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我者亡 · 第十七章 惠特菲爾德爵士如是說

阿加莎·克里斯蒂 《逆我者亡》
托馬斯醫生坐在診室桌子後面看著盧克,說,「了不起,真了不起!你這話當真?菲茨威廉先生。」 「一點兒也不假,我肯定埃爾斯沃思是個危險的瘋子。」 「我沒有特別注意過那個人,不過我相信他可能有點不正常。」 「我還有一個更好的想法。」盧克嚴肅地說。 「你真的覺得里弗斯是被人殺死的?」 「不錯,你有沒有注意傷口有沙粒?」 托馬斯醫生點點頭,說道:「你告訴我之後,我又查看了一次,你的看法的確沒錯。」 「那不就證明這個人確實是被人用沙袋擊昏之類的嗎?」 「未必。」 「你指的是什麼?」 托馬斯醫生靠在椅背上,交疊著雙臂,說:「如果里弗斯白天曾經在沙灘上躺過——附近有幾個沙灘——頭髮里也可能有沙粒。」 「老弟,我告訴你,他是被人謀殺的。」 「就算你這麼告訴我,」托馬斯醫生冷淡地說,「也未必就是事實。」 盧克忍住怒氣,說:「我說的話你大概一句也不相信吧。」 托馬斯醫生笑笑——親切而高傲的笑,說道:「你必須承認,菲茨威廉先生,你的故事實在有點不可思議。你假定埃爾斯沃思這個人殺了一名女僕、一個小男孩、一個喝醉酒的酒店老闆、我的對手,最後又殺了里弗斯。」 「你不相信?」 托馬斯醫生聳聳肩,說道:「我對亨伯比的案子稍有認識,我覺得埃爾斯沃思不可能害死他,我真不知道你有什麼證據可以證明他是兇手。」 「我不知道他是怎麼下手的,」盧克承認,「可是一切都跟平克頓小姐的故事完全吻合。」 「對了,你還假定埃爾斯沃思跟蹤她到倫敦,然後用車子壓死她,這根本也沒有任何證據!你說的全都是——胡思亂想!」 盧克嚴肅地說:「現在我既然知道事情的真相,就一定要找出證據來。明天我要到倫敦去看一個老朋友,前幾天報上說他被任命為副警長。他了解我,一定相信我的話。我敢肯定,他一定會下令徹底調查這件事。」 托馬斯醫生若有所思地撫著臉頰說:「噢,想必你一定會很滿意。可是萬一結果證明你錯了——」 盧克打斷他的話,說:「你就連一點也不相信?」 「相信有人殺了這麼多人?」托馬斯醫生揚揚眉,「老實說,菲茨威廉先生,我的確不相信,這件事太不可思議了。」 「也許是很不可思議,可是前後卻很一致,只要你相信平克頓小姐的故事,就會發現其他事都很吻合她的話。」 托馬斯醫生搖搖頭,唇邊浮起一絲笑意,喃喃地說:「要是你跟我一樣了解那些老小姐——」 盧克極力抑制著自己的怒氣,說:「無論如何,你還算有名,如果世界上有個『多疑的托馬斯』,你真是當之無愧。」 托馬斯和善地答道:「親愛的朋友,我只要求你給我一點證據,不要光聽信一個老小姐自以為是的可笑故事。」 「可是老小姐認為自己看到的事常常是對的。我的米爾德麗德姑姑就非常了不起,你有姑姑嗎?托馬斯。」 「嗯——呃——沒有。」 「真是太遺憾了!」盧克說,「每個人都應該有姑姑,才能了解臆測更勝過邏輯。老姑姑往往會知道某先生是個騙子,因為他像她家從前那個狡猾的管家。別人都說像某先生那麼可敬的人不會是騙子,結果老姑姑的猜測才是對的。」 托馬斯醫生又露出那種自命不凡的微笑。 盧克的火氣忍不住又冒上來:「你難道不知道我也當過警察嗎?我可不外行。」 托馬斯醫生笑笑,喃喃地說:「在馬揚海峽當過警察。」 「犯罪就是犯罪,不論在什麼地方都一樣。」 盧克勉強壓制著怒火離開托馬斯醫生的診所。跟布麗吉特碰面之後,她問:「怎麼樣?進行得順利嗎?」 「他不相信我的話,」盧克說,「不過也難怪,這件事太不可思議,又毫無證據,像托馬斯醫生這種人當然不會輕易相信。」 「別人會相信嗎?」 「也許不會,不過等我明天找到比利·博恩斯,事情就會有轉機了,他們會調查咱們那位長頭髮的朋友——埃爾斯沃思,最後一定會有所收穫。」 布麗吉特沉吟道:「事情已經很公開了,對不對?」 「遲早都免不了。我們不能——不能再讓兇手殺任何人了。」 布麗吉特顫抖著說:「你一定要小心,盧克。」 「我一直都很小心。不能走近有石頭鳳梨柱子的大門,黃昏時候不要走近偏僻的樹叢,吃喝都要小心……這些手段我都知道。」 「想到你受到兇手注意真是可怕。」 「只要兇手不注意你就好了,親愛的。」 「也許不會。」 「大概不會,不過我不想冒險,我要像古老的守護天使一樣牢牢盯著你。」 「向本地警方報案有用嗎?」 盧克想了想,說:「不,我看沒用,最好直接找蘇格蘭場。」 布麗吉特喃喃地道:「平克頓小姐就這麼想。」 「對,可是我會小心的。」 布麗吉特說:「我明天有一件事要做——叫戈登陪我一起到那個禽獸的店裡買東西。」 