儂本痴情·燕語鶯啼 · 二、往事從頭訴 身世堪憐
傍晚的時候,天空烏雲密布,忽然起了變化,接著颳起了幾陣狂風,頓時暴雨似傾盆樣地倒瀉下來。風是不停地刮,雨是不停地落,其聲隆隆然,俄而似萬馬奔騰,俄而似千軍吶喊。轉眼之間,大街小巷都積成了滿滿的水流,好像成了小河一般。車馬在街上駛過,水花飛濺,遠遠望去,倒好像是要變成小汽船了。
大偉銀行的門口,這時從裡面匆匆地走出一個穿西服男子來,看他的年紀,大約在二十五六歲左右,生得眉清目秀,倒是相當英俊。他穿了雨衣,戴了呢帽,抬頭向天空望了一會兒,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真是好大的雨。」他站在石階級上,由不得站立了一會兒,他的意思,是很想雨能夠細小一點兒,再開步回家。但等候了一會兒,那暴風狂雨不但並沒有稍減,而且更加的大起來。那男子心中暗想,看起來這雨一時里不會停止,以為時候不早,恐怕家裡妻女等著心焦,我還是冒雨回家吧!想定主意,遂把西裝褲腳管卷卷高,便走下石級,匆匆地冒雨而行了。
王大為是大偉銀行里出納科的科員,他娶了一個妻子名叫陳晴珍,比他小一歲,還只有二十四歲,生得美而賢,伉儷之間,情愛彌篤。生個女兒,因為在十月小陽春的季節,所以取名梅珠。大為的身世很苦,父母早亡,自己孤苦伶仃地長大成人,到現在居然成家立業,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所以他平日之間,不但做事勤力,而且十分節儉,絕不浪費金錢,今天這樣的暴風狂雨,他也捨不得坐車,就這樣地冒雨回家。因為他不坐車的緣故,所以給他發現街上跌倒著一個人,而這個人卻是自己從小要好的同學白彬仁。這時聽旁人說,他是被汽車撞倒的,汽車夫怕吃官司,所以逃跑了。大為是個熱心而有俠義的青年,當下他就管不得節省兩字,叫了兩輛街車,把白彬仁抱上車子,一同帶回家中去了。
陳晴珍見丈夫帶了一個陌生男子回家,全身濕淋淋的,顯得狼狽不堪的樣子,一時非常驚訝,遂蹙了眉尖兒,急急地問道:「大為,這……這……是怎麼的一回事情?他……是誰呀?」
「他是我的同學白彬仁先生,我見他在馬路上被汽車撞了,所以救他回家的。」大為一面告訴,一面把彬仁抱到一張長沙發上躺下。就在這時,梅珠從臥室內跳奔出來,口裡還笑盈盈地叫道:「爸爸,您回來啦!」
「嗯!梅珠,你不要鬧。」大為向她搖搖手,一面拿手帕給彬仁揩著臉上的泥水。他自己脫了雨衣呢帽,回頭見五歲的女兒,卻定住兩隻滴溜溜圓的小眼睛,望著沙發上的彬仁,呆呆地發愣。遂又告訴著問道:「梅珠,他是爸爸的朋友,很不幸地被汽車撞倒了,你同情他嗎?」
「爸爸,我同情他,那麼快請個大夫來給他診治啊!」
父女兩人說著話,躺在沙發上的彬仁,已經悠悠地醒了過來。他睜眼向四周一望,臉上似乎顯出奇怪的樣子,當他望見大為的時候,不禁啊呀一聲叫起來了。他情不自禁坐起身子,但立刻又皺眉倒下,似乎身子有傷的意思。大為見了,含笑挨近沙發旁來,低低地叫道:「彬仁兄,您醒了嗎?」
「您……您……不是王大為嗎?……啊!奇怪了,我……在馬路上明明被汽車撞倒了,怎麼此刻會躺在這兒呢?難道我們是在做夢嗎?」彬仁兩手摸著自己的腦袋,奇怪得有些糊糊塗塗的樣子。
大為笑了一笑,搖搖頭,說道:「彬仁兄,我們沒有做夢,你真的在馬路上被汽車撞倒了,是我救你回家來的。」
「這樣說來,此地就是您的府上了?」彬仁向四周打量了一下回答。
