儂本痴情·燕語鶯啼 · 二、為抱不平意外驚艷遇
李克文跳上車廂坐下之後,他又摸出一方手帕來,在自己身上拭揩著雪花。朱蓓蓓見他那種神情,好像顯出十二分忠實的樣子,於是秋波斜乜了他一眼,忍不住微微地一笑,說道:「照理是應該我謝你,現在你反而來謝我,這倒叫我有點兒不好意思起來了。」
「你謝我的事實已經成為過去了,照眼前你叫我同車而坐,這當然是我應該要謝你的時候了。」
李克文回答的話,倒也相當的風趣。朱蓓蓓點了點頭,微笑了一會兒,卻說了不過兩字。李克文似乎有點兒奇怪,遂問她不過什麼,朱蓓蓓才轉了轉烏圓的眸珠,笑道:「雖然是我叫你同車而坐,但其目的,還是為了要你給我做一個保鏢。所以你享受的權利,實在還是你所盡的義務比較責任重大。」
「不過半路遇盜劫,這也是偶然能碰得到的事情。假使五步一盜,十步一匪的話,這還成什麼世界?不是變成為強盜世界了嗎?」
「可是劫後的上海,滿目顯著畸形,雖然還不至於到強盜世界,但天高皇帝遠,遍地所見的也盡都是畜生的了。所以照此下去,上海的萬惡,將成為不堪設想了。」
朱蓓蓓好像是有感而發的,她忍不住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克文聽了一個舞女有這一種語調,當然是感到驚異。不過想到她是一個大學生的時候,那也就不足為奇的了,遂也說道:「這也是難免的事,我想終有一天,會把這種群醜消滅盡絕的。」
「李先生,你府上在什麼地方?」
朱蓓蓓因為自己的家快到眼前了,所以回頭望了他一眼,低低地問。克文向外張望了一眼,便伸手向聖德里指了一指,說道:「我就在這個裡內,朱小姐府上在什麼地方?假使你一個人在路上膽子小的話,那可以送到你府上後再回家的。」
「什麼?你也住在這個聖德里內嗎?這就真巧了,你住的幾號門牌?」
這似乎出於朱蓓蓓的意料之外,她用了驚奇的口吻,向他急急地問。李克文憑了她這兩句話,也可以知道她是住在這個裡內的,那確實是一件巧事,於是笑道:「我在三十八號內,朱小姐,你呢?」
「啊,李先生,你莫非跟我在開玩笑嗎?」
「這是什麼話?我說的一句是一句,從來不說謊。」
「哪有這樣的湊巧?我也住在三十八號內的。不過你住的是哪一間?而且又多少日子了?因為我住了這半年來,可從來沒有見過你的面啊!」
「這也難怪了,因為我還只有前星期住進來的。」
兩人說到這裡,三輪車已在里門口停下。朱蓓蓓付了車資,遂和克文一同進內。三十八號的大門還是開著,其實是沒有關的時候,因為住戶多,一個進,一個出,要關大門,除非用一個專管大門的司閽,但這到底不是什麼高樓大廈,誰肯花費這一筆開銷呢?所以還是一天到晚開著,好在自己房門關得緊,也就沒有什麼東西可以被人家偷去的了。在跨進大門的時候,朱蓓蓓又向克文問道:「李先生,你住在哪一間?怎麼不回答我?」
「我……我……住在二層閣,說出來真有點兒不好意思。」
「這也沒有什麼不好意思,上海本是寸金之地,自從戰爭發生之後,各地難民紛紛都到上海,視上海為樂土,你想怎不要有人滿為患的現象呢?所以有一間二層閣可以住,這還是福氣,你去看看南市的難民區,風風雪雪還不是都在露天生活嗎?」
「可不是,照大概情形說起來,我還實在是很幸福的了。」
李克文聽她說得很大方,遂點了點頭回答。兩人走上扶梯,二層閣就在扶梯中間的旁邊。克文停住了,向她說聲明天會。但朱蓓蓓並不離開他,和他一同站住了一會兒,說道:「你就只有一個人住在這裡嗎?」
「是的,就只有一個人。」
