儂本痴情·燕語鶯啼 · 一、鬻藝遭師責淚濕紅粉
清晨,天邊剛露了一絲魚肚白,太陽終於漸漸地被雄雞的鳴聲而啼醒,慢慢地升起了地平線。那碧空萬裡間悠散的白雲,受了陽光的洗禮,更顯出紅暈而嬌艷,好似一個少女蘋果似的臉,才理過了晨妝那麼的美艷。因了昨晚才下過一場大雪,所以今天早晨雖已出了太陽,但大街小巷所積的白雪,卻被陽光的照耀而融化了,反而潮濕得有些泥濘難行。呼呼的北風在樹尖兒上颯颯地低語,樹葉間瑟瑟地發出並不調和的聲諧,也如不勝寒冷地打著顫抖。在幾棵梧桐樹的陰影下,一垛頹圮的垣牆,牆上積滿著還未融化的白雪,正中有偌大的一個「福」字,依稀地還能辨認得出昔日塗抹過的硃砂,仿佛一隻倦怠的睡眼,瞪著蹲在對面的一所古老式的已褪盡了紅牆的平房。門前階旁,倒也有著一對衛護的石獅子,在屋檐上的白雪被陽光融化了一點點水滴,不斷地滴在二樓斜面的玻璃窗上,於是玻璃窗上也不斷地加上一條、兩條……的水痕,偶然也發出一兩下淒清的「滴滴答答」之聲。
就在那時從這窗內傳出一陣尖銳的女孩子吊嗓的聲音,正在跟著她師父學習著青衣的腔兒。見那個女孩子大概是還只有十四五歲的模樣,穿了一件青布的旗袍,大概也是件罩衫,裡面是還有件墨綠色的棉襖。腳下一雙布底鞋,配了她一副討人喜歡的鵝蛋臉。烏油滑絲的頭髮,是並沒有燙成波浪式,但卻梳了兩條辮子,還用了兩根紅絨繩繫著辮子的兩端,更顯出她還是個稚氣未脫的小女孩兒。兩條彎彎的眉毛,是並沒有經過人工的修飾,所以是並不十分的細長,但卻增加了她不少天然的美麗。下面配了一雙烏圓的眸珠,顯出十二分的聰明樣子。一個櫻桃似的小口,現在正拚命地在吊著嗓子。在這女孩子對面靠牆壁的旁邊,站著幾個她的師兄妹,都靜靜地聽著坐在正中的這位師父在教著這個女孩子這段戲該是怎麼樣的唱法。
「哎,王梅珠!這段戲怎麼你總是學不會的?真是笨貨!」王梅珠見師父這張臉是已沉了下來,顯然他是已經有發了怒的神情。一手拿了鞭子,還不斷地惡狠狠地在地上揮了揮,又如欲做打的姿勢。眾人見師父一面孔的怒容,大家這就都不敢作響一聲。雖然也有些為這個王梅珠而擔心的一班師兄妹,但是大家除了表示同情之外,卻也想不出一個能夠有援助的辦法。室內是靜悄悄的,王梅珠覺得師父在發怒的時候,還是給他一個不理來得好。只不過心裡想著自己的命運會這樣的苦,要不是死了父親的話,怎麼又會到這裡來學戲受苦呢?只要這個師父稍有不稱心或是在外面賭錢輸了回來的話,那麼我們這班綿羊,很可憐的就有嘗鞭子的滋味。她越想越委屈,越想越傷心,因此眼淚也就不由自主地奪眸而出,在她的粉臉上已沾著了亮晶晶的一顆。
「噢!我還沒有抽你,你倒先哭起來了嗎?你這賤貨!老子非給你些顏色看看不可。」師父楊化鵬說著話時,就動手拉起皮鞭子來,在梅珠的左右肩胛上抽打了一下。
王梅珠在他這一記抽打之下,她的肩胛就不免向左右傾斜。芳心裡雖然是萬分的悲酸,但她嘴裡卻不敢哼一聲,只有熬住了滿眸子的熱淚,往肚子裡咽。忍住了疼痛,含了哀怨的委屈,向正在發怒的楊化鵬勉強地擠出一句話來,說道:「師父,我並沒有哭呀!請你老人家就饒恕我這一次吧!我慢慢兒一定能夠學會的。」
