鯢魚之亂 · 第九章 瓦杜茨 [1] 會議

恰佩克 《鯢魚之亂》
從各方面說來,這次衝突如果可以叫作戰爭的話,那就是一次奇異的戰爭。因為並沒有任何鯢魚國家或得到承認的鯢魚政府可以作為正式宣戰的對象。第一個與鯢魚處於交戰狀態的國家是英國。從最初起,鯢魚就把它港口中停泊的所有船隻都擊沉了。那是根本無法抵抗的,只有主要在較深的外海上航行的船隻,目前才比較安全。英國海軍有一部分從馬耳他島突破鯢魚的封鎖、集結在愛奧尼亞深海上以後,才在這種方式下保全下來。但就是這些艦隻,也被鯢魚的小潛艇追擊,而且一個一個地擊沉了。在六個星期之內,英國損失了全部船隻的五分之四。 約翰牛 [2] 在歷史上又一次表現出它那著名的頑強精神。英王陛下政府沒有同鯢魚妥協,也沒有取消對供應品的禁令。英國首相代表全國宣稱:「一個正派的英國人是保護動物的,但卻絕不同動物妥協。」不出幾個星期,英國各島的食物便極端缺乏,每人只夠讓兒童吃一片麵包和幾調羹茶或牛奶。不列顛民族以足資楷模的勇氣忍受了這種艱苦,甚至困難到不得不吃掉賽馬用的馬時也始終不變。威爾斯親王在皇家高爾夫俱樂部的球場上犁了第一壟田,為倫敦的孤兒院生產胡蘿蔔。溫布爾頓的網球場上種了馬鈴薯,阿斯科特賽馬場種上了小麥。保守黨的首領在議會中說:「我們要盡一切努力,不惜付出最大的犧牲,但是我們決不損傷不列顛的光榮。」 英國的海岸完全被封鎖了,所以和殖民地的聯繫和取得供應的方式就只剩下空運了。空軍部長宣稱:「我們必須有十萬架飛機」 [3] 。於是每一個長著手腳的人便都竭力為響應這一號召效勞。他們不顧一切進行準備,要每天生產一千架飛機。這時歐洲的其他列強政府對於這種破壞航空協定的行為又提出了強硬的抗議,加以干涉。於是英國政府不得不放棄它的航空計劃,保證飛機生產不超過兩萬架,而且這一數目也要分別在以後五年中完成。剩下的出路就是餓死或者以奇昂的價格購買用其他國家飛機運入的食品。一磅麵包要花十先令,一對老鼠值價十幾納,一小罐魚子醬值二十五金鎊。這簡直是大陸工業、商業和農業的黃金時代。由於海軍一開始就失去了戰鬥力,所以對鯢魚的戰鬥便只能從陸地和空中進行。地面部隊向水中開機關槍、開炮,但看來並沒有使鯢魚受到嚴重損失。由空中向海里投下的炸彈比較成功。這時鯢魚便向英國港口放潛水炮,進行對抗,這樣便使海港變成一片瓦礫。他們還從泰晤士河口轟擊倫敦。這時陸軍司令部向泰晤士河和某些海灣傾入細菌、石油和化學藥品,企圖毒殺鯢魚。對於這一行動,鯢魚的報複方法是沿著英國海岸施放一層毒氣。這僅只是一種試驗,但就已經夠瞧的了。英國政府提出禁用毒氣的法規,破天荒第一次被迫請求其他大國出面斡旋。 第二天晚上,人們在無線電廣播中聽到鯢魚長沙啞、憤怒和深沉的聲音說道:「喂,人們聽著!不要這樣傻,英國人!你們如果要毒化我們的水,我們就要毒化你們的空氣。我們只是在運用著你們的武器。我們不是野蠻人。我們不願和人類作戰。我們不要求任何東西,只是要求讓我們活下去。我們提議和你們和談。你們應當把自己的產品供應我們,並把大陸賣給我們。我們準備向你們付出優厚的價款。我們向你們提出的不僅是和平,而且還向你們提供了貿易的機會。我們為你們的陸地提供黃金作為價款。喂,英國政府聽著:請把林肯郡南部瓦什海岸沿岸部分的售價告訴我們。本鯢魚長給你們三天的考慮時間。在這段時間裡,除開封鎖以外,我將停止一切敵對行動。」 這時英國海岸沿岸的水下轟擊停止了。陸地上的一切槍炮也都寂然無聲。於是便出現了一種奇異和幾乎令人感到害怕的沉寂。英國政府在議會中聲明無意和鯢魚談判。瓦什與林恩迪普周圍的居民都接到警告說,看情況鯢魚就要舉行大規模的進攻了,當地居民最好撤離海岸,退到內地來。但準備好的火車、卡車和公共汽車只是把兒童和一些婦女運走了,男人全部留在當地。