「是的,這兒就是舍間。梅珠,快上去叫聲大叔吧!」大為一面點頭,一面推了推梅珠說。梅珠走近兩步,叫了一聲白大叔,就又躲到爸爸的身後去了。這時陳晴珍端了一杯熱氣騰騰的咖啡茶來,請彬仁喝下。大為忙又給他們介紹了一遍,彬仁此刻真是感銘心版,連忙說道:「大為兄,承蒙賢伉儷這樣熱心仗義地相救於我,這叫小弟真不知如何報答才好呢!」彬仁說畢,大有感激涕零的樣子。
大為聽了,連忙搖手,很正經地說道:「我和你從小同學,大家情好至篤,何必說報答的話呢?況且見義勇為,就是我們素不相識的,那麼人類也應該有互助的義務呢!彬仁兄,不知你什麼地方受了傷?我想請個大夫給你檢視一下好嗎?」
「不用不用,好在汽車只有把我撞倒,並沒有從我身上碾過,所以倒沒有受什麼重傷。我想躺會兒就會好的,您老兄只管放心吧!」彬仁連說了兩聲不用,他是拒絕著回答。
大為遂也罷了,看他情形,好像不甚得意,於是開口又問道:「彬仁兄,我們雖然從小同學,但近幾年來,消息也很隔膜了,不知您近況如何?」
「唉!說來慚愧,終年碌碌,實無善狀,以慰故知,不如吾兄揚眉得意哩!」彬仁被他問得兩頰發燒,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尤其在晴珍面前,他更顯出十二分惶恐的樣子。
大為聽了,忙說道:「您何必說這些話呢?像您還是一個年輕之人,前途真不可限量,眼前雖然不得志,只要努力奮鬥,將來時來運來,飛黃騰達,您也絕不是池中之物呢!」
「假使小弟有得意之日,決不忘老兄賢伉儷相救之恩。」彬仁偷望了晴珍一眼,立刻又羞澀地低下頭來,赧赧然地回答。
「白大叔結了婚沒有?」晴珍在旁邊插嘴問。
「還沒有成家,我覺得這個年頭兒,自己還活不下,成家兩字更談不到了。」彬仁很感概的樣子,在發著牢騷。
大為笑道:「不過你的年齡還不算大,不是比我小兩歲嗎?一個青年,結婚太早,反而受了拘束,倒不如慢一點兒舒服。那麼彬仁兄現在府上住哪兒?」
「我也是住在一個朋友的家裡。」彬仁沉吟了一會兒,低低地說,「最近幾天我說不定要到天津去一次,因為這兒沒有出路,還是到外面去活動活動。」
「既然你也是住在朋友家裡的,那麼這兩天你就不妨住在我家吧!」大為聽了,覺得他的身世比自己似乎更可憐一點兒,遂很熱誠地說。
「老兄這樣熱情對待我,我真是十二分地感激你!」彬仁含了感謝的目光望著他,低低地回答。大為見他全身濕淋淋的,恐怕他受了涼,於是扶他到裡面去換掉濕衣服了。
這裡晴珍便到廚房裡去燒菜做晚飯,五歲的梅珠卻坐在桌子旁玩著前天爸爸買來的積木。忽然門外有人敲了兩下,梅珠連忙跳下身去,問道:「是誰敲門呀?」
「是我,梅珠!」門外也是一個孩子口吻的回答。
「你是孝賢嗎?這麼大的雨幹什麼來呢?」梅珠知道是自己的小朋友陸孝賢,他比自己大兩年,今年已經七歲了。梅珠口裡雖然這樣回答,但是身子已很快地去開門了。只見孝賢手裡拿了一頂小雨傘,很快地鑽進室內來。梅珠連忙關上了門,回頭見他收起了雨傘,但他的頭上還是濺滿了雨水,遂笑起來說道:「瞧你,淋得這個樣子,我快給你揩拭吧!」
「沒有關係,沒有關係,梅珠,我在學校里已經給你報上了名哩!」孝賢把雨傘放在門背後,連聲地回答。梅珠已拿了塊手巾,走到孝賢身旁,她踮起腳尖,要給孝賢揩拭頭上的雨點,孝賢笑道:「我個子兒比你長得高,你把手巾還是交給我,讓我自己來揩拭吧!」
「不要,你不是可以蹲下身子來嗎?」梅珠瞅了他一眼,似有嬌嗔的表情。孝賢似乎不忍違拗她,遂笑了一笑,真的蹲下身子去,讓梅珠來揩拭頭上的雨水。正在這時,晴珍開上晚飯出來,一見兩個孩子這個模樣,由不得暗暗好笑,遂說道:「孝賢,你多早晚來的?」
「哦!伯母,我剛來了不多一會兒。」
「媽,孝賢給我在學校里已報了名,我下學期可以讀書去了。」
「啊呀!這樣大的雨,孝賢特地為了這件事而來的嗎?真是太感謝你了,你媽知道你是上我家來的嗎?」
