儂本痴情·燕語鶯啼 · 四、疑信參半猜煞女嬌娘

李克文意想不到地拾到了一隻錢袋,看了這式樣就可以知道是女子用的東西,他心中暗想,這錢袋的主人不知是個怎麼樣的人物?就在這個時候,忽見電梯降下,鐵棚門一開,裡面首先走出一個女子來,好像很慌急的神氣,在底下四處亂找。克文見她年齡大概在二十歲左右,服飾十分摩登。雖然她低了頭,看不清楚她是個怎麼樣的臉兒,不過她的皮膚是很白嫩,腰肢兒也顯得十分的窈窕。克文知道這個姑娘一定是失主無疑,遂向她叫了一聲「餵」,接著說道:「這位小姐,你在找什麼東西呀?」 「哦,我在找一隻錢袋,蘋果綠色繡紅花的,先生不知可曾見過嗎?」那姑娘回過身子來,向克文望了一眼,低低地問。 克文把錢袋本來藏在背後,因為聽她說得一點兒不錯,知道不會冒認的,遂把手伸了回來,交還給她,說道:「大概就是這隻錢袋了,我在電梯門口拾到的。」 「對不起,先生你真好,我心裡感激得很!」 那姑娘見他這樣誠實,心裡十二分歡喜,而且更有一種敬佩的意思,秋波脈脈含情地逗了他一瞥感激的目光,低低地說。一面打開錢袋,好像在檢視的樣子。克文為了避免嫌疑起見,遂又說道:「小姐,你仔細檢點一下,大概不會短少什麼東西的。」 「不,先生,你不要誤會我的意思,我怕你會疑心我冒認的,所以我在找一張名片給你,而且我是在華民大學裡讀書……」克文這兩句話把那姑娘說得有點兒急了起來,連忙搖了一搖頭,把手中一張名片遞了過來,可是她的粉臉兒上已蓋了一層桃紅的色彩。 克文接過一看,見名片上是胡鶯兩字,下面寫的江蘇吳縣,顯然這位小姐還是蘇州人,遂微笑道:「原來胡小姐也在華民大學讀書,那就湊巧得很!」 「這樣說來,我們還是同學。請教貴姓大名?」 「敝姓李,名叫克文。」 兩人說著話,電梯又降下來,於是一同走進電梯,便升到三樓去了。在三樓甬道上的窗口旁,都站滿了青年男女,有的拿了書本在翻閱,有的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處談笑著,這甬道便成了學府的校園了。克文和胡鶯步出電梯,就見兩個女學生上來拉了胡鶯嘻嘻哈哈地笑著奔去了。胡鶯回頭向克文望了一眼,似乎打一個招呼的意思。克文把頭一點,便也走到教室里去了。 克文坐在教室內,因為自己是個進校還只三天的新學生,所以同學們都不大熟悉,他也不便和人家搭訕,自管拿了一本應用地理來看。但他心中卻在暗暗地細想,朱燕原來是個女間諜,怪不得她平日的思想談吐都有超人的特點。我和她大概前世有緣分,所以她會待我這樣的好。雖然我倆之間確實已經有了愛情作用,不過為了國家大事,我們到底沒有墮在戀愛圈子內。但昨夜這一吻,顯然在彼此已經有一個深刻的印象了。匆匆地想了一會兒,搖鈴的聲音已響了起來。同學們都從外面進來歸座,這時見胡鶯和幾個女同學也匆匆地進來。她似乎發覺克文坐著的地方,卻逗過來一個嫵媚的嬌笑。克文被她這一笑,臉上反而紅暈起來,因此低下頭,故作不理會的樣子去看書本了。 克文讀的是上半天,下午沒有課程,所以一放學,同學們都挾了書本匆匆地乘電梯下樓,克文因為電梯太小,人多,他不願跟人家爭前恐後去搶著乘,還是由扶梯上慢慢走下去好,所以他就向扶梯下走了。