克文一面說,一面已關了門,走進閣樓的時候,需要把身子俯下了一點兒,因為站在裡面若把身子立直了,頭會揭穿天花板頂的。雖然是個二層閣,但電燈卻照常設備,因為二房東對於這些是非常注意,假使點了油燈燭火,當然有十二分的危險。假使一失了火,在她好比是死了會賺錢的兒子一樣,所以這一筆電費,她是絕對不作打算,好像羊毛出在羊身上,一切負擔當然還是壓在三房客的頭上。克文在開亮了電燈之後,自己坐在地板的床上,見朱蓓蓓還是沒有走開,他的心頭劇跳了一陣,紅了兩頰,顯現了一絲說不出所以然的苦笑,說道:「朱小姐,本來應該請你進來坐一會兒,可是我覺得真有些說不出口,對不起,我是只好失禮了。」
「李先生,你何必說這些話?明兒見!」
朱蓓蓓一面說,一面點了點頭,她方才回身到樓上去。不知為什麼緣故,她情不自禁地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朱蓓蓓住的是一間客堂樓,她開門進內,脫了大衣,放進衣櫥裡面,然後向床上一倒,微仰了脖子,由不得呆呆地沉思了一會兒。這個李克文雖然是窮途潦倒,落拓得這個樣子,但看他的丰采卻不脫是個英俊的少年。那麼他也許是個不得志的英雄,倒不要小覷他是一個舞廳里做侍者的人呢。想到這裡,她便開始對李克文有一個印象,覺得以後倒要問問他的身世不可了。也許我有地方需要他的幫助,那麼我們就有合作的可能了。朱蓓蓓想了一會兒,方才脫衣就寢。
第二天早晨,朱蓓蓓匆匆起身,時已九點敲過。想起克文住在這一間暗無天日的斗室中,這是多麼的苦惱,所以便走到二層閣來叫李克文,誰知克文已經是不在室內了。心中暗想,這樣早他到什麼地方去了呢?於是只好又回到客堂樓來,一面對了梳妝檯鏡子梳妝,一面代替他可憐了一回。昨天夜裡落了一夜的雪,今天卻出起淡淡的太陽來。朱蓓蓓覺得房內很沉悶,遂推開一扇窗門。當她偶然伸頭至窗外張望的時候,忽然見大門外走進一個男子,手裡拿了一張報紙。朱蓓蓓情不自禁叫了一聲李先生,克文聽見樓上有人呼他,遂抬頭朝上望了一眼,朱蓓蓓在他抬頭的當兒,還發現他另一隻手裡拿了一副大餅油條。克文似乎有點兒侷促,也只好招呼了一聲「朱小姐你早!」朱蓓蓓於是說道:「李先生,你在買報紙看嗎?快拿上來,給我看看今天的新聞,不知有什麼消息嗎?」
李克文覺得朱小姐轉機很靈敏,她用了這一種措辭,叫我到她的臥房裡去閒談,這當然是顯得十分的大方。就是在我自己方面,也不會感到十二分的侷促。於是點了點頭,遂匆匆地走到樓上去。他竭力想把手中這一副大餅油條吃到肚子下去,可是任他的口這麼大,這短短樓下到樓上這一點兒路程,到底也吃不下去。所以他故意在自己閣樓里坐了一會兒,直等大餅油條咽下肚子後,方才伸了伸頭頸,抿了抿嘴巴,匆匆地走到客堂樓去。門是半掩著,李克文為了避免自己不要太魯莽起見,遂在門上叩了幾下,只聽得蓓蓓在裡面低低地叫道:「李先生,你進來吧!」
「朱小姐,今天報上對於戰事消息非常的沉寂,倒是上海的物價又在飛漲不停,單說大餅油條已經漲到四角錢一副了。你想,這樣生活程度高漲下去,窮人還能活得了嗎?」
李克文走進房中,一面把報紙放在桌子上,一面忍不住發著牢騷地說。蓓蓓把報紙拿來,含笑地先請他在沙發上坐下。她在熱水瓶里倒了一杯水,交到克文手裡。克文連忙欠了身子接過,道了一聲謝謝。蓓蓓方才回身到桌旁坐下,展開報紙,靜靜地看閱了。
