鯢魚之亂 · 第四章 萬托赫船長的企業

恰佩克 《鯢魚之亂》
萬托赫船長講述這些事兒的時候,非常慷慨激昂,連脖子上的汗毛都豎立起來了。 「不錯,先生,我就是那麼發誓的。從此以後,小伙子,我就片刻也不能安寧。一到巴當我就請假,還把那些小動物給我的一切——共計珍珠一百五十七顆,全都寄給阿姆斯特丹的那些猶太人了。接著,我找到一個傢伙,一個用刀在水裡殺鯊魚的達雅克人,一個可怕的大強盜和殺人兇手。我和他坐著一條小汽船回到馬薩島。我說,夥計,現在你就拿著刀去殺那些鯊魚吧。我要他把那裡的鯊魚全都殺光,好讓我的娃娃魚平安下來。那個達雅克人是那麼一個異教徒和兇手,連對那些塔帕孩子也都毫不在乎。什麼鬼不鬼的,對他都是一樣。我一直在對那些娃娃魚進行觀察和實驗——啊,等一等;這些事我都寫成了航海日記,每天做記錄。」船長從他胸前的口袋裡拿出一本厚厚的筆記本,打開來翻著看。 「噢,今天是幾號?對啦,六月二十五號。就拿六月二十五號來說吧,那就是去年的事了。啊,就在這裡。達雅克人殺了一條鯊魚。那些娃娃魚對鯊魚的屍體非常感興趣。托比,這是一條很伶俐的小娃娃魚,」船長解釋說,「我不得不替它們取上不同的名字,你知道吧,這樣才好在日記本上記下它們的情況。喏,後來托比把它的指頭塞進刀戳成的窟窿里去了。晚上它們拿干木頭來給我生火。這倒沒有什麼好讀的。」船長嘟噥著說,「讓我翻開別的日子看看。就說六月二十日吧,好不好?……娃娃魚繼續建築那種……那種,你們怎麼說的來著,防波堤?」 「你指的是水壩,對麼?」 「對啦,水壩,那麼大一座水壩。那時它們正在鬼灣西北角上修築那座新水壩,老兄,」他解釋說,「那真是了不起的工程。一座完美的防波堤。」 「防波堤?」 「不錯。它們在那邊下蛋,需要靜水,知道吧。它們自己 想出來要在那裡築一條水壩,我敢說,水國阿姆斯特丹的任何荷蘭官員或專家絕不可能做出更好的設計來。這真是條好水壩,不過海水總是在沖毀它。那些娃娃魚甚至還在水下挖成很深的洞,白天待在洞裡面。這樣懂事的動物真是令人驚訝,先生,就像海狸一樣。」 「海狸?」 「不錯。就是在河裡築水壩的那種大老鼠。在鬼灣有很多 那樣的水壩,許多小水壩;形狀筆直,真是令人難以相信,看起來就像市鎮一樣。最後它們打算建築一條一直橫貫鬼灣的水壩。它們真的修築了。它們已經知道怎麼用起重器來滾走漂石了,」往下他接著又念道,「艾伯特——這是另一個塔帕孩子,在滾漂石時壓壞了兩個指頭。二十一號!達雅克人吃掉了艾伯特 !他吃了以後就生起病來。用了十五滴鴉片酊治療。他發誓以後再也不吃它們了。整天下雨。六月三十日:娃娃魚修築水壩。托比不願幹活。先生,它很伶俐,」船長帶著讚賞的口氣說,「伶俐的傢伙從來不想工作。那個托比總是那麼吊兒郎當的。有什麼辦法呢——連娃娃魚也是彼此大不相同的。七月三日。薩京特得著一把刀。這是一條十分強壯的大娃娃魚,非常機敏,先生。七月七日。薩京特用那把刀殺死了一條墨魚——就是肚子裡面有髒東西的那種魚,你知道吧!」 「烏賊?」 「對了,就是烏賊。七月二十日:薩京特用那把刀殺死一隻大水母——這是像膠一樣的東西,像蕁麻那樣刺人,非常難看。請注意,邦迪先生。七月十三日。我在下面加了重點:薩京特用那把刀殺死了一條小鯊魚 ,重七十磅。瞧,我寫在這裡了,邦迪先生,」萬托赫船長鄭重其事地宣布說,「就在這裡用白紙黑字寫下了。這真是個重大的日子,老兄。不錯,去年七月十三日。」船長把日記簿合起來說,「邦迪先生,我在鬼灣的海灘上跪下來,完全由於高興而落下淚來了。說這話絕沒有什麼好害臊的。那時我知道我的塔帕孩子不會屈服了。