就在這時,後面有人低低地叫道:「李先生,你回家了嗎?」 「哦,胡小姐,我回家了。」 克文回頭去望,原來卻是胡鶯,雖然覺得就這一句話是問得多餘的事,不過他也會情不自禁地回答。胡鶯加快了幾步,已和他並步一同走了。兩人又默然一會兒,胡鶯心中暗想,這真奇怪,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老實的男子,一時便愈加要和他說話了,笑道:「李先生,你好像是插班進來的,因為以前我沒有見過你。」 「是的,我進校還只有三天。」克文點了點頭,輕輕地說。 從三層樓走到樓下這長長一段路,他們就只有說了這兩句一問一答。在走出大陸商場的時候,胡鶯又向他含笑問道:「李先生,你府上在什麼地方?」 「在愛文義路聖德坊,我預備到拋球場乘電車了,胡小姐呢?」 胡鶯在人行道旁邊停了,含笑把手向街沿旁那輛自備三輪車指了指。克文知道她是一個貴族小姐,遂向她點頭說了一聲再見,便匆匆地走了。胡鶯連忙把他叫住了,克文又回過身子來,望了她出神,好像有點兒不知其所以的神氣。胡鶯嬌媚地笑道:「李先生,你看這三輪車不是可以坐兩個人嗎?我送你回家,好不好?」 「恐怕不方便吧!」 「有什麼不方便?因為我舍間在海格路口,那不是順路的嗎?李先生,不要客氣,請坐吧!」 胡鶯說完了這兩句話,還把手擺了一擺。克文於是不再和她客氣,遂和她一同跳上三輪車,車夫便向西駛行了。胡鶯因為他不說話,一路上似乎顯得很冷靜,於是含笑又搭訕道:「李先生府上老太爺老太太都很健強吧!不知道李先生有幾位兄弟姊妹?」 「也許出乎意料之外,我在上海一個家裡人都沒有,只有我一個人。」 「那麼都在鄉下是不是?」 「不,都已經死了。」 「哦,這樣說來,你的身世是怪可憐的,所以你的性情很沉默,這大概也是為了環境關係吧!」胡鶯聽他說這一句話的時候,至少是包含了一點兒淒涼的成分,一時用了感嘆的口吻,顯然表示十二分的同情。 克文覺得這位姑娘很會說話,便反而覺得無話可對,望了她一眼,只報之以微笑。三輪車到了聖德坊門口,克文叫車夫停下。胡鶯在他跳下車子的時候,便問他說道:「李先生,你在這裡內第幾家門牌?」 「三十八號,胡小姐,謝謝你,我們明天會!」 克文一面告訴,一面點頭道了謝,便匆匆地步入弄內去了。胡鶯一路坐車回家,一路想著李克文這一個人倒是好大的架子,見了我們年輕的姑娘,卻一點兒沒奉承的表示。但自己就是因為他的老實,感到他有一種與眾不同的可愛。一路胡思亂想的,三輪車終於駛到海格路的胡公館門口了。 胡公館是一幢小型西班牙式的洋房,胡鶯在按了電鈴之後,就有一個十六七歲的小丫頭前來開門,見了小姐便含笑說聲「小姐你回來啦!」胡鶯點點頭,匆匆走到上房裡。只見母親坐在桌子旁抹骨牌打五關消遣,於是叫了一聲媽。胡太太說道:「孩子,你放學了嗎?好叫張媽開飯了。」 胡太太一面說,一面把骨牌收拾到盒子裡。胡鶯把書本放到裡面那一間自己的臥房裡,待她回身走出來,見張媽已開上了飯菜。小丫頭荷花盛上兩碗飯,於是母女兩人坐下默默地吃飯。