在朱蓓蓓看報紙的時候,李克文不免向四周細細地打量了一會兒。只見壁上糊著很鮮麗的花紙,房中的家具雖然是半新舊的,但是被花紙的四壁一反映,好像也十分華麗的樣子。靠梳妝檯上面有一張朱小姐的半身小照,拍得姿勢很好看,叫人看了有點兒愛不忍釋的意思。一時想到自己住的那一個二層閣,心中一陣子羞慚,兩頰熱辣辣地發燒起來。忽然他聽到一陣「噗噗」的聲音,似乎在燒開水滾開的樣子,他連忙循聲而望,原來在房門口的門框子旁,有一個電燈「撲落」上面插了一根電線,放在地上是一隻電爐,上面有一隻小鍋子,鍋子蓋兒向上一掀一掀,顯然裡面的蒸汽是竭力向上膨脹的緣故。這就向朱蓓蓓說道:「朱小姐,你電爐上在燒什麼東西?恐怕已經煮好了吧!」
「哦,你瞧我這人真糊塗,幾乎忘記了。」
朱蓓蓓這才醒覺過來似的,連忙放下報紙,蹲身到電爐旁,把小鍋子端起,在兩隻玻璃杯子裡倒了兩杯咖啡,又在洋鐵罐子裡盛了一盤餅乾,放在桌子上。向克文瞟了一眼,請他吃早點。克文在這情形之下,真有點兒不好意思。但既到了這裡,就不必謙虛地客氣,只好移身坐到桌旁來,和她一同喝咖啡了。兩人靜靜地吃著早點,克文忽然想到了似的,便低低問道:「朱小姐,你的令堂呢?怎麼沒有見她?」
「啊,誰的令堂?我可是沒有母親的,在這裡和你一樣,我是孤零零隻有一個人住著呀!」
朱蓓蓓紅潤潤的嘴唇正湊在玻璃杯子旁喝咖啡,聽他這麼一問,不由啊了一聲,似乎有點兒莫名其妙地向他問著,一面又把自己身世向他告訴。李克文聽她此刻又說沒有母親了,一時覺得這位姑娘真有點兒神秘,遂向她也愕住了一會子。朱蓓蓓見他並不作答,反而默然的神氣,遂又笑問道:「李先生,你怎麼知道我有一個母親的?」
「咦,昨天夜裡在舞廳的時候,你和一個姓胡的客人,不是這樣地說嗎?因為那時候我偶然站在旁邊,所以也聽見了。」
「哦,原來如此,對了對了,我曾經這麼地說道。但你不知道,我和舞客們說的話,十句倒有十一句是作不得準的。因為在這一個場所里,根本是充滿了虛偽的氣氛,假使你要跟誰表示忠實的話,那你除非是傻子。」
朱蓓蓓在哦了一聲之後,她忍不住抿著嘴兒笑起來。李克文這才明白朱小姐是個很有社會閱歷的女子,的確,一個男子,花費了金錢到舞廳里來尋片刻之歡,哪裡談得到真愛兩個字呢?這也無非是金錢和色的交易所罷了。於是低低地問道:「那麼朱小姐所說遭了敵人的殘害而家破人亡,這一句話是否也確實的呢?我聽你的口音,好像並不是江浙兩省的人。」
「雖然並不是遭敵人殘害而家破人亡,不過我的父母真的都已過世了。你聽我的口音像什麼地方人呢?」
李克文這些話使朱蓓蓓心中也感到驚異,想不到自己和鬍子高說的話,竟會受了他這麼的注意。她點了點頭,一面告訴,一面卻向他反問。李克文向她端詳了一會兒,笑道:「據我對於你外形看起來,大概是廣東廣西這兩省地方的人,對不對?」
「嗯,你的眼力倒不錯,這倒奇怪了,難道我們廣東人臉上有著字註明了不成?」
「真的,不是說句笑話,你雖然說得一口好流利的上海話,但是你的臉兒和語氣都脫不了廣東腔,比方說我,看我外形像北方人,但我的語氣終也不免帶了廣派的成分。」
「李先生,這樣說來,我們竟是同鄉了。同鄉人在客地相逢,好像會見了自己人一樣的親熱,所以我們似乎也有這一個感覺吧!」
朱蓓蓓笑了一笑,她對克文不自然地會發生一種好感起來。克文心中由不得跳動了幾下,因為一個紅舞女會對這樣窮苦不堪的自己發生感情作用,這多少使人會感覺得驚異的,遂微微地笑道:「朱小姐,我想你對人家所說十句話倒有十一句都不能作準,那麼我猜你一定不姓朱,而且也不叫朱蓓蓓,你一定還有你真實的姓名對不對?」
「父母的姓字不能更改,我確實姓朱,但我本家的名字卻叫燕,為了生活,上舞廳去伴舞,那當然不能把我父母取的名字去到這種失人格的地方去丟臉。」