這時站在對面的有個十六七歲的男子,是這裡的師兄弟間第一個拜見這個師父的門生。雖然他的年齡在這裡師兄妹間並不是最大,只因為他早在的緣故,所以凡是這個師父的門生誰都叫他一聲師兄的。他不但生得聰明而伶俐,並且還生著一張討人喜歡的臉孔,所以師父對他似乎也比較任何人來得寵愛和信任些。這時他見了師妹王梅珠受了師父的責打,看看她盈盈欲淚的這種楚楚可憐的意態,心中真感到有些不忍。原早想代這個師妹對師父討饒求情,無奈深恐師父在盛怒之下,不會接受他的求情,恐怕因此增加他的怒火,所以他的心中也始終有些不敢。但是,他那顆善感的心靈,同情和愛憐始終是戰勝了他的恐怖和畏縮。他覺得自己和這個師妹是站在同一陣線上的弱者,倘若再不給梅珠求情的話,恐怕她是還要挨著師父的責打。雖然這裡被師父打過的師兄妹也算不得怎麼稀奇的一回事,只不過對於這位修短合度、纖穠得中的梅珠師妹,他總有點兒特別的關心。所以終於鼓足了勇氣,向正在盛怒的楊化鵬溫和地說道:「師父,你老人家請先息息怒吧!她慢慢兒地一定能夠學會的。梅珠師妹或許因為在這裡的日子還不多,所以她學起新戲還有些生硬。同時她有點兒怕羞,所以便有點兒嚇噝噝的樣子。不如你老人家,能饒恕她一次嗎?」
「好!吳秉章!你是個好孩子,我就賞了你這個面子,饒恕她這一次。不過我就把這個師妹交給了你,限你明天就得給我教會她。知道了嗎?梅珠!你聽見了沒有?明天倘若再把調兒唱錯的話,我就不會來饒你的了。」楊化鵬向吳秉章望了一眼,說到末了,把眼睛又轉移到梅珠的臉上,顯出那一份兒聲色俱厲的樣子,叫室內站著的這幾個師兄妹們的心頭,就像十五隻吊水桶般七上八落,撲通撲通地跳躍得厲害。
梅珠正在萬分委屈而感到孤立無所依的時候,想不到還會有人來替自己討情,因此心裡萬分感激著。於是她的一雙明眸,含了脈脈溫情的目光,瞟了秉章一眼。不料吳秉章也正在望著她呆呆地出神,大有憐憫之意。這就成了個四目相對,各人都有點兒不好意思。大家微紅了臉兒,也就慢慢地垂下頭來。
秉章知道她在秋波一轉之下,完全表示感激自己的意思。正待迴避了她的視線,此刻他又聽得師父這樣地說,兩人也就不約而同地應了聲:「知道了。」吳秉章還接下去說道:「師父,你老人家放心好了,明天早晨准叫師妹字眼兒調門兒都唱得不會錯的就是了。」
「嗯!這就好了。」師父顯著一面孔嚴肅的表情,又叮囑了幾句。接著又去教授站在那牆邊的第二第三的師兄妹了。這一場風波,總算就沒擴展地平靜下來。
黃昏從四邊逐漸地包圍了過來,太陽如喝醉了酒般地血紅著臉兒,向著西山慢慢地沉淪下去,一會兒之後,整個的宇宙就罩上了一層如輕羅般的薄暮。從東方的天際邊,卻升起了一輪雪亮可愛的明月。這裡是一個並不十分大的院子,院子裡四周的布置,因為經過從前一番人工的點綴和建築,所以覺得秀石名花,別有佳致。真所謂麻雀雖小,卻是五臟俱全的了。在院子的中間,有一個小小的池塘,兩旁植了幾株高大的樹木,不過現在正值寒冬的季節,樹葉並不十分茂盛。在樹幹旁有一條甬道,甬道上鋪著青黃的磚塊,似乎還鑲成一點兒花紋來。靠著月光的照耀,依稀地還可望見這條甬道的盡端處是有著一個赭紅色的茅屋蓋成的小亭子。在亭子的左邊是環繞著一座小小的假山,假山光滑滑地被月光反映,倒好像一塊烏金似的在發著閃耀的光明。
北方的天氣在南方人看來似乎是寒冷得很,可是住慣了北方的人,也就並不覺得怎麼寒冷了。今晚的月色是這樣的幽美,它照耀在大地上,宇宙間的萬物,在黑暗之中都被它透露一點兒光明來,好像引導著一個涉世未深的青年,應該走上那一條應走的途徑。