他們根本沒有想到過一個英國人還能把自己的土地丟掉。三天休戰後的第一分鐘,就發出了一槍,這是皇家北蘭開夏團中一支英國槍發出的,那時軍樂隊奏起了團進行曲「紅玫瑰花」。接著便爆發了一陣可怕的轟擊。蘭河河口一直到威茲比奇地方都下沉了,從瓦什海岸流進了海水。著名的威茲比奇修道院廢墟、荷蘭堡、「喬治與龍」旅社以及其他值得紀念的建築物都沉到水底下去了。 第二天,英國政府在下院答覆質問時宣布:「至於陸軍方面,他們已經盡了一切努力來保護英國海岸。英國國土可能受到更多和遠為廣泛的攻擊。但是英王陛下政府不能和不放過婦女平民的敵人談判。(喊聲,贊同。)今天已經不只是英國而且連整個文明世界的命運都遭到了威脅。英國準備考慮形成一個國際保證力量,來限制這種可怕的威脅整個人類的野蠻攻擊。」 幾個星期以後,一個世界性的國際協商會議便在瓦杜茨召開了。 * * * 會議在瓦杜茨舉行,因為這個地方在高聳的阿爾卑斯山上,不會受到鯢魚的威脅;同時也因為富人和社會要人大部分已經從沿海地區撤退到這裡來了。一般都承認,這個協商會議採取了重大步驟來解決一切實際的世界問題。首先,世界上所有的國家(瑞士、阿比西尼亞、阿富汗、玻利維亞和其他內陸國家除外)都從原則上拒絕承認鯢魚是一個獨立的交戰國,主要是因為如果他們承認的話,各國本身的鯢魚便會把自己當成鯢魚國的成員;這種國家一旦得到承認以後,就可能要對鯢魚所占據的一切水域和海岸行使主權。由於這一點,所以從法律上和事實上便都不可能向鯢魚宣戰,也無法使它們受到國際壓力。每一個國家對於自己的鯢魚都有權利加以干涉,這完全是內政問題。所以對鯢魚組成聯合外交陣線或軍事陣線的問題便完全不可能了。任何國家受到鯢魚攻擊時只能以外國對該國國防提供貸款的形式接受國際援助。 接著,英國提出了一項提案,主張各國至少應當保證停止供給鯢魚武器和炸藥。經過充分討論以後,這項提案被否決了。因為第一,這一保證已經成為倫敦協定的一部分;第二,各國「僅為本身用途」和保證本國的海岸而將武器與裝備供應本國的鯢魚,那是無法禁止的;第三,對於沿海國家來說,「和海中生長的動物保持友好關係不難想像是很重要的事情」,會上認為最好「暫時不要作出使鯢魚感到壓力的任何安排」;然而所有的國家都願意保證對任何受到鯢魚攻擊的國家提供武器與炸藥。 但在幕後,哥倫比亞的提案得到了贊同,即最後應與鯢魚舉行非正式談判,並應邀請鯢魚長派遣代表前來參加協商會議。英國代表對這點提出了強烈的抗議,拒絕和鯢魚坐在同一張桌子上。但最後作出了一個安排滿足他所爭執的問題,就是讓他暫時以身體健康為理由離會到恩加定去。那天晚上,所有的沿海國家都以本國官方的呼號向鯢魚長先生閣下廣播一項請求,請它指定並派遣代表到瓦杜茨來。回答時,一個沙啞的聲音說:「可以,這次我們還可以派人到你們那裡去,下次你們就要派代表到水下來見我了。」接著就發表了一項正式聲明:「正式委派的鯢魚代表將在後天傍晚乘東方快車到布克斯。」 大家急急忙忙準備迎接鯢魚。瓦杜茨最豪華的浴室準備好了,並派專車運來大桶大桶的海水供鯢魚代表團使用。傍晚在布克斯地方將只舉行所謂的非正式歡迎會,到場的將只有各國代表的秘書、地方機關的代表和兩百個左右的記者、攝影記者和電影攝影師等。剛好在六點二十五分的時候,東方快車進站了。從火車休息室上走下來三位身材魁偉、雍容華貴的紳士,步上了紅地毯。他們後面跟著幾個體形完整、完全屬於我們這個世界的秘書,手裡拿著老厚的文件夾。「鯢魚在哪裡?」有人悄悄地問道。兩三個官方人士猶豫不定地走上前去迎接這三位紳士。這時,其中第一個人急急忙忙小聲說:「我們是鯢魚代表。我是海牙的博士萬多特教授。這位是巴黎的律師羅梭·卡斯特里先生,那位是里斯本的律師曼諾爾·卡伐羅博士。」