「伴舞是一種職業,雖然並不十分高尚,但自食其力,只要不受外界的引誘,能保持自己的清白,我以為這比衣冠禽獸去做漢奸終要光明磊落得多了。」
李克文聽她有點兒感嘆的意思,遂很憤激地勸慰她。朱燕點了點頭,她似乎也需要多知道關於克文一點兒身世的樣子,便低低地說道:「李先生,你在戰前是否一向住在上海的?那麼你難道就只有一個人嗎?我想你也絕不是一個沒有學問的人,為什麼不請親戚朋友介紹一個好點的職位,而竟然幹這種給人家認為下等的事情呢?這豈不是可惜嗎?」
「這個問題就難說,因為我在上海根本沒有一個親戚朋友的。至於我的身世,和小姐倒是個同病相憐,所以流落在這畸形的上海,飽嘗艱難苦楚,這也是難免的了。」
李克文不能把自己心中的志向對她盡情傾吐,所以皺了下眉毛,表示六親無靠,這也是出於不得已的辦法。朱燕沉吟了一會兒,低低地又問道:「你從前什麼學校里讀書的?」
「在廣東粵南中學裡讀書的。」
「那麼你今年幾歲了?為什麼要流落到上海來呢?」
「我二十四歲了,因為……因為……這當然是為了環境惡劣的緣故。」
「比我小一年,那我倒有資格可以做你的姊姊。李先生,我覺得你對我說的話,也有許多地方是並不十分忠實可靠的,所以我以為這是你不應該的地方。」
「啊,朱小姐,你以為哪幾句我是對你有不忠實的地方?」
「這個我們姑且不必再說,現在我問你,你到上海的時候,戰爭可有爆發?你有沒有什麼職業?假使有職業的話,我就不相信連一個親戚朋友都會沒有。」
「朱小姐,你不要生氣,其實我心中原有不得已的隱情。好在你也是一個大學生,大概終有一番愛國之熱心,所以我老實地告訴你,我是苦守四行孤軍之一,因為不願屈服在這惡勢力下作為類似俘虜的罪犯,所以我便脫逃出來,流落在這都市裡了。」
李克文被她一陣子嚴肅的態度追問下去,他當然是為之語塞起來,這也是女人魔力大的緣故,所以他情不自禁地把實話對她說了出來。朱燕聽了,這才忍不住笑出聲音來了,說道:「原來你還是一個民族英雄,那倒是叫我失敬得很。李先生,我知道了你的過去之後,我心中更加對你表示無限的同情,我覺得你的生活是太苦悶一點兒了。所以我願意和你結為姊弟,說不定我們將來還有合作的地方,不知道你的心中也表示贊成嗎?」
「結為姊弟?這話可是真的嗎?」克文感到意外驚喜而又表示不大相信的意思。
「不錯,我們結為姊弟,因為你比我小一歲,我當然是你的姊姊,不知你心中可歡喜?」朱燕含笑又說。
「只怕不能高攀,因為像你這麼一個豪華的姊姊,怎麼能夠有我這樣一個貧窮的弟弟?這不是太不相配了嗎?」
「你這話太落伍了,我以為相配不相配絕不是在貧富問題上面說的。因為你是一個民族英雄,我有你這麼一個弟弟,我的臉上實在太光榮了,所以請你還是答應我的要求。」
「既然承蒙不棄,我就想你叫一聲姊姊!」
李克文見她說話的態度很誠懇,一時被情感也激動得忍熬不住了,於是站起身子,很恭敬地走到她的面前鞠了一個躬。朱燕連忙也站起身子還禮不迭地叫了一聲弟弟,同時又笑道:「弟弟,今天我真高興,那麼你就在姊姊這裡吃午飯,以後你沒有事,只管到姊姊房中來做工作好了,比方看書寫字,在這暗沉的二層閣里,那不是太不方便了。好在這裡有桌子有椅子,你高興寫字就寫字,你高興看書就看書,可以一點兒也不用拘束的。」
「姊姊待我這樣情深義厚,真不知叫我怎樣報答你才好呢。」
「已經做了姊弟了,還用得什麼報答這兩個字嗎?那你就未免有點兒孩子話。」
朱燕秋波盈盈地斜乜了他一眼,這語氣是包含了一點兒嗔意的成分,但是並沒有一點兒可憎的表情,因為她粉臉兒上還含了一絲傾人的嬌笑。李克文笑了一笑,他低了頭,便退到椅子上去坐下了。