這時在二樓的那扇窗口內探出一個青年的人頭來,他的臉蛋兒仰望著黑漆漆的天空,好像正在欣賞著那可愛的月華。在他腦海際默默地回憶著今天早晨被師父責罰的那個梅珠可愛的臉龐,同時,又想到了午飯後在教她唱戲時的那種溫柔馴順的意態。他覺得這位師妹是可愛的,是聰明的,不過也有些可憐的。剛才我也並沒有教她幾遍,她不是已全部地唱會了嗎?自己也不知是怎麼的,自從梅珠來到這裡做他的師妹,僅僅只不過有一個月的日子,而自己對她竟有一種特別的好感,這好感是對一個同胞手足還沒有這樣的熱情和真摯。
吳秉章呆呆地望著天空中那一顆光圓的明月出了一會子神,又低下了頭想著自己對這位師妹是的確已由憐憫和同情,而慢慢地摻了一點兒愛素的作用。秉章想到這裡,只覺得全身有陣子熱燥,兩頰也浮現了一圈微紅,不禁自言自語著說道:「恐怕我已墜入了情網哩!」
說出了這句話之後,雖然四周是那麼的靜悄,並沒有一個人在偷聽他,不過他好像覺得月亮姑娘在羞他,笑他,他心頭忐忑地跳得厲害,一時也不由赧赧然地好笑起來。他在沉思之中,又用他的目光,並無目的地望著庭園裡那一片夜的景色,被月光反映成一片銀色的光輝。尤其那個小小的池面上,倒懸著一個和天空一樣玉潔淨白的明月,更令人起了一種留戀之情。覺得這樣好的景色,雖然是在冬的季節,因為風平夜靜的緣故,他倒很有興趣到庭園裡去散一回步。心裡是這樣地想著,兩腳也已跨了輕快的步子,匆匆下樓走向庭園裡去了。
雖然天氣是並沒有像春天那般的溫和、秋天那麼的爽朗,但此刻秉章這種活躍而激發出熱情的心境,已經是足夠抵禦那冬天的寒冷,所以他在步入庭園裡之後,反而覺得一陣頭腦清醒,還深深地呼吸了幾口新鮮的空氣。但是使他更加感到意外收穫的,是再也想不到在庭園裡的茅亭內,會遇見他認為可愛又復可憐的這個師妹呢!
原來梅珠經過了秉章悉心的教授,不但使她詞句兒調門兒唱得十分的準確,而且對於身段台步,以及一舉一動的意態方面,也都有明白的指示。所以她一顆小心靈中除了深深地表示感激之外,對於秉章這個英俊的臉蛋兒,在她心眼兒上也更嵌上了一個深刻的印象。她感謝著他教會自己這一段唱不好的戲和學不像的動作,晚上一個人覺得非常的無聊,看了這可愛的月色,便也獨個兒在庭園裡去散了一回步。想著自己從小就死了父親,剩下一個年輕的母親,含辛茹苦地把我撫養長成,可憐她無非希望我學一點兒本領,可以使她下半世不會受到凍餓的苦楚。現在我母親雖然還只是一個四十相近的婦人,但為了這十幾年來受盡社會的磨折和壓迫,可憐她滿額上已經是滿顯皺紋的了。唉!我在這裡雖然過著孤苦的日子,總覺十分淒清,但我總要專心學習,假使一點兒沒有成績的話,那我固然對不住自己的良心,就是母親蒼老的心中不又將加上一重打擊了嗎?梅珠邊想邊走,已走到這個紅色的小茅亭里了。她在亭內的一條長椅上坐了下來,抬了頭,呆呆地望著天空中掛著的那輪光亮的明月。在它的旁邊,也點綴了無數顆的小星。偶然在遠處飄浮過來幾朵灰白色的浮雲,好像毫無目的地在找尋它的歸宿,使她想起了自己茫然的身世,覺得又何曾不是像那飄浮的白雲一樣的孤零和渺茫,往後的日子又將如何地憧憬啊!
啊,人生實在太無意味了!
