鯢魚之亂 · 第十一章 作者自言自語
「你的故事就這樣收尾了嗎?」作者心底里有一個聲音在問。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作者有些沒有把握地問。
「你就讓博馮德拉先生這樣死去嗎?」
「嗯,」作者辯解說,「我也是不得已呀,哪裡願意這樣呢,可是,博馮德拉先生畢竟不算短壽了,你們知道他已經七十好幾啦——」
「你就讓他的心靈這樣痛苦嗎?你甚至不打算告訴他,孩子的爺爺,事情不像那麼壞呀;世界不會由於鯢魚而毀滅,人類會得救,只需要時間,你就能活著趕上這件事嗎?求求你,難道你不能為他做點好事嗎?」
「好吧,我派個大夫去看看他吧,」作者建議說,「這位老先生多半是得了神經炎;當然,像他這樣年紀也可以得肺炎;但是也許,感謝上帝,他會復原,也許他還會把瑪蓉卡抱在身上搖呀搖的。問她在學校里學些什麼。這是晚年的快樂:讓老先生再享受些晚年的快樂吧!」
「真是快樂,」心底的聲音嘲笑說,「他會用他的一雙老手緊緊摟著那個孩子,他害怕,你知道嗎?害怕有一天她也會在必然要淹沒全世界的洶湧大水面前逃跑;到那時候,他就會恐怖地皺緊濃眉,低低地說:是我造的孽,瑪蓉卡,是我造的孽。聽著,你真願意讓全人類毀滅嗎?」
作者皺了皺眉頭。「不要問我願意做什麼。你認為人類大陸會根據我的意志分裂成碎片嗎?你認為我願意這樣的事情發生嗎?這不過是事態的必然趨勢;不要說得好像我能夠有什麼辦法,我盡力而為就是了。我曾經及時警告過他們,那個X,一部分就是我,我宣傳不要讓鯢魚有武器、有炸藥,停止那種討厭的鯢魚貿易,好了,下文你都知道,我也不必說了。他們都能提出一千個絕對正當的經濟和政治理由來說明為什麼不可能這樣做。我不是一個政治家,也不是一個經濟學家;我不能改變他們的意見,你說我能嗎?那麼該怎麼辦呢?地球大概會下沉,會淹沒;但是,至少這將是普遍公認的政治和經濟思想的結果,至少將藉助於科學、工業和輿論,至少需要應用人類的全部智慧來做到這一點,這不是天地的劫數,不過是國家、政治、經濟和其他原因造成的浩劫。這種浩劫是無法防止的。」
心底的聲音沉默了一會兒。「那麼你為人類感到遺憾嗎?」
「等著,別性急!全人類不一定會毀滅,你說一定嗎?鯢魚不過是需要更多的海岸來居住和下卵。也許它們不把它弄成連貫的陸地,而把它做成長長的像通心粉一樣的長條,這樣就有儘量多的海岸。讓我們假定,在那些一條一條的陸地上,有些人將設法生存,呃?他們將為鯢魚製造金屬和其他東西。你知道鯢魚單獨是不會用火的。」
「那麼就是人將要給鯢魚工作囉?」
「如果你願意這樣說的話,那麼就是這樣。他們只不過是像現在一樣在工廠里工作。不過是換了個主人罷了。到頭來也許並不會有多麼大的變化。」
「那麼你為人類感到遺憾嗎?」
「看在上帝面上,你饒了我吧,別問了!我有什麼辦法呢?畢竟這是人類咎由自取呀;他們都需要鯢魚,貿易、工業和工程需要鯢魚,政治家和軍隊需要鯢魚。連小博馮德拉都說:為此我們都要負責任。請你告訴我,我怎麼能夠不為人類感到遺憾呢!但是,我最感到遺憾的是,看到人類如何出於自己的意志,不惜一切代價地沖向毀滅。看到這種景象你會大叫起來,你會高呼起來,會舉起你的兩臂,就好像你看見一輛火車開上錯誤的軌道一樣。現在太遲了,來不及擋住它了。鯢魚會繼續繁殖,它們會越來越多地使舊大陸崩潰。只是要記住,沃爾夫·梅納特是怎樣辯解的:人必須為鯢魚騰出空間來,只有到那個時候,鯢魚才會創造一個幸福的、統一的和一致的世界。」
「想想看,沃爾夫·梅納特是一個知識分子。你曾看見過什麼可怕、殘暴和荒唐的東西,連一個知識分子都不願意用它來拯救世界呢?嗯,不要緊!你知道瑪蓉卡現在在做些什麼嗎?」
