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我者亡 · 第二十章 同心協力

阿加莎·克里斯蒂 《逆我者亡》
好一會兒,布麗吉特一動不動地坐在盧克身邊,最後才問:「戈登?」 盧克點點頭,她又說:「戈登?戈登是殺人兇手?戈登就是那個殺人兇手?我這輩子從來沒聽過這麼可笑的事!」 「你覺得這很可笑?」 「對,一點兒都沒錯,戈登連一隻蒼蠅都不願意傷害。」 盧克嚴肅地說:「我不知道,他也許真的不願意傷害蒼蠅,可是他的確殺死過一隻金絲雀,而且我相信他也殺過很多人。」 「親愛的盧克,我實在沒辦法相信。」 「我知道,」盧克說,「聽起來實在很難相信,我也一直到昨天晚上才知道他是兇手,以前從來都沒懷疑過他。」 布麗吉特辯解道:「可是我了解戈登!我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他實在很可愛——也許有點傲慢,但是也很可憐。」 盧克搖搖頭,說:「你必須改變對他的看法,布麗吉特。」 「沒有用,盧克,我實在沒辦法相信!你怎麼會有這麼可笑的念頭?你看,兩天以前你還很有把握地說兇手是埃爾斯沃思呢。」 盧克有點退讓地說:「我知道,我知道,你也許在想,我明天說不定會懷疑托馬斯,後天又肯定是霍頓。不,我還沒那麼神經兮兮。我承認,剛聽到這個消息誰都免不了會嚇一跳,可是你只要仔細想一想,就會發現一切都很吻合。怪不得平克頓小姐不敢告訴村子裡的警察,因為她知道他們一定會嘲笑她!只有向蘇格蘭場報告才有希望解決。」 「可是戈登為什麼要殺這麼多人呢?天啊,真是太可笑了!」 「我知道,可是你難道不知道戈登·惠特菲爾德自視很高嗎?」 布麗吉特說:「他喜歡錶現得自己很了不起、很重要,其實完全是他的自卑感在作祟,他很可憐!」 「也許一切就是因此引起的,我不知道。可是你想想看,布麗吉特——你只要用一分鐘時間想想。記不記得你曾經跟他開過一個玩笑——大逆不道什麼的,你難道不知道他把自己看得比誰都了不起嗎?這也跟宗教信仰有關,親愛的姑娘,他已經瘋了!」 布麗吉特思考了一會兒,最後說:「我還是沒辦法相信。你有什麼證據,盧克?」 「他前天晚上親口告訴我,任何跟他作對的人都一定會死。」 「說下去。」 「實在很難形容我當時的感覺,反正他一副鎮定又得意的模樣,而且,怎麼說呢,他好像認為是理所當然一樣,坐在那邊得意地獨自微笑。真是太可怕了,布麗吉特!」 「說下去。」 「後來他又說出好幾個死者的名字,說那些人侵犯了高高在上的他,所以才會死。聽著,布麗吉特,他所說的那些包括霍頓太太、艾米·吉布斯、湯米·皮爾斯、哈利·卡特、亨伯比,還有那個司機里弗斯。」 布麗吉特終於動搖了,臉色變得非常蒼白,說道:「他真的提到這些人?」 「是真的,現在你相信了吧?」 「噢,我想也只好相信了,他為什麼要殺那些人呢?」 「只是為了一些芝麻小事,所以才特別叫人膽寒。霍頓太太罵過他;湯米·皮爾斯模仿他的動作,引得園丁捧腹大笑;哈利·卡特也罵過他;艾米·吉布斯對他沒禮貌;亨伯比膽敢公開反對他;里弗斯在我和韋恩弗利特小姐面前威脅過他。」 布麗吉特伸手捂住眼睛,喃喃地說:「太可怕了!實在太可怕了!」 「我知道,除此之外還有一些外在的證據。在倫敦碾死平克頓小姐的車子是勞斯萊斯,車號就是惠特菲爾德爵士的車的號碼。」 「那就無話可說了。」布麗吉特緩緩地說。 「對,警方本來以為提供車號的女人弄錯了,後來證實的確弄錯了!」 「我了解,」布麗吉特說,「碰到惠特菲爾德爵士這麼有錢有勢的人,別人都會相信他的話。」 「對,平克頓小姐的難處可想而知。」 布麗吉特沉吟道:「有一兩次平克頓小姐跟我說過一些奇怪的話,好像想警告我什麼,當時我一點都不懂,現在才知道她是什麼意思!」 「一切都很符合,」盧克說,「事情往往是這樣,就像你一樣,每個人剛開始都說不可能!可是只要相信有可能,就會發覺所有事都很吻合,他送葡萄給霍頓太太——而她卻以為是護士想毒死她!後來他去拜訪威勒曼實驗室,一定用什麼方法弄到一些培養的細菌,使亨伯比感染上病毒。」 「我真不懂他是怎麼做得到的。」 「我也不知道,可是事實就是這樣。」 「對,他當然有辦法做別人做不到的事,我是說,別人根本不會懷疑他。」 