從此以後,他們兩人便成了姊弟一樣的親熱。朱燕因為見他衣服都破舊了,所以給他剪了一件呢絨的袍子,又給他做了一身西裝。常言道,佛要金裝,人要衣裝,李克文在穿上新衣服之後,不論是中服或是西服,都可以顯出風流瀟灑的態度。因此朱燕的心中,久而久之也不免動了愛素作用。李克文因為靠著一個女子,來生活自己,所以反而表示十二分的慚愧。
光陰匆匆,已經是初春的天氣了。這天下午,克文坐在朱燕的臥房裡靜悄悄地看書,朱燕輕輕地走上去,在他肩上輕輕地一拍,微笑著叫道:「弟弟,你近來可以看出鬍子高這個人來了嗎?他到底是做什麼勾當的?」
「我在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我就覺得這人終有點兒靠不住。現在不用說的,他當然是個殺人犯的幫凶、敵人的走狗了。姊姊,我的意思,他待你雖然好,你在他身上雖然得了許多金錢,不過你應該為了大眾的幸福,我們希望把他生命有個結束的日子,但姊姊不知道亦以為善否?」
李克文把書本放下了,他向朱燕大膽地說出了這兩句話。因為在幾個月的相聚之下,克文也看明白朱燕不是一個普通的舞女可同日而語的。朱燕點了點頭,笑道:「可是談何容易,鬍子高現在的勢力可不小,你憑一時之勇去和他拼,只怕等於以卵擊石,所以我們不能性急,重要徐徐圖之。弟弟,不是我做姊姊的誇口,這一隻狗的性命早晚終是逃不了在我的手掌之中呢。不過那時候,當然還需要弟弟你給我來做一個助手。」
「這還用說嗎?只要姊姊吩咐一句話,雖赴湯蹈火,小弟亦萬死不辭。」
李克文聽她這樣說,益信她是一個了不起的女性,所以很忠勇的神氣,奮發壯烈地回答。朱燕把他手緊緊地一握,心中表示非常的歡喜,接著又低低地說道:「弟弟,這幾天已經是初春的季節了,我想你在這二層閣里實在住得太不舒服了,假使再熱一點兒的話,恐怕就要熱出病來了。所以我的意思,你還是和我一個臥房裡來睡吧!我此刻給你去買一張小鐵床來,你看好不好?」
「好是再好也沒有了,不過我怕被外人知道了,會妨害你的名譽吧!」
朱燕那種坦白的態度,反而使李克文心中感到局促不安起來。他有些微紅了臉兒,低低地考慮著。朱燕搖了搖頭,說「不會的,只要我們光明正大,怕誰賴敢放一聲屁?」克文聽了,於是不再作聲,朱燕披上一件夾呢大衣,遂匆匆走出去了。克文待她走後,心裡由不得暗暗地沉思了一會兒,覺得朱燕竟對我這麼的關懷親熱,這到底是自己生命中一件意想不到的艷遇。她叫我睡到這裡,目的當然是為了我的好,但我們究竟不是親姊弟,一個孤男一個寡女,睡在一個臥房裡,這……難免有演出尷尬的事情來,那可怎麼的辦呢?克文因為是心地忠厚的緣故,他不但並不表示十二分的歡喜,誰知反而有了一重心事般的,充滿了無限不安的成分。
但不到一個鐘點,朱燕卻買了鐵床匆匆地回來。克文只好幫助她在靠窗旁鋪下,又去把自己被褥拿來鋪好。二層閣里本來沒有什麼東西,所以當天就把這間二層閣向房東退租。二房東是求之不得,因為她又好向人家租好價鈿了。在一陣子忙碌之後,時已入夜,朱燕、克文吃畢晚飯,方才一同坐車到米高美舞廳去。
朱燕在舞廳里可說是一個紅得發紫的舞星,所以她一到舞廳,便馬上有人叫她坐檯子。朱燕走到桌旁一看,原來就是這個鬍子高。子高今天穿了筆挺的西服,看起來年紀好像會減輕了一點兒。朱燕這就笑盈盈地先說道:「胡先生,好久不見了,你近來貴忙呀?」
「朱小姐,我上星期還這裡來過呢,怎麼就說好久不見了?」
