儂本痴情·燕語鶯啼 · 三、難收回春效月落烏啼
秋風颼颼地吹著,院子裡那棵梧桐樹的葉子,好像孩子脫離了慈母的懷抱,向半空中去流浪飄零了。四周是陰沉沉的,院子裡滿布著淒涼的色彩。忽然一陣暗暗啜泣之聲,震碎了這黃昏寂靜的空氣,只見梧桐樹下站著男女兩個人,男的身穿綢旗袍,頭上還戴了一頂咖啡色的呢帽。女的穿著一件元色綢的旗袍,手裡拿著一方絹帕兒,似乎正在揩拭頰上的淚水。
「梅珠,你不要傷心呀!被你媽媽聽見了,叫她老人家心裡不是更加地要難過嗎!張大夫不是一個含糊的人,他總有些把握的,且看她吃了這一劑藥,我們再慢慢兒地設法吧!」這個男的就是吳秉章,他用了溫情的口吻,向梅珠低低地安慰。
原來這已經是過了三年的光陰了,秉章和梅珠都已學藝滿師。由楊化鵬的介紹,他們都在新舞台掛了一個三牌的角兒,他們師兄妹在這三年中的朝晚相聚,不免由憐生愛,兩人心心相印,非常的愛護。但是今年春天,梅珠的母親就鬧著背痛腰酸,時常地病臥在床,顯然是十多年來的辛勞,被這惡劣的環境已經是壓迫得不能支撐了。所以挨到秋風起的季節,她終於臥病不起了。梅珠是個孝順的女孩兒,她想著母親的憔悴,完全是為了撫養自己成人,含辛茹苦,歷年的積勞,所以才形成了今日的病倒在床。她當然是非常的悲痛,除了給晴珍延醫服藥之外,她又吃素念佛,希望母親的病能夠早日痊癒。梅珠在萬分孤苦之餘,只有秉章是她唯一的安慰者了。今天秉章又來探望晴珍,看她神色已經是很不好了。秉章明白她母親是不久於人世了,雖然非常的難受,但卻不肯向梅珠老實地告訴。他沒有辦法,他只好拿這些話去寬慰梅珠的芳心。
當時梅珠聽了秉章的話,收束了淚水,明眸脈脈地望了他一眼,低低地說道:「張大夫說,我媽這病實在是很危險了,他本來不肯再開方子,是我求他,他才開的。我想媽這病總是凶多吉少,萬一真的不幸,叫我一個女孩子怎麼的好呢?」
「但願吉人天相,她老人家的病會有轉機才是。」秉章低低地說道,「梅珠,外面風大,你進去吧!晚上散戲後,我再來看你吧!」
梅珠見他一面轉身要走的樣子,這就跟上幾步,低低地又把秉章叫住了。秉章回頭望了她一眼,站住了腳,問道:「梅珠,你還有什麼話跟我說嗎?」
「我……我……我……」梅珠支支吾吾地說了三個我字,卻是紅暈粉臉兒,結果還是沒有說出什麼來。
秉章起初倒是有些奇怪,但他原是一個聰明的人,當他眼珠一轉的時候,方才有些猜想到了,遂低低地說道:「梅珠,我知道你的意思了,是不是這幾天錢用得太多了?你放心,我給你想辦法去!」
梅珠想不到自己沒有說出來,他就知道自己心中的困難了,可見他確實是她的知心者,一時非常的感動,眼淚忍不住又奪眶流了下來,說道:「秉哥,我想請你給我代為向老闆暫支一個月包銀,也許老闆會答應我吧!」
「好的,我晚上就來給你回音吧!」秉章點點頭,他方才又告別走了。當秋風悽厲地吹在他身上的時候,全身瑟瑟地一抖,不免感到了無限的淒涼。
