在做什麼禱告,我是向你求婚呀!」 「向我求婚?這是打哪說起?你……不是已經是有了妻子女兒的人了嗎?」 「雖然我已經有了妻子,但我一點兒都不滿意,我……已經是個身為主席的人了,我怎麼還能夠忍耐著不再娶一個有學識有才幹的太太呢?所以我為了前途的光明,我不能不向你求婚,假使你不能答應我的話,我可以和妻子先去離婚……」 鬍子高沒有辦法,最後只好逼著說出這一句末了的話。朱燕在這情形之下,遂轉了轉烏圓眸珠,計上心來,笑道:「假使你真的肯和她發起離婚,那麼我當然可以答應你。否則,我是絕對不能給任何人做小的。」 「我一定去離婚,我一定去離婚。」 朱燕見他特別興奮的樣子,遂伸手把他扶起來。鬍子高心中是甜蜜蜜的,他趁勢在朱燕手背上吻了一下。但朱燕卻量了他一下子耳光,一面偎過身子去,笑盈盈地說道:「打是情來罵是愛,你這隻狗現在可歡喜了吧!」 「是的,我心裡太歡喜了,你打了我這一記耳光,不知怎麼的我全身骨頭會輕鬆了許多。」 鬍子高被她打了這一記耳光,起初倒是一驚,按住了面孔,有點兒發怔的神氣。及至聽她說出了這兩句話,他立刻又歡喜起來。真的打是情來罵是愛,現在她打了也打過了,罵也罵過了,可見她完全有愛我的意思了。所以他聳著肩膀,樂得發狂的樣子。就在這個時候,小麗在門外篤篤地敲了兩聲,鬍子高這就立刻又顯出嚴肅的態度,大聲喝問道:「是誰?進來。」 「報告主席,外面有個日本人來找您。」 「哦哦,我馬上就來,你快倒茶敬煙去招待他呀!」 鬍子高一聽這個消息,馬上顯出慌張的形色,一面向小麗叮囑,一面待小麗走後,又對朱燕低低地說道:「朱秘書長,你陪我一同出去接見他吧!不知道怎麼的,我見了日本人,聽了他們的說話,我胸中就會有點兒嚇噝噝的。」 「你何必這樣膽子小?日本人又不是生了三頭六臂,為什麼要害怕呢?我和你一同出去吧。」 朱燕聽他這樣說,覺得他可憐又可笑,遂瞟了他一眼回答,多少包含了一點兒輕視的成分。鬍子高巴不得她有這一句話,方才大了膽子,和朱燕一同走到樓下會客室。先給他們介紹了一下,原來這日本人叫野本三郎,是憲兵隊的隊長,他責問鬍子高對於部下人員好像在工作上並無多大的成績,所以上峰十分不滿意。本來野本三郎的語氣是還要兇惡一點兒,幸虧朱燕也會幾句日本話,用了委婉的措辭,把野本三郎又歡喜起來,於是關照鬍子高,在三天之內,必定要有一點兒成績,否則將有處罰。嚇得鬍子高連聲答應,額角上的汗點子會像蒸汽水般地冒上來,待把野本三郎送出門口,方才驚魂稍定,向朱燕笑道:「我真想不到朱小姐還會來幾句日本話,總算我的眼力不錯,一定要請你做了我的秘書長,果然你真能幹。假使沒有你來對付這個惡鬼的話,恐怕我要急得屁都急出來了。」 「唉,枉為你是一個堂堂的主席,虧你說出這個話來,真是丟臉!」 「不要緊,在日本人面前丟臉算不得什麼稀奇。」 「那麼在我的面前呢?你是一個七尺之軀,我卻是一個女人家呢!」 「在你的面前那當然是更加不要緊了,我的燕,你本來就是我的靈魂呀!」 朱燕見他嬉皮笑臉的神氣,這就狠狠地逗給他一個白眼。鬍子高卻肉麻當有趣的,還十二分的得意,但他想到了野本三郎的話,於是又打了一個電話到七十六號,吩咐總隊長關於努力工作的事情。總隊長連聲答應,所以在第二天早晨報紙上,便有了孫大為慘遭暗殺的消息,據說就是沈一定干成功的。沈一定就是小沈,當下鬍子高在野本三郎那裡便有了交賬,對於沈一定的勇敢,卻大為嘉獎,特地請了沈一定到他三百十一號里來吃飯。沈一定見主席頗有得寵之意,自然十分歡喜,可是到了三百十一號的主席公館,萬不料朱蓓蓓也會在那邊。沈一定這就有些窘住了,但也只好硬著頭皮,向他們立正行禮,先叫了一聲主席,又向朱蓓蓓叫了一聲秘書長。朱燕卻大模大樣地坐在那裡,只對他微微地一笑,說道:「小沈,你辦事情真是能幹,我們主席非常喜歡,所以特地請你吃飯。」 