「知道的,伯母,梅珠像我妹妹一樣,您還和我客氣做什麼?」
「你媽知道的很好,你就在這兒吃了晚飯回去吧!」晴珍點點頭說,她把飯菜都已放到桌子上了。孝賢似乎要拒絕的樣子,但他還沒有開口,梅珠卻伸手拉了拉孝賢的衣袖,小嘴兒一噘,孝賢懂得她心中的意思,於是便不說什麼了。他在袋內摸出報名收條,交給晴珍。晴珍接過藏在懷內,說了一聲謝謝你,便到裡面去叫大為和彬仁吃晚飯了。
彬仁這時已換了一套西服,這是大為平日穿的。他們一同步出客廳,孝賢很有禮貌地走上去,向大為鞠了一個躬,叫聲伯伯。晴珍在旁告訴大為,說孝賢是為了梅珠上學送報名收條來的,大為聽了,很歡喜地拉著他的手,說道:「好孩子!我們梅珠年紀小,她在學校里還得你好好兒地照顧她才好呢!」
孝賢含笑點點頭。大為又向彬仁說道:「彬仁兄,這個孩子是我們鄰居,他的年紀雖小,但什麼事情都很懂得,將來長大之後,倒是一個人才哩!」
「容貌也生得不錯,我想將來說不定還是老兄的乘龍快婿呢!」彬仁一面向孝賢打量,一面打趣著說。大為和晴珍聽了,卻忍不住大笑起來。但孝賢和梅珠對於這一句話卻還聽不懂,兩人定住了烏圓的眸珠,相對地呆望了一眼,卻大有莫名其妙的神氣。
彬仁在大為家裡住了三天,這日早晨他和大為說道:「大為兄,在您府上打擾了好多天,很覺得抱歉!我已決定今天下午三時和朋友到天津去了,一切承蒙款待之情,小弟只好往後補報你們了。」
「彬仁兄,我們是要好的同學,您何必這樣客氣?您今天下午要走,昨天為什麼不早些預先告訴我?否則,我也應該向你餞行呀!」大為聽了,急急地回答,這語氣略微包含了一點兒埋怨的成分。
彬仁笑道:「我就知道你要鬧這一套玩意兒,所以我不敢向您預先地告訴。其實我在您府上這麼打擾著,我心中已經是很過意不去了。」
這時晴珍從房中出來,大為遂把彬仁今天下午要走的話向她告訴,並且說道:「你中午的菜預備得好一點兒,我在行里不能回家,你給我招待得周到一點兒吧!」
「白大叔,為什麼住不了多天就走了?莫非嫌我們簡慢了你嗎?」晴珍聽了,遂向彬仁望了一眼,笑盈盈地說。
彬仁很不好意思的樣子,反而紅了臉兒,連聲地說道:「哪裡哪裡,大嫂這麼一說,那叫我更說不過去了,因為我到天津去做一點兒買賣,說不定下個月就可以回來的。」
「那麼回來的時候,仍舊住到我家來好了。」晴珍微笑著說。大為因為時候不早,恐怕誤了辦公時間,遂和彬仁握了握手,說道:「彬仁兄,那麼我不送您上火車站了,我們再見吧!」
「再見,再見!我到了天津會寫信給您的!」彬仁也熱誠地握了大為的手,緊緊地搖撼著說。大為於是又向晴珍吩咐了幾句,方才匆匆地到行里辦事去了。
晴珍是個賢德的女子,對於丈夫的話,自然不敢違拗,所以吃中飯的時候,果然燒了幾樣精美的小菜,還給彬仁燙了一壺陳酒。彬仁心裡很過意不去,搓了搓手,說道:「大嫂子,您這樣客氣,叫我何以為報?」
「白大叔,又沒有什麼菜兒給您吃,您還是坐下來喝酒吧!」晴珍一面說,一面握了酒壺,給他滿斟了一杯。
「那麼大嫂子也可以吃飯了。」
「我慢些吃好了,梅珠,你陪白大叔吃吧!」
「大嫂子,時已正午了,您忙了一上午,想也餓了,我們大家一同吃吧!」彬仁見晴珍把梅珠抱坐到椅子上,於是又向她低低地慫恿。晴珍本來是避著一些嫌疑,但聽了彬仁的話,於是也就坐下來一同吃了。彬仁很歡喜地握了酒壺,也向晴珍杯中斟了一杯,說道:「大嫂,您也喝一杯。」
「我不會喝酒,您喝吧!」
「不會喝,就喝半杯,大嫂子,您買我一個臉兒。」