梅珠眼望著秉章去遠,方才回身走進臥房。只見炭爐子上的藥罐嘴裡正在冒著一縷縷的熱氣,梅珠一看手錶,已經有了二十分鐘的光景,於是把藥罐拿起,倒了一碗藥汁,蓋了一隻盆子,盆上還放了一柄剪刀,輕輕地放到桌上。回眸見床上的母親,閉了眼睛,好像很昏迷的樣子。於是不敢驚動她,自管自地坐到椅子上去,手托起了香腮,呆呆地想了一會兒心事:自從母親生病之後,我就請了一星期的假,沒有去上戲,老闆不知道會對我起不良的印象嗎?假使他不肯把包銀借給我,那叫我又怎麼的辦呢?梅珠想到這裡,心中一陣焦躁,兩頰熱辣辣地發紅,她的眼淚忍不住又會落了下來。不料正在這個時候,床上的晴珍忽然喃喃地說起話來了。她說道:「大為,你死得太慘了,你死得太不明不白了。我很慚愧!我很對不起你!但是為了梅珠這個苦命的孩子,我沒有辦法,我只好委委屈屈地活下去。唉!你恨我嗎?我知道你會同情我,你會可憐我的……」晴珍說完了這幾句話,她似乎十分的悲痛,卻抽抽噎噎地哭泣起來。
梅珠聽了,心中別別地一跳,她全身毛髮悚然,頓覺寒意砭骨。正在呆呆地出神,忽然聽母親又接下去說道:「你要我今夜動身走嗎?外面風大呢!能開船嗎?……」
「媽,媽!您在說什麼?您在說什麼呀?」
梅珠對於母親這兩句話再也聽不下去了,她猛可地站起身子來,走到床邊,俯著身子向母親連連追問,她的語氣是已經要哭出來的樣子了。
晴珍在矇矓之中,突然被梅珠急促的呼聲叫醒過來。她微微地睜開已經沒有神色的眼睛,慘澹地在梅珠臉上逗了那麼一瞥,低低地問道:「梅珠,你在叫我嗎?……」
「是的,媽!你剛才做了什麼夢?」梅珠的臉色是籠罩了悲哀的愁雲,她明眸里貯滿了晶瑩的淚水。
「我沒有做夢呀!」晴珍搖了搖頭,她顫抖地回答。接著又向窗外的天空望了一眼,淒涼地問道:「現在是什麼時候了?離開晚上十二點還有多少鐘點呀?」
梅珠聽母親否認著,而且又這樣問,一時想到她剛才夢中說的幾句話,心中立刻悲酸起來,因此淚水再也忍熬不住地滾下了兩頰。遂哽咽著叫道:「媽,你問這些做什麼?我給你藥汁已經煎好了,此刻已涼了好一會兒,還是我給你先服侍喝了藥吧!」梅珠說到這裡,伸手把桌子上藥碗拿過,湊在自己嘴邊先試了試熱,覺得並不燙嘴了,方才拿到母親的床邊去。
但晴珍回答的話是令人太心痛了,她搖了搖頭,低低地說道:「梅珠!我這病是不會好的了,吃藥還有什麼效驗呢?多吃一碗藥,也無非是多吊一天性命,與其是不死不活地受罪受苦,那倒不如爽爽快快地死去了乾淨呢!」
「媽,你為什麼要這樣的說呢?一個人生病,就好像是一部機器壞了。機器壞了,經過修理,自然好了。那麼一個人生了病,經過醫生診治之後,喝了藥,不是也會好起來嗎?媽,你快喝了這碗藥,你就聽從我苦命女兒的話吧!」梅珠一面說,一面眼淚像雨點一般地落了下來,她的話聲是完全已有哭音的成分。
晴珍聽了女人這幾句話,她似乎不忍再去傷了女兒的心,只好開口把那碗藥汁喝了下去。但她還嘆息著說道:「醫生是只能醫人病,但是卻不能救人的命。孩子,機器壞了,雖然經過修理會好的,不過壞的部分若太多了,那部機器也會變成沒有用的。你媽就是這一個比方,這十幾年來,我受盡了社會的磨折,千辛萬苦,渡過了重重的難關,人情薄於秋雲,世態是多麼的炎涼啊!唉!這好像是風前的一支殘燭,當它流完了最後的一滴燭油,那麼也是它熄滅的時候了……」
梅珠聽母親斷斷續續地說到這裡,卻是不停地喘氣。一時還說什麼好呢?她伏在母親的身上,已經忍不住嗚嗚咽咽地哭泣起來了。晴珍伸了枯黃像柴枝似的手,撫摸著她烏黑的頭髮,低低地又說道:「孩子,你不要哭呀!趁你母親還沒有斷氣之前,我們娘兒倆就多說幾句話吧!因為到了明天,我固然是長眠黃土,不能再和你說什麼話,就是你也無從再來找我啊!」
