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我者亡 · 第十六章 菠蘿
布麗吉特走近時,盧克覺得自己全身都緊張起來了。自從那天打網球之後,他就沒跟她單獨說過話,兩個人仿佛有默契,彼此躲避著對方。此刻,他悄悄看了她一眼,她看來很平靜、冷淡,輕鬆地說:「我正在想你怎麼了呢?戈登。」
惠特菲爾德爵士喃喃抱怨道:「剛吵了一頓架!里弗斯那小子今天下午居然把我的車子開了出去。」
「大逆不道。」布麗吉特用法語說。
「開玩笑也沒用,布麗吉特,事情很嚴重,他開車帶一個女孩出去。」
「我想他如果自己一個人去兜風也沒什麼意思。」
惠特菲爾德爵士挺直身子說:「在我的土地上就要遵守道德。」
「開車帶女孩子兜風也不算不道德啊。」
「可是開我的車子就不一樣。」
「那當然比不道德還嚴重!根本就是冒犯了你!可是你也沒辦法讓男女青年彼此不相來往,戈登。現在正是月圓的時候,而且正是仲夏夜。」
「老天,真的嗎?」盧克說。
布麗吉特看了他一眼,說道:「你好像對這一點很有興趣?」
「不錯。」
布麗吉特又轉身對惠特菲爾德爵士說:「有三個特別人物到了貝爾斯旅館。第一位是個穿短褲、戴眼鏡,穿件可愛的李子色絲襯衫的男士!第二位是女士,沒有眉毛,穿荷葉邊上衣,戴著一大串埃及項鍊,穿著拖鞋。第三位是位胖男士,穿著淡紫色套裝和同色鞋子。我猜他們可能是咱們那位埃爾斯沃思先生的朋友。愛說閒話的人告訴我:『有人說,今天晚上女巫草坪有狂歡派對呢。』」
惠特菲爾德爵士氣得滿臉通紅地說:「我不准!」
「你不准也沒用,親愛的,女巫草坪是公有財產。」
「我不許他們在村子裡胡來!我要在報上攻擊,說這是『醜聞』。」他頓了頓,又說,「記得要在我的筆記本上寫下來,請席德利寫篇文章。我明天一定要進城去。」
「『惠特菲爾德爵士與巫術之戰』,」布麗吉特尖刻地說,「安靜的鄉下還保留很多中世紀的迷信。」
惠特菲爾德爵士困惑地皺眉看看她,然後轉身走進屋裡。盧克幸災樂禍地說:「你應該更賣力地工作,布麗吉特。」
「你是指什麼?」
「要是丟掉這份工作就太可惜了。這個丈夫還不是你的,那些鑽石和珠寶也一樣。如果我是你,就該等到結婚典禮舉行之後再賣弄伶牙俐齒。」
她冷冷地看他一眼,說:「親愛的盧克,你真是太體貼了。謝謝你這麼為我的將來操心。」
「我一向非常體貼。」
「我倒沒發現。」
「是嗎?那可真讓我意外。」
布麗吉特扯下一片樹葉,說:「你今天做了些什麼?」「還是照樣四處打聽。」
「有什麼結果嗎?」
「可以說有,也可以說沒有。對了,家裡有沒有工具?」
「大概有,哪種工具?」
「噢,隨便什麼小工具,」十分鐘後,盧克從一個小櫥櫃裡挑出他要的東西,「這些夠用了。」他拍拍放進口袋裡的東西說。
「你想偷偷溜進別人家?」
「也許。」
「這麼做未免太過分了吧?」
「噢,我的處境本來就困難重重,我們星期六吵過架之後,我想我應該搬出去了吧。」
「要是你想表現得完全像個紳士,的確應該搬出去。」
「可是既然我相信自己就快找出那個殺人兇手,也只好勉強留下來了。要是你能想出什麼好理由,讓我搬進貝爾斯旅館,謝天謝地,那就請快點說吧。」
布麗吉特搖搖頭,說道:「不行——一方面你是我表哥什麼的,一方面旅館也住滿了埃爾斯沃思先生的朋友——旅館只有三間客房。」
「那我只好留下了,不過你一定覺得很痛苦。」
布麗吉特對他甜甜一笑,說:「一點也不會,我隨時都能剝下幾張人頭皮來炫耀。」
盧克感激地說:「那真是天大的謊話。布麗吉特,我最欣賞你的地方,就是你一點也不仁慈。算了,算了,失戀的人要進去換衣服,準備吃晚餐了。」