「豈敢豈敢,承蒙秘書長誇獎,小子實在慚愧之至。」 沈一定在鬍子高的面前,也只好做不認識的樣子,垂首侍立,十分恭敬的神氣回答。鬍子高哈哈地笑了一陣,望著他臉兒,點頭說道:「小沈,朱秘書長很看重你,這是你的幸運,倘使你以後更加的努力,那麼你就有升任大隊長的希望。」 「這是主席的恩典,小子感銘肺腑,一定捨身相報。」 沈一定又低低地道謝。這時小麗進來報告,說是主席的電話。鬍子高於是便走到電話間裡去了。沈一定見鬍子高走開,便對朱燕叫了一聲蓓蓓,笑嘻嘻地說道:「你太不應該了,為什麼這樣地捉弄我呢?害得我……」 「什麼?小沈,你也放一點兒規矩出來,彼一時此一時,你要明白,我現在可是你的上司,你敢對我再說這一種話嗎?」 朱燕不等他再說下去,便繃住了粉臉兒,顯出冷若冰霜的態度,向他薄怒嬌嗔地叱喝。急得沈一定向後倒退了一步,低下了頭,連聲說「是,是」。朱燕忍不住得意地一笑,對他又說道:「小沈,你現在可信得過我的話了嗎?你是堂堂中隊長,可是你見了我,敢不行禮嗎?」 「秘書長你不要生氣,我本來願意跪在地上給你叩頭的!」 沈一定說到這裡,他不怕倒霉坍台地就跪了下來,而且還一步一步地跪近過去,一手按到朱燕的膝上,用了可憐的口吻,說道:「秘書長,在過去我確實太混賬,不該在你面前耀武揚威,我確實是該死極了。不過我對你並沒有一點兒惡意的存心,因為你一切太使我感到可愛了,所以在我也無非是誠誠心心向你求婚的意思。現在你是比我高升了,我當然沒有資格再可以來配得上你,不過我希望你不要把我記恨在心,倘然你肯可憐我的話,我就是為你死了,我也情願的。」 「你真是一個傻孩子,快起來吧!我要給你知道,螳螂雖狠,後面還有麻雀,而麻雀後面卻還有獵夫呢,所以一個人終不能太以驕傲,你以為你做了一個中隊長,好像你的勢力就可以來左右我的一切了,可是你怎麼知道我比你要權威得多哪!」 朱燕一面扶起他來,一面用了教訓的口吻,向他低低地說。沈一定看她神情,對自己好像也沒有什麼惡感的意思,心裡這就又存了一種希望,他挨近朱燕的身子,低低地說道:「秘書長,我對你絕沒有什麼異心,所以你有用得到我的地方,我終可以給你效忠。只要你不討厭我,我對你真是感激涕零了。」 「啊,小沈,你和朱秘書長在談些什麼話呀?」 就在這個時候,鬍子高匆匆地聽了電話出來,他似乎發覺沈一定對朱燕有點兒鬼鬼祟祟很親密的樣子,於是他的心中就不免妒忌起來。暗想,小沈是一個小白臉兒,莫非他趁此在向朱燕勾引了嗎?一時十分憤恨,便繃住了臉,向小沈很嚴肅地追問。沈一定見了鬍子高在門口出現,顯出這麼兇險的樣子,因為是虛心的緣故,所以急得兩頰發紅,幾乎呆呆地說不上話來。朱燕於是微笑道:「胡主席,我在向他問當時工作的經過,他說還有許多名單在他手裡,預備挨日地幹下去。我想他真能幹,因為他做事有功績,你在日本人面前不是可以有交代了嗎?」 「小沈,不過你千萬小心一點兒才好,我覺得你少年英俊,一表非凡,所以我很歡喜你,只要你努力工作,我一定會給你許多的好處。」 鬍子高為了日本人那張臉實在怕人,所以聽了朱燕的話,覺得小沈倒是自己一個很得力的人,假使把他做掉了話,自己在日本人面前就難免要吃虧了,因此他立刻又顯出微笑來,向沈一定好好地安慰。沈一定這才放下心來,遂忙說道:「為主席而效勞,這是我們應該盡的義務,哪裡談得到好處兩個字呢?」 「小沈這話很有道理,主席倒要另眼相待,將來也是你一個心腹之人。」 朱燕在旁邊又故意一本正經地慫恿。鬍子高點點頭,就在這時,廚下已開上飯來。鬍子高請沈一定坐下,小沈不敢就座,問還有客人沒有,鬍子高說沒有別的客人,只是我們三人吃一餐便飯而已。於是大家入席,聽差的斟上三杯啤酒,大家便且飲且談起來。 