「媽,你為什麼老是說這些……叫我心都碎了!」晴珍這些話,仿佛是針鋒一般地刺痛了梅珠的芳心。她除了哭泣之外,卻是什麼話都說不上來。晴珍卻苦笑了一下,又嘆息著說道:「孩子!並非我太殘忍地要拋棄了你,但是病魔不肯饒放我,我也是沒有辦法呀!」晴珍的眼淚也像泉水般地湧上來。
「媽,我相信你是會好起來,老天不曾叫我們母女倆拆散在一旁的。」梅珠偎著母親的臉兒,她的心中還是存了無窮的希望。
「我這病能夠痊癒,固然是很好,但假使沒有救了,也是我命該如此。本來人生在世,就像春夢一場,早死遲死,活到百歲,到後來還是逃不了一個死。所以死是人生的歸宿,而且也是每個人必經的路程。仔細想來,那根本沒有什麼傷心。只不過世界上的人,他們的夢都是哀樂不同。像我這一個夢,到底是做得太悲酸一點兒罷了。所以今日我能夠早點兒醒來,那也很好,至少可以免掉我夢境中的煩惱!孩子!你的年紀還輕,你是初入夢境,雖然你夢見的也是那麼的痛苦煩惱,但你還可以不斷地做下去,只要你努力上進,我相信你會踏上理想中的夢境……」晴珍絮絮地說著,她是竭力地在安慰著女兒悲苦的芳心。
梅珠把手按住了母親的嘴兒,急急地說了兩聲「不」字,哭泣著說道:「媽,你辛辛苦苦地把我養大了,我現在稍許會賺一點兒錢了,我正預備奉養我唯一的媽,媽是不能夠拋棄我的。假使媽要丟掉我,我也情願跟著媽一塊兒去……」梅珠說到這裡,咽不成聲,淚如雨下。
「傻孩子!你怎麼能看你媽的苦樣子?我現在死了,我很放心。要如我早五年死的話,那我死了眼睛也閉不下哩!因為如今你有自立的能力了,我知道你不會在世界上吃苦了,所以我非常的安慰。」晴珍苦笑了一下,她摸著梅珠的粉臉兒,不管女兒真的有沒有這樣孝心,但她終覺得十分的欣慰和高興。
「媽,我們別說這些傷心的話吧!您喝了藥後,您靜靜地躺一會兒吧!」梅珠不願老是說這些難受的話,使大家心頭悲痛,於是慢慢地站起身子,把被兒給她塞好,輕輕地步到窗口旁去。
天色慢慢地黑下來,床上的晴珍,她的臉色也漸漸地更加可怕起來。在那盞十五支光的電燈籠映之下,只見晴珍兩頰透現了一圈紅暈。這是迴光返照,一個人在將死的一種慘狀,而且她這時說話的聲音,比剛才黃昏的時候,更低沉,更沒有精神,完全已到了奄奄一息的光景。
梅珠站在床邊見母親這個模樣,也覺得母親的病已入膏肓,恐怕難有起色。不過做子女的,對於父母的病,只要一息尚存,沒有一個不希望他們還有復活的思想,所以梅珠此刻的芳心裡,忽然又想出一個割股療親的急救辦法。因為自己和母親,這十多年來,相依為命,若沒有母親,我哪有今天長成的一日,所以我決不能眼望著母親到幻滅的地步,我一定要設法救她不可。梅珠在這樣決定之下,她匆匆地走到院子裡,焚一爐好香,對著天空拜了八拜,口裡虔虔心心地禱告了一會兒,然後伸出那條雪白的手臂,把牙齒咬著臂膀上的一塊肉,然後拿剪刀,就把這塊肉狠命地剪了下去。