她忍不住輕輕地嘆了一口氣,眼皮有些紅潤起來。
因為梅珠一切的遭遇太不幸了,所以使她在眼中所見的一切景物,也好像會悲哀消極起來,於是梅珠那一顆活躍的童心,也變成了非常沉默而悲觀起來。這當然也是受了環境變遷的緣故,可知環境改變一個人的性情是有著非常大的力量了。
王梅珠獨個兒在茅亭里暗自嘆息,流著身世孤苦的眼淚,誰知竟會被秉章老遠地發覺了。他見淡淡的月光之下,那茅亭裡面坐著一個女孩子的黑影,一會兒對月長嘆,一會兒低頭短吁,看她神情是非常的哀怨,而且憂鬱。一時暗暗奇怪:這個少女是誰呢?難道就是我的師妹王梅珠嗎?一面想著,一面就慢慢地向前走了過去。沿著假山的甬道,向左邊彎彎地繞了過來,在走近這茅亭邊的時候,仔細地望去,那不是師妹,還有誰呢?心中暗想這正是巧極了。於是就輕步地走了進去,但又恐怕她在突然之間瞧到了他,難免要受驚嚇,所以先向梅珠招呼了一聲說道:「梅珠,你還沒有安睡嗎?莫非你獨個兒又在這裡想什麼心事了?」
秉章對於這個嬌媚可愛的師妹當然是十分的開心,所以當他此刻明顯地見到梅珠臉部上的表情,是完全顯出那種愁眉苦臉的樣子,眉尖兒蹙成了像兩條彎彎的柳葉,而且在她白淨的臉頰上還展現了晶瑩的眼淚。這種西子捧心那般的意態,是令人感到了楚楚可憐。所以秉章也會覺得心坎兒上壓著了一塊鉛質重量那麼的難受,覺得有陣同情的哀思。
梅珠似乎做夢也想不到在這裡忽然會有人招呼她,所以心頭倒不免暗暗地一跳。立刻回眸去望,這才看清楚了,原來是師兄。一時又欣喜又驚奇,慌忙伸手在眼皮上揉擦了一下,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逗了他一瞥羞澀的媚眼,低聲回答道:「哦!原來是秉章師哥嗎?因為時候很早,一時里又睡不著,一個人東想西想,不知怎的覺得心胸中非常的煩悶,所以才走到這裡來透些空氣。想不到師哥也會到院子裡來閒散嗎?」
梅珠說著話,她又很懂禮貌地站起身子來,表示相迎的意思。
秉章見她說話的神態,並那種以手擦淚的動作,至少還包含了一團孩子氣的成分,這就更令人感到她的可愛。不過因為她對自己竭力地掩飾著她是並沒有傷心的意思,那似乎又令人感到她的可憐。望著她強顏歡笑的臉兒,一時猜測著,她那一顆小小的心靈中一定是有著一層深深的隱痛,說不定在她的生命中有著一頁悲慘的淚史。常言道:「人到中年哀樂多。」然而她這麼小的年紀難道也有無限的傷心事嗎?秉章經過這一陣子的猜測之後,四周的空氣是相當的寂靜,除了微風吹動著枝葉,發出了瑟瑟的細微的聲音外,那是只有遠處偶然播送過來幾陣犬吠之聲了。兩人默默相對,梅珠被他看得有些難為情,因此垂下了粉臉兒。秉章這才用了一種極誠懇的口吻,輕聲說道:「梅珠,在這大冷的天氣,還到庭園裡來透些空氣,那你似乎有些瞞騙著我吧!我雖然是個呆笨的人,但我的眼睛還很可以辨得出一點兒聲色來。我覺得你的臉色不但浮現了愁雲層層,而且還沾了絲絲淚痕,那麼你所以在這兒一個人臨風呆坐,對月凝想,我覺得這和我在這裡散步,是有同樣的苦悶。所以我和你可以說『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但我們終算有緣,居然萍聚一處,而且是還有了一層師兄妹的友誼。所以我很希望知道你一點兒身世,不知道你能夠向我有所傾吐嗎?你假使有什麼為難之處,我若能力及得到,那我也一定能夠盡人類互助的義務。師妹,你也覺得我這個人太愛多事嗎?」
梅珠聽他說了這麼一大篇的話,知道他所說的句句當然是從心眼兒里流露出來的。一時心中除了感激他之外,更覺得這位師哥倒挺熱心而且是多情,遂也向他低聲地說道:「師哥,你真是一個熱心的人,早晨我被師父責罵,幸而你來討情。後來還承蒙你教我唱戲,我卻還沒有向你道過謝,我心裡是非常地感激著。因為我到這裡來還沒有多少日子,而且對於京劇一事,又完全是外行學習。一半固然是師父教授甚嚴,而大半也是只怪自己太笨。所以我在人地生疏之環境下,自感身世孤苦。不瞞師哥說,便在這裡嘆息一回。想不到竟被你看見了。現在師哥既然同情我,要和我談談,那我為什麼不能夠?恐怕我是感激還來不及呢!」梅珠說著,秋波盈盈地又向秉章脈脈地凝望。