晚上平靜地度過。盧克對惠特菲爾德爵士的長篇大論表示非常有興趣,專心地聆聽著,所以爵士對他更加賞識。進入起居室之後,布麗吉特說:「你們男人在一起可真會消磨時間。」
盧克答道:「惠特菲爾德爵士說得太有意思了,所以時間一眨眼就過去了。他跟我講他成立第一家報社的經過。」
安斯特拉瑟太太說:「盆子裡這些小果樹真是太奇妙了,你應該試著在陽台上也種一排,戈登。」話題又回到平常的事了。
盧克很早就回房了,不過他並沒上床睡覺,他還有其他打算。鍾剛敲十二響的時候,他穿上網球鞋靜悄悄地下了樓梯,穿過書房,從窗戶爬出去。強風仍然吹個不停,偶爾也會靜止一下。天空中烏雲密布,時常遮住月亮,所以一會兒到處黑黝黝的,一會兒又灑滿明亮的月光。盧克繞道來到埃爾斯沃思先生家,他相信這個特別的夜晚埃爾斯沃思先生和他那些朋友一定會出門辦他們的事,盧克想,仲夏夜他們一定有什麼儀式要舉行,他可以趁這個機會好好搜查一下埃爾斯沃思先生的屋子。
他翻過兩道牆,來到屋子背面,拿出口袋裡那些工具,挑了個合用的。幾分鐘後,他就扭開窗子,爬了進去。他口袋裡還有一支手電筒,他小心翼翼地用著——只露出一點足夠照路的燈光,免得碰到東西。
十五分鐘之後,他滿意地證實屋裡確實沒人,主人出門辦自己的事去了。盧克高興地笑笑,著手進行自己的工作。他仔細地搜查了每個角落,一個上鎖的抽屜里,除了兩三幅無關緊要的水彩畫之外,他發現了一些讓他揚起眉頭吹聲口哨的東西。埃爾斯沃思先生的來往信件看不出什麼秘密,可是有些書——塞在一個櫥櫃背後的書——卻很值得注意。除此之外,盧克又得到三件微小卻有價值的情報。第一件是小筆記本上用鉛筆寫的:「解決湯米·皮爾斯事」——日期就是那孩子死的前幾天。第二件是艾米·吉布斯的素描,但卻在她臉上憤怒地用紅筆畫了個大十字。第三件是瓶咳嗽藥水。這三件東西雖然看起來都沒什麼,但是如果仔細聯想起來,卻不由得讓人覺得興奮。
盧克剛把東西放回原位,忽然聽到邊門有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他立刻停下手中的動作,關掉手電筒,走到門後,悄悄注視著,希望埃爾斯沃思——如果來人是他的話——會直接上樓。
邊門開了,埃爾斯沃思走進來,打開大廳燈。他走過大廳時,盧克看著他的臉,不禁倒吸一口氣。他幾乎有點認不出那張臉,眼睛裡充滿了奇異狂喜的光芒,但是盧克吃驚的是他的手——上面沾滿了深褐紅色的東西,像是快乾的血液。埃爾斯沃思果然直接上了樓,不一會兒,大廳的燈也熄掉了。
盧克又等了一會兒,才小心翼翼地走到大廳,仍舊從窗口爬出去。出去之後,他又抬頭看看,但是屋子裡漆黑而安靜,他深深吸一口氣,心想:「那傢伙真是瘋了!不知道他剛才到底去做什麼了?我敢打賭,他手上一定是血!」
他繞了點路回阿什莊園,正要轉進小巷子時,樹蔭下忽然走出一個穿黑斗篷的影子。看起來怪異極了,盧克覺得自己仿佛連心跳都停了。一會兒,他才看清頭巾下那張蒼白的長臉。「布麗吉特?你真是嚇壞我了!」
她嚴厲地說:「你到什麼地方去了?我看到你出門。」
「所以就跟在我後面?」
「沒有,你走得太遠了,我只好在這裡等你回來。」
「太傻了。」盧克喃喃道。
布麗吉特又不耐煩地重問一次:「你到什麼地方去了?」
盧克愉快地說:「查查咱們的埃爾斯沃思先生家有什麼秘密。」
布麗吉特嚇了一跳,「你——有沒有發現什麼?」
「很難說,不過我對那傢伙的胃口更了解了些,還發現三件也許有用的情報。」她專心聆聽他搜查的結果,最後他說:
「這都是很小的證據。不過布麗吉特,我正要走的時候埃爾斯沃思回來了,我告訴你——這傢伙真的是瘋了!」
「你真的覺得這樣?」
