鯢魚之亂 · 第十章 博馮德拉先生承擔了責任

恰佩克 《鯢魚之亂》
誰會想到流過了這麼多的水,度過了這麼多的歲月!就連我們的博馮德拉先生也不再是邦迪辦公處的門房了。我們可以說,他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家長,他能夠平安地享受他勞碌多年得到的果實,靠著一小筆養老金過日子;但是在戰爭的年月,什麼都缺乏的時候,幾百塊錢又管什麼用呢?有時候仍然還能釣到一條魚,這倒不錯;他坐在船上,手裡拿著魚竿,一動也不動地看著水裡——一天流過了多少水,這些水又是從哪兒來的呢?有時候他能釣到一條小白條,有時候能釣到一條鱸魚;不管怎麼說,這種魚在那些日子是比較多的,這也許因為現在的河比那時短得多了。像那樣一條鱸魚也不壞;當然它的小刺多極了,但是魚肉好吃,有點像杏仁。孩子他媽懂得怎樣燒魚。博馮德拉先生甚至不知道孩子他媽在燒鱸魚的時候,總是用他一度收集和整理的剪報當柴火的。的確,博馮德拉先生在退休後不再收集剪報了,他買了一個養魚缸,他在裡面除了養一些小金鯉魚外,還養著各種小鯢魚。他有時一連好幾個鐘頭看著一動也不動地停在水裡,或者趴在他為魚安排的小小的石頭岸上的魚,然後搖搖頭說:「誰會想到它們竟是這樣的,孩子他媽!」但是一個人總不能老站在一旁看著,所以博馮德拉先生就釣起魚來了。「嗯,為什麼不行呢?男人總得有些事情做,」博馮德拉太太胸襟寬大地這樣想,「這總比上酒館同政治糾纏不清好一些。」 是的,水已經流過了很多,而且非常多。就連弗朗切克也不再是一個學地理的小學生,或者是為了追求人間虛榮、東奔西跑,襪子穿一雙破一雙的少年了。他已經是個成年人。就是那個弗朗切克,感謝上帝,這時候,他已經是一個郵政局的小職員了——到底當初那樣勤奮學習地理還是有了用處。博馮德拉先生在勒金斯橋下小船里彎著腰,他想,弗朗切克也開始懂點事了。今天是星期日,他不值班,要來看我。我要他同我一道坐船,一直劃到射手島,那裡比較容易釣到魚;弗朗切克會告訴我報紙上有些什麼新聞,然後我們就到維舍赫拉德的家裡去,我的兒媳婦就會帶著兩個孩子來看我……博馮德拉先生暗自享受了一會兒做祖父的天倫之樂,怎麼,今年瑪蓉卡就要開始上學了——她想她會喜歡上學的;小弗朗切克,噢,就是我的孫子!已經有六十磅重了!博馮德拉先生強烈而深切地感到畢竟一切事情都是一個偉大而良好的秩序的一部分。 但是,兒子已經在水邊等著揮手招呼他了。博馮德拉先生把船划到岸邊。「我想你也該來了,」他帶著訓誡的口氣說。「當心別掉到河裡!」 「這裡好釣嗎?」兒子問。 「不怎麼好釣,」老先生髮牢騷說,「我們最好到上游去,好不好?」 這是一個舒服的星期日下午,不是那些傻瓜和遊手好閒的人看完足球和其他這樣愚蠢的消遣後匆匆趕回家去的時候。布拉格一片寧靜,到處空蕩蕩的,看不見人。河岸上,橋上,零零落落的有幾個人,他們從容、悠閒、溫文爾雅地散著步。他們是比較體面、比較正派的人;他們不擠到人群里去,也不嘲笑在伏爾塔瓦河釣魚的人。博馮德拉老爹這時候又有了那種偉大而良好的秩序的感受。 「報上有什麼消息?」問的時候帶著做父親的尊嚴神情。 「沒有什麼大事,」兒子回答說。「我剛在這裡的報紙上看到消息說,那些鯢魚已經設法伸展到德勒斯登了。」 