鯢魚之亂 · 第六章 X的警告

恰佩克 《鯢魚之亂》
文化界人士中的文學和藝術的先鋒 宣布以「我們之後是鯢魚的天下」作為他們的口號,這也許是梅納特的預言性著作的一個結果。未來屬於鯢魚。鯢魚意味著文化革命。它們可能沒有自己的藝術,至少它們沒有痴呆的理想,將近死亡的傳統以及一度被稱為詩歌、音樂、建築、哲學,一句話就是文化——這些令人作嘔的陳腐字眼——的一切傲慢、討厭和迂腐的廢物的沉重負擔。幸虧它們沒有淪為重新消化陳腐的人類藝術的犧牲者。我們將為它們創造一種嶄新的藝術。我們年輕的一代正為未來的世界鯢魚主義指明道路:我們希望做第一批鯢魚,我們是明天的鯢魚!像這樣,年輕鯢魚的詩歌運動就誕生了,一種蠑螈音樂(三音調)誕生了,還有從水母、海白頭翁和珊瑚的姿態優美的世界吸取靈感的畢拉吉派繪畫 [1] 。除此以外,在鯢魚的建築工作中,發現了美和不朽性的新的源泉。他們大聲疾呼說,我們對於自然已經感到深惡痛絕,我們寧願要平滑的混凝土澆灌的海岸而不要以前那樣的參差不齊的懸崖絕壁!浪漫主義死亡了;將來的大陸的輪廓將是清晰的直線,並且將重新形成錐形三角形或菱形;舊的地質學概念的地球必須由一個幾何學概念的地球代替。總之,這一次又有了新的東西,這是未來派的、新的精神地平線和新的文化宣言;那些當時沒有及時採取步驟進入未來鯢魚主義軌道的人,因為感到錯失良機而大為懊喪,為了報復,他們宣布了純人道主義,回到人類,回到自然的理想,以及其他反動口號。在維也納,一個蠑螈音樂演奏會在噓聲中收場,在無黨無派人士舉辦的巴黎美術展覽會上,一個身份不明的暴徒把一幅叫作「藍色隨想曲」的畢拉吉派的畫砍得粉碎;總之,鯢魚主義已經成為一種勝利的不可抗拒的進步力量。 當然,仍然不乏反對者們所謂的「鯢魚狂」的反動聲音。在這方面,最耐人尋味的是一位匿名作者所著的一本英文小冊子,書名叫作《X的警告》。這本小冊子相當受歡迎,但是作者究竟是誰,從來沒有透露過。許多人從在英文裡X代表基督這個線索來看,都認為這是某一位教會高級人士的著作。 在這本小冊子的第一章,作者大致估計了鯢魚的數目,同時為他所列數字的不可靠表示歉意。但是他在那時已經這樣寫道:到目前為止,鯢魚的總數據估計為世界人口的七倍到二十倍,關於有多少工廠、油井、海草種植園、鯢魚農莊,已經發展的水力資源以及鯢魚在海下擁有的其他自然資源,資料也是同樣模糊的;關於鯢魚工業的生產力,甚至缺乏近似數字,最不了解的是關於鯢魚軍備的情況。我們毫無疑問地知道,鯢魚在金屬、機器零件、炸藥和其他許多化學品的消費方面是依靠供給的;但是一方面沒有一個國家敢於宣布他們秘密供給了鯢魚什麼武器和其他產品,另一方面關於鯢魚在海下什麼深度的地方加工它們向人們購買的半成品和材料,了解得也非常少。十分肯定,鯢魚不願意這些事實被人知道;近年來到海底去的潛水員淹死或者窒息而死的人數很多,很難認為這種情況純屬偶然。對工業和軍事方面來說,這種情況肯定是令人不安的。 X在以後的十節中繼續說,雖然很難想像鯢魚能夠或者可能希望從人的手中得到什麼。它們不能生活在陸地上,而且人們也很難打擾它們的水下生活。它們和人類的生活條件顯然而且永遠是十分不同的。毫無疑問,人們需要它們的一定數量的勞動力,但是作為代價,供給它們一大部分食物、原料和商品,要是人類不供給它們,它們就根本不會有這些東西,比如金屬。但是,即使鯢魚和人之間沒有發生敵對的真正理由,作者認為仍然存在一種形上學的衝突,那就是同生活在水面上的生物相對立的是生活在深水裡的生物(深水生物),同夜間的生物相對立的是白晝的生物,同生活在暗淡水池裡的生物相對立的是生活在明亮的陸地上的生物。水和陸地的分界線比過去情況要鮮明一些:我們 的陸地被它們 的水包圍著。我們可能永遠生活在不同的範圍內,而只交換某些勞務和產品;但是我們很難擺脫一種沉重的感覺,那就是意識到這種可能性很小。為什麼?我無法告訴你明確的理由,但是那種感覺是存在的;這有點像一種預兆,就是有一天水會侵犯陸地以決定霸權屬誰的問題。 