儂本痴情·燕語鶯啼 · 三、將計就計榮任秘書長

朱燕笑盈盈地走到那個座桌旁去,只見坐在沙發椅上的不是別人,是多日未見的小沈。小沈這時也早已含笑起來迎,兩人表示十二分親熱地握了一陣子手。朱燕逗了他一瞥怨恨的嬌嗔,顯然有些埋怨的成分,說道:「小沈,你也太沒有情義了,我朝也想你,晚也想你,幾乎為你要想成相思病了,你難道忍心這許多日子不來看望我一次?哦,我明白了,一定你和人家結了婚,所以在蜜月旅行嗎?是不是還只有剛回來?尊夫人身體好嗎?為什麼不帶她出來玩玩呢?」 「啊呀,蓓蓓,你怎麼自說自話的,好像在做夢似的,我哪裡結什麼婚,除非在熱昏呢。唉,你不知道,我為了公務,這幾天真忙得氣都透不過來,所以我沒有來望你,其實我心中又何嘗不時時地在想念你呢。蓓蓓,你的臉兒倒好像胖了,因為了胖的緣故,所以愈顯得白嫩可愛了。」 小沈聽她先一本正經地說,一時啊了一聲,倒忍不住笑了起來。遂一面否認著,一面拉了她的手,卻在沙發椅上坐下,望了她的粉頰兒,又笑嘻嘻地打趣。朱燕噘了噘嘴兒,說道:「人家為你想也想苦了,近來飯也少吃了一碗,哪裡還會胖起來嗎?」 「蓓蓓,這確實是我太不應該了,還得請你原諒。並非我忘記了你,實在是為了工作忙的緣故。」 「我真奇怪,你老是說工作忙,到底在干點什麼工作呢?咦,這硬硬的是什麼東西呀?」 朱燕覺得小沈的話中至少也有點兒可疑的地方,遂偎了身子過去,她想在柔媚的手腕下去探聽他的實情。可是在偎到他身上的時候,好像有根硬硬的東西碰在自己的腰間,這就心中不禁別別地一跳,連忙伸手去抓住了問。但小沈很快地把手推開了,低低地說道:「你不要亂摸,當心一點兒,這是手槍的柄。」 「小沈,你現在真了不得,自備手槍也掛在腰間了。」 「這算不得什麼稀奇,外面來跑跑,若沒有一支手槍,那似乎不夠台型。」 「也許是在跟人家公館裡做保鏢的手槍,那也扎不到什麼台型了。」 小沈聽朱蓓蓓的話,大有諷刺的意思,心中一急,便在袋內摸出派司來,翻開給她看了一看,說道:「你難道也以為我在給人家做保鏢的手槍嗎?你看看這張派司,你就知道我在幹什麼工作了。」 「七十六號第一中隊隊長……哦,原來你已做了官了,小沈,我倒要恭喜你了。」 朱燕在眼帘下顯現了這一行字,她忍不住低低地念了出來,若有所思的神氣,不禁哦了一聲,笑盈盈地同他道賀。小沈很得意地把派司又藏入袋內,說道:「蓓蓓,我的權威很大,手下有五百多個人可以管理,你想,我現在還有空閒的工夫了嗎?」 「真的,你做了官,當然是很忙的了。小沈,我問你,你們裡面最高的領袖叫什麼名字?」 「叫鬍子高,他是主席的地位,因為他本來在日本做過許多事情,所以這次日本人對他特別的信仰。」 「你見過他的面嗎?不知是個怎麼樣的人?」 「不瞞你說,我和他的地位當然又相差得很遠,所以我還沒有和他直接談過話。」 小沈在朱燕面前是不敢過分地誇張,所以向她老實地告訴。朱燕笑了一笑,她拿了茶杯,湊在口邊微微地喝茶,卻沒有說什麼。小沈這時又說道:「蓓蓓,我好像聽見你也對我說過,似乎也願意到七十六號里去做點工作嗎?那邊女子倒也不少,假使你真願意的話,我等將來有機會的時候,一定可以給你介紹進去的。」 「謝謝你,小沈,並不是我向你誇一聲口,假使我要去工作的話,你見我還得行三跪九叩之禮。」 「這是為什麼?」 「當然,我職位一定比你高得多啦!」 朱燕又像認真又像開玩笑地說,小沈冷笑了一聲,當然是表示不相信的意思。朱燕卻把縴手搭到他的肩胛上去,故意又裝出嫵媚的笑臉兒,低低地說道:「小沈,為什麼繃住了面孔?人家和你開玩笑,你心中就生了氣嗎?」 