晴珍聽他這樣說,一時便推卻不得了,遂把杯子舉了舉,兩人便吃喝起來。這時彬仁一面喝酒吃菜,一面暗暗地細想:像晴珍這樣溫和賢德的主婦,真是一個好妻子,大為也不知修了幾世,才有這麼的艷福呢?假使有一日,我也有這一份美滿的家庭,那我的心中也不知要高興得怎一分程度呢?但可惜我是一個沒有恆產的人,終年過著流浪的生活,個人的衣食住行都時常地產生問題。至於組織家庭,那恐怕是只有夢想的了。彬仁在這麼思忖之下,他就情不自禁地嘆了一口氣。晴珍見他憂鬱的神色,心裡不免有些奇怪,遂低低地問道:「白大叔,你好好兒為什麼嘆氣呢?」
「我想起我這種青年,在社會上活著,一無成就,想來真是慚愧哩!」
「一個人交運遲早,那是命里註定的。白大叔眼前雖然困苦一點兒,誰知道您將來是個大富翁呢!所以白大叔不用憂愁,況且您的年紀還輕,只要努力奮鬥,現在的大人物,從前也很多是苦出身呢!」晴珍用了溫和的語氣,向他低低地安慰。
「假使能夠應了大嫂的話,那我將來一定不會忘記你的知遇之恩。」彬仁微微地一笑,脈脈含情地望著晴珍白裡透紅的粉臉兒,低低地說。晴珍似乎不好意思回答什麼,向他也只有微微地一笑。
午飯完畢,彬仁便向晴珍匆匆地告別。晴珍拉了梅珠的小手,直送他到大門口,方才回身進內。傍晚的時候,大為從行里回家,向晴珍問道:「彬仁走了嗎?」
「白大叔走了,一點兒光景別去的。」晴珍含笑告訴。
「你午飯燒點兒什麼菜給他吃呢?」大為低低地問。
「爸爸,我派給您聽:紅燒鯽魚、清燉蹄子,還有炸丸子、炸雞塊……」梅珠偎在大為身旁,不等母親告訴,就絮絮地先搶著說。
大為捧了她的小臉兒,親親熱熱吻了一個香,忍不住笑起來,說道:「你這孩子,派點小菜倒順口,明兒給你到菜館裡做夥計去吧!」梅珠嗯了一聲,纏在父親懷裡鬧不依,倒把大為和晴珍都忍不住咯咯地笑起來了。
光陰匆匆地過去,不知不覺地過了半年。梅珠已在學校里念書了,早出晚歸,年紀雖小,卻十分的用功。這天晚上,大家吃過了晚飯,大為夫婦和梅珠三人正在會客室內坐著談笑,共敘家庭之樂,忽聽外面有人敲門。晴珍把門開了,只見進來一個翩翩風流的美少年,全身穿著筆挺的西服,好像是個有錢人家的少爺模樣。他手裡拿了大包小包,許許多多的東西,卻向晴珍點頭微笑。晴珍有些面熟,但不知是誰,便忙問道:「請問貴姓?找哪一家呀?」
「啊呀!大嫂子,怎麼你不認識我了嗎?我就是白彬仁啊!」彬仁聽她這樣問,倒是愣了愣,忍不住笑起來,急急地自我介紹著說。
晴珍聽他說出白彬仁三字,方才猛可地記起來了,這就也啊呀了一聲,笑著叫道:「原來就是白大叔嗎?我們半年多沒見了,您不但胖得多,而且也白得多了。你要不提醒我一句,我真的認不得你了。」
「真的嗎?」彬仁樂得聳了聳肩膀,他揚著眉毛兒,表示非常得意的樣子。接著又問道:「大為兄在家嗎?」
「是誰呀?」大為在會客室內也聞聲走出來問。
「是我,是我,大為兄,好久不見,您好啊?」彬仁搶步迎上去,笑嘻嘻地向他先問安。大為想不到彬仁這時候會到來,一時甚為驚喜,連忙和他緊緊地握了一陣手,急急地問道:「彬仁兄,你剛從天津回來嗎?」
「今天早晨九點半火車到的,辦舒齊了一點兒公事,特地先來拜望老朋友的。」彬仁滿面堆笑地回答。
「白大叔,請裡面坐吧!」晴珍見他這回到來的情形,和從前大不相同,也可想他在天津做買賣是很發達,遂代為歡喜地向他招待。大為於是把他迎入會客室,彬仁把許多禮物放在桌子上,回頭向梅珠望了一眼,笑道:「這是梅珠嗎?半年不見,人兒可長得真不小。梅珠,你還認識我嗎?」
小孩子到底記不起這許多,梅珠呆呆地望著彬仁,卻木然地愣住了。晴珍笑道:「梅珠,這是白大叔!去年在我家住過的,你怎麼忘了嗎?」
「哦!是的,是的,白大叔!您好啊!」梅珠烏圓眸珠一轉,方才點了點頭,口齒很伶俐地招呼。