「我看到他的臉,真是——太難形容了!天知道他剛才搞了什麼鬼!興奮得像什麼似的,而且手上還——我敢發誓——沾滿了血。」
布麗吉特顫抖著喃喃地說:「太可怕了。」
盧克生氣地說:「你不該自己一個人出來,布麗吉特,太不小心了,說不定有人會把你打昏。」
她顫抖地笑了笑說:「你也一樣啊。」
「我會照顧我自己。」
「我也很會照顧自己,你說過,我很堅強,很冷酷無情。」
一陣冷風吹來,盧克忽然說:「把那個鬼斗篷拿掉。」
「什麼?」
他出其不意地扯掉她的斗篷,一把甩開。冷風把她的長髮直往上吹。她看著他,呼吸變得急促起來。盧克說:「你真的只要再配上一把掃帚就夠了,布麗吉特。我第一次看到你就有這種感覺。」他又凝視了她一會兒才說,「你是個殘忍的魔鬼。」然後不耐煩地嘆口氣,把斗篷扔還給她,「喏,穿上,我們回家了。」
「等一下。」
「為什麼?」
她走近他,用低沉而略帶急促的聲音對他說:「因為我有話要告訴你,這也是我要在莊園外面等你的原因之一……我要在走進戈登的房子之前告訴你一件事。」
「嗯?」
她發出一聲短促而痛苦的笑聲,說:「很簡單,你贏了,盧克,就只有這件事。」
他尖聲說:「你是什麼意思?」
「我是說我已經放棄做惠特菲爾德爵士夫人的念頭了。」
他向她走近一步,問道:「是真的?」
「是真的,盧克。」
「你願意嫁給我?」
「不錯。」
「我不懂,為什麼?」
「我也不知道,你對我說話那麼不客氣,可是我卻好像喜歡你說的話。」
他把她拉進懷中,深深吻著她說:「這是個瘋狂的世界。」
「你快樂嗎?盧克。」
「沒有特別快樂。」
「你想你和我在一起會快樂嗎?」
「我不知道,但是我願意試試看。」
「嘿,我也是這麼想。」
他挽起她的手臂,說:「我們這樣實在有點奇怪,親愛的,回去吧,也許明天早上我們會變得正常一點。」
「對,事情降臨在人身上的方式往往有點可怕。」她往下一看,忽然把他推直,說:「盧克——盧克,那是什麼?」
月亮剛從烏雲里出來,盧克低頭看著布麗吉特用腳顫抖指著的那團東西。他驚叫一聲,把手臂從布麗吉特臂彎里抽回來,跪在地上。他看看那團東西,再看看上面的門柱,柱子上的鳳梨不見了。盧克終於站起來,布麗吉特站在一邊,用雙手捂著嘴。
他說:「是那個司機里弗斯——已經死了。」
「那個該死的石頭玩意兒——已經鬆了一段時間了,大概是風吹下來打到他。」
盧克搖搖頭,說:「風不可能那樣。噢!對了,一定是有人希望別人以為這樣,希望別人以為又是——一次意外!可這是騙人的,又是那個兇手!」
「不!不!天哪!盧克!」
「你知道我在他頭後面摸到什麼嗎——沙粒。這附近並沒有沙子。布麗吉特,你知道嗎——有人站在這裡,等他從大門回他住的地方時,用力敲昏他,然後把他平放在地上,再把那顆石頭做的鳳梨從他頭上滾過去。」
布麗吉特無力地說:「血,盧克,你手上有血!」
盧克嚴肅地說:「另外一個人的手上也有血。你知道我今天下午在想什麼嗎?只要再發生一件命案,我們就一定會知道兇手是誰。現在我們果然知道了!是埃爾斯沃思!他今天晚上出去過,回家的時候滿手都是血,還高興得像跳起來一樣——那個殺人狂一定又在得意自己又創造了一件傑作。」
布麗吉特低頭看看,顫抖地低聲說:「可憐的里弗斯。」
盧克也同情地說:「對,可憐的傢伙,他運氣太壞了。不過這一定是最後一次了,布麗吉特!我們既然知道兇手是誰,就要抓住他!」
他發現她搖搖欲墜,跑過去摟住她。她用孩子似的聲音小聲說:「盧克,我好怕。」
盧克說:「過去了,親愛的,一切都過去了。」
她喃喃道:「請一定要對我好,盧克,我受了太多傷害。」
他說:「我們彼此都傷害過對方,以後再也不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