「哪裡哪裡,蓓蓓你不要說叫我向你行三跪九叩之禮,就是叫我趴在地上給你當馬騎,我心裡也十二分的樂意呢!蓓蓓,我好久藏在肚子裡的幾句話,此刻很想和你說說,不知你心中會不會見怪我沒有禮貌嗎?」 小沈趁此機會,他含了滿面的笑容,緊緊地握住了她的手,十二分誠懇地問。朱燕雖然知道他要所說的話終是免不了這一回事,但她故意裝作不了解的神氣,低低地問道:「小沈,你要對我說什麼話?你就只管說吧……」 「蓓蓓,我和你認識的日子雖不長,但也快近了一年了。我心中對你的愛,可說已經到了沸點以上。在過去我還是求學時代,爸爸雖然有錢,但我經濟能力還是一點兒沒有。現在我是有工作做了,終算也會賺錢了,所以我今天向你大膽地求婚,假使你願意嫁給我的話,只要你說得出什麼條件的話,我總可以想法子來給你辦到的。」 「真的嗎?那麼你現在每個月有多少薪水可以拿?因為現在生活程度只有向上漲,從前拿三十五十元舞票倒還有幾雙絲襪皮鞋好買,但現在買二百三百元舞票,卻買不到一雙皮鞋呢!所以你薪水賺得少的話,還是慢慢兒地結婚好,因為俗語說得好,開一頭門,多一頭風,組織一個家庭,可真不容易一件事情呢!」 「說起我們薪水,真是坐坐車錢也不夠。這個年頭兒,有一支槍,比較好得多,誰不在渾水裡撈魚?他媽的,若不動動腦筋賺一點兒外快,還想在這社會上活命嗎?」 憑小沈這兩句話,就可以知道他平日的行為,是橫行不法到怎麼一分的程度了。於是點了點頭,向他微微地一笑說道:「小沈,在從前好像你的思想還沒有像現在這樣的前進,想不到這三四個月來,你就進步得這樣快!所以我的心中真感到說不出的敬佩。」 「這我以為完全是受了環境關係的影響,其實一個人應該要做得圓滑,所謂隨機應變,那麼到處就不會吃苦頭的了。」 小沈聽蓓蓓一味地向自己讚美,因為自己也是一個知識分子,所以被她反而讚美得兩頰熱辣辣地紅暈起來。但是他到底還竭力鎮靜了態度,毫不介意的神氣,在發揮他的高論。朱燕笑道:「所以我說你是一個俊傑,將來你的前途一定是光明偉大的,我真覺得羨慕!」 「蓓蓓,我們這些空話且不要說了,現在你應該向我回答,是不是喜歡和我有結婚的一天?你要鑽戒、金條,我都可以設法照辦。蓓蓓,你到底答應不答應?」 「小沈,我以為兩性的戀愛,倒並不是在於鑽戒、金條方面的,只要可以生活過去,我倒並不講究這些虛榮的東西,所以我要答應你的話,我倒不希望你設法辦這兩樣沒有實用的東西。不過婚姻問題,不管在你一方面,或是在我一方面,這都是一件極鄭重的事情,所以絕不能在一時之間就可以回答你,我以為雙方都需要有個鄭重的考慮不可!」 朱燕恐怕他為了鑽戒、金條,在外面又要傷害這些無辜受累的同胞,所以她急急地向他拒絕這兩樣東西,表示自己答應不答應,倒並不在乎這兩件東西的問題上。小沈聽了,心裡愈加喜歡起來,便拉了她的手,偎緊了她的嬌軀,急急地問道:「那麼你要考慮多少時候才能給我一個圓滿的回答?」 「至少是一個星期以後。」 「為什麼要這許多日子?我以為那也不需要有什麼考慮的,像我這麼漂亮的人物,難道還配不上做你的丈夫嗎?況且尤其在目前,你若嫁給了我,至少在到一個地方都可以使你有出風頭的機會。」 小沈聽她要一星期以後,認為她至少有點兒敷衍性質,所以立刻板起了面孔,很有點兒不快活的樣子回答。朱燕知道他有了一支槍,所以在使他發威的性子了,於是微微地笑道:「憑你這張小白臉兒,愛一個女人算得什麼稀奇。所以你不要誤會,並不是我嫌你沒有資格來配上我,實在是因為你現在做了官,我怕沒有資格來做官太太。