「瑪蓉卡?我想她是在維舍赫拉德玩呢。他們告訴她說,不要鬧,爺爺睡著了,所以她也不知道該幹什麼好,她膩極了。」
「那麼她在做什麼呢?」
「我不知道,大概嘛,她是在想法子用舌頭尖舐自己的鼻尖呢。」
「你看,你忍心讓另一次洪水來嗎 [1] ?」
「閉嘴!我能創造奇蹟嗎?一切聽其自生自滅好了!讓它們走他們勢必要走的道路!即使這樣也算是一種安慰,因為發生的事情滿足了需要和它的規律。」
「能設法制止那些鯢魚嗎?」
「不可能呀。它們太多了。你必須給它們騰地方。」
「能不能想個法子讓它們都死光呢?說不定它們會發生某種疾病或退化。」
「那太便宜了,親愛的夥計,難道永遠應該要求老天爺來收拾人闖的禍嗎?原來現在甚至你都不相信他們能夠幫助自己了嗎?你看,怎麼樣,到頭來你又願意依靠某些人,某些東西來救你了吧!我告訴你吧!現在 ,當歐洲已經有五分之一被水淹沒的時候,你知道,是誰仍然在供給鯢魚炸藥、魚雷和鑽孔機嗎?你知道是誰仍然在實驗室里日日夜夜拚命研究,企圖發明更有效的機器和物資來毀滅世界嗎?你知道,誰借給它們錢,你知道,這個世界的末日,這場新的洪水是誰出的錢造成的?」
「是的,我知道。那是所有的工廠,所有的銀行,所有各個國家。」
「你也懂了吧。如果只是鯢魚同我們打仗,那麼也許還可以有對付的辦法;但是人同人打——哎呀,我的朋友,那就什麼也攔不住了。」
「等一等,你說起人和人作戰!我倒有一個想法。也許到頭來鯢魚可能自相殘殺。」
「鯢魚自相殘殺?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比方說,在鯢魚太多的時候,它們也許為了一小塊海岸、一個海灣或者某種東西爭執起來;然後它們就會爭奪越來越大塊的海岸;到最後它們就必然會爭奪世界的海岸,對嗎?鯢魚自相殘殺!你認為怎麼樣,是歷史的必然規律嗎?」
「哦,不,那不行。鯢魚不能和其他鯢魚打起來。這是違背自然的。鯢魚都是同類,對不對?」
「人也是同類呀,我的朋友。你知道,他們不在乎;雖然是同類,他們打得多厲害!而且甚至不是為了生存的地方,而是為了權力,為了威信,為了勢力,為了榮譽,為了市場,我真不知道還為了些什麼別的!為什麼鯢魚不能自己對打起來呢,比方說為了威信?」
「為什麼它們應該那麼做呢?告訴我這樣做它們會有什麼好處。」
「只不過是它們中間有一些鯢魚暫時會比別的鯢魚有更多的海岸和更大的權力。過一些時候,一切就又恢復原狀了。」
「為什麼有些鯢魚就應該比別的鯢魚有更大的權力?難道它們不都是一樣,不都是鯢魚嗎?它們的構造都一樣。它們同樣醜陋,同樣是第二流?它們為什麼應該自相殘殺呢?我問你,它們用什麼名義彼此作戰呢?」
「不要再談它們了,不久就要發生某種事情。聽我說,有些鯢魚住在西方,另外一些住在東方;它們可能為了西方而打東方。這裡是歐洲鯢魚,向南是非洲鯢魚,如果到最後,某些鯢魚不想勝過其他鯢魚,那才怪哪!於是它們就要設法用文明、擴張或者別的莫名其妙的名義來顯示這一點。這個海岸的鯢魚總會找到一些道德上的或政治上的理由來切斷另一個海岸的鯢魚的喉嚨。鯢魚像我們一樣文明,我的朋友!我們不會缺乏從權力、經濟、法律、文化等方面得到的論點。」
「而且它們有武器。不要忘記了它們有精良的裝備。」
「是的,它們有充足的武器。你知道吧,如果它們沒有從人類了解到歷史是怎樣構成的,那倒是重要的!」
「等等,等一會兒!」作者一躍而起,在他的書房裡踱來踱去,「是的,的確是這樣,如果它們不知道,那就他媽的糟了!我現在懂得了。看看世界地圖就夠了。我的上帝,哪裡有世界地圖?」
「我看到了。」
「好了,這裡是大西洋和地中海以及北海,這裡是歐洲,那裡是美洲。嗯,知道嗎,這裡是文化和現代文明的搖籃。在這個地方的某處是沉默的大西島。」
「由於鯢魚的努力,這裡又出現了一個新大西島。」