胡鶯忽然想著了似的,向胡太太望了一眼,低低地問道:「媽,爸爸有好幾天不回家了,我看他這人近來就有點兒靠不住,媽得好好兒向他勸解勸解才好。否則他是糊裡糊塗的,三妻四妾都會弄上了手的。」 「孩子,你也不要提起這個老糊塗了,看他活了這一把年紀,好像是活在狗身上。唉!前天我得到了一些風聲,聽說你爸爸和日本人勾結在一道,組織什麼機關,專門暗殺愛國的志士。你想他這行為不是變死嗎?日本人打我們中國,哪一個同胞心中不痛恨入骨?誰知道他還認賊作父,甘心出賣靈魂,殘害有血氣的好男兒,這不是被後世人要唾罵了嗎?」 「媽,你這話是誰告訴你?我只曉得爸爸是開設了幾家棉紗字號,原來他竟做了叛國之徒了嗎?這還當了得?!他不但把祖宗的臉皮丟完,就是我做女兒的終身恐怕也要被他害得永遠不見天日了!」 胡鶯為了今年來百物飛漲,一次弄得民不聊生,一班小職員無不焦頭爛額,不能維持生計。推其緣故,都是奸商作祟,投機操縱,囤積糧食,情願百姓餓死,而不肯把滿倉庫的糧食平價出賣。胡鶯認為父親已經有了這種喪失心肝的行為,她已經表示十二分的不滿意,可是萬不料此刻又會聽到母親說出這一番話來,她那一顆芳心,這就更加驚駭得別別地亂跳起來。漲紅了兩頰,在說完了這兩句話之後,她是表示無限的痛心。胡太太又微微地嘆了一口氣,說道:「這是你大表哥前幾天來對我說的,因為他本是在你爸爸開設的紗布字號里做會計主任,對於你爸爸的行動當然比較熟悉點。」 「媽,我想爸爸照此下去,恐怕是自取滅亡,眼前的作威作福,是絕不會久長的,將來死無葬身之地,倒是在意料之中的事情。我是他的女兒,有許多話當然不方便說,所以我認為爸爸的前途成敗,媽實在有相當的責任。」 胡鶯沒有辦法,只好用激將之法,希望母親在爸身上多盡一點兒勸告的責任。胡太太用了感慨的口吻低低地說道:「我也何嘗不想勸告他,無奈他不回家中來,叫我到哪裡去尋找他呢?」 「唉,我就想不到爸爸會走這一條路。」 胡鶯的芳心是含了一點兒悲哀的成分,因此這一餐飯她就沒有好好兒地吃,匆匆地回到自己臥房裡去了。倒臥在床上,呆呆地想了一會兒,因為心中太煩惱了,好像臥房裡的空氣,會十二分的沉悶,於是她又想到了李克文,因為知道他是一個人住在上海,何不找他去談談。想定主意,便略加修飾,和胡太太只說去看望一個同學,匆匆坐車到聖德坊三十八號來。誰知到樓下一問,二房東回答,說姓李的從前是住在二層閣的,現在已搬場了,所以這裡沒有這一個人。胡鶯碰了一鼻子灰,走出來,芳心中除了懊惱之外,又感覺十二分的奇怪,暗自想道:難道李克文騙我嗎?也許他不是住在三十八號里的,不過他為什麼要騙我呢?我想也許是自己聽錯的,但明明白白他告訴的是三十八號,我難道竟會糊塗得這個樣子嗎?那麼他也許真的是住在二層閣上,恐怕他叫二房東故意回絕我的,這當然是因為怕我譏笑他貧窮的緣故。想到這裡,她又回身到三十八號里去看個仔細,但不知在怎麼一個感覺之後,她嘆了一口氣,終於走出里門外去了。其實二房東因為出租的人家實在多了,所以她有點兒記不清楚,只知道二層閣新搬入的是一家姓王的,因此把胡鶯回絕了。 胡鶯走後不到五分鐘,李克文也從樓上匆匆地下來,他是預備去看望朱燕的。但到了七十六號去一問,裡面說主席和秘書長在訓過了一次話之後,他們已到外面吃午飯去,此刻不在辦公室里了。