比方說,市府要人開宴會了,我和你一同去參加了,假使有人認識我而傳揚開去,說小沈的太太從前在米高美做舞女的,我問你心中坍台不坍台?所以我是為了你的前途,才有這麼一個考慮的。」 「這是你考慮得多餘的事,常言道,英雄不怕出身低,誰會敢譏笑你呢?比方說,現在幾個大人物,誰知道他們從前是做賊做強盜出身的?彼一時,此一時,時勢造英雄,那怕什麼呢?」 小沈聽她這樣說,方才含了微笑,心中表示明白她的意思了,於是搖了搖頭,不以為然地說。朱燕聽了故作沉吟了一會兒,方才又溫情的意態,秋波斜乜了他一眼,低低地說道:「那麼我也得問問我的母親。因為母親到蘇州去了沒有回來,大概再過四天,就可以回上海了,那麼你且過了四天,來聽我的回音好不好?」 「也好,我就等你四天吧!蓓蓓你的府上到底住在什麼地方?為什麼不肯向我宣布?否則,過了四天,我直接到你府上來聽回音不好嗎?假使你母親有什麼意見的話,我就隨時可以向她解決了。再說,她老人家見了我這一個年輕的女婿,說不定心中也早已歡喜了。蓓蓓,你說是不是?」 小沈雖然並不表示十分的滿意,但是他也沒有辦法,只有委屈地答應了。忽然他又有了一個感覺似的,向朱燕很興奮地說,他臉上是含了春風得意的微笑。朱燕卻有點兒為難的樣子,搖頭說道:「並不是不肯告訴你,因為是一個三層閣,實在有點兒見不得客人,所以你千萬還請原諒才好。」 「三層閣有什麼關係?上海不是寸金之地嗎?況且我和你的交誼彼此已經談到婚姻問題上去了,難道你還把我當作外頭人看待嗎?」 「並不是這個意思,就因為家裡太不成樣子,所以我是不常住在家裡的。你若匆匆到來,我不在家裡,這倒反而不美。你假使不願意來舞廳里找我,那麼另外約一個地方談談,倒也不成問題。新新茶室還是大東茶室,隨你的便。」 「我的意思,還是大東旅社,因為三樓三百十八號原是我們賬房間,你就到那邊來找我好不好?今天是星期二,過四天是星期六,下午三點鐘,你可不能失約。」 「也好,準定這樣子,說不定我陪了母親一同來。」 「那倒大可以不必,因為老人家在路上來去也有許多不便。」 朱燕聽他這樣說,心中就很明白他的用意所在,一時也故意地答應還是一個人來。小沈聽了,十分歡喜,他便買了五百元舞票,匆匆地走了。這天夜裡,舞廳散了客人,朱燕和克文兩人坐車回家。克文因為今夜要和朱燕睡在一個臥房裡,心裡似乎感到很侷促,因此坐在沙發上只管呆呆地出神。這時朱燕已經換了一件軟緞的睡衣,吸著一支菸捲,好像也在想心事的樣子。經過好一會兒的靜默,方才低低地叫道:「克文,你知道這個姓胡的到底是做什麼工作的?」 「我不知道,看他的道路終非善類,恐怕和日本人有勾結的行為吧!」 克文這才抬頭望了她一眼,兩手搓了一搓,低低地回答。朱燕冷笑了一聲,但卻又微微地嘆了一口氣,說道:「原來他就是七十六號的主腦人物呢!說起來真可笑,他今天來對我商量,要我加入裡面去做秘書長,我想這倒也是一個機會,不過我表面上還是很委決不下的樣子,要他三天以後來聽我的回音。」 「啊,真的嗎?姊姊,那麼你還是快些答應他吧!因為你正可以利用自己的美色去吸引他們的消息,這是一個很難得的機會呀!而且你應該把我也介紹到裡面去工作,那時候我們就可以為民除害了。」 克文聽了似乎感到意外的驚喜的樣子,遂站起身子很急促地慫恿她說。朱燕點了點頭,她在臥房裡踱了一個圈子,說道:「這老甲魚的意思,我也早已明白,他當然對我存了不良之心。不過我也並不怕他,我決定答應他做秘書長,我可以干一件驚天動地的事情。弟弟,至於你去加入任職,我以為大可不必。好在我假使做了秘書長,你當然可以在辦公室里直進直出,那倒沒有什麼大問題的。」 「那麼……我難道仍舊在舞廳里做侍者嗎?」 