「這一下那裡的德國人要遭殃了,」老先生說。「你知道,弗朗切克,那些德國人是個古怪的民族。他們有教養,但是很古怪。我認識一個德國人,他是一家工廠的貨車司機,這個傢伙真是粗野透頂。可是他的貨車保養得很好,這是沒有疑問的。現在你看,德國已經從世界地圖上消滅,」博馮德拉先生自言自語說,「他們一向鬧得多厲害!這真可怕:全是軍隊和戰爭。當然,甚至德國人也不夠厲害,不是鯢魚的對手,我了解那些鯢魚。你記得你還是個小孩的時候,我怎樣給你看鯢魚的嗎?」 「當心,爸爸,」兒子喊道,「魚來了。」 「不過是條小白條。」老先生移動了一下魚竿喃喃地說。他想,嗯,真想不到德國也完了,嗯,這一下再碰見什麼事情你都不會奇怪了。從前鯢魚使整個國家沉沒的時候,引起多麼大的喧囂呀,這種事當初可能輪到美索不達米亞,也可能輪到中國,報紙上登滿了這種消息。博馮德拉先生眨著眼睛望著他的魚竿,憂鬱地想,人們今天的反應不同了,對於這種事情已經習慣了,還有什麼辦法呢?現在還沒有輪到我們,何必為這件事擔心,只要東西不那麼貴就好了!比方說,現在咖啡的價錢就太貴了。的確巴西也消失在海底下了。毫無疑問,當世界的一部分沉到海底下去的時候,商業是受到影響的!博馮德拉先生的魚漂在緩和的小波紋上跳動。老先生想,那些鯢魚已經用海水淹沒了多少土地。它們不怕埃及和印度,也不怕中國,連俄國也不怕,多麼龐大的一個國家,那個俄國,當你想到從黑海一直到北極圈——多大的一片水呀!毫無疑問,鯢魚已經咬掉了足夠的陸地!它們的工作十分緩慢,這一點還算運氣。 「你說,」老先生說道,「那些鯢魚已經鑽進到德勒斯登了嗎?」 「離德勒斯登還有十六公里。那就是說差不多整個薩克森將被水淹沒。」 「我同邦迪先生到過那裡,」博馮德拉老爹說,「那是一個非常富饒的地方,弗朗切克,不過關於那裡的食物很好這句話——不,我不能這樣說。在其他方面那裡的人非常好,比普魯士人好。不,這是沒法比的。」 「但是,普魯士也已經完蛋了。」 「難怪,」老先生說,「我不喜歡那些普魯士人。但是現在德國人既然完蛋了,法國人就有好日子過。法國人會覺得大為放心。」 「也不那麼放心,爸爸,」弗朗切克不同意,「目前報紙上登著消息說,法國整整有三分之一淹沒在水裡。」 「唉,」老先生嘆口氣說,「同我們一道,那就是說,同邦迪先生一道有過一個法國人,一位管事,名字叫作冉,他追求女人,真不要臉。你知道,這種輕浮的行為必然要得到報應。」 「但是他們說,在離巴黎十公里的地方,他們打敗了那些鯢魚,」兒子弗朗切克說,「那兒完全是地雷,他們把鯢魚炸上了半天空。消息說,他們在那裡消滅了兩個軍團的鯢魚。」 「嗯,法國人能打仗,」博馮德拉先生老練地自言自語,「那個冉也是什麼事情都不能容忍,我不明白他這種脾氣是從哪裡來的。他身上有藥房的味道,但是,在他打架的時候,那真是個打架的樣子。但是兩個軍團算不了什麼。我一想起來,」老先生若有所思地接著說,「就覺得人類在彼此打的時候,就能出色一些。但是,卻也不能維持這麼久。同那些鯢魚的對峙已經一直拖了十二年了,但仍然只不過是在準備更好的陣地,這有什麼好處呢?在我年輕的時候,曾經打過仗。當時是這邊三百萬人,那一邊也是三百萬人,」老先生一面說,一面比畫,一直到小船搖晃起來,「然後,我的上帝,他們就廝殺起來。