薩京特又找到一把很好的新魚叉來幹這件事——要跟鯊魚乾,魚叉是最好的東西,『孩子……』於是我就對它說,『薩京特,拿出大丈夫氣概來,做個榜樣給那些塔帕孩子看看,告訴它們自己能夠保衛自己。』嚇,」船長大聲喊道,說罷一下子跳了起來,熱情衝動得砰的一聲敲了一下桌子,接著又說,「你知道嗎,三天以後就有一條大鯊魚浮在那裡,死了,渾身都是很深的口子,你們怎麼說來著?」 「渾身都是傷口?」 「對啦,渾身都是魚叉扎的窟窿。」這時船長狂飲啤酒,直喝得喉嚨咯咯作響,接著又說,「噢,事情就是這樣,邦迪先生。直到那時,我才和那些塔帕孩子……訂了一個合同。那就是:我答應它們,如果它們給我拿珍珠蚌來,我就拿魚叉和刀子同它們交換,讓它們好保護自己,你明白嗎?這是公平交易,先生。有什麼辦法呢,一個人就是對於動物也應當誠實。我給了它們一些木料,另外還有兩部鐵制獨輪車——」 「獨輪車?手推車?」 「不錯,就是手推車,這樣它們就可以搬運石頭去修築水壩了。這些可憐的傢伙,原先什麼東西都要用小爪子去拖,你知道吧。噢,它們得到的東西可真不少。我不願欺騙它們,絕對不願意。你等等,瞧,讓我拿點東西給你看。」 萬托赫船長用一隻手撐起身子,另一隻手從褲兜里拿出一個亞麻布口袋。「喏,在這裡,」他一邊說,一邊把袋子裡裝的東西抖在桌上。那是好幾千顆大大小小的珍珠,小的像大麻籽那麼大,大的有些和豌豆一般大小,有些有櫻桃那麼大。有些像水珠兒那樣圓溜溜的,有的就不那麼圓整。顏色方面有銀白色的,也有天藍色的;有肉紅色的,也有淡黃色的,一直到黑色的,甚至還有粉紅色的珍珠。G.H.邦迪覺得仿佛在夢中一樣。他情不自禁地要用手摸摸這些珍珠,用指頭滾一滾,然後再用兩掌捂一捂。 「這真是琳琅滿目、美不勝收,」他驚奇地讚嘆說,「船長,這簡直像在做夢。」 「不錯。」船長平靜地說,「那真是妙極啦。我和它們在一起的那一年裡,它們大約殺死了三十條鯊魚。我都記在這裡了。」他輕輕地拍著他胸前的口袋說,「不過你也得想想我給它們的那些刀子和五根魚叉。每把刀子差不多花了我兩塊美金——噢,每次一把。那是很好的刀子,老兄,是一種不鏽鋼做成的。」 「不鏽鋼?」 「對啦。因為這些刀子要在水底下用,是海里用的刀子。那些峇達人也花了我一大筆錢。」 「什麼峇達人?」 「噢,就是住在島上的那些土著。他們總把塔帕孩子當作鬼,還非常害怕它們,一見我竟然跟他們的鬼講話,就馬上要把我殺掉。一連好幾個晚上他們都敲著一種鑼,在村子裡趕鬼,簡直吵得要命,先生。而且總是到了第二天早晨就叫我給那種吵死人的聲音付錢,給他們花的工夫付錢,你知道吧。唉,有什麼辦法呢,峇達人都是大強盜。不過我們和塔帕孩子,先生,也就是和那些娃娃魚,倒還能做做公平交易。事情就是這樣。那是一樁很好的買賣,邦迪先生。」 邦迪覺得自己好像到了神話的境界裡。「你是說向它們收買珍珠?」 「對了……不過鬼灣的珍珠剩得不多了,別的島上又沒有塔帕孩子。這就是事情的全部,小伙子。」萬托赫船長揚揚得意地鼓著腮幫子說,「這就是我腦子裡想出來的大買賣。老兄,」他用肥大的指頭一字一點地說,「自從我保護它們以後,這些娃娃魚就大大地繁殖起來了!現在它們可以照料自己了,你知道吧?嗯?它們將來會永遠越來越多!喏,邦迪先生。怎麼樣?這難道不是再好不過的買賣麼?」 「我還是不明白。」G.H.邦迪遲疑地說,「……你真正的意思究竟是什麼?船長。」 「哦,我想把那些塔帕孩子帶到別的產珍珠的島上去。」船長終於說出來了。「我觀察這些娃娃魚的時候,發現它們自己不能越過很深的公海。它們能在水裡游一會兒,也能用腳尖在水底走一陣子,但在很深的地方,壓力太大,它們太柔軟,受不了,知道吧?