克文見她不肯給自己介紹,一時微皺了眉毛兒,表示很憂煩的神氣,低低地問。朱燕含笑走到他的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胛,說道:「你急什麼?我去做了秘書長,當然不會叫你再去做侍者了。照我的猜測,我恐怕任了秘書長之後,為了工作上便利起見,這老甲魚一定有叫我住到他公館裡去的要求,雖然他的醉翁之意不在酒,不過我也絕不會因怕他而拒絕。所以我若住到他的公館裡去,這裡你一個人就可以舒舒服服地住下來。我已給你生活安排好了,你還是仍舊給我到學校里去讀書,好在目前的學校,因為受戰爭影響,都遷居到都會來,所以高大的學府就變成鴿籠子一樣了。為了教室不夠分配,所以學生都讀半天的課程。那時候你空下來就到我這裡來走走,說不定我有許多的工作會叫你做的。」 「仍舊叫我去讀書?那麼我……這一切的經濟負擔……怎麼辦呢?」 「那還用說得,一切都由我給你負擔……」 「但我心裡終覺得有點兒說不過去……」 「這是什麼話?你不要以為你空閒著不做事,好像是倚賴了人家,其實你的工作有很多很多都在後面,我是少不了你來幫忙的。」 朱燕見他滿臉顯出羞慚的神情,這就向他溫和地安慰。克文低了頭,於是不再作聲了。朱燕見他大有不快樂的樣子,遂伸手在他下巴上一抬,秋波斜乜了他一眼,嫣然地笑了一笑,說道:「弟弟,為什麼你要這樣不高興的神氣?」 「倒並不是因為不高興,我想姊姊若住到他的公館裡去,只怕你會受了他的虧,所以我心裡代你感到憂愁。而且……而且……」 「而且什麼?你說吧!」 朱燕見他支支吾吾地說不下去,兩頰好像顯著有點兒紅雲的樣子,一時忍不住感到有趣,遂和他並肩坐下來,向他追問。克文望了她的粉臉兒,不由愕住了一會兒。朱燕咦了一聲,奇怪地又說道:「為什麼又不說話了?我真不懂你這是什麼意思。」 「姊姊,我覺得和你在一起住慣了,假使一旦分離了的話,我的心裡好像會空洞洞的感到難受,雖然你叫我時常到你的地方去,不過我終覺得有點兒說不出的不自然。」 憑了克文這幾句話,朱燕心中就明白他對我未免有了情感作用。雖然自然是個負有使命來到上海的人,對待任何人的熱情都是一片虛偽,不過自從和克文認識到如今,她的芳心裡也不免動起真愛情來了。所以此刻聽他這樣說,她也頗覺淒涼的意味,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說道:「這是因為你情感勝過於理智的緣故,所以心中才會感到空洞洞的難受。不過現在是到了什麼世界?中國已經到了多少危險的時候?我們青年男女除了以身許國而效死之外,如何還有談情說愛的空閒工夫呢?所以我希望你不要情感太濃厚,你要想想當初在四行倉庫誓死血戰的情形,那麼你現在應該繼續你未完成的志願,給國家多盡一分力量!」 「是的,姊姊,我覺得你太偉大了。說你是個舞女中的佼佼者,那我真為你抱屈。人生最難得者唯知己而已,想我窮途落魄潦倒海上,今得姊姊垂青,熱心提攜,造就我未來的前程,博愛之精神可嘉,偉大之同情可敬,我也說不上什麼報答你的話,我唯有以死報國殺盡群醜,聊報姊姊知遇之恩。」 克文從她這幾句話中猜想,也可見她的心中對我也有愛素作用,只不過為了替國家效勞,而不忍心再涉及兒女之私罷了。這使克文心中真感到有點兒驚異,像朱燕這樣偉大的女性真是不可多得的了。因此他把過去殺敵的勇氣又振作起來,握了朱燕的縴手,情不自禁地說出了這幾句話。朱燕聽了忍不住揚著眉毛兒,微微一笑,說道:「弟弟,你難道真的還把我當作一個舞女看待嗎?」 