但是這不是一場規矩的戰鬥,」博馮德拉老爹氣沖沖地說,「自始至終只有混凝土的堤壩,從來沒有刺刀的進攻,沒什麼可怕的!」 「但是,人和鯢魚沒法衝鋒呀,爸爸,」小博馮德拉不同意,他為現在的戰爭方法辯解,「你不能用刺刀在水裡進攻呀,能嗎?」 「正是這樣,」博馮德拉先生帶著不屑的神氣說,「他們不能真打起來。但是,讓軍人去打軍人,你就能看到他們怎麼幹了。你懂得什麼戰爭!」 「但願戰爭不打到這裡來就好了,」弗朗切克十分突然地說,「你知道,一個人有了孩子——」 「什麼,到這裡來!」老先生有些冒火,忽然大叫起來,「你是說到布拉格這裡來嗎?」 「是呀,到波希米亞的任何一個地方,」小博馮德拉不安地說,「在我看來,既然鯢魚已經到了德勒斯登——」 「好個聰明的孩子,」博馮德拉先生反駁說,「它們怎麼能到這裡來呢?難道說它們能插翅飛過我們的那些山巒嗎?」 「也許沿著易北河——然後沿著伏爾塔瓦河。」 博馮德拉老爹哼哼鼻子,教訓他的兒子說:「什麼?沿著易北河!它們最遠只能到波登姆格爾,再想前進是萬萬辦不到的。我的孩子,那裡全是石頭。我到過那裡。不,鯢魚絕到不了這裡。我們很幸運,瑞士人也很幸運。你知道,我們沒有任何海岸線,這真有妙不可言的好處!那些沿海的國家太倒霉了。」 「但是,在海洋已經擴大到德勒斯登的時候——」 「放心,那裡有德國人,」老先生堅定地說,「那是他們的事情。但是鯢魚到不了我們這裡,我這樣說是有道理的。不然的話,它們就必須先把這些大石頭搬開;你不了解那是多麼艱巨的工作!」 「艱巨的工作?」小博馮德拉憂鬱地反駁說,「這正是它們求之不得的事情。你不知道吧,在瓜地馬拉,它們設法把二座山脈整個都沉到海底去了?」 「情況不同,」老先生著重地說,「不要那麼笨,弗朗切克!那是在瓜地馬拉,不是在這裡。這裡的情況不同,對不對?」 小博馮德拉嘆了一口氣。「好吧,你可以這樣想,爸爸。但是當你了解那些畜生已經使全部大陸的大約五分之一沉到了海底——」 「那是在靠近海的地點,你這個糊塗蟲,不是在其他地方。你不懂得政治。那些靠海的國家在同鯢魚打仗,但是我們沒有。我們是中立國,因此它們不能攻打我們,情況就是這樣。不要老談個沒完。再談下去我們就什麼也釣不到了。」 水面上一片寧靜,射手島上的樹將那長長的美麗的影子投在伏爾塔瓦河的水面上。橋上,電車的鈴聲叮噹作響,保姆推著嬰兒車,還有謹慎小心的星期日遊人在岸上閒散地走過。 「爸爸,」小博馮德拉嚇得喘著氣說,好像是一個孩子似的。 「怎麼回事兒?」 「那是一條鯰魚嗎?」 「哪裡?」 就在國家劇院前面,伏爾塔瓦河的水面上有一個黑色的大魚頭,緩緩地向上游游去。 「那是一條鯰魚嗎?」小博馮德拉又問了一遍。 魚竿從老先生手裡掉了下去。「你是說那個嗎?」他用顫抖的手指頭指著大聲地問,「你是說那個嗎?」 黑魚頭鑽進水底下不見了。 「那不是一條鯰魚,弗朗切克,」老先生用一種好像不是他的聲音回答說,「我們必須回家去。完了。」 「什麼完了?」 「那是一條鯢魚,它們到底來了。我們必須回家去,」他又說了一遍,用顫抖的手收拾起魚竿,「完了。」 「你渾身都在發抖。」弗朗切克感到不安起來,「你怎麼啦?」 「我們必須回家去,」老先生緊張地顫巍巍地說,他的下巴抖得厲害極了。「我感到冷,我感到冷。