克文聽了,頗覺悶悶,也只好到公園裡去閒散了。 第二天早晨起來,克文照例是先買報紙看,只見有一則很痛心的新聞,是前任救亡協會的孫會長遭人暗殺斃命,地點在他公館的門口。蓋孫氏在滬戰爆發,即組織救亡協會,從事於戰地服務,為祖國奔波效勞,不遺餘力,國軍西移,孫氏因年老力衰,不及隨軍西撤,聞日軍進占租界,再三奉邀出任視事,甚至種種威脅,孫氏不為所動,緣是遭小人之妒,而竟有暗殺動機雲。克文見了這段消息,大為憂憤,覺得上海真是萬惡之地,號稱文化薈萃之區,而竟有此等喪心病狂之徒,出賣靈魂,殘害志士,實屬可殺,因此他鋤奸之心愈加堅決了。 在學校里和胡鶯見面,彼此含笑點了點頭。胡鶯雖然有許多話要問克文,但不多一會兒,上課的鈴聲響了,因此就沒有一個適當的機會,直到中午散了學,胡鶯又跟著克文一同走下扶梯來,低低地笑道:「李先生,你似乎太不忠實了一點兒。」 「為什麼?胡小姐,你這話真叫我有點兒不明白。」 「你還要假痴假呆地裝糊塗,你幹嗎騙我?」 「啊,我什麼事情欺騙了你?我真有點兒莫名其妙呀!」 克文見她噘了噘小嘴兒,秋波逗給自己一個嬌嗔,這嬌嗔是益顯現了嫵媚的風韻,因為她粉頰兒上還是含了微微的甜笑,一時倒吃驚地叫了一聲啊,表示摸不著頭腦的樣子,向她一本正經地問。胡鶯這才老實地告訴他說道:「你不是說住在聖德坊三十八號嗎?可是到了裡面,卻問不著你的人。所以我心裡是這麼地想,大概像我這種人不夠資格做你的同學,所以你會不願意我到你的府上去。」 「胡小姐,你這是哪裡話?叫我聽了,不是有點兒難為情嗎?我有些不懂,莫非你昨天到我家來過了嗎?可是兩點鐘光景,我卻是曾經到外面去過一次的。」 胡鶯這話當然是包含了一點兒俏皮的成分,使克文聽了,兩頰會浮現一層紅暈,遂笑了一笑,向她低低地告訴。胡鶯奇怪道:「李先生,你根本不住在三十八號里的,否則,房東太太也絕不會說這兒沒有姓李的房客了。你怎麼偏偏地還要假裝一本正經的樣子呢?」 「啊呀!這你就未免太冤枉人了,也許是你找錯了門牌,我住在什麼地方又不是犯法的,幹嗎要瞞騙你?所以這完全是你一種誤會。」 「可是事實上我絕不會這麼的糊塗,三十八號這四個字,我難道還會認不清楚嗎?」 「呀,這就難了,我以為事實勝於雄辯,別的話我們且不必說,此刻你就跟我一同回家去,看是不是從三十八號里進去的?」 克文被她纏不過,這就急得沒有了法子,遂向她微笑著說。胡鶯聽了,這似乎求之不得的事情,遂掀著酒窩兒,點頭說了一聲好的。於是兩人跳上三輪車,便匆匆地駛到聖德坊去了。車子到了弄口停下,胡鶯關照車夫,叫他自管回家,說午飯不回來吃了。克文聽她這樣向車夫說,一時他的心兒倒又忐忑地跳起來,暗想:她難道預備在我家裡吃午飯了嗎?這可壞了,我家裡是冷飯開水泡,一隻鹹鴨蛋當小菜。現在加入了她這一個陌生的貴客,而且還是一個異性的姑娘家,那……那可怎的好呢?克文心中事這樣的著急,不過表面上是絕對不顯形於色的,和她走到三十八號的大門口,還抬頭向門牌號碼望了望,笑道:「胡小姐,你看清楚了沒有?這不是三十八號嗎?」 「是的,那麼我要到你府上坐一會兒,你終不可以拒絕我吧!」 