彬仁見她長得益發可愛了,遂抱過她的身子,吻了吻她一個香,笑道:「我很好,梅珠,你也好嗎?」這時晴珍倒上一杯玫瑰花茶,放在桌子上,說白大叔請用茶,彬仁連連道謝。大為遞過一支菸捲,並給他劃了火柴,大家在沙發上一同地坐了下來。大為說道:「彬仁兄,您用了飯沒有?」
「我在清光飯店和朋友一同吃過了才到這裡來的。」彬仁吸了一口菸捲,笑嘻嘻地回答,神情是非常的安閒。
大為知道清光飯店是很貴族化的,憑他這一句話,就可以知道他是發了財回來了,於是笑道:「這半年來,彬仁兄一定是十分得意啊!」
「也說不上得意兩個字,總算馬馬虎虎的還混得過去罷了。大為兄,上次承蒙你們很熱心地幫助我,我一直到現在,還是記在心裡。今天從天津到來,沒有什麼可帶,特地買了一點兒禮品送送你們,請你們不要客氣地收下了。」彬仁一面回答,一面站起身子,又走到桌子旁去,指了指這些東西說。
「彬仁兄,我和你是朋友,你何必一定要鬧這一套呢?那叫我反而感到不好意思了。」大為含笑回答,他心裡在想,窮人沒有窮到底的一句話,這就真不會錯了。
彬仁聽了,臉上顯出不悅的樣子,說道:「這無非是小弟一點兒心,大為兄若推卻我,那你倒反而看我不起了。我想買別的東西也是沒有用處,還是買點衣料,比較實用。這是一套西服的料子,大為兄可以添制一套。這是兩件旗袍料,大嫂子,你瞧瞧顏色還中意嗎?還有梅珠這孩子,我給她買了一套童裝、兩件絨線、一雙小皮鞋,大嫂子快給她穿一穿,試試尺寸,不知怎麼樣?」彬仁一面說,一面把大包小包都透開來,拿給大家看。
大為和晴珍都感到意外的驚喜,一面看衣料,一面打開了嘴兒,笑得合不攏來。梅珠見了這一套漂亮的童裝,心中也樂得什麼似的,她蘋果似的小臉兒上那顆笑酒窩兒也深深地掀了起來。大為這時連連地說道:「彬仁兄,你這未免是太破鈔了,太花費了,叫我們怎麼好意思收受呢!」
「大為兄,您假使不肯收下,那你就不當我是自己朋友看待了。大嫂,你說我這話可對嗎?」彬仁望了晴珍一眼,又笑嘻嘻地問。
晴珍瞟了他一眼,笑道:「照理我們是不好意思接受大叔這麼的厚貺,但大叔既然誠誠心心地來送給我們,我們若一味地不收,那豈非抬舉不起,太不知好歹了嗎?所以我喜歡說老實話,就只好恭敬不如從命了。但叫我們怎麼地謝謝你好?那就有些難的了……」
「大為兄既然說是自己朋友,那就根本用不了說謝。大嫂子,你把這些東西快收拾過去,我已買好了三張大舞台的戲票,時候不早,我們大家快些聽戲去吧!」彬仁一面向晴珍叮囑,一面又這麼地說。
大為聽了,忙道:「什麼?你還請我們聽戲去?我說你剛到北平,也該休息休息才好。啊呀!我倒忘了,你耽擱在什麼地方啊?」
「我住在六國飯店四百五十號房間,這次到北平,我很快樂,所以我一點兒也不覺得吃力,根本用不到休息的。」彬仁笑嘻嘻回答。
「住在六國飯店不太花費嗎?……哦,彬仁兄,恕我冒昧,因為我們是好朋友,所以就這麼直言了。我的意思,您若不嫌棄我家地方小,就只管仍舊住到我家裡來。」大為既然說出了口,又覺得很不好意思,因為此一時,彼一時,現在的白彬仁,當然不是過去的白彬仁所可同日而語了。遂又表示冒昧的意態,向他低低地致歉。
「大為兄,我知道你是一番好意,我心中只有感激你,怎麼會見怪你呢?不過我還有幾個天津同來的朋友,他們在北平也沒有住屋,所以我們就合夥兒住在六國飯店裡。等他們回到天津去,我一定住到你們府上來。大嫂子,你快和梅珠去打扮打扮,我們早些聽戲去!」彬仁向大為告訴著原因,說到後面,又向晴珍低低地催促。
晴珍望了大為一眼,大為含笑點點頭,表示贊同的意思。晴珍方才拉了梅珠到臥房裡去換衣服,等她們打扮舒齊出房,彬仁已叫了一輛汽車回來,候在大門口,於是大家跳上車廂,到大舞台去聽京戲了。這天晚上,到十二點敲過,大為夫婦方由彬仁用汽車送回家裡,才匆匆別去。