X繼續說,鑒於這一點,我承認有一種相當不理智的憂鬱,但是如果鯢魚向人類提出某些要求來進行威脅,我反倒會覺得大為放心。這樣一來我們就至少能同它們談判,可以協商各種讓步,簽訂條約,採取折中辦法;但是它們的沉默是非常可怕的,我害怕它們的令人難以相信的沉默。比如說,它們能為自己要求某種政治權利;不自欺地來看,所有國家為鯢魚制定的法律都相當陳舊了,這些法律已不適用於那種十分文明、數目繁多的生物了。重新規定更有利於它們的權利和義務是很有策略的;可以考慮給鯢魚一定程度的自治;改進它們的勞動條件,給予它們更恰當的工作報酬也是完全公平的。因此在許多方面,只要它們要求 ,我們就能夠改進它們的處境,我們就可以給它們一些讓步,用補償的協定來約束它們,這樣我們至少能爭取到三兩年的時間。但是鯢魚什麼也不要求;它們只是增加它們勞動力的輸出和要求;今天我們至少應該真正地問一下,我們兩者到底走向何處去。我們曾經常常談到黃禍、黑禍或者赤禍,但是他們至少還是人,對於人我們能夠十分明確地判斷他們要求什麼。但是當我們至今絲毫不知道人類應該怎樣來保衛自己和對付什麼威脅的時候,至少有一個事實是完全明顯的,那就是:如果一方是鯢魚的話,那麼另一方就將是整個 人類。 想想看,人同鯢魚打仗!現在是使用這種表達方法的時候了。說老實話,一個正常人天生就憎惡鯢魚,鯢魚使他噁心——他也害怕鯢魚。某種恐怖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陰影籠罩著全人類。今日人類的那種狂亂的放縱,那種對於聲色犬馬的無法滿足的渴望,那种放盪縱慾的行為,難道還能有別的解釋嗎?自從野蠻人的入侵決定了羅馬帝國的滅亡以來,還沒有過這樣的道德墮落。這不僅是人類占有空前財富的結果,也是在瓦解和滅亡面前絕望地用放縱來澆愁的結果。讓我們一直痛飲到最後吧!這是何等的可恥,何等的狂亂!看來,上帝用可畏的仁慈讓奔向毀滅的各民族和階級糟蹋自己。你願意看一看舉行宴會時牆上所寫的如火如荼的「彌尼·提客勒」嗎 [2] ?請看,那些放蕩淫佚的城市牆上徹夜閃耀著的明亮的廣告牌!在這一方面,我們人類已經接近鯢魚:我們也漸漸以夜代晝了。 X多少有些不安地順口說,如果這些鯢魚至少不是這樣平庸得令人苦惱,那有多好。是的,在一定程度上說來,它們受到相當良好的教育;但是正是由於這種情況,它們受到了更大的限制,因為它們從人類文明中竊取的只是那些一般的和有用的、機械的和可重複的東西。它們站在人類的旁邊就像魔術師的助手華格納站在浮士德旁邊一樣;它們同好比浮士德的人類從同樣的書里學習,不同的只是它們十分滿意而沒有那種令人苦惱的懷疑。最可怕的事情是,它們把那種容易駕馭的、沒有思想的和自給自足類型的文明的平庸事物一模一樣地複製了億萬件;但是,還不對,我說錯了:最可怕的事情是它們十分成功。它們學會了使用機器數字,顯然這樣它們就一定能統治地球了。它們拋棄了人類文明中毫無意義的、消遣的、異想天開的或者古代的東西;這樣它們就拋棄了一切具有人性的東西,而只是接受了實際的、技術的和有用的那一部分。這種對於人類文明的陰陰慘慘的醜化取得了巨大的成就;它在技術上創造了新奇蹟,把我們的星球革新了,最終開始使人類入了迷。浮士德將從他的弟子和僕人那裡學習到成功和平庸的秘密。人類如果不是在一場生死存亡的歷史鬥爭中同鯢魚發生短兵相接,那麼就勢必會鯢魚化。X最後懷著憂鬱的心情說,至於我,我寧願同鯢魚來一場短兵相接。 這位匿名的作家繼續說,好了,X告誡過你了。現在還可能打破那一道把我們包圍起來的冷冰冰的黏糊糊的屏障,我們必須消滅鯢魚。它們已經太多了。它們有武裝,它們能夠用軍用物資對付我們,對於它們的軍用物資的總數我們幾乎毫無所知,但是比它們的數目和力量可怕得多的危險,對我們說來是這一點,就是它們品質卑鄙反而大獲成功、得意揚揚。我不知道我們更應該害怕哪一樣:是它們的人類文明,還是它們的可鄙的、冷酷的和獸性的殘酷;但是兩者合起來使人看到一種不能想像的可怕和差不多是窮凶極惡的景象。