「不不,我怎麼敢?姊姊,你是一個女中豪傑、巾幗丈夫,哪一個人及得你的偉大?」 「弟弟,我就告訴你吧!這是我的身份證,你看了之後,你就明白我是個怎樣的人物了。」 朱燕這時候她再也忍熬不住了,她在抽屜內取出她的身份證和徽章來交給克文看。克文在看過她的身份證之後,方才知道朱燕是中央政府特派到了上海的女間諜。她是情報部副主任,職位還相當的高。一時恍然大悟,不由肅然起敬,猛可立正,向她深深一鞠躬,說道:「姊姊,恕小弟有眼不識泰山,真是慚愧之至,一切還請姊姊原諒才好。」 「弟弟,你幹嗎這樣客氣?老實對你說,我因為看你是個很有血氣的青年,所以我對你真的當作弟弟一般地愛護和關懷,所以你倒不要以為我有什麼別的作用才是。」 克文被朱燕又這樣地一聲明,他的心好像被什麼東西猛撞了一下,因此由慚愧而更感到羞澀起來,離開她的身子,向窗口旁走了兩步,卻呆呆地出神。朱燕見了他的背影,倒又笑了起來,說道:「弟弟,你不要發獃了,還是早點兒睡吧!明天早晨起來,到學校里去報一個名,還是繼續你的學業吧!你預備考什麼學校呢?我還不知道你到底是什麼程度呀?」 「我從前在高中畢業後,就在黃埔軍官學校里畢業,我想去考大學一年級,大概是不成什麼問題的吧!」 克文這才又回過身子來,一本正經地回答。朱燕點了點頭,兩人方才各自脫衣就寢。次日起來,克文到學校里去報名,因為春季早已開學,他便插班到一年級,其實那時候幾個有名的大學,早已離開上海,西移內地,留在上海的都是所謂野雞大學,他們只要有學費可以收入,就是只有小學的程度,也可以馬馬虎虎給你到大學裡去混混的了。 匆匆地過了三天,這天夜裡,朱燕在別個舞客那裡坐檯子,鬍子高果然興沖沖地來了。他在揀了一個座桌坐下之後,便叫侍者泡了茶,並叫朱蓓蓓轉台子。侍者答應,去和舞女大班說了。不多一會兒,朱蓓蓓便滿面含笑地走了過來,鬍子高早已含笑起來迎,請她坐下,先給她泡了茶,然後取煙相敬,並且給她劃火柴。從這一點兒情形看起來,鬍子高倒好像是一個舞男了。過了一會兒,鬍子高方才低低地問道:「朱小姐,已經過去三天了,不知你可曾考慮定當了沒有?」 「哦,你說的是這一件事情嗎?我和母親已經商量過了,她老人家的意思,叫我不妨試一試看,假使不堪勝任的話,那麼再辭職也不遲。」 「對了對了,你母親這個意思再對也沒有了,那麼既然決定了之後,你明天就可以到我們辦公室來視事了。今天我支票帶在身上,你需要用途的話,我可以先給你一萬元車費,薪水等你自辦公日起,我也馬上可以呈請發給你。」 鬍子高連說了兩個「對了」,他在袋內摸出一本支票簿來,接著又這麼地說。朱燕沉吟了一會兒,點了點頭,秋波斜瞟了他一眼,說道:「也好,你給我開五千元兩張好了,因為我要付賬去。」 「可以可以,朱小姐,從此以後,你就是我的秘書長了,我心裡真覺得非常的高興。」 鬍子高開好了支票後,交給朱燕的時候,他又笑嘻嘻地說,表示這一份樣兒喜悅的神氣。朱燕把支票藏入皮包,向他也微微地一笑,故作不明白地問道:「胡主席,那麼我要問你,你們辦公室在哪裡?早晨幾點鐘辦公?下午幾點鐘休息?你不是應該給我說個詳細嗎?還有中飯怎麼辦,是否供給的呢?」 「朱小姐,我覺得你還是不要這樣稱呼我比較好,因為我和你的交誼與別的同僚顯然有點兒分別,被你這麼地一叫喊,我們倒顯得太生分了。」 「你這話似乎不大合理,因為我們已經做了官,當然應該有官場的氣派,比方說,從前皇帝家中,他對子女們尚且自稱父皇,可是這是和平民百姓完全不同的。你現在是堂堂主席,我若不這樣地尊稱你,被一班下屬們聽見了,這對於你的聲譽很不好。