從此以後,大為家裡便多了一個人常在走動了。這人是誰?不用說得,當然是白彬仁了。彬仁到大為家的時候,終要買些禮物來送給晴珍。晴珍心中過意不去,所以待他也和小叔叔一般親熱了。
這天下午,彬仁買了半打絲襪來送給晴珍。晴珍一面讓坐,一面倒茶,一面又笑盈盈地說道:「白大叔,從今天起,你送我的東西,我一概都不接受了。」
「這是為什麼呢?」彬仁不解其意的樣子,怔怔地問。
「因為我無緣無故的怎麼能夠老是拿你東西?再說大為也對我說過,叫我以後再不能讓你破鈔了。」晴珍在他對面那張沙發上坐下,低低地回答。
彬仁沉吟了一回,望了她一眼,笑道:「那麼以後我一定不送什麼給你了,這半打絲襪就請您收下了。因為這是女人的東西,我留下來也沒有用呀!」
「你現在沒有用,將來就會用得著了。」晴珍秋波逗給他一個媚眼,用了俏皮的口吻回答,忍不住又抿嘴微微地笑。
彬仁見了她那種嬌媚的意態,心頭就會像小鹿般地亂撞著。他故作不明白的樣子,呆呆地問道:「大嫂,您這話是什麼意思呢?」
「這意思還不明白嗎?我說你將來娶了夫人,不就用得著了嗎?」晴珍以為他真是一個老實的青年,這就撲哧的一聲笑起來。
彬仁故意哦哦地回了兩聲,他微紅了臉兒,卻忍不住輕輕地嘆了一口氣。晴珍見他這個樣子自然表示有些奇怪,遂低低問道:「幹什麼你卻嘆起氣來?」
「大嫂子,這個年頭兒娶太太也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彬仁聽問,方才抬頭望了她一眼回答,表示有些困難的意思。
晴珍望著他愣住了一回,微笑著問道:「你這是什麼話?在過去因為你不大得意,所以在經濟上,似乎夠不到力量。但現在你很會賺錢,我想你每個月只要節省一點兒,娶個太太還有什麼不容易的事情呢?」
「我說的困難,倒並不是在經濟問題上。」彬仁似乎有些含蓄地回答。
「那麼你說的困難是在什麼問題上呢?」晴珍追根究蒂地詰問。
「我說要找個好的對象太不容易了!」彬仁含了微微的笑。
「不過你的目標是要怎麼一個姑娘才可說是你理想中的妻子呢?因為各人的眼光不同,你把條件先跟我說一說,也許有什麼機會的話,我可以給你介紹介紹。」晴珍半認真半取笑地問他,粉臉兒上也含了一絲媚人的笑意。
「這……個……那就難說了。」彬仁紅暈了臉兒,他似乎感到很不好意思。
「咦!難道說你害怕難為情不成?」晴珍秋波斜乜了他一眼,她心中感到十分的有趣。
彬仁方才很正經地說道:「第一,性情要溫和;第二,有才幹,能治理家政;第三,待人接物要和藹可親;第四,容貌當然也要美麗一點兒。」
「你這些條件我認為太理想一點兒了,因為世界上十全十美的人,到哪裡去找尋呢?」晴珍搖搖頭,表示他這四個條件有些苛求。
「為什麼沒處去找尋呢?我有一個朋友,他的太太,也就是我理想中的太太。這位主婦,真是太令人羨慕了。」彬仁十二分認真地說。
晴珍一時之間想不到許多,還脫口問道:「哦!真有這樣十全十美的人嗎?不知你那位朋友叫什麼名字?」
「叫王大為……」彬仁忍不住笑起來了。
「好呀!我可上了你當了。白大叔,你看錯了,我是一個最普通的主婦,老實說,像我這種人,抓一把,吹一口撿撿呢!」晴珍紅了臉兒,很自謙地回答,她心裡很有些不好意思。
「大嫂子,那你未免說得太過分了,抓一把,吹一口撿撿。這……到什麼地方去撿呢?老實說,像大嫂子那麼人才,真不容易找到哩!所以我時常羨慕大為兄的好福氣,娶個好太太,我情願一輩子也不想發財哩!」彬仁望著晴珍的粉臉兒,大有敬愛得五體投地的樣子。
晴珍瞟了他一眼,笑道:「你也說得我太好了,可惜我沒有一個好妹妹,否則,我就把我妹妹嫁給你了。」