因為是下了決心的緣故,所以梅珠也忘記了痛苦,把香灰抓來,敷在被剪去的創疤上。她拿了這一塊尚在跳動的鮮血淋淋的肉,急匆匆地走到廚房裡,煎了一碗湯。正預備拿到母親臥房裡去的時候,忽然聽得一陣哧溜溜的聲音,頓時使自己毛髮直豎,全身好像潑了一盆涼水似的發抖起來。不過她張大了膽子,依然急急地走到母親的房中,奔近了床邊,急急叫道:「媽!媽!」
但是晴珍並沒有答應她,垂了眼皮,依然直挺挺地躺著。梅珠急起來,在桌上放了那碗肉湯,伸手去摸母親的額角,已經有幾分涼意。再按到她的鼻子管上,早已連一絲游氣也沒有了。梅珠心中這一悲痛,她大哭了一聲:「媽呀!」便撲到床上,竟然是昏厥過去了。
也不知經過了多少時候,忽然梅珠的耳朵旁,有人低低地叫道:「梅珠,你醒醒吧!你醒醒吧!你媽……」
「我媽死了!……」梅珠被他急促地呼醒,遂抬頭一看,見是秉章站在身旁。梅珠此刻見了秉章,覺得自己生命中現在是只有秉章一個人是最親愛的人了。這就猛可抱住了秉章,只說了四個字,便又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秉章拍著她的肩胛,含淚說道:「是的,你媽死了。但是,你已經盡了做子女最後的一分力量了,你對得起你的母親!」
「不,不!我對不起媽,因為我想得太遲了!」梅珠推開了秉章,她伏到母親的屍體上去,忍不住又號啕大哭起來。
秉章覺得世界上最最傷心的事情,當然是莫過於生離死別。尤其是母女天性,這當然是要使人悲痛欲絕。所以他站在身邊,並沒有過分地勸她,他只管陪著梅珠撲簌簌地落眼淚。讓梅珠痛痛快快地哭泣了一會兒之後,方才拉了拉她的身子,低低地說道:「梅珠,好了,人死不能復生,你應該保重你自己呀!」
「媽死了,她丟下我苦命的人走了,那叫我一個人怎麼活得下去?媽,你太狠心!你太忍心了!」梅珠並不能因他勸告而抑制她的傷心,她再度地撲上去,嗚嗚咽咽地痛哭起來。
「梅珠,你是只有一個人,那麼母親死後的事情,也得由你一個人料理,所以你的責任很大,我勸你不能這樣地慟哭,你應該順變節哀,因為現在不是你哭的時候啊!」秉章再三地拉住了她身子,一本正經地向她勸告。
梅珠聽他這樣說,覺得這是金玉良言,我不能一味地痛哭,倒反而誤了料理母親善後的正經事。於是收束了淚痕,卻又急急地說道:「秉哥,我實在連一點兒主意也沒有了,你叫我怎麼辦好?你叫我怎麼辦好?」
「梅珠,你不要急呀!有我在你的身旁,我終會幫你的忙。現在我們得先商量商量,你的意思,還在家裡入殮呢,還是送到殯儀館去?」秉章見她蹙了眉尖兒,又急得這一份樣兒的神氣,於是用了緩和的語氣,向她低低地安慰。
「秉哥,你也知道我的環境,所以好省的地方終要節省一點兒。並非我沒有孝心,實在……因為……」梅珠說到這裡,紅暈了兩頰,愁眉苦臉地又流下淚來。
「這些我很知道,你放心好了。」秉章點了點頭,他在袋內摸出幾疊鈔票來,交給梅珠,說道:「你拿著,這裡一千元錢,我們可以辦事情。」
梅珠接了鈔票,心中安定了不少,秋波脈脈地望了他一眼,低低地問道:「這是你代我問老闆借來的包銀嗎?可是,一個月的包銀哪有這麼許多?」
「我也問老闆借一個月包銀的,因為我剛才見你媽的神色就很不好,所以我猜到她是朝不保夕的了。萬一她有三長兩短,第一要緊就是金錢,現在我們有了錢,不是可以專心地辦事情了嗎?」秉章向她絮絮地告訴。