「梅珠,那麼我們還是到裡面去談會兒好嗎?這裡雖然夜風並不大,可是到底是寒冬的天氣,著了涼可不是玩的事。」吳秉章細細地體會梅珠這幾句話,覺得至少是包含了溫情、哀怨、感激而又可憐混合的成分。看她對自己的意態,似乎也有一種好感的神氣。一時心中頗覺甜蜜,望著她嬌小的身軀,又恐她受了夜冷的威脅,而遭到病魔的侵襲,所以對她說出這兩句話,還像是在徵求她同意的樣子。
王梅珠見他這樣的溫情體貼,芳心中自然十分地感激,在感激之中多少還有些愛素的作用,她柔順得像頭馴服的羔羊,遂不忍拂他的意思,還含笑點了點頭,一面是預備要走的姿勢。秉章很關心地拉了她的手,口裡還是連聲叫著「當心!當心!別絆了跤」。這些都是顯露他的多情。梅珠又喜又羞,她垂了粉臉兒,兩眼望著自己的腳尖,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在這一縷清輝的月光之下,終於慢慢地消失了這一對兩小無猜的影子。
這裡是間不很寬大的臥室,布置是非常的簡單。靠牆放著一張床,正中就放了一張寫字檯和兩隻方凳。這裡就是吳秉章的宿舍。吱的一聲,房門開處,進來了兩個人,一個當然是吳秉章,還有一個就是王梅珠了。吳秉章對於這個師妹不知怎麼的,在她初來的時候就有了一種好感,這好感是完全從他至性流露出來的。其實,這也難怪,秉章已經是一個十七歲的少年了。雖然還不懂得什麼叫作戀愛,但他對梅珠一舉一動,處處的地方終顯露了柔情綿綿的樣子。
「梅珠,你請坐呀!喝杯開水。」
秉章見她走進房中之後,便只管站著,而且還低了頭,兩眼脈脈地望著自己的一雙俏瘦的腳尖兒呆呆地出神。心裡不免想道:「她或許還怕著難為情吧!」遂回身走到桌旁,在熱水瓶里斟了一杯開水,送到她的面前。
「哦!師哥,你怎麼把我也當作客人看待了?這樣的客氣倒反教我感到不好意思呢!」
梅珠見他斟了杯開水還親自地送到自己的面前來,於是轉了轉烏圓的眸珠,向他說了這兩句話。一面笑盈盈地雙手接過,一面慢慢地步到桌子的旁邊,在一張方凳上坐了下來。
這裡吳秉章自己也斟了杯開水,就在梅珠的對面坐下。望了她一眼,微微地笑道:「你真會客氣,其實倒杯開水給你喝,那也算不得什麼。比方說,明天我上你那兒來坐一回,那你不是也會給我倒杯開水喝嗎?」秉章一面說,一面注意著梅珠臉部的表情,只見她掀著小嘴兒,露著一排雪白的牙齒,在淺笑含顰中還有一個深深的酒窩兒。一時覺得今晚在自己這麼一間簡陋的臥室里,竟會加入了這麼一個美麗的姑娘,來和自己互談衷情,那也真可說是件使人感到意外驚喜的事。秉章既然經過這一陣子的思想,他的兩眼也就目不轉睛地對著梅珠出了一會子神。誰知梅珠偶然地把盈盈秋波也斜瞟過來,因此就不免大家都覺得非常的不好意思。尤其是梅珠的兩頰上更透現了一圓圈嬌紅的桃瓣,她在嫣然地一笑之後,立刻又很快地垂了頭。
秉章見了她這種嬌羞欲絕的意態,倒也不禁為之神往。忽然他又想到了什麼似的,遂一本正經地向梅珠勸慰說道:「梅珠,我想你從小跟在母親的身旁,一日都沒有遠離過。如今一個人到這兒來學習唱戲,而且師父又一點兒不肯體諒女孩兒家,老是顯出那麼兇惡的樣子,所以你心中大概覺得太苦一點兒了吧?不過師父的脾氣就是這個樣子,記得我初到這裡來的時候,被他責打,比你們還要厲害。現在我學得好一點兒了,他對我似乎客氣得多。我心中想著,明兒你學會了,他一定也會待你客氣的。所以我勸你不要擔心,不要老是愁眉苦臉。常言道:只要功夫深,鐵條磨成針。何況你是一個聰明的姑娘,我相信你一定有光明的前途。」