「但是,假使你果然有一個好妹妹的話,我也認為你的妹妹終及不到你的萬分之一的好處,因為我理想中的太太,最好再有一個像你那麼一式一樣的人才,那我就死也甘心的了。」
彬仁說這兩句話的時候,他那顆心兒跳躍得非常厲害。他兩眼脈脈含情地望著晴珍,表示他內心是痴情到怎一份樣兒的程度。
晴珍細細回味他這幾句話,覺得其中大有輕薄的意思,一時甚為不悅,暗自想道:我只知道他是忠厚的老實人,誰知他話中有骨子,莫非有什麼不良的存心嗎?那我以後倒要小心地防著他的舉動了。晴珍這麼想著,她的臉色不再有笑容了,呆呆的大有生氣的意思。
彬仁知道自己的話太露骨一點兒,因此暗暗地懊悔。兩人默坐了一會兒,彬仁抬頭看了一下表,見只有兩點一刻,遂又搭訕說道「大嫂子,我們去看一場電影好嗎?」
「不!梅珠快要放晚學了,回頭找不著我,她要吵鬧的。對不起,我不能奉陪你。」晴珍依然含了笑容,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婉言拒絕了他。
彬仁知道她是一個貞潔的女子,看來不容易著手勾搭,於是想了一會兒心事,方才站起身子,預備告別走了。晴珍也不留他,因為他沒有把半打絲襪帶走,遂又叫住了他,說道:「白大叔,你把絲襪忘了,快拿去藏著吧!」
彬仁只好回身接過,當他走出大門的時候,心頭方才有些怨恨,遂冷笑著匆匆地回去了。
黃昏的時候,晴珍和梅珠坐在會客室里,一個幹著活計,一個做著功課。母女兩人悄悄地各自工作著,忽然門外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音,晴珍連忙前去開門,只見兩個陌生男子扶著大為,一路吐著鮮血回家。晴珍這一瞧,不免心膽俱碎,粉臉兒失色,頓時啊呀了一聲竭叫起來,一面又急急地問道:「大為!大為!你……你……這是怎麼的一回事情呀?」
「我……我……被流氓打傷了……」大為顫抖著回答了這兩句話,他有些難以支撐的樣子。
「是的,這位先生在馬路上被十多個流氓打的,等警察到來,流氓都四散逃了。我們是過路的,問了這位先生的地址,才送他回家的。」那兩個陌生男子,向晴珍低低地告訴。
晴珍向他們道了謝,把大為扶進了屋子裡去,兩個路人便自管走了。這時大為躺在床上,吐血不止,害得晴珍和梅珠都哭泣起來,大家心痛如割,不知如何是好。晴珍伏在床邊,急急問道:「大為,你平時和這班流氓結過冤讎了嗎?」
「沒有呀!我好好兒地走回家來,經過教仁街的時候,卻擁來了十多個流氓,手中拿著鐵錘子,向我沒頭沒腦地打起來,這……真是太叫人莫名其妙了!」大為有些無力地回答,說到末了,又哇的一聲吐起血來。
晴珍急得六神無主的,哭道:「大為,你……傷得不輕呀!我給你去請大夫來診治好嗎?」
「恐……怕……來不及了……」大為渾身疼痛難當地回答,他的眼淚也大顆兒地滾落下來。晴珍、梅珠除了哭泣之外,卻是急糊塗了,竟想不出一個救治的辦法。就在這時候,忽然見彬仁匆匆地到來了。他見了大為這個樣子,慌慌張張地問道:「啊呀,這……這……是怎麼的一回事情呀?」
「白大叔,大為被流氓打傷了!」晴珍說到這裡,已經失聲哭起來。
「奇怪!流氓為什麼要打他呢?大為兄,你難道和這些小人結了仇恨嗎?」彬仁說到末了,也伏到床邊去,含淚低問。
「這……真是莫名其妙的一回事情,我平生是安分守己,從來沒有和人結過什麼仇恨,今天被打,那……真是叫我做夢也意想不到的。」大為說到這裡,捧著腹部,滿面顯出無限痛苦的樣子。
「大為兄,我送你上醫院去吧!」彬仁低低地徵求他的同意。
「不,不用了!彬仁兄,我……我……恐怕是不中用了,但……我要託付你幾件事情,不知你也能念在我們是朋友的情分上而答應我嗎?」大為斷斷續續地說,神情是慘澹得有些可怕。