所以我們交誼管交誼,公事管公事,這是應該有所分別的。」 「朱小姐說的當然極有道理,而且見識超人,所以我心裡覺得非常的佩服。現在我還有一個請求,不知道你是否能夠答應?」 「是什麼事情?一個主席對下屬說請求兩字似乎太客氣了,所以我覺得有點兒受不住。」 「我想秘書好像是一個當局人的靈魂,尤其在政治機關里,更不能有一刻的分離,所以我的意思,預備買好一幢小洋房,這裡面是我和你的私人辦公室,假使有什麼事情,我們就可以隨時加以討論。就是每日到辦公室視事,我也可以用汽車把你接送,至於吃飯問題,那你根本不用擔心了,終不至於一個堂堂秘書長連吃飯的問題都不給你解決的。」 鬍子高有了這一個秘書長之後,連說話都受了束縛,處處地方都被朱燕加以指摘。好在鬍子高是個老面皮,他卻裝作不聽見的樣子,自管說出他心中這一番話來。朱燕心中這就暗想,果然不出我之所料,於是笑了一笑,點頭說好。鬍子高見她答應,樂得聳了聳肩膀,說道:「那麼明天早晨,我用汽車到府上來接你好不好?還有你的名字問題,似乎另外需要取一個。」 「不必了,我直接到七十六號來吧!名字就取單一個燕子的燕字,你瞧怎麼樣?」 「也好,下午我陪你到我預備好的小洋房裡去看看,我給你臥房、書房都已陳設好了呢!」 「謝謝你,胡主席,你為我想得這樣周到,我心裡真感激你!」 「你是我秘書長了,我應該有個舒舒服服的地方安頓你,朱小姐,我們跳一次舞好嗎?」 朱燕含笑站起來,兩人便攜手到舞池裡去了。這晚鬍子高興趣很濃,和朱燕直跳到舞廳散後,方才匆匆分別而去。朱燕回到家裡,克文還等著沒有睡,一見朱燕回來,便急急地問道:「姊姊,姓胡的來過了沒有?他和你怎麼地說呢?」 「弟弟,你聽了我的告訴,那你就知道我的料事如神。」 朱燕一面脫了大衣,一面笑盈盈地把今夜在舞廳里和鬍子高說的話,向克文告訴了一遍。克文聽了,有點兒依依不捨的神情,低低地說道:「那麼姊姊明天夜裡不預備住在這裡的了?」 「他說明天下午給我去看這一座小洋房,假使臥房真的都舒齊了,說不定我就住在那裡了。為什麼你心中又難受起來了?」 克文搖搖頭卻沒有作答。朱燕回過身子,去把手搭在他的肩胛上,忍不住對他憨然地笑了一會兒。克文覺得她吹氣如蘭,令人有點兒心醉,幾次三番想偎上去和她接吻,可是卻始終鼓不起這個勇氣。朱燕似乎明白他心中的意思,她那顆芳心在搖盪著,那條手臂由他肩胛而挽到他脖子上去。克文被她這麼一來,便忍不住地把她抱住,緊緊地接了一個長吻。良久,朱燕推開了他,站起身子,笑道:「傻孩子,這是姊姊在臨別一夜給你的一點兒安慰,不要難過了,還是快些睡吧!」 「姊姊,我祝福你永遠的美麗。」 克文說著,便忍不住苦痛,急急地睡了。朱燕笑了一笑,方才也脫衣安寢。第二天早晨,朱燕和克文匆匆起身,用過早點,朱燕忽然從皮匣內取出一紙五千元支票交給克文,說給他零用。克文很不好意思地說道:「學費、書籍已花費你不少,而且還住了你的房子,一切都是你的開銷,我還要什麼零用呢?」 「你這話簡直叫我聽了生氣,我問你,你是不是我的弟弟?」 「是的。」 「既然是的,我做姊姊的給你弟弟零用,那也是分內之事,為什麼你要這樣的不安?拿去!」 朱燕這「拿去」兩個字的口吻,顯然是十分生氣的樣子。克文這才默默地不再說話,伸手把支票接過了。兩人一同走出大門,一個上七十六號去,一個到學校里去讀書。克文的學校是在大陸商場樓上,他在電梯門口忽然拾到了一隻錢袋,這好像是女子用的東西,一時倒由不得怔怔地愕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