這幾位紳士鞠了一躬,作了自我介紹。「那麼你們就不是鯢魚了,對嗎?」法國代表的秘書上氣不接下氣地問道。「當然不是,」羅梭·卡斯特里博士答道,「我們是鯢魚的代表。對不起,這兒這幾位先生也許要給我們拍電影哩。」於是這幾個面帶微笑的鯢魚代表便被熱情地拍下了照片和電影。在場的代表團秘書也表示滿意。鯢魚派人來當代表終歸是明智而得體的。和人談判要方便得多,尤其是某些社交上令人不快的窘境也避免了。 當晚就和鯢魚派來的代表舉行了第一次談判。議題是怎樣儘快地恢復鯢魚與英國之間的和平。萬多特教授要求在大會上發言。他說,無可爭議的,鯢魚受到了英國的攻擊,英國的巡洋艦「伊里布斯號」在公海上攻擊了鯢魚的廣播電台船隻;英國海軍部禁止「阿曼霍特普號」送交原先訂好的一批炸藥,因而破壞了與鯢魚的和平貿易關係;最後,英國政府禁止供應任何物資,從而向鯢魚實行封鎖。鯢魚無法向海牙控訴這些敵對行為,因為倫敦協定沒有授予鯢魚提出控訴的權利;同時也不能向日內瓦提出控訴,因為它們不是國際聯盟的成員。它們所能做的一切便只有自行防衛。儘管這樣,鯢魚長還是願意停止敵對行為。不過,這事當然要以下列各點為條件:(一)英國必須為上述侵犯行為向鯢魚道歉;(二)必須取消一切禁止將物資供應鯢魚的禁令;(三)必須無償地將旁遮普各條河道的低地割讓給鯢魚作為賠償,以便讓鯢魚發展新的海岸和海灣。這時會議主席宣布將向他尊貴的朋友——英國代表(當時不在場),轉達上述條件。但他並不打算掩飾他的憂慮,認為這些條件恐怕難於接受,然而卻有理由希望這些條件能成為進一步談判的基礎。 接著討論的是法國代表關於塞內加爾海岸的控訴,這個海岸已經被鯢魚炸毀,因之便侵犯了法國的殖民主權。著名的巴黎律師、鯢魚的代表茹里安·羅梭·卡斯特里博士要求發言。他說,我們來把這事澄清一下吧。世界上的地震權威都說塞內加爾的地震是由火山引起的,並說和弗哥島上庇科火山過去的活動是有關聯的。他用手掌拍著自己的檔案資料說:「這裡就是科學專家的論斷。如果什麼地方有什麼證據說明塞內加爾的地震是由我的委託者的活動造成的,那麼謹請各位讓我看看。」 比利時代表克魯克斯說:「你們的鯢魚長已經親自說過,這是鯢魚造成的!」 萬多特教授說:「它的說法是非正式的。」 羅梭·卡斯特里博士說:「我們受權否認這種據說是它提出的說法。我要求請技術專家發表意見,用人工方法在地殼上是不是能夠造成六十公里長的裂縫。我提議他們應當以類似的規模給我們做出一個實際的證明。各位先生,當這種證明不存在的時候,我們就說這是由於火山活動造成的。然而,鯢魚長還是準備向法國政府購買塞內加爾裂縫造成的海灣,那兒適合於做鯢魚殖民地的基地。我們受權和法國政府在價格方面達成協議。」 法國代表達瓦爾部長說:「如果把價款當成賠償損失的費用,我們就可以開始談判。」 羅梭·卡斯特里博士說:「很好。但鯢魚政府要求有關的契約應當還包括從紀龍德河口到巴榮納的朗德地區,面積共六千七百二十平方公里。換句話說,鯢魚政府願意從法國方面購買法國南部這一部分土地。」 達瓦爾部長(出生於巴榮納,任巴榮納議員)說:「那麼你們的鯢魚就要把法國的一塊土地沉到海底去,是嗎?絕對不行!絕對不行!」 羅梭·卡斯特里博士說:「先生,法國將對這種說法感到後悔的。現在我們談的還是出價購買。」 談到這裡就散會了。 下一次開會時,議程上的議題是向鯢魚提供巨額國際援助的提案。其中說,摧毀人口稠密的舊大陸是絕對不行的,它們不應當這樣做,而應當自行構築新海岸與海島。在這種情況下,它們可以獲得一筆優厚的貸款。所造成的任何新大陸與海島都將得到承認,屬於它們獨立自主的國家。 偉大的里斯本律師曼諾爾·卡伐羅博士對於這一援助提案表示感謝,並將轉達給鯢魚政府。