「謝謝師哥這麼地安慰我,期望我,我心中自然萬分感激。其實我吃苦倒不怕,不過我的年紀小,一切都不大懂。在家的時候,都有母親給我照顧。比方說,天冷了,天熱了,媽終會非常關心地給我添衣減衣。如今我離開了我那唯一的母親,什麼都覺得孤零零的了。況且母親又是個沒有依靠的人,我想想自己的淒涼,又更想到母親在家的寂寞,兩地相思,這是多麼令人心酸呢!」梅珠一口氣地回答著,她說的話中是包含了感激後而又悲哀的成分。所以說到後來,難免有盈盈淚下的樣子。不過她覺得不好意思淌淚,所以竭力掩飾著自己的表情,伸手取過茶杯,湊到她小嘴兒上喝了一口開水。
吳秉章聽她說話的口吻,總還是帶些稚氣未脫的成分,心裡這就更感到她的可愛,遂微微地點了一下頭,說道:「你這話雖然說得不錯,骨肉分離,當然是件痛苦的事,不過眼前痛苦,梅珠,這是算不得一回稀奇的事情。只要將來能夠得到幸福快樂,那麼你們母女不是又可以長在一處團圓了嗎?比方說,你學會了唱戲,將來在舞台上一成了紅角兒,那可不得了,賺很大的包銀,過很舒服的生活,那麼你的母親一定也會歡喜了。」
「成紅角兒?那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像我這麼愚笨的人,恐怕很少有這個希望吧!」梅珠聽他這樣說,心中雖然十分歡喜,但是她有點兒憂愁,恐怕這種欲望是會成為泡影的,所以她不能肯定地表示樂觀。
秉章卻搖了搖頭,表示不以為然的樣子,說道:「梅珠,你別這麼的心灰意懶,你現在年紀實在還輕,假使再過上三五年之後,嘿!我可以保證你準會紅了起來。只要你努力,天下是沒有不成功的事情。」
「假使我有成功的日子,一定給你吃東道。不過我還得請你隨時指教我,因為師父常常說你唱得不錯,而且做功又好,將來準是一個文武全才的紅角兒。」梅珠這才掀著酒窩兒也微微地笑了,她那種孩子氣而有趣的話,令人感到回味無窮。
秉章當然不好意思承認自己將來也會成紅角兒,所以還連連說了兩聲:「哪裡話?」梅珠撲哧地一笑。她烏圓眸珠一轉,忽然想到了什麼似的,又低低問道:「師哥,你府上有些什麼人,我還沒有請教過,不知有沒有一個妹妹和弟弟的?」
「說起我的身世,恐怕比你就更要淒涼一點兒。我的父母是早已去世的,所以我從小就寄居在叔父的家裡。至於我的弟妹,本來原有一個妹妹的,但是不幸得很,在七歲那年得了時疫病死了。要如我妹妹還在世上的話,恐怕也有像你這麼的高大了吧!所以想起來,我心中也很傷悲。比方說,那時候妹妹雖只七歲年紀,卻生得嬌小玲瓏,十分可愛。不但聰明,而且什麼都很懂得。我想她也許是太聰明了,所以造物因此就妒忌她了。假使她現在有像你這麼地長大了,我心裡又感到多麼的歡喜哩!」吳秉章說著話,兩眼脈脈地凝望著她的粉臉兒,似乎在無限感嘆的成分里又包含了一點兒羨慕的作用。
梅珠也是一個絕頂聰明的姑娘,憑他這兩道脈脈含情的目光,心中就明白他對自己至少有點兒神秘的意思。那意思她也很懂,是他很願意自己能夠補給他做一個妹妹,那麼他不是可以恢復過去的歡喜了嗎?梅珠想到這裡,她有些情不自禁地說道:「師哥,你也不用傷心了,倘然師哥不嫌我醜陋的話,那我倒很喜歡做你的妹妹。只不過,我怕自己沒有像你妹妹那麼的聰明和可愛。」
秉章聽她這樣說,覺得她真是一朵解語的花、忘憂的草,想不到她會說到自己的心眼兒里去,心裡這一歡喜,不免樂得心花兒也朵朵開了。這就猛可伸過手去,把梅珠一雙縴手緊緊地握住著,還搖撼了一陣,滿面堆笑著說道:「梅珠,你肯委屈做我的妹妹,那我好像拾到了海寶貝一樣的歡喜,我覺得你的美麗,不但是勝過了我的妹妹,而且可以勝過了整個北京城裡的小姑娘哩!」
「啊呀!你這一句話就未免把我捧得太高了,當心摔下來,把我摔死了。其實我們本來是師兄妹,不過你認我做了親妹妹,你做哥哥的當然更應該負起教導妹妹的責任來。哥哥,你說是不是?」梅珠說到末了,還真的親親熱熱地叫了一聲哥哥。秋波斜乜了他一眼,這種意態是包含了多少的天真和誠懇。