「正是那樣。這裡是太平洋和印度洋。古老的神秘的東方,告訴你。就是人們所說的人類的搖籃。非洲以東的某處是神話般的、沉沒了的勒姆里亞。這裡是蘇門答臘,再往西一點是小島塔納馬薩——鯢魚的搖籃。」
「是的,一切鯢魚的精神領袖鯢魚王在那裡統治著。萬托赫船長的塔帕孩子,最初的太平洋的半野生的鯢魚仍然在那裡生活。當然是它們的 東方,你知道!現在,整個那片地區叫作勒姆里亞;而另外一個文明的、歐洲化的、美洲化的、現代化的以及在技術上成熟的地區叫作大西島。現在那裡的獨裁者是鯢魚長,那位偉大的征服者,工程師和軍人,鯢魚的成吉思汗,幾大洲的毀滅者,一個非凡的人物,我的朋友。」
(「……聽著,它真是 一條鯢魚嗎?」)
(……不,鯢魚長是一個人。他的真正名字是安德烈·許澤 [2] ,在世界大戰期間,他在某地擔任軍士長。)
(「原來是這樣,這就難怪了!」)
(哼,那麼,你現在明白了吧。)好吧,你來看,這裡是大西島,那裡是勒姆里亞。所以存在這種劃分是因為地理原因,行政原因,文化原因……
「……還有國家的原因。別忘了國家的原因。勒姆里亞鯢魚說洋涇浜英語,大西島鯢魚說基本英語。」
「好吧,到時候大西島的鯢魚就要慢慢地通過過去的蘇伊士運河進入印度洋。」
「當然,這是通向東方的老路。」
「好吧。另一方面,勒姆里亞鯢魚要繞過好望角到達過去的非洲西海岸。事實上它們聲稱整個 非洲屬於勒姆里亞。」
「當然。」
「它們的口號是勒姆里亞是勒姆里亞鯢魚的勒姆里亞,驅逐外國人以及諸如此類的話。大西島鯢魚和勒姆里亞鯢魚之間的猜忌和永久敵意的鴻溝加深了。這是不共戴天的敵意。」
「或者換句話說,它們正在成為國家。」
「是的,大西島鯢魚瞧不起勒姆里亞鯢魚,稱它們是骯髒的蠻子;而勒姆里亞鯢魚則對大西島鯢魚有一種刻骨的仇恨,認為它們是帝國主義者,西方魔鬼,它們玷污了古老的、純粹的和最道地的鯢魚性。鯢魚長為了他所說的貿易和文明,要求在勒姆里亞海岸上建立租界。古老的、高貴的鯢魚王不管心裡多麼不願意,也只好讓步;它們的確不是裝備得那麼好的。在以前的巴格達附近的底格里斯灣開了火;當地的勒姆里亞鯢魚襲擊大西島的租界,擊斃了大西島兩名軍官,大概是由於某種種族上的糾紛。於是就——」
「當然是戰爭爆發了。」
「是的,爆發了鯢魚互相殘殺的戰爭。」
「為了文化和正義。」
「為了真正的鯢魚性。為了國家的榮譽和偉大。口號是:有它們就沒有我們,拼呀!勒姆里亞鯢魚裝備著馬來人的波刃短劍和瑜伽信奉者的匕首,無情地割斷了大西島入侵者的喉嚨;比較先進的西大西島鯢魚則在勒姆里亞海里放了化學毒藥和致命的細菌培養物,效果很好,以致全世界的海洋都將受到感染。海水感染了一種菌鰓病的人工培養物。這就是末日到了,我的朋友。鯢魚要絕種了。」
「全部嗎?」
「所有的鯢魚都活不了。它要滅種。此後,它們留下的唯一的東西將是奧寧根的那幅古老的許氏古鯢版畫。」
「那麼人類會怎麼樣呢?」
「人類?哦,是的,還有人類。嗯,他們將慢慢地從山地回到大陸剩餘部分的海岸上來,但是將有很長時間,海洋里將發出鯢魚的腐爛屍體的臭氣。通過河流的沉積,大陸面積將再一次漸漸擴大;海洋將一英寸一英寸地退讓,一切都將差不多恢復原狀。關於上帝因為全人類的罪惡而叫全世界發生洪水的新神話又將產生。還會出現關於作為人類文化搖籃的、已沉沒了的、神話般的地方的傳奇;也許還會有關於一塊叫作英國、法國或德國的土地的神話。」
「以後呢?」
「……以後我就不知道再會發生什麼事情了。」
* * *
[1] 《舊約·創世記》中記載的四十日洪水泛濫為第一次洪水,所以這裡稱另一次洪水。
[2] 暗指阿爾道夫·希特勒在第一次大戰中曾當上等兵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