鯢魚之亂 · 第五章 沃爾夫·梅納特撰寫他的傑作
也許是那些燦爛而淒涼的日落景象使孤獨退隱的哥尼斯堡哲學家沃爾夫·梅納特得到了靈感,寫出了不朽巨著《人類的衰亡》。我們能夠生動地想像出他在海岸上徘徊時的樣子,他沒戴帽子,衣衫的下擺飄啊飄的,萬分高興地凝視著照亮大半個天空的火和血的融流。他歡喜得低聲說,「是啊,是啊,為人類歷史寫尾聲的時候真正來到了!」他果真寫了這篇尾聲。
「人類的悲劇已經將近最後一幕,」沃爾夫·梅納特一開始就寫,「讓我們不要被狂熱的企業進取熱忱和技術進步欺騙了;這些都不過是已經註定要死亡的有機體的臉頰上的一陣迴光返照的紅暈。人在以前的生活中從來沒有得到像今天這樣好的機會:但是給我指出一個高興的人,一個滿足的階級或者是一個不感覺到連自己的生存都在受到威脅的國家來看看吧。我們周圍都是文明的賞賜,我們在精神上和物質上都擁有無窮的財富,但是我們卻越來越因為繼續不斷的彷徨、痛苦和不愉快的感覺而苦惱。」沃爾夫·梅納特無情地揭露了目前世界的精神狀態,這是恐懼和憎恨、不信任和誇大妄想狂,無恥和沮喪的混合體。沃爾夫·梅納特簡明地歸納為一個詞:絕望。末日的典型徵候,精神上的瀕死狀態。
問題是:人類能夠,或者說曾經能夠享受快樂嗎?一個人,就像其他一切生物一樣,當然是能夠的;但是整個人類卻不能。人類的一切憂傷在於他不得不成為人類,或者是他在成為人類的時候已經太晚了,也就是說,在此以前,他已經無可挽回地被分為國家、種族、信仰、職業和階級,分成貧和富,分成受過教育的和未受過教育的,分成統治者和被統治者。要是把馬、狼、羊、貓、鹿、熊、狐狸和山羊全都聚在一起,把它們關在一個圍欄里,強迫它們生活在所謂社會秩序和瘋狂集體裡,並且維持共同的行為準則;這樣你就會使這個獸群痛苦、不滿、無可救藥地分裂,在這個獸群里,沒有一種上帝的創造物會覺得舒適。整個說來,要拿這幅圖畫來形容被稱為人類的、龐大而不一致到了無可救藥地步的獸群,那是惟妙惟肖的。不同的國家、不同的職業、不同的階級不能永遠相處在一起而不彼此侵犯,彼此妨礙到不能生存的地步;因此如果不是永遠分開生活(這是只有世界足夠大的時候才能做到的事情),就是在對立狀態下,在你死我活的鬥爭中生活。對於人類的生物類別——比如種族、國家或階級說來,通向一致而穩定的幸福的唯一自然的道路是給少數人讓出生存的空間而把其餘的人消滅掉。這件事情人類偏偏沒有及時做到。今天已經太遲了。我們已經為自己提供過多的教義和束縛,用這些東西保護「其餘的人」,而不是把他們消滅掉;我們已經發明了道德秩序、人權、慣例、法律、平等、人道主義和各種各樣的這類東西;我們創造了人類的神話,使我們和「其餘的人」處在某種更高的假想的聯繫中。好一個致命的錯誤!我們把我們的道德法則置於自然法則之上。我們破壞了一切集體生活的自然大前提:只有一個彼此一致的社會才能滿足。而我們犧牲了這種可以達到的幸福,來追求一個偉大但是不可能實現的夢想,那就是創造一個 人類,使所有的人、民族、社會和階級成為一個 集體。這是一種豪邁的自負情緒。就其本身說來,這是不愧稱為有超出本身利益的抱負的人的唯一壯舉。就是為了這種至高無上的理想主義,人類現在將付出代價,那就是無情的瓦解。
人設法把自己組織成為人類的過程,就像文明本身一樣古老,也正像第一批法律和第一批公社一樣的古老;如果在經過千萬年以後,到頭來只是到了這樣一個階段,即不同的種族、民族、階級和世界觀之間的鴻溝已經像我們今日所見到的那樣分明,那樣深邃無底,那麼我們就不能夠再閉著眼睛不看這樣一個事實,就是把所有的人組織成為某種人類的不幸的歷史試驗已經遭到確定無疑的悲慘的失敗。我們終於開始認識到這個事實;因此才出現了那些重新組織人類的企圖和計劃,使得只有一個 國家、一個 階級或一種 信仰有生存的餘地。但是,誰能說明我們感染不可救藥的分化的疾病已經到了多麼嚴重的地步?每一個看來像是一致的集團,遲早會分裂成為互相衝突的利益集團、黨派、職業等等不和的混合體,它們不是戰勝對方,就是要重新忍受共處的痛苦。這是無可逃避的。我們處在一個惡性循環中;但是進步不能永遠只在一個圈子裡循環。大自然本身對此是有所準備的——它為鯢魚準備了空間。