「這是哪裡的話?我為什麼要拒絕你?其實我對於你這麼一位貴客,真是歡迎還來不及的。那麼胡小姐請吧!」 克文覺得這位姑娘有趣,他忍不住笑嘻嘻地說。胡鶯對於他這一句歡迎的話,她芳心裡有陣子甜蜜的感覺,秋波水盈盈地斜乜了他一眼,嬌媚笑道:「不要客氣,還是你主人領路的好,因為我還不知道你住的哪一間。」 克文覺得她這話倒也不錯,遂含笑領她走到樓上,拿司必靈鑰匙開了客堂樓房門,然後微彎了腰,把手一擺,表示請她進內的意思。胡鶯站在房門口,先瞥眼瞧到房中的陳設,尚稱富麗美觀。這就心中暗想,昨天那個二房東也許是聽錯了吧。克文第一步工作就是把窗簾拉開,這就使光線更明亮了一點兒。他回身對胡鶯笑道:「胡小姐,請坐吧!可不是?我這人素來不會說謊的。」 「這是你家二房東太混賬了一點兒,也許是出租人家太多的緣故,所以弄不清楚了。」 胡鶯聽他這樣說,也只好表示軟化的神氣,埋怨到二房東的頭上。克文笑了一笑,便在熱水瓶里先倒了一杯茶。胡鶯在他倒茶的時候,偶然抬頭望到壁上有一張半身女子的照片,笑靨媚人,十分可愛,一時倒又暗暗地奇怪,難道李克文已經是和人家結過婚的人了嗎?否則,在自己臥房裡,怎麼掛了這麼一張大的相片呢?不是妻子,也除非是最親愛的情人了。想到情人兩個字,不知為什麼,她的芳心裡立刻會有一種酸素作用,似乎十分的難堪,因此她的臉色是變得並不十分好看。克文把茶杯送到她面前的時候,她還沒有理會到,直待克文呼了兩聲「胡小姐喝茶」的時候,她才驚醒過來似的,連忙伸手接了茶杯,說了一聲「你不要客氣」。克文含笑問道: 「胡小姐,你在看什麼?竟出了神似的。」 「我在看這張照片,拍得姿勢太好了,而且容貌也很美麗,不知是李先生的什麼人?」 「是我的姊姊。」 「咦,你不是說姊妹兄弟都死了嗎?我可有些不相信。」 胡鶯咦了一聲,她搖了搖頭,並不相信地反問。克文暗想,這姑娘的記性倒不錯,遂笑了一笑,說道:「這不是我嫡親的姊姊……」 「哦,那就是無怪了。不知她常常來嗎?最好有給我介紹介紹的機會,不知她的人也和照片中一樣的美麗可愛嗎?」 克文聽她說話的表情好像有一種妒忌的成分,一時倒不免暗暗好笑。想不到這位姑娘對我倒是一往情深,其實我和你是萍水相逢,我的生活上接觸的人何必要你這樣的關懷呢?不過他表面上還故意微微地笑了一笑,向她粉臉兒打量著,說道:「雖然她和照相上是並不有什麼絲毫的差別,但和你胡小姐比較起來,這似乎要輸你幾分了。」 「對不起,我不夠資格給你這樣高捧,捧得太高了,跌下來就可受不了。」 胡鶯噘了噘小嘴,她好像有點兒搶白的語氣。克文聽了,一時倒不覺愕然,暗想:她竟和我有吵嘴的神氣了,但這倒是顯現了她天性的流露,很可以看出她對自己已有愛素的成分。他慶幸自己的艷福,不過他還記念著朱燕的恩典,所以他竭力避免彼此愛情的發展,故作望望桌子上的時鐘,說道:「時候不早了,胡小姐恐怕餓了吧?我們還是到外面小館子裡去吃點飯好不好?」 「你每天吃飯也上館子嗎?這樣開銷未免太大了,而且生活上也顯得太枯燥一點兒。」 「不,平常日子我是家裡吃的。」 「誰給你燒菜煮飯呢?」 「我叫隔壁廂房裡有個老媽子每天燒一鍋子飯,這就夠我一個人的吃了。