「大為兄,是什麼事情?你只管說吧!」彬仁也淒涼地問他。
「唉!我很不幸地被人害死了,我死之後,丟下這一個年輕的寡婦和這一個年幼的孤兒,她們是多麼的可憐啊!所以我希望你能夠代我盡一點兒照顧的義務,使這個孩子能夠長大成人,嫁一個良善的商人,使我晴珍後半世不會有凍餓之虞,那我雖在九泉之下,一定也深深地感著你的大恩哩!」大為含淚說到這裡,已經是上氣不接下氣,顯然是只剩了奄奄一息的光景。
「大為兄,你放心,這是我做朋友的應盡義務,就是你不託付我,我也一定會照顧她們的。除了這些之外,你還有什麼話說嗎?」彬仁的話聲也特別的低沉。
大為聽了,點了點頭,他表示感激的意思,但他的臉上忽然又痛憤起來,眉宇之間好像含了一股子殺氣似的,說道:「還有……請你打聽……殺害我的仇人是哪一個,將來梅珠長大之後,希望她能夠給我報仇!」
「好……的……我……一定遵命!」彬仁顫抖著回答,他全身感到冷水在澆一般的寒意砭骨,忍不住抖了一抖,好像有陣說不出的不自然。
大為似乎已經得到了深深的安慰,他又連連吐出幾口血來,眼皮慢慢地閉上了。一縷含冤不白的幽魂,終於脫離這個萬惡又陰險的世界了。
晴珍見丈夫早晨好好兒地出去辦公,但晚上回來,卻是咽氣死了,這不是一個夢嗎?她幾乎瘋狂起來,抱住了大為,連連地哭叫了兩聲,頓時哇的一聲也不免吐出兩口血來,倒在地上昏厥過去了。夜色已降臨了大地,四周是靜悄悄的,只有梅珠痛哭父親的慘聲,真是淒絕人寰!
大為莫名其妙地死了之後,兇手是再也沒有捉到。晴珍和梅珠的生活,本來是全仗大為每月薪給來維持。現在大為死了,這以後的日子怎麼過下去呢?所以晴珍哭得死去活來,她要沒有這個苦命的梅珠女兒,她也很情願跟著大為一塊兒死去。彬仁當然是百般地向她安慰,說以後的生活費用,一切都由他負責歸管,叫她不要傷心,保重身子要緊。晴珍見他這樣的有義氣,芳心中她只有表示深深的感激而已。
彬仁所以肯感慨仗義,照顧已死朋友的家屬,他當然是有目的的。這目的不用說的,他完全是為了看中晴珍的緣故。晴珍是個年輕的少婦,況且一切的生活費用又全靠彬仁來供給,所以在這樣環境之下,久而久之,終免不了是上了彬仁的圈套。但晴珍含淚向彬仁要求,對於他倆的關係,千萬要保守秘密,尤其是不能讓她的女兒梅珠知道。彬仁對於這些問題,當然是毫不介意地答應了。可憐晴珍,從此以後,便忍辱偷生地過著淚天的生活了。
彬仁既然是個見色忘義的無賴,他對晴珍當然也沒有真心的愛,他的愛無非是欲的衝動罷了。所以在他達到了目的之後,慢慢地把晴珍又憎厭起來。晴珍當然是沒有權力去管束他,而且她也不願去勸諫他。當初彬仁還偶然地到晴珍家裡來看望一次,給一點兒錢,買一點兒實用東西,但後來慢慢地疏遠了,幾年以後,連他的人影子也不見了。晴珍並不懷念他,同時更不希望他再來。她用她的勞力,來養活她年幼的女兒。光陰如水流般地逝去,不知不覺地梅珠已有十五歲了。晴珍見隔壁女孩子也都在學唱戲,想起自己年已衰老,梅珠終要給她學一點兒賺錢的技能。因此徵求了梅珠的同意,也送她到師父那兒來學唱戲了。
吳秉章在庭院裡的茅亭內,靜靜地聽梅珠敘述著十年前她孤苦無依的身世,一時也不禁代為流了許多同情的眼淚,抬頭見梅珠的粉臉兒,好像是海棠著雨,令人楚楚可憐。於是用了溫情的口吻,向她低低地安慰了一番,梅珠方才收束了淚痕,向他表示十分的感激。
月色已經西斜了,時候不早,外面露水很重。秉章恐怕梅珠孱弱的嬌軀受寒易病,於是各道晚安,大家回房去安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