但是秉章聽了,卻搖了搖頭,很快地否認道:「不!我不願意你做我的親妹妹,我只希望你能夠做我一個乾妹妹。」
梅珠聽他這話中好像有什麼作用似的,一時便奇怪起來。她到底還是一個十五歲的小女孩,所以不及秉章那麼的懂得多,遂急急問道:「哥哥,我真不明白,那到底是什麼緣故呢?」
「你此刻不必問我,再過兩三年,你當然也會明白過來。」秉章卻含了神秘的微笑,握緊了她的縴手溫和地回答。
梅珠雖然還不懂他這是什麼意思,不過憑他那種賊禿嘻嘻的態度上猜想,多少可以猜到他是包含了一種俏皮含蓄。因此紅了粉臉兒,掙脫了手,赧赧然地逗了他一瞥嬌嗔,忍不住背過身子去笑了。
「妹妹,你這是為什麼?」秉章心裡蕩漾著低聲地問。
「沒有什麼,我覺得你很不老實。」梅珠依然沒有回過臉兒來。
「妹妹,你不要冤枉我,我是再老實也沒有的了。」秉章還帶著低聲的笑。
「那你為什麼不肯承認我是你的親妹妹?」梅珠竟然有點兒撒嬌的神氣。
「噢!我承認,我承認。好妹妹,你不要生氣吧!」秉章站起身子來,他走到梅珠的面前去,意思是向她賠不是。
梅珠抬頭望了他一眼,忍不住撲哧地一笑,把手指在臉頰上劃了劃,完全是包含了小女孩頑皮的作風,笑道:「哥哥向妹妹賠不是,難道不怕難為情嗎?」
「妹妹,你真是一個小孩子,還這麼的淘氣?」秉章被她說得不好意思,因此紅了臉兒,忍不住也憨然地笑起來。
「罷呀!我瞧你也長不了我幾歲的。」梅珠聽他說自己是小孩子,這就有點兒不服氣似的,把櫻桃般的小嘴兒噘了一噘,秋波卻逗給他一個嫵媚的嬌嗔。
「妹妹,被你一提,真的,我還沒有問過你到底有幾歲了。」秉章退到自己的床邊坐下了,他又顯出很正常的樣子探問。
「我嗎?還只有七八歲。」梅珠平靜了臉色,故作認真的神氣。
「七八歲?你又開玩笑了,我可不相信。」秉章覺得她淘氣得有趣。
「哥哥,你真是聰明一世,懵懂一時。七歲加八歲,還不是十五歲嗎?」梅珠似乎感到分外的高興,兩手一合,忍不住哧哧地笑起來。
「哦,哦!你瞧我這個人笨不笨?但是我越笨,也越顯出妹妹的聰明和刁滑。」秉章這才恍然有悟地響了兩聲哦哦,他是竭力地向她讚美。
但梅珠聽了,卻停止了笑,把小嘴一噘,表示不高興的模樣。秉章有點兒愕然,呆呆地問道:「為什麼?我讚美你,你倒又生氣了?」
「你說聰明,那算是讚美我,但你說我刁滑,這難道也可以算是頌讚我嗎?刁滑不是一個好聽名詞,我不願承認。」梅珠雖然是沉著臉,但嘴角旁是掩不住地露出一絲笑容來。
「不,妹妹,我以為你是誤解了。刁滑這兩個字,用在此時此地,並用在你的身上,不是作刁惡解釋,乃是說你頑皮的意思。你想,我問你年紀,你好好兒不回答,偏說什麼七八歲。原來你是在做小學教員,叫我做加法,這還不能說是頑皮嗎?」秉章給她解釋,說到後面,還有些指責的意思。
梅珠這就弄得無話可說,抿嘴又嫣然地笑了。過了一會兒,她才一撩眼皮,低低地又問道:「我的歲數告訴了你,那麼你多大年紀了?不是也該告訴我嗎?說不定你的個子兒長得高,其實年齡方面,也許還是我大兩歲。那麼你倒不要太占便宜,恐怕是只好做我的小弟弟呢!」說到後面,她自己也感到難免有些近乎荒唐,因此把舌兒一伸,忍不住哧的一聲又笑起來了。
「好呀!我倒沒有想到你會頑皮得這份兒樣子。照你說來,我還該叫你一聲姊姊了?」秉章口裡好了一聲,他益發感到她可愛起來了。
「好哥哥,你不要生氣,我確實太淘氣了,但是你終要原諒我年紀輕不懂事才好。那麼請你告訴我,你到底幾歲?」梅珠這時卻又帶了央求的口吻,向他低低告饒。
「不!其實我只覺得你的可愛,哪裡會生你的氣呢?我老實地告訴你,我比你大兩歲,今年十七歲了。」吳秉章含了甜蜜蜜的情意,卻又望著她微微地笑。
梅珠卻瞅了他一眼,慢慢地低下頭來。在她低頭的時候,忽然見到書桌上玻璃板下有一張相片,裡面是個七八歲的女孩子,亭亭玉立,顯出天真活潑的樣子。這就取出來,說道:「這張照片一定就是你的妹妹了,是嗎?」