想不到竟會這樣!你知道這一下可完了,原來它們已經到了這裡。哦,上帝,冷呀!我必須回家去。」 小博馮德拉擔心地看著他。「我陪你回去,」他說話的時候,聲音也好像不是自己的了。他用槳用力地劃了幾下,把船劃到島上。「不要緊,我把它拴起來。」 「怎麼回事兒?這麼冷!」老先生納悶,他的牙齒上下咔嗒作響,抖個不停。 「我攙著你,爸爸,咱們走吧,」小博馮德拉安慰他並且用手攙著他,「我想你一定是在水上著了涼。那只不過是一片木頭。」 老先生抖得像片葉子。「我知道,一片木頭,你還想哄我!鯢魚是什麼樣子,我知道得最清楚。讓我走!」 小博馮德拉做了一件他一輩子也沒有做過的事情,他叫了一輛出租汽車。「到維舍赫拉德,」他說,同時把他的父親推上了汽車,「我讓你坐一回汽車,爸爸。天已經很晚了。」 「非常好,」博馮德拉老爹結結巴巴地說,「還說什麼晚了,已經完了,弗朗切克。那不是一片木頭。那是它們來了。」 到家以後,小博馮德拉差不多隻好把他的爸爸抱上了樓。「把床鋪好,媽媽,」他在門口急急忙忙地低聲說,「我們一定要讓他躺下,他不舒服了。」 好,現在博馮德拉老爹躺在鴨絨褥子上;他的鼻子好像從臉上往一個奇怪的角度伸了出去,他的嘴唇微微蠕動著,誰也聽不清楚他嘰里咕嚕地說些什麼;他顯得真老,他顯得真老!過了一會兒,他平靜了一些。 「爸爸,你覺得好一些嗎?」 博馮德拉太太站在床邊,用圍裙捂著臉嗚嗚咽咽地哭著;兒媳婦在照看火爐里的火,弗朗切克和瑪蓉卡這兩個小孩眼睛瞪得大大的,吃驚地望著爺爺,好像他們不認識他似的。 「爸爸,請位大夫來給你瞧瞧好不好?」 博馮德拉老爹看看孫子,低聲說了些什麼,突然眼睛裡流下了淚水。 「你要什麼嗎,爸爸?」 「都怪我,都怪我,」老先生低聲說,「讓我告訴你們,這場災難都是我帶給你們的。當初,我如果不讓那位船長進去見邦迪先生,那麼,所有這些事情也就不會發生了。」 「什麼,不會發生什麼事呀,爸爸。」小博馮德拉安慰他說。 「你不明白,」老先生喘著氣說,「這一下就算完了,你知道,世界的末日到了。既然鯢魚已經到了這裡,那麼海洋也要擴大到我們這裡來了。這是我造的孽;我當初不應該讓那位船長進去……這樣,人們總有一天會知道誰是這場浩劫的禍根。」 「別胡扯了,」兒子粗野地說,「這些事情,連想都不要去想它,爸爸。每個人都有份。每個國家都有份:都是為了錢,他們都想儘量多要些鯢魚。他們都想從鯢魚身上賺大錢。我們總是供給它們武器,還有別的東西。我們都對這件事有責任。」 博馮德拉老爹局促不安起來。「海洋曾經淹沒了一切,現在它又要這樣做了。世界的末日到了。一位先生曾經告訴過我,即使在布拉格附近,從前也是海底。我想那一次的禍根也是鯢魚。你們知道當初我不應該把那位船長引進去。我總有一種感覺,好像是讓我不要那樣做——但是當初我想那位船長也許會給我一點小費。你們知道他並沒給我。結果我們一無所得就把全世界毀滅了。」老先生好像是把眼淚咽下去了,「我知道,我十分清楚這是我們的末日到了,我知道這是我造的孽——」 「孩子的爺爺,你要喝點茶嗎?」小博馮德拉夫人同情地問。 「我只希望,」老先生嘆氣說,「我只希望那些孩子饒恕我的這樁罪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