至於小菜問題說起來不好意思,我就買一點兒乾的現成東西,隨便吃點兒就算了。」 「那麼我們今天也隨便吃了點兒算了,為什麼偏要上館子呢?」 「你是難得請進來的,第一次就這樣馬馬虎虎地對待客人,這在我似乎太不恭敬。」 「啊,嗬,我們是一個學校讀書的同窗好友,難道你還把我當作上客看待嗎?假使我認為彼此很陌生的話,那我也絕對不會在吃飯的時候走到你的府上來。」 克文聽胡鶯的話,顯然她對自己表示非常知己的意思,一時倒弄得左右為難,搓了搓手,沉吟了一會兒,忍不住笑起來說道:「並不是我要和你客氣,因為開水泡飯,像你這麼一位小姐,根本就咽不下去肚子裡去。況且……況且小菜方面也沒有什麼預備,你怎麼能吃得下?」 「李先生,你這話就不應該,我心裡實在有點兒生氣。」胡鶯逗給他一個嬌嗔,鼓著小嘴兒,真的表示了生氣的樣子。 克文這就呆住了,望了她一眼說道:「胡小姐,我不懂,你為什麼要生氣?這是什麼意思?」 「我這人的脾氣就是這麼樣子,誰說我吃不慣苦,那就是對我莫大的侮辱。因為同樣一個人類,誰應該吃苦,誰不應該吃苦,這個年頭兒國破家殘,多少同胞都在水深火熱之中受著敵人鐵蹄的蹂躪,不要說開水泡飯沒福嘗到,恐怕連玉蜀黍的粉都吃不到呢!所以你不要以為我是一個有錢人家小姐,好像每天非吃海參魚翅不可,其實你這思想是絕對的錯誤,我今天偏要在這裡吃兩碗開水泡飯,你終不能夠叫我不許吃吧!」 「只要你咽得下,不怪我怠慢了你,我就老實不和你客氣了。」 克文聽她滔滔地說了這麼一大套正義的話,一時對她也有了幾分敬意,覺得她也不是一個純粹只知享樂的貴族小姐,於是笑了一笑,一面說,一面把熱水瓶拿來,倒在飯鍋子裡,又怕不大熱,遂放在電爐上把泡飯滾了一滾,然後盛了兩碗。又在菜櫥內取出兩隻鹹蛋、一碗紅豉腐,放在桌子上,自己看看,也實在覺得太不像樣子,於是回身對胡鶯說聲「你坐一會兒」,他便轉身要到房外去的樣子。胡鶯呆呆地看著他做著這種女子做的事情,她心裡著實替他可憐了一陣子。此刻見他要走出房外去,便連忙伸手把他拉住了,低低地問道:「你還預備到外面做些什麼事情去?」 「我看這兩樣下粥的小菜,實在太不像話了,所以我到廣東館子去買點兒燒鴨燒肉來。」 「不,鹹蛋我很愛吃,一樣要到外面去買,我當初又何必阻擋你呢?李先生,你不要憂愁我吃不下飯,你看著我今天可以吃兩碗。」 克文聽她說完了話,連自己也哧哧地笑起來了。於是也只得罷了,和她一同在桌旁坐下。兩人靜靜地吃泡飯,克文望著她,忍不住又好笑起來。胡鶯問道:「李先生,你笑什麼?」 「我笑你在這裡吃這一餐粗淡的午飯,也許在你生命中還只有破題兒第一遭吧!」 「不,記得我在戰地服務的時候,曾經有一次肚子餓,可是找不到食物充飢,後來我拾到一張已發了霉花的大餅,當作奶油麵包還吃得更有味道。」 「哦,你也做過救護工作嗎?」 「為什麼沒有?滬戰開始後,孫大為先生首先組織救亡協會,裡面分了好幾組,我和一班女同學就都去加入救護工作。後來國軍撤退上海,我們為了家庭的緣故,所以沒有隨軍西移。唉,我對於四行倉庫的八百孤軍表示最為敬佩,可是……現在被軟禁在膠州路公園內的愛國壯士民族英雄,恐怕一般人也早已遺忘了吧!」 