「是的,這是我妹妹的相片,我覺得這是給我的一個永久紀念。」秉章點點頭,他忍不住輕輕地嘆了一聲,似乎有些傷感。
王梅珠呆呆地望著這張相片出了一會子神,心中想著,看這張相片上的面孔,也沒有什麼地方顯出要夭折的短命相,誰知道她竟然沒有長成人就脫離了人間,這好像是一朵剛剛開放的花蕾,被一陣暴風雨的吹打,終於是被摧殘了。想到這裡,因為本身也是一個女孩子,而且遭遇又是那麼的悲慘和不幸,似乎感到了同情的悲哀,所以不由自主地也會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吳秉章見梅珠對這張相片呆望了良久,此刻又見她緊鎖了兩條彎彎的柳眉,好像不勝感嘆的樣子,這就低低問道:「妹妹,怎麼?你又想起了什麼,竟會嘆起氣來?」
「不,因為我瞧了你妹妹的相片,想起她在人生旅途中,只走了一截短短的路程,就此休息回去,我覺得真有非常的感嘆。在她那張清秀的臉蛋兒上瞧起來,誰猜得到她會這樣不壽而夭折的呢?難道是『生非薄命不為花』,唉!老天也太殘忍了。我真不明白世上的女孩子,都會這樣的命苦,我心裡老是這樣地凝想,像我這樣孤苦伶仃的女子,將來不知道是否也會和你妹妹那麼的短命?」
王梅珠抬頭望了他一眼,低低地回答到這裡,心中有陣酸楚,在她的粉頰上已沾了一顆亮晶晶的淚珠。
「妹妹,我覺得你真也太會凝想了,你又為什麼要說這些空洞的話呢?說來總是我做哥哥的不好,不該把這張相片放在桌子上,倒又把妹妹引逗得傷心起來了。」王梅珠見他柔情蜜意地對待自己,而且還抱怨他自己不好,這就感到一顆芳心裡,在萬分空虛之餘,不免也得著了無上的安慰,一面放好照片,一面破涕嫣然了,但此刻秉章又接著說道:「妹妹,你快別傷心。我們都正年輕,我們都負有重大的使命!不要消極!不要悲觀!只要我們有堅決的信心與刻苦的精神,總會有一天得到光明的。」
王梅珠聽了他這幾句鼓勵的話,自然很是感動。但她想到自己父親死得很悲慘,她那眼皮下的淚水也就撲簌簌地滴下來了。
「幹嗎?你又傷心了?」吳秉章見她一笑之後,忽然又流起淚來,心裡感到非常奇怪,但亦十分黯然神傷,他凝望著她海棠似的嬌容,話聲也帶有些淒涼的成分。
「唉!說起來總是我的命苦,像我這樣知識淺薄的女子,不知道以後將怎麼能立身於這個社會?要如我父親在世的話,現在我也可以在高中求學,何至於到今天在過著學習唱戲的生活?」王梅珠聽他問得很緊,於是把她所以悲傷的話說出來,一面還把手背擦去了眼皮下的淚水。
「妹妹,不知你從前在什麼學校里求學?你爸爸又得了什麼病死的呢?」秉章凝眸皺眉的,顯然是十分地同情她。
「我在五歲的時候,父親就丟了我母女兩個苦命人去世了。幸虧那時父親還有一點兒積蓄,所以依然可以給我在燕京小學裡求學。後來在我高小畢業的時候,媽媽就對我說:『孩子,你命太苦,所以你父親這樣早就去世了。本來可以給你讀中學,但是因為經濟的問題,只得將你暫時放棄了學業。』母親說時也淌下淚來,我還有什麼話好說?我反而勸慰母親。因為母親這兩年已受夠了苦,我怎麼再能使她老人家傷心呢?至於說起我父親的死,那是太慘了,唉!……」王梅珠說到這裡,停了一停,在她的臉上忽然會顯出有些憤怒的表情,接下去又說道,「哥哥,那已經是十年前的事情了,唉!說起來真是一言難盡,倘若哥哥沒事的話,那我就不妨來說給你聽聽吧!」
吳秉章這才知道在她淒涼身世的家庭里,一定還蘊藏可歌可泣的變遷。因為急於要知道,所以很急地對她問道:「妹妹,那麼你告訴我吧!乘著今晚反正沒有事情。」
王梅珠於是把她父親在十年前所遭受的一幕悲慘致死的情形,慢慢地敘述出來。這時兩人的臉部上都顯出了緊張的成分,好像感到四周的空氣也會更覺得淒涼寂寂得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