鬍子高聽朱燕這樣記掛他,心裡不住地蕩漾,這就情不自禁地去握了她的手,笑嘻嘻地回答。朱燕把縴手攏了一下披在腦後的長髮,噘了噘嘴,說道:「常言道,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何況是一星期不見,那不是好像隔了三七二十一秋了嗎?這還不能叫我掛斷腸了嗎?胡先生,你越老越漂亮了,去年冬天不過穿的是中服,現在穿了西服,更有一種英氣勃勃的風姿,叫人見了可愛。只不過你人中上兩根八字須,為什麼不把它一刀剪去了呀?」
「朱小姐,承蒙你這樣想念我,又承蒙你這樣地讚美我,說我人越老越漂亮,我的心裡,除了深深地表示感激之外,我又覺得非常的慚愧。不過我要告訴你一件好消息,你以後可以不必再操這種供人摟抱的生活了,你可以有很好的工作了。不知道你心裡感到歡喜嗎?」
朱燕這一番話,把鬍子高兩根骨頭都說得輕鬆起來了,他一顆心好像有人在抓一般地奇癢難擋,聳了兩聳肩膀,很興奮地告訴。朱燕聽了,故作驚喜的樣子,便說道:「胡先生,你這話可不是騙我吧?快點兒告訴我,你介紹我到什麼地方去做事情?每月收入好不好?還有擔任點什麼工作?你應該在事前完全地告訴我,免得我弄得臨時侷促,因為在考試之前,我也得預備預備,你說是不是?」
「哈哈,朱小姐,你又說呆話了,我給你要麼不介紹,假使介紹的話,哪裡用得到什麼考試嗎?我有資格給你做介紹,不不,其實我完全有主權可以錄取你,只要你心裡表示喜歡,我就可以請你到辦公室任職。」
鬍子高哈哈地笑了一陣,回答她的語氣表示這十分得意的樣兒。朱燕雖然含了嫵媚的微笑,但她卻又逗給了子高一瞥嬌嗔,急急地問道:「胡先生,你偏有這許多話的,那麼你也應該先告訴我,這到底是一家公司呢,還是一家工廠?我究竟有沒有資格去擔任工作?那你不是要給我說一個仔細嗎?」
「也不是公司,也不是工廠,說起來範圍來,比公司、工廠更要大的多。而權威呢,真可以超過了上海一切的公務機關。我若介紹你到裡面工作,當然是一個秘書長之職,經理以下,你可以稱為第二把椅子,至於待遇方面,比你在舞廳里至少要高十倍一樣,朱小姐,那麼你到底願意不願意去任職呢?」
「說來說去,可是你還沒有把最主要的一點告訴出來。我問你,這到底是個什麼機關呢?」
鬍子高被她追問得沒有辦法,支吾了一會兒後,方才附了朱燕的耳朵低低地說了一遍。朱燕點頭笑了一笑說道:「那麼胡先生一定是這會裡的主席了,對不對?」
「區區也是承蒙他們看得起,所以情面難卻,不能推辭。但是我的才學十分淺薄,當然需要一個有才學又能幹的人來做秘書長之職,我想來想去,覺得你是一個大學生,而且又擅長交際功夫,將來有什麼會議需要出席的時候,你可以給我在旁邊做一個耳目,所以我十分仰仗你。你若肯答應助我一臂之力,將來我做了大總統,你就是權高一切的總統夫人了。」
朱燕聽他說出這個話來,一時在粉頰上微微地蓋了一層紅暈,雪白的牙齒微咬著她殷紅的嘴唇皮子,凝眸含顰地沉吟了一會兒,好像有一個深深考慮的樣子。鬍子高這就急急地追問道:「朱小姐,你怎麼啦?好歹也給我一個回復呀!」
「這事情太大了,一時叫我難以回復,所以至少限我三天考慮。並非不願意幹這一個光榮的事,卻是為了怕夠不到這個資格。」
鬍子高連說不會的,就在這時,舞女大班來請朱蓓蓓轉台子,子高便對蓓蓓說,那麼準定三天後來聽回音,他買了舞票匆匆地走了。朱燕暗自地冷笑了一會兒,方才轉身跟了舞女大班走到那邊一張座桌旁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