胡鶯滔滔地說著,表示自己也並非是個平庸的女性。當她說到末了的時候,心中有層無限的悲憤,她忍不住深長地嘆了一口氣。克文聽她提起了八百孤軍,一時十分感觸,忽然他記得了今天報上的新聞,遂恨恨地說道:「你看過了今天報紙沒有,孫大為先生被人暗殺了。」 「啊?!我倒沒有知道,你快把報紙拿給我看看!」 胡鶯在加入救亡協會的時候,因為曾經和孫大為有幾次談話,所以在她腦海里確實已有一個慈祥和藹的印象了。此刻一聽這個消息,當然是大為吃驚,遂急急地向克文要報紙看。克文把早晨買來的報紙交給她,胡鶯在看過了一遍之後,便情不自禁地切齒痛恨罵道:「我真不相信這些漢奸們到底有沒有心肝的?也不知道他們是否是炎黃的子孫?抑是出賣祖國而已投入了日本的國籍?要不然,連三歲孩子也會喊著打倒日本人的口號,難道他們就不是十個月生養下來的禽獸?唉,我真是越說越氣了,可憐孫老先生他到底是為祖國而流了光榮的鮮血了。」 胡鶯說到這裡,猛可想起了自己的父親,她芳心裡只覺得一陣子劇痛,好像有刀在割一般。她恨自己不幸生長在這一個家庭里,一時她忍不住流起眼淚來了。克文見她是流淚了,心中倒認為她是一個至性的人,遂對她開始也有了一點兒敬愛的意思,連忙起身拿了一條毛巾,交給她拭淚,低低地安慰她說道:「胡小姐,你不要傷心,不知廉恥的禽獸雖然多,但一班把生死置之度外的熱血男兒也不在少數。所以終有一天,會把這些群醜一掃而光的。你是一個有血性的姑娘,所以我希望你雖然是流落在這孤島般的上海,不過你千萬還需要有個報國的志願,那麼復興中國,並不是我們誇大了說一句話,當然,這偉大的責任,是還在我們青年人的身上。」 「是的,李先生你這話是很不錯,所以我很願意常常跟在你的身旁,請你多給我一點兒勇氣,不知道你會不會把我感覺到討厭嗎?」 胡鶯拭了眼淚,秋波盈盈地逗了他一瞥媚眼,她用了一種極溫和的口吻,向他有些表示請求的意思。克文微微地一笑,說道:「我們在一個學校里讀書,本來可以每天見面。其實一個人在世界上,朋友是多多益善,只要你認為我這個朋友大概不至於會把你引壞,那麼我如何會來討厭你呢?」 「你是一個最忠實的青年,我覺得和你多在一塊兒說話,一定可以增進知識,加強思想,絕對是有益無害的。」 「胡小姐,你真是說得我太好了,倒叫我聽了反而感覺得很不好意思。」克文聽她這樣的讚美,雖然有點兒愧不敢當,但他心中是萬分的得意,忍不住笑起來說。胡鶯瞟了他一眼,搖了搖頭,說道:「我倒沒有一點兒過分地讚美你,你瞧學校里的同學也不是你一個人,為什麼我不說別人的好,而偏說你的好,也可見你確實有一點兒令人感到敬愛的地方。」 「真的嗎?也許你是為了一點兒情感作用的緣故……」 胡鶯說到後面有點兒羞澀的意態,粉臉兒這就像玫瑰花朵兒般地嬌紅起來。克文有點兒驚喜的樣子,但是他說到後面這一句的時候,卻又顯得十分的平淡。胡鶯以一個名門閨秀的身份,對克文表示這一種親熱的態度,誰知道克文還顯得若即若離的神情,這使她芳心之中自然感到有些難受,遂微微地嘆了一口氣,卻把粉臉兒低垂下來。 兩人匆匆地吃完了飯,克文忙著倒面水,請胡鶯自己洗臉,說化妝品都在梳妝檯上,他自己卻去收拾碗筷等東西。