為了文明,為了基督教,為了人類,我們必須擺脫鯢魚。這時候這位匿名的使徒又大聲疾呼說: 傻子,不要再餵鯢魚了 !不要再雇用它們,拋棄它們的勞務,放開它們,讓它們隨便搬到哪裡去,搬到它們會過水族一樣的生活的地方去!只要人、人類的文明和人類的歷史不再為鯢魚工作 ,大自然會決定它們的數目的。 不要再給它們武器 ,不要供給它們金屬和炸藥,不要讓它們再有任何機器和製造戰爭的物資!你願意把牙齒給老虎或者把毒液給毒蛇嗎?你願意在火山上加一把火或者在洪水泛濫的時候打破堤壩嗎?願我們在一切海洋里禁止給它們一切供應品,讓我們取締鯢魚,把它們從我們的人類世界趕出去吧! 組織一個國際聯盟來對付鯢魚吧 !讓人類在國際聯盟、瑞典國王或者羅馬教皇的鼓勵下,準備好武器,保衛自己的根本生存吧!讓我們所有文明的國家召開一個世界會議,組成一個世界聯盟,或者至少是一個所有基督教種族的協會來對付鯢魚吧!今天是重要時刻,面臨著鯢魚的可怕威脅,面臨著人類的責任,這時候可以做到世界大戰的威力和它所要求的巨大的自我犧牲都做不到的事情,那就是組成世界合眾國。願上帝令我們如願,如果能取得這種 成就,那麼,鯢魚就不算白活在世上了,它們就會是上帝的工具了。 這個感傷的小冊子,在一般公眾中間引起了熱烈的討論。老太太們特別同意這種說法,就是精神生活已經到了以前沒有聽說過的墮落程度。另一方面,報紙上的商業欄也正確地指出不可能限制向鯢魚供應物資,因為這樣就會導致生產急劇下降,並且對人類許多工業部門會引起嚴重的危機。同時農業在很大程度上也依靠對於作為鯢魚食料的玉米、馬鈴薯和其他農產品的大量需要;如果減少鯢魚的數目,食物的價格就會隨著暴跌,這樣一來,從事農業的人就會處於破產的邊緣。工會主義者的組織懷疑X有反動傾向,並且宣布說,他們不同意停止向鯢魚輸出任何貨物;工人階級剛有分到紅利的充分就業機會,X就想從他們的嘴裡搶走麵包;勞動人民同鯢魚站在一條戰線上,他們拒絕一切降低他們的生活水平,並且使他們悲慘而束手無策地遭到資本主義魔掌壓迫的一切企圖。至於成立國際聯盟來對付鯢魚的建議,一切負責政黨都表示反對,認為這樣做是多餘的;一則他們不是已經有了一個國際聯盟了嗎?再則沿海國家不是已經通過了倫敦協定約束自己不供給鯢魚重型武器了嗎?當然,除非一個國家十分肯定另一個沿海國家並不在秘密武裝鯢魚來加強它的軍事力量而危害它的鄰居,否則是很難期望它解除武裝的。同時也沒有一個國家或者大陸肯強迫它的鯢魚搬到別處去,這完全是因為這樣做,就會促進其他國家和大陸的工農業市場並且增加它們的防禦力量。每一個聰明的人都必須承認這樣的反對意見是非常多的。 儘管這樣,《X的警告》這本小冊子仍然不可避免地產生了深刻的影響,幾乎在每一個國家都普遍發動了反鯢魚運動,成立了抗鯢協會、反鯢俱樂部、保護人類委員會和許多其他這類性質的組織。在日內瓦,鯢魚代表在參加研究鯢魚問題委員會第一千二百一十三次會議的時候,遭到了群眾的圍攻。海岸的木板圍牆上寫了很多帶威脅語氣的字,比如:打死鯢魚、鯢魚滾出去等等。許多鯢魚被石頭打死了;沒有鯢魚敢把頭再伸出水面來。但是儘管這樣,它們那方面卻沒有抗議的表示或者報復的行動。簡直就看不見它們,至少在白天看不見;人們從鯢魚周圍的圍牆偷偷看出去,只看見一望無際的、冷淡無情的洶湧海水。「瞧,那些畜生,」人們往往怨恨地說,「它們連面都不露了!」 在沉重的沉默中;像晴天霹靂一樣,發生了所謂 路易斯安那地震 * * * [1] 畢拉吉為大約公元四世紀時英國著名神學家,他的教義是否認原罪說而主張人類的意志自由和自力救濟。 [2] 據《舊約·但以理書》第五章第二十五節載,所寫的文字「是彌尼,彌尼,提客勒,烏法珥新。講解是這樣,彌尼就是神已經數稱你國的年日到此完畢,提客勒就是你被稱在天平里顯出你的虧欠……」但以理據此預測伯沙撒王和他的王國毀滅。此處喻末日預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