沃爾夫·梅納特想,在人類——這種硬性結合在一起又永遠是在解體中的怪物——的痼疾進入彌留的痛苦時期以前,鯢魚一直沒有大露頭角,這並不是偶然的。除了微小的出入以外,鯢魚總是作為一種單一的、巨大的和一致的整體出現的,它們還沒有發展成為區別分明的種族、語言、民族、國家、信仰、階級或者特徵;它們中間沒有奴隸主和奴隸、自由和不自由之分,也沒有貧富之分。無疑在它們中間存在著勞動分工產生的差別,但是,它本身仍然是一致的、緊密的,可以說是堅實的集體,它的所有部分同樣原始,在生物意義上說來,天賦都同樣地差,都同樣地受奴役,而且有同樣低的生活境界,連最低賤的黑人和愛斯基摩人的生活條件比起億萬文明的鯢魚來也有天淵之別,好得沒法比,所享有的物質和文化財富也多得無法比。但沒有跡象說明鯢魚會因此受到不利的影響。事實正好相反,我們看得十分清楚,鯢魚不需要人類在痛苦和生命的苦悶中賴以解脫或寄託精神的東西,它們沒有哲學,沒有永生的信念,沒有藝術,可是也過得下去,它們沒有幻想、幽默、神秘主義、消遣或者夢的概念;它們是絕對的現實主義者。它們同我們的區別就像螞蟻或者是青魚和我們的區別一樣大;它們不同於螞蟻或者青魚之處只是它們是按照另一種生活環境(人類的文明)來組織自己的。它們用人類的文明來保護自己,就像狗住在人類的居處一樣;沒有人類的文明它們就不能生存,但是正是由於有了它,它們才不會喪失本色,那就是一個非常原始或者幾乎沒有分化的動物社會,對它們說來,只要能生活和繁衍就夠了;它們甚至能夠快樂,因為它們之間沒有任何不平等的感覺使它們苦惱。它們就是完全一致的。因此可能有一天——是的,將來的任何 一天——它們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取得人所沒有取得的成就,那就是它們在全世界的種族統一,一個世界社會,簡單說來,就是鯢魚大同主義!到那一天,人類的有千年歷史的死亡的痛苦就要結束。在我們的星球上,沒有足夠的空間讓兩個都想統治世界的運動同時生存。其中一個必須退讓。我們已經知道必須退讓的是哪一方了。
今天全世界大約有二百億文明的鯢魚,或者說約為人類的十倍;從上述情況看來,生物的必要性和歷史的必然性都決定現在被奴役的鯢魚必然會解放自己,由於它們是一致的,它們必然會團結起來,由於成了世界上從未有過的最大的生存力量,它們必然 會統治全世界。你能設想它們會愚蠢到能饒過人類嗎?人類不去消滅戰敗的種族和階級,而去奴役它們,你能設想鯢魚會重複人類一再犯下的這種歷史錯誤嗎?你能設想它出於自私的動機會在人民中間製造永恆的差別,以便以後可以出於慷慨和理想主義設法使他們再一次和解嗎?沃爾夫·梅納特宣布說:「不談別的,鯢魚只要現在接受我的著作提出的警告,它們就不會做這種歷史性的荒唐的事情!它們將繼承人類的全部文明;我們當年設法要主宰世界時取得的一切成就和懷有的目標將落在它們的手中;但是如果它們接受這筆遺產的時候,企圖把我們也同時接受過去,它們就會自取滅亡。如果它們想保持一致,它們就必須消滅人,如果不這樣的話,那麼我們遲早就會把我們的製造差別、容忍差別的雙重破壞性傾向帶到它們中間去。但是,讓我們不要擔心這一點,今天將要繼承人類歷史的一切生物,都不會重犯人類犯過的自殺性的瘋狂錯誤。」
毫無疑問,鯢魚世界將比人類世界幸福;這將是一致的、調和的並且充滿了同樣精神的世界。鯢魚彼此間在語言、見解或者生活需要方面沒有差別。它們之間將不存在文化或者階級的差別,而只有勞動的分工。沒有一條鯢魚是奴隸主或是奴隸,因為它們都將為一個「大鯢魚實體」服務,這將是它們的神、統治者、僱主和精神領袖。在那個世界裡將只有一個民族,一個階級,那將是一個比我們的世界更美好的、更完善的世界。它將是唯一能實現的幸福的新世界。好啦,那麼讓我們為這個世界讓出空間吧;衰亡下去的人類現在所能做的只有加速它自己的滅亡——在仍然還來得及的時候,悲壯地滅亡。
我們在上面以儘量通俗的形式,重述了沃爾夫·梅納特的見解;我們深知這種轉述已經喪失了這些見解的許多效力和深度,當初這些見解就是靠這些特點風靡了整個歐洲,特別是年輕人的。他們熱情地接受相信人類墮落並接近毀滅的說法。德國政府無疑是根據政治原因取締了這位偉大的悲觀主義者的著作,因此沃爾夫·梅納特只好出走瑞士;儘管這樣,整個文明世界仍然滿意地接受了梅納特的人類衰亡的理論;這本書(共六百三十二頁)已用世界上所有的語言出版,在鯢魚中間也發行了千百萬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