「好確定咱們的埃爾斯沃思先生沒在後面跟蹤我?」 「對,就是這個意思。」 盧克有點尷尬地說:「惠特菲爾德怎麼辦?」 布麗吉特迅速說:「等你明天回來之後,我們再宣布這件事。」「你想他會不會很生氣?」 「這——」布麗吉特考慮了一下,答道,「他會很不高興。」 「不高興?老天!說得太輕鬆了吧?」 「不,你知道的,戈登不喜歡別人惹他不高興,這件事會使他很不安。」 盧克嚴肅地說:「這樣我覺得很不自在。」 這天晚上當他準備聽惠特菲爾德爵士第二十次談自己的事時,這種感覺更是強烈。他承認,住在別人家,卻偷了別人的未婚妻,實在是可恥的行為。不過他還是覺得像惠特菲爾德爵士這樣一個大腹便便、傲慢、神氣十足的小傻子,實在不該奢望娶到布麗吉特。可是由於良心的譴責,他反而更加熱心傾聽,主人對他真是滿意極了。這天晚上,惠特菲爾德爵士心情特別好,他那箇舊司機的死不但沒使他難過,反倒使得他更開心。「早就告訴過你們,那傢伙不會有好結果。」他得意揚揚地舉起酒杯,眯眼透過杯子望著對面。 「我昨天晚上不是告訴過你們嗎?」 「你的確說過,先生。」 「你看,我果然說對了,我常常都會說對,真是奇妙!」 「真了不起。」盧克說。 「我的生活非常奇妙——對,非常奇妙!我一直非常相信『天道』,上天替我把一切障礙都除掉了,這就是我的秘密,菲茨威廉——這就是我的秘密。」 「怎麼說呢?」 「我是個有信仰的男人,我相信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世界上確實有天理存在,菲茨威廉,你一定要相信!」 「我也相信。」菲茨威廉說。 惠特菲爾德爵士還是像以往一樣,對別人的信念不感興趣,他說:「依照你的『創造者』的意思去做,它也會回報你。我一向很正直,也樂善好施,我的錢都是光明正大地賺來的。我沒有受過任何人的恩惠,完全是自己一個人努力!你記得《聖經》里以色列的祖先怎麼發達起來的吧,上天給了他們好多牛、羊,也替他們把敵人除掉。」 盧克伸個懶腰,說:「對極了,對極了。」 「真是神奇——真是太神奇了!」惠特菲爾德爵士說。 「我是說,一個正直的人的敵人被打倒的方式真是太神奇了!看看昨天,那傢伙對我破口大罵,甚至想伸手打我,結果怎麼樣呢?他今天到什麼地方去了呢?」他得意地頓了頓,又用強調的聲音回答自己道。「死了!被神聖的花冠打死了!」 盧克睜開一點眼睛,說:「只多喝了一杯酒就這麼懲罰他,實在太嚴厲了點。」 惠特菲爾德爵士搖搖頭,說:「這是一定的,報應來得既快又可怕,有一個高高在上的主管理這種事。你記得那些嘲笑先知以利沙的小孩嗎?結果都被熊吃掉了。就是這麼回事,菲茨威廉。」 「我總覺得那樣報復太過分了。」 「不、不,你的觀念不對,以利沙是個了不起的聖人,任何嘲笑他的人都不應該活下去,我就是因為自己的情形才知道的。」盧克露出困惑的表情,惠特菲爾德爵士放低了聲音,說:「本來我幾乎也不敢相信,可是每次都碰到這種情形,我的敵人一個個都被打倒、消滅了。」 「消滅?」 惠特菲爾德爵士輕輕點點頭,又喝了一口葡萄酒:「每一次都這樣。有一次,情形跟以利沙很像——也是個小男孩,他在我這裡工作,我在花園裡碰到他,你知道他在幹什麼?模仿我!他居然敢模仿我!譏笑我!神氣十足地抬頭挺胸大步走!還有一群人在旁邊看。他居然敢在我自己的土地上嘲笑我!結果你知道他怎麼樣了嗎?不到十天,他就從樓上窗戶跌下來摔死了! 「後來是那酒店主人卡特——醉鬼一個,又愛亂罵人,居然到這裡來罵我!結果呢?一個禮拜之後就在小河裡淹死了。再說那個女僕,她指著我鼻子罵我,結果很快就遭到報應——不小心喝到了毒藥。這種情形真是太多了,亨伯比膽敢反對我的用水計劃,後來也血中毒死了。噢,這種情形有好多年了。再拿霍頓太太來說,她對我太沒禮貌,沒多久也死了。」 他停一停,把葡萄酒罐遞給盧克,說道:「怎麼樣,這些對我不好的人都死了,很奇妙,不是嗎?」 盧克凝視著他,心頭忽然起了一種恐怖而難以相信的疑雲。他用一種嶄新的眼光打量坐在桌子主位的那個矮胖的男人——他正對盧克輕輕點頭,那對金魚眼還帶著無憂無慮的笑意看著盧克。 盧克腦中迅速閃過許多片斷的回憶,霍頓少校說:「惠特菲爾德爵士非常親切,派人送了些他家的葡萄和桃子來。」惠特菲爾德爵士也特地安排湯米·皮爾斯到圖書館做擦窗戶的工作,亨伯比醫生去世前不久,惠特菲爾德爵士到威勒曼實驗室參觀過那些細菌培養工作…… 一切都指出一件很明顯的事,而他這個傻瓜卻始終沒有起疑心。 惠特菲爾德還在微笑——安詳而愉快的笑,並且對盧克輕輕點頭,說:「他們全都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