鬍子高飲酒吃菜的時候,他心中不免暗暗地盤算了一陣子,覺得小沈這個人對自己雖然有利,但不過也有一點兒害處,因為他是一個小白臉兒,比我當然是漂亮得多,看今天的情形,就是小沈不敢有追求朱燕的表示,然朱燕對他的舉動,好像有點兒親熱的樣子。那麼久而久之,他們兩人一定發生肉體上的關係。那麼我辛辛苦苦地提拔朱燕,而叫這小子坐享其成,那不是叫我更痛心了嗎。倘然把他除掉,自己團內就缺少了好人才,那麼我的地位就有動搖的危險。左思右想地沉吟了一會兒,方才想出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來,遂望著小沈問道:「小沈,你今年幾歲了?家裡父母都在嗎?」 「小子虛歲二十三歲,爸爸是新陸銀行協理,我媽也很健在。」 「那麼你可曾娶了妻子沒有?」 「還沒有,我覺在這個年頭兒,正應該造事業的時候,所以娶妻子似乎還太早一點兒。」 朱燕在旁邊聽他這樣回答,倒由不得瞟了他一個媚眼,忍不住抿著嘴兒嫣然地笑了。小沈被她一笑,猛可想到對她求婚的一回事,於是兩頰忍不住又紅了起來。鬍子高當然是不會知道他們兩人肚子裡的事情,他自管地在想一種計劃,遂微笑道:「小沈,我覺得你是一個有作為的青年,所以我對你表示非常的敬愛。現在我有一件事情要跟你商量,不知道你的心中是否表示歡喜?」 「主席有什麼吩咐?只要小子能夠做得到,一定是很歡喜。」 「我有一個小女,名叫胡鶯,今年二十一歲,還在大學裡念書。她的容貌,倒也生得不俗,意欲配你為妻,不知你的意下如何?」 沈一定萬不料他會說出這一種話來,一時倒弄得左右為難起來。因為鬍子高是個堂堂主席,他的女兒肯嫁給我做妻子,那我還不是像招了駙馬一樣的光榮嗎,照理是應該感到分外的欣喜。不過朱蓓蓓今天對我的態度看來,在我似乎還沒有十分的失望,因為答應了鬍子高,在朱蓓蓓一方面自然只好放棄,那是一件多麼可惜的事情。況且他女兒的容貌是否美麗,這還是一個問題,所以他呆住了並不作答。鬍子高見了他這種情形,倒生氣了,遂很嚴肅地問道:「小沈,你為什麼不回答?好歹似乎應該有個表示。嚇,我知道了,大概我還夠不到資格來配上你這一個高親吧!所以叫你有點兒左右為難起來了。」 「啊,嗬,主席大人,你怎麼說出這些話來了,那叫我不是有點兒坐不住了嗎?」 小沈一見他面孔怒氣沖沖的樣子,他這就嚇得一頭冷汗,連忙站起身子,表示連坐都不敢的模樣,他竟叫起主席大人來了。憑了這一句大人的話,就知道他已經有允諾的意思。鬍子高方才緩和了一點兒口吻,向他繼續地問下去說道:「那麼你快回答我,到底喜歡不喜歡?」 「承蒙抬愛,感到骨髓,老丈人在上,小婿就在此拜見了。」 小沈在他至少包含了一點兒威脅的口吻之下,遂離開桌旁,一面回答,一面向子高跪下來拜。鬍子高這才樂得什麼似的,哈哈地笑了一陣。一面扶起來,一面又轉念說道:「小沈,快起來,快起來,那麼你也該向秘書長行一個大禮,因為她和你岳父情同手足,照理也是你的長輩,快與我叩下頭去。」 小沈對於這命令式的吩咐也沒有辦法,只好向朱燕叩下頭去,但朱燕動也不動地只喊免禮,而並不扶他。小沈連忙自己爬起來,心中這就暗想,當然囉,朱蓓蓓聽我認他做了岳父,這也難怪她心中要生氣的了。所以坐在桌邊,偷眼向朱燕望了幾眼,大有坐立不安的神氣。朱燕知道鬍子高這一種建議,完全是為了防備我和小沈發生愛情,而使他感到失望的緣故。一時倒感覺有趣,卻忍不住暗暗地好笑。這一餐飯吃畢,鬍子高表示最興奮。沈一定卻擔了十分心事,他怕鬍子高的女兒,會像一個母夜叉般的醜惡。只有朱燕坐在沙發上,呆呆地在計劃她心裡的一切。聽差的把碗筷收拾下去,又倒上三杯香茗。三人正在閒坐的時候,忽聽外面有人在吵鬧的聲音。朱燕站起身子,向外望去,見是一個年輕的姑娘和管門的在吵鬧,於是便匆匆地走上來問仔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