梅珠聽了,方才恍然明白。她心中是感激得什麼似的,情不自禁緊緊地握住了他的手,垂下淚來,說道:「秉哥,你這樣地對待我,叫我如何地報答你?唉!我在這麼孤苦伶仃之餘,還有你那麼一個同情我的人,我的命到底還不算苦啊!」
「是的,你的命本來並不苦,我希望將來我們終有好日子過。」秉章半環抱她的身子,很堅定的神氣,低低地回答。梅珠偎著他的懷裡,秋波逗了他一瞥媚眼,卻赧赧然地低垂了粉臉兒,默不作答了。
這晚梅珠和秉章守屍到天明,到第二天早晨,方才匆匆地辦事。好在晴珍的墳是早已築好的,所以衣衾棺槨買齊之後,就即入殮安葬。一切完畢,已經黃昏時分,梅珠回到家裡,坐對母親的靈前,兀是哭泣不停。秉章說道:「梅珠,今天你已哭了一整天了,我說你應該休息休息了。因為徒然悲痛,於伯母在天之靈固然無益,而且對你身體卻非常有害,不是我說那些不吉利的話,萬一你再積勞致疾起來,那可怎麼辦呢?因為你已請了一星期的假,老闆雖然沒有說什麼,他心中一定是不大滿意的。所以我的意思,你明天休息一天,後天最好就上戲去,免得別人說話,那就不好聽了。我白天請了日場的假,夜場仍舊去趕上了,所以我此刻得走了。」秉章平靜了臉色,很認真地說著,一面預備告別的樣子。
「秉哥!……」梅珠聽了他這一番話,感入骨髓,她忍不住叫了一聲秉哥,卻伸手把他拉住了。
「你還有什麼事叫我辦嗎?」秉章回過頭來問她。
「不!我說你就請一天假吧!夜場別去趕上了。」梅珠明眸里充滿了熱情的光芒,脈脈地望著他英俊的臉兒,話聲是帶了央求的成分。
「那為什麼?」秉章顯出不解其意的樣子。
「你昨夜也沒有睡過,今天奔來奔去的又忙碌了一整天,晚上若再去趕夜場,我怕你也會累得受不住。萬一累出病來,那叫我心中怎麼對得住你呢?所以我勸你今夜就休息了,明兒我跟你一塊兒上戲去好嗎?」梅珠方才說出了這一番關懷的意思。
秉章知道她也是為了愛惜自己的意思,遂沉吟了一會兒,說道:「你放心,我的身子素來結實,不要說一夜不睡沒有問題,就是三夜不睡,也算不得怎麼一回稀奇的事。你不知道,我們還沒有出名的角兒是應該遷就老闆的,假使行動上太自由了,就是對於我們將來的前途,也大有關係呢!」
梅珠聽他這樣說,一時也不敢再向他有所勸阻,只好由他去了。當時呆呆地望著走遠了的秉章,也不知為什麼緣故,她的眼淚又大顆地滾下來了。
這晚梅珠睡在床上,渾身骨節好像要脫開來似的疼痛酸楚,哼了一整夜,才昏昏沉沉地入夢。等次日醒來,時已正午,她忙著匆匆地起身,到廚房裡生爐子燒水,在母親靈前上了飯,一個人又嗚嗚咽咽地哭了一場。後來還是隔壁的李四嫂勸住了她,說自己身子保重,多哭了要頭暈的。一面又幫著她開了午飯,叫她多少吃一點兒。梅珠心中很是感激,一面道謝,一面也就吃了半碗飯。在吃飯的時候,她的眼淚水又像雨點一般地滾落下來。
李四嫂在旁邊見了,顯出難過的樣子,低低地說道:「梅姑娘,事到如此,還有什麼辦法呢?只怪老太太殘忍,你才出了道,照理你媽可以享一點兒福了,誰知她就死了,說來她老人家的命真是太苦的了。」李四嫂說到這裡,紅了眼皮,也表示不勝感嘆的樣子。
但梅珠沒有說什麼,她是只有以淚水來淘飯吃了。吃畢這餐飯,李四嫂幫著她收拾了碗筷,一面說道:「梅姑娘,我見你精神不大好,還是再去躺一會兒吧!」