胡鶯在洗臉的時候,她的心中又不免暗暗地想起來,這裡莫非已經是他們同居的地方了嗎?否則,一個男子住的臥房,怎麼連胭脂花粉那些女人的東西都齊備了呢?這就未免有點兒可疑,難道克文是個無賴的少年嗎?那我倒要留心一點兒才好。不過看他的行為,不但大方,而且也很老實,一點兒都沒有那種浮滑的氣息,這似乎叫人有點兒不了解了。胡鶯洗完了臉,回頭望了克文一眼,見他還在收拾碗筷,於是眼珠一轉,這就有了主意,便低低地問道:「李先生,我覺得你一個男人家來幹這些女人的事,未免也太苦了一點兒,難道你這位姊姊就不時常到你府上來幫一點兒忙嗎?」 「我姊姊她現在有職業了,所以忙得很!」 「哦,不知在什麼地方做事情?」 「在一家……公司里做秘書,因為她也是個大學生呢!」 克文說到一家時,支吾了一會兒,方才圓了一個謊回答。胡鶯覺得他說的終不免有些神秘的意思,所以心中十分納悶,遂又追問道:「我還沒有請教你這位姊姊姓什麼?叫什麼?她府上在什麼地方呢?不知可曾嫁人嗎?」 胡鶯在無意之中問出可曾嫁人的一句話,她心中十分歡喜,暗暗稱讚自己的聰明,因為換句話說,就是問克文可曾和她結婚的意思,那麼在他的回答中自然有個明顯的表現了。克文為了避免自己說謊起見,他覺得即使說實話,那也沒有大不了的事情,於是說道:「我這個姊姊姓朱,名叫燕,其實這裡本來就是她的家,我……還是從外埠來的。所以當初和她暫住一處,你不見房中放了兩張鋪嗎?現在姊姊有了職業,而且供給膳宿,所以她這裡就讓給我一個人住了。」 「那麼你從什麼地方來呢?」 胡鶯聽他越說越神秘起來,回頭見房中果然有兩張床。但一男一女,既非同胞姊弟,若睡在一個臥房之中,那還有什麼好事情嗎?所以她疑神疑鬼的又猜測不定,而卻對他低低問了一句。克文被她問得沒有辦法,因為不善撒謊的緣故,所以半晌卻回答不出來。胡鶯見他若有隱情的模樣,這就連連地問下去。克文在這情形之下,遂把自己身世向她約略告訴一遍。胡鶯聽他是八百孤軍之一,一時大為驚異,將信將疑,但表面上愈加敬佩他的樣子,向他說了很多同情的話。這時已經兩點相近,胡鶯方才握手分別。 胡鶯一路回家,一路想著克文這個人原來還是民族英雄,他說曾經在黃埔軍官學校畢業過的,這話不知是真是假呢?胡鶯想著回到家裡,不料母親卻在垂淚傷心,胡鶯吃了一驚,忙問何故,胡太太說:「你大表哥早晨又來過了,他說你爸爸和一個女秘書住在霞飛路田米路口三百十一號的一座小洋房裡,我看他從此是再也不會想家的了,叫我如何不要生氣呢?」胡鶯聽了,心中大為氣憤,勸母親不要難過,說「女兒給你找爸爸去評道理。」於是她就坐了三輪車,叫車夫阿毛趕快踏到霞飛路田米路口三百十一號門口,然後撳了電鈴。司閽巡捕不准她冒昧入內,問她看什麼人。胡鶯見他神氣活現,心中一氣,伸手就量了他一記耳光,怒氣沖沖罵著「走狗,你真是瞎了眼睛,我連自己家中都不能來嗎?」大家正在吵鬧的時候裡面走出一個女子來,胡鶯抬頭望去,覺得這個女子非常面熟,好像在什麼地方看見過了。忽然她想到了克文家中掛著的那張小照,一時倒忍不住奇怪地怔怔地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