但他說,「連三歲的小孩都懂得,構築新大陸比依次摧毀舊大陸不但多費錢,而且慢得多。我們的委託者在最近的將來就需用新的海岸和海灣,對於它們來說,這是一個生死存亡的問題。人類最好還是接受鯢魚長慷慨提出的報酬,它現在還願意向人類出價購買世界,而不用武力奪取。我們的委託者已經發明了一種方法,可以從海水中提取黃金。這樣一來,它們就掌握了幾乎是無窮無盡的資金。它們可以為你們的世界付出優厚的代價;這不只是優厚的代價,而是令人驚訝的代價。各位應當認識到,隨著時間的消逝,世界的價值就會降低。如果像我們所能遇見的那樣,火山或地殼構造運動繼續爆發,其規模比我們直到目前為止所見到的大得多,如果大陸的面積這樣大大地減少下去,那時的價值就更會降低。今天還能按世界的現存情況出售,但要是只剩下一些廢土,那時就沒有人肯出一文錢來購買了。我在這裡無疑是鯢魚的代表和法律顧問,」卡伐羅博士大聲說道,「我必須保護它們的利益。但是各位先生,我和各位一樣都是人。我和各位一樣,對於人類的利益同樣感到關切;所以我勸各位,不,我懇求各位,趁著還不太晚的時候把大陸賣了吧!你們可以整賣,也可以零賣。今天各位都知道鯢魚長的心胸豁達,思想先進。它擔保將來即使大陸地面發生任何必要的變動時,都將儘量避免損及人類的生命。大陸的淹沒將分期舉行,以免導致恐慌或不必要的騷擾。我們受權舉行談判,不論是和這個輝煌的世界協商會議全體談判,還是和個別的國家談判都可以。有萬多特教授或者茹里安·羅梭·卡斯特里先生這樣傑出的律師在這裡,各位就可以認為是一種保證,除開為了我們的委託者鯢魚的正當利益以外,我們還將和各位合作,保護我們大家認為最珍貴的東西,也就是保護人類的文化和福利。」 在一種相當低沉的氣氛下又有一項提案提出來了,其中說:只要鯢魚能保證以後永遠保障歐洲國家及其殖民地的海岸,就將中國中部割給鯢魚讓它們淹沒。 羅梭·卡斯特里博士說:「『以後永遠』這概念太長了。就說十二年吧。」 萬多特教授說:「中國中部,那不夠。要包括安徽、湖南、江蘇、直隸和奉天等省。 [4] 」 日本代表抗議把奉天省割讓出去,因為這個省是在日本的勢力範圍之中。中國代表站起來發言,但不幸的是沒有人聽得懂他的話。會議大廳的空氣愈來愈不安了,時間已經是早晨一點。 這時義大利代表的秘書走進大廳,在義大利代表托斯蒂公爵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托斯蒂公爵臉色發白了,顧不得中國代表還在發言,立刻站起來用沙啞的聲音喊道:「主席先生,我可以發言嗎?剛才接到消息說,鯢魚淹沒了威尼斯省波多格洛羅附近的一部分。」 接著就出現了一片可怕的沉寂,只有中國代表還在繼續發言。 「鯢魚長早警告過你們了,難道沒有嗎?」卡伐羅博士喃喃地說。 萬多特教授感到煩躁不安,然後舉起手來說:「主席先生,是不是可以維持一下會場秩序?議程上的議題是奉天省。我們受權向日本政府提出以黃金作為報償。進一步的問題,那就是利益關係最深的國家向我們的委託者提出一些什麼保證來清除中國的地面了。」 * * * 那時無線電迷正在收聽鯢魚的廣播:「剛才播送的是《霍夫曼童話》中的船夫曲唱片。」播音員用嘎嘎的聲音說道,「喂,喂,現在要撥到義大利的威尼斯領地去了。」 這時,他們能聽見一個陰沉的巨大漩渦的聲音,像是海水湧起所造成的漩渦。 * * * [1] 列支敦斯登王國首都,位於法國與奧地利之間的阿爾卑斯山里。 [2] 英國的別稱。 [3] 暗指一九三四年英國為了應付德國軍備競賽而提出的軍事計劃。 [4] 指一九三五年九月日本帝國主義製造的「華北五省自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