「不,我想到戲院裡上戲去了。」梅珠瞧了瞧手錶,低低回答。
「梅姑娘,不是我心直口快地說這兩句話,你昨兒才死了母親,今天就去上戲,穿了紅紅綠綠的戲裝,那也不像話呀!」李四嫂聽了,很不以為然地直說道。
梅珠被她這麼一提醒,兩條眉毛兒就緊緊地鎖了起來,說道:「可是,為了生活,那又有什麼辦法呢?」她說時,淚水又沾了整個的面目。
「雖然為了生活,那也講究不到這許多,不過,我的意思,你至少也得等母親過了首七,再上戲去才好。你媽的思想也很老派,她膝下就是你這麼一個女兒,假使讓她知道了這一回事,恐怕她在九泉之下也要傷心哩!」李四嫂這人很熱心,同時也很愛管閒事,所以她不顧一切地主張著說。
梅珠並不以為她多事,她反而深深地感動起來。因為梅珠是個純孝的女兒,她覺得母親辛辛苦苦地把自己養大成人,自己竟連孝都不給老人戴,那我豈不是成個不孝不義的人了嗎?叫我將來怎麼有臉去見母親老人家呢?她這樣想著,遂點了點頭,完全感情衝動地說道:「四嫂,你這話很有道理,虧你一語提醒了我,否則,使我做個不孝的孩子了。我的意思,不但要給母親守過了頭七,而且還想給母親守過了終七,再上戲去。」
「好啊!梅姑娘,你才是一個孝順的女兒呢!」李四嫂表示很滿意地微笑起來。
「不過,事情也有些困難……」梅珠的腦海里,又想起了一件事,她粉臉兒會籠上了一層憂煎的愁雲。
「什麼事情感到困難啊?」李四嫂仰了臉兒,一本正經很關切地追問。
「四嫂子,你不知道,這次我媽後事的經費,是我問老闆去暫借來的一個月包銀,假使我不去上戲,老闆不是要討還我的包銀嗎?所以這一個問題的確使我太為難了。」梅珠愁眉百結,她幾乎又欲盈盈淚下的神氣。
李四嫂被她這麼一說,因此也愕住了,弄得啞口無言地出了一會兒神,良久方才說道:「所以我的意思,並不叫你守過終七,只要守過頭七,那也算盡了做女兒的孝思了。至於戲院方面,對於你再請一星期的假,我想老闆也是有父母的人,難道他會不同情你而拒絕你嗎?」梅珠聽了,點頭稱是,兩人又略談了一會兒,李四嫂方才匆匆地回家去了。
這裡梅珠頗覺頭暈,遂到房中來休息,躺在床上,一時里也睡不著,既然不能入睡,當然腦海里又要胡思亂想起來,覺得自己的命實在太苦了,五歲死了爸爸,爸爸是被流氓打傷的,為什麼要打我爸爸,到現在還不知道一個究竟,總而言之,爸爸是不明不白地被人害死了。本來爸爸有個朋友叫白彬仁的,我是呼他為大叔的。他很有義氣,時常來接濟我們母女倆金錢,但不到兩年,白大叔也連人影子都不見了,媽說他是到上海去的,可是到現在卻沒有一點兒音訊。還有我從小那個朋友陸孝賢,他也很同情我,爸爸死後,時常地來照顧我,雖然那時候我們彼此年紀還小,但我對他總有說不出的好感。唉!事情終是那麼的使人不如意,在我八歲那一年,他卻跟了父母到上海去了,從此遠隔兩地,也可說永無見面的日子了。幸而十五歲那年從師學戲,遇到了一個像陸孝賢一樣關懷我的吳秉章。這次母親後事,假使沒有他來幫著我料理,那叫我真不知如何是好呢!想到這裡,她倍覺悲酸,伏在枕兒上忍不住又嗚嗚咽咽地哭泣了一場。