不過我要是有一條船,船上安好水槽,喏,也就是給它們安一個水櫃,那麼我高興把它們運到什麼地方就可以運到什麼地方,明白嗎?在那裡它們就會找珍珠,然後我就去找它們,把刀子和魚叉一類需用的東西供給它們。這些可憐的小東西在鬼灣就像兔子一樣生下許多小崽,這話怎麼說來著?」 「繁殖。」 「不錯,它們繁殖起來,所以不久就會沒東西吃了。它們吃各種小魚和蛤蚌一類的軟玩意兒,不過也能吃馬鈴薯、餅乾一類的普通東西。在船上的水櫃裡像這樣餵養它們是辦得到的。到了人少的合適地點,我就會重新把它們投到水裡去,我打算在那兒設立那樣一種娃娃魚飼養場。呃,我希望這些小傢伙能自己維持生活。它們真是非常伶俐,邦迪先生。你要是看見了它們的話,哼,也準會說:『喂,船長,你找到一些有用的小寶貝了。』對啦,現在人們要珍珠簡直就像瘋了一樣,邦迪先生。噢,這就是我想出來的大買賣。」 「真對不起,船長,」G.H.邦迪有些發窘,他結結巴巴地說,「但是……我真的不明白。」 萬托赫船長一雙淡藍色的眼睛淚汪汪地說:「唔,這就不好了,老兄。我把所有這些珍珠全都放在你這裡,當作……當那條輪船的擔保品,但是我一個人可買不起那條輪船。我知道鹿特丹有條很好駕駛的輪船……船上安的是柴油發動機……」 「你怎麼不把這個主意跟荷蘭的大亨們談談呢?」 船長搖了搖頭說:「我知道那些人,老兄。我不能和他們談這件事。啊,也許我可以在船上裝些別的東西,」他一邊凝神地想,一邊說,「裝上各種各樣的貨物到那些島上去賣,先生。是的,我可以那樣做。我在那邊認識很多人,邦迪先生。同時,我就可以在船上安裝水櫃運我的娃娃魚。」 「這倒值得考慮一下,」G.H.邦迪想了一想說,「事實上……不錯,我們必須 給我們的產品尋找新的市場。最近我偶然和幾個人談到這件事。我也打算買一兩條船,一條走南非洲,另一條走那些東方國家。」 船長又興奮起來了。「這事我覺得很好,邦迪先生。目前輪船便宜得要命,你可以把整個一海港的輪船都買過來。」萬托赫船長接著就開始從技術方面說明各種大小輪船和油船在什麼地方出售,售價多少;邦迪並沒有聽他講話,而只是在打量他;邦迪是很會鑑別人才的。他一點沒有認真考慮萬托赫船長的娃娃魚;但是船長有他的特長。他的確很忠厚,對那邊的情況很熟悉。當然他也有些瘋瘋癲癲,不過理解力非常強。G.H.邦迪的心弦奏出了一種奇異的情調——輪船滿載著珍珠、咖啡、阿拉伯的調味品和各種香料。他覺得心煩意亂,這是他在每次要做出重大和順利的決定時常有的感覺,可以用這麼幾句話來表達:「我也莫名其妙,但是十之八九我是要支持這件事的。」這時萬托赫船長正在用他那有力的雙手比畫著,說明帶篷裝甲板的和裝有後甲板的船隻是怎麼怎麼好。 「呃,這麼辦吧,萬托赫船長,」G.H.邦迪突然說,「過兩個星期你再來一趟。我們商量商量那條輪船的事。」 萬托赫船長懂得這麼一句話有多大的分量。他高興得容光煥發,並且設法追問了一句:「我可以把那些娃娃魚放在船上嗎?」 「啊,當然可以。只是請你對誰也不要談起這件事。要不然別人會以為你發了瘋……我也神志不清呢。」 「我可以把這些珍珠留在這裡嗎?」 「可以。」 「好吧,不過我要選出兩顆最好的拿去送人。」 「送給誰呀?」 「送給什麼編輯呀,老兄。啊,哎呀,等一等。」 「什麼事?」 「唉,他們叫什麼名字來著?」萬托赫眨著他那淡藍色的眼睛,聚精會神地想著,「我的腦筋真笨,老兄。我再也想不起那兩個小伙子究竟叫什麼名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