「韋恩弗利特小姐就對他起了疑心,她曾經提到他到實驗室去拜訪的事,她的口氣很自然,可是我相信她是希望我採取行動。」 「這麼說,她早就知道了?」 「她很懷疑他,不過因為她曾經愛過他,所以很難啟齒。」 布麗吉特點點頭,說道:「對,這就可以解釋好幾件事。戈登也告訴我,他們以前訂過婚。」 「你知道,她一心希望兇手不是他,可是事實卻使她越來越肯定。她想暗示我,可是又不肯做出對他不利的指控。女人是種奇怪的動物。我想從某方面來說,她還是愛著他。」 「即使他甩掉了她?」 「是她甩掉他的。這個故事也真奇怪,我告訴你。」他說出那件暴行。 布麗吉特瞪著他說:「戈登真的那麼做了?」 「對,你看,他從前早就不正常了。」 布麗吉特顫抖了一下,喃喃地說:「這麼多年了……這麼多年了……」 盧克說,「也許他所殺的人遠比我們知道的多,只因為最近他連續殺了好幾個人,所以才引起別人注意。大概是成功的次數太多,所以他才魯莽起來。」 布麗吉特點點頭,沉思了一兩分鐘,然後突然說:「那天平克頓小姐在火車上到底說了什麼?她是怎麼起頭的?」 盧克一邊回想一邊說:「她說她要到蘇格蘭場去,也提到村裡的警官,說他是個好人,可是恐怕處理不了謀殺案。」 「她先提到這些的?」 「對。」 「後來呢?」 「後來她說『你很意外,我看得出來,我當初也一樣。實在不敢相信。我想一定是自己在胡思亂想。』」 「後來呢?」 「我問她是否肯定她沒有胡思亂想,她很平靜地說:『噢,不是,第一次也許是,可是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就不會了。從那以後我就很肯定了。』」 「真了不起,」布麗吉特說,「接下去呢?」 「我就順著她的口氣說我相信她做得沒錯,又說,如果有個人像托馬斯那樣多疑,那就是我。」 「我知道,要是換了我,也一定覺得那個可憐的好老太太很值得同情。後來你們又聊了些什麼。」 「我想想看,噢,對了,她提到艾伯康比的案子——你知道,就是威爾斯那個下毒者。她說她本來不大相信他看他的被害者時,眼睛裡有一種特別的眼神,但是現在卻相信了,因為她也親眼看到。」 「她是怎麼說的?」 盧克皺眉想了一會兒。「她還是用那種優雅的聲音說,『當然啦,我本來並不相信報上的報道,可那確實是真的。』我問她什麼是真的,她說:『一個人的眼神。』噢,老天,布麗吉特,她的聲音那麼平靜,可是臉上的表情——就像看到一樣十分可怕的東西,沒辦法說出來似的!」 「說下去,盧克,把一切都告訴我。」 「接著她就一一說出受害者的名字——艾米·吉布斯、卡特、湯米·皮爾斯,她說湯米是個討人厭的男孩,卡特嗜酒如命。又說:『可是現在——就是昨天——換成亨伯比醫生了——他是個好人,真的是個好人。』她說如果她直接告訴亨伯比,他一定不相信!一定會捧腹大笑!」 布麗吉特深深嘆口氣,說:「我懂了……我懂了。」 盧克凝視著她問:「怎麼了?布麗吉特,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平克頓小姐說過的話,不知道……算了,別管那些,說下去吧。她最後還跟你說了什麼?」 那些話給盧克留下深刻的印象,他一直沒有忘記,於是他又重複了一遍:「我說,想殺掉好幾個人而能逃過法網很不容易,她說:『不對,不對,親愛的孩子,你錯了。殺人並不難,只要沒有人懷疑你就沒問題。你知道,我要說的那個人就是任何人都不會懷疑的人。』」 布麗吉特打了個冷戰,「殺人不難?的確太容易了——她說得一點都沒錯!怪不得你印象那麼深!盧克,我也會忘不了——一輩子都忘不了!像戈登·惠特菲爾德那種人——噢,當然太容易了!」 「可是要證明這件事卻沒那麼簡單。」盧克說。 「是嗎?我想我也許幫得上忙。」 「布麗吉特,我不許你——」 「你不能阻止我,我不要只顧自己安全躲在一邊。這件事我也有份,盧克,做起來也許有危險。不錯,我承認是有危險。可是我一定要儘自己的責任。」 「布麗吉特——」 「我管定了,盧克!我要接受韋恩弗利特小姐的邀請留下來。」 「親愛的,我求你——」 「我知道這對我們兩個人都很危險,可是盧克,我們兩人都有份,讓我們一起來打敗那個魔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