梅珠哭泣了一會兒,也就昏昏沉沉地睡著了。忽然之間,她見母親從房外悄悄地走了進來。梅珠心中好生驚訝,因為她想著母親已經是死過去的人了,怎麼一忽兒又會活轉來了?但她的耳邊好像有人在對她說:你媽原沒有死呀!梅珠這時心頭倒又歡喜起來,正在想時,母親含笑挨近床邊來,對梅珠低低地說道:「懶丫頭!你怎麼還躺在床上,時候不早,該到戲院裡上戲去啦!」
「因為我要戴孝,戲裝都是紅紅綠綠的,叫我怎麼能穿在身上呢?」梅珠糊糊塗塗地回答,她好像已忘記自己是為了誰才戴孝的。
「梅珠,你不要發傻了,戴孝不戴孝,其實對死者原沒有什麼好處,無非是一個紀念,表示自己死了父母,應該常常地悲哀罷了。況且你是一個干藝術的人,在舞台上面,你根本不用忌諱這些。常言道,上台是恩愛夫妻,下台卻變成了對頭冤家。在台上的時候,哥哥妹妹叫得親熱,一到台下,大家甚至連一句話都不交談的。所以在舞台上面,只能算為是人生以外的一個環境裡,我們不必去當它一回事情。你只要下台的時候,照常穿孝,那也就是了。」
梅珠聽晴珍這樣地譬解,心裡也覺得不錯,遂低低問道:「那麼我能這樣做嗎?」
「為什麼不能?媽就允許你這樣做。」
「可是別人家要說我不孝順。」
「父母死了後,做女兒的孝順,這不是真正的孝順。一個人只要父母活著的時候孝順點兒,那才是真正的孝順。死了完了,什麼都完了,那麼裝給旁人看的孝順,我認為大可不必。你要假使孝順我的,你應該為你的前途奮鬥,將來揚眉得意,給我做媽的爭一口氣,那我心中就很歡喜了。」
「是的,媽,我一定聽從您的話。」
「好!你這才是我的好孩子!」
「媽,您怎麼走了?」
「我本來是向你來勸導勸導的,你既然明白過來了,我自然該走了。」
「媽,您上哪兒去呢?」
「我上來的地方去。」
「媽,您帶我一塊兒去吧!留著女兒一個人多寂寞哪!」
「孩子,你不能去。」
「我為什麼不能去?媽去得,我也去得!媽!媽……」梅珠見母親不理自己地只管向房外走,她心中不免急起來,遂猛可地從床上跳起,趕步上去,一把拉住了母親的衣袖,口裡連連地喊著媽。但晴珍卻顯出微嗔的表情,回身把梅珠狠命地一推。梅珠站腳不住,就仰天跌了一跤。她想不到母親會用這樣態度對待自己,心中只覺無限的委屈和傷悲,她便哇的一聲哭起來了。
梅珠這一哭不打緊,卻把她自己哭醒了過來。遂睜眼一望,只見窗外天色已經黃昏。原來自己卻做了一個夢,其實好好兒地還睡在床上。於是細細地回憶夢境,即歷歷如繪。一時很覺奇怪,母親真有靈心,她難道曉得女兒有了這樣為難的事,所以特地來託夢開導我嗎?可見母親雖然已死,她那顆慈母的心,還關懷我這個可憐的女兒呢!梅珠在這樣思忖之下,當然少不得又暗地哭泣了一會兒。
第二天下午,梅珠吃過了午飯,她有了母親昨天這一個夢之後,遂毫不遲疑地就到戲院裡去上戲了。當她走進後台的時候,第一個遇見的就是唱花臉的沈寶奎。他見了梅珠,便招呼道:「王小姐,你來銷假了?可是又有一個人請了假,我們這班子裡終有什麼花樣精的。」他說時,還扮了一個有趣的醜臉。
「是誰請了假?」梅珠很隨口地問他。
「王小姐,你不知道,吳秉章昨兒晚上從台上跌下來,生了病啦!」沈寶奎表示很不幸的樣子,感嘆地回答。
這消息聽到梅珠的耳朵里,好像迅雷不及掩耳似的猛可震碎了梅珠的芳心,她灰白了臉色,幾乎要哭出來的樣子,啊呀一聲叫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