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山劫 · 第六集

鄭證因 《尼山劫》
一 火窟尋屍 再說夏逢霖從東邊一座小屋頂跳下來,連續地發現了六七個屍體,在煙火中辨認出不是爹爹。趕到轉過東跨院,前面火著得更旺,在火光中突然看見靠牆下通前院的小門旁,血泊中倒著一人,夏逢霖不用仔細辨別,就看出是爹爹了。 夏逢霖哭喊著:「爹爹,你在這了。」趕到他一到近前,就絕望了,這位老鏢頭直挺挺地躺著,夏逢霖撲到爹爹身上,哭喊著道:「爹爹,你死得好慘!」他借著火光,見爹爹身上全是重傷,左臂也折了,唇邊跟鬍鬚上全是血。夏逢霖號啕痛哭,肝腸寸斷,忽然覺得自己左半邊臉上落了許多水星子,匪徒雖則全行退走,夏逢霖還擔心有人在。他止住哭聲,往臉上摸了一下,借著火光一看,手上抹的全是血。夏逢霖發現這是從爹爹口中噴出來的,他失聲驚呼道:「爹爹,你還活著?我救你走!爹爹,我是逢霖,你答應我!」可是連喊了幾聲,這位老鏢頭仍然不動。 夏逢霖不再顧及匪徒前來,一手撫摸著爹爹的胸口,把嘴湊到爹爹的耳邊哀聲呼喚,連招呼了十幾聲,才覺得老鏢頭的頭微動了動。夏逢霖的本領雖則沒練出來,可是他知道的事很多,他不知道老鏢頭究竟是多重的傷,不敢隨便地動他,自己哭著叫著,更用自己的衣服把老鏢頭唇邊的血擦了擦。這時忽然小門外邊的一座平房被火燒得轟隆一聲,倒塌下來,聲音很大,震得附近這段短牆全晃動了。這位老鏢頭也忽然眼睛睜開,嘴唇動了動。這時夏逢霖的眼淚,點點滴滴,全滴在老鏢頭的臉上,他看爹爹的眼睛睜開之後,一連聲地在爹爹耳邊呼喚了一陣,只見老鏢頭眉頭一皺,口中發出低微的聲音來。夏逢霖趕忙招呼著:「爹爹,我是逢霖,你還看得見我嗎?我背你走!」 老鏢頭竟把右手往起抬了抬。夏逢霖趕緊把爹爹的右手抓住。骨肉連心,爺兒兩個的手一拉住,老鏢頭精神似乎一振,口中竟說出:「你是……」夏逢霖趕緊把臉轉向火光,連著答道:「我是逢霖。」老鏢頭右手緊往自己胸前拉著,夏逢霖緊拉著爹爹的手,哭著說道:「爹爹!兒子沒死,我要給你報仇雪恨,爹爹你掙扎著,咱們走!」此時老鏢頭竟嘆出聲來,但聲音很低。夏逢霖便把耳朵湊到爹爹的嘴邊。 只聽老鏢頭喘息著說道:「逢霖!你還活著!咱一家人全完了吧?我不能走了,我身受四處刀傷,更被那沙婆子擊了我一重掌。我還能跟苦命孩子你做最後的訣別,已經很萬幸了。我不能支持了,記住了,殺我全家的仇人是沙龍翔夫婦跟那柳春台。這班匪徒恐怕不會放過你,你若念全家慘死,你要遠走高飛,可惜你現在的本領太差,叫我死不閉眼。他們好狠!好孩子,你要聽爹爹最後的一句話,你要立時離開川邊,不要再管這些已死的人,你是我夏晴川的後代,你能活下去,才有復仇的希望,你若再落在他們的手中,血海深仇就沒法報復了,紹祖……」說到這句,底下的話已經說不出聲了。 夏逢霖趕緊地招呼:「爹爹!」老鏢頭嘴唇動了動,兩眼仍注視著夏逢霖的臉上,夏逢霖覺得爹爹的手一時比一時涼了,趕忙地招呼道:「爹爹,我表哥跟小平全逃出去了,表哥受傷太重,倒在野地里等我,媽跟妹妹也逃出宅去,不知死活,別的人全完了。」這時老鏢頭嘴唇一動,兩眼瞪圓,突然用力地招呼出「逢霖」二字。夏逢霖趕緊地答應著道:「爹爹,你有什麼話告訴我,我這聽著了。」可是老鏢頭的臉上一時比一時難看了,忽然在嘶啞聲中招呼出:「逢霖你還不給我走!」跟著頭往後一仰,噗的一口,噴出一股子血水來,氣絕而亡。夏逢霖趴在爹爹身上,放聲痛哭。 夏逢霖雖則知道自己的處境太危險,但哪裡忍心把爹爹的屍身扔在這裡不管,他是想把爹爹的屍身背出去,但是自己進來的時候,已經費了很大的事,現在若是想把爹爹的屍身弄出去,絕不會逃得出去。這時突然又聽得偏著東南一帶又起了呼哨的聲音,夏逢霖此時也是驚弓之鳥,自己全家這麼慘死在仇人掌中,報仇的事只有自己一人。夏逢霖真不敢再停留了,現在若把這條命也斷送到匪徒手中,自己真成了沒用的人了。我要活下去,我得立志復仇。表哥和表侄都在野地里,母親和妹妹說不定已經逃出去,他不敢再耽擱了。 夏逢霖趕忙把爹爹上身血衣脫下來,好歹地纏在自己腰間,流著淚,向著老鏢頭的屍體招呼道:「爹爹!你的英靈有知,你定能看到你的兒子替你手刃殺戮全家的仇人,兒子現在對不起你了!」此時,又聽到前街響起兩聲呼哨,夏逢霖趕緊地往後面逃,仍然從那片小房屋頂上翻過來,冒著煙火。踏著地上的一處處倒塌下來的磚瓦和冒著煙的木材,才到了後門外。就這樣此時附近的鄰居仍然沒有敢出來救人救火。夏逢霖一直跑到野地里,回頭看了看自己那片住宅仍在濃煙籠罩里,夏適霖不敢再看了,自己心像刀扎,一邊往前跑,一邊不住地低聲招呼:「紹祖!紹祖!你在哪兒?」因為現在夏逢霖悲憤到了極點,他已經記不清地方了。 這時忽然聽得一個很細的嗓音在招呼:「表叔,你快來。」夏逢霖聽出是表侄小平,趕緊地答應著往前跑。這時黑影中小平已經跑過來,一把抓住夏逢霖,哭著說道:「表叔!你快看看我爹爹是怎麼了?」夏逢霖趕忙拉住小平的手,跑了過來,在黑暗中已經看到表哥俞紹祖躺在一片土崗子下,不住地低聲呻吟著。夏逢霖趕緊湊到近前,跪在地上,抓住俞紹祖的兩個肩頭招呼著:「表哥,我回來了!你的傷太重了吧?我們做了什麼惡事,落這麼個結果,我爹爹也死了!表哥,你怎麼不說話!」小平也抓住他爹的胸前衣服,不住地哭著,招呼著,夏逢霖此時真是亂箭穿心,幾乎暈了過去。 只聽俞紹祖低聲招呼道:「表弟,你回來了?很好!我的傷過重,不成了。你要記住了,我們這一家人死得這麼慘,你要咬緊了牙,立志復仇。現在你表嫂也完了,我俞家只有這個後代,要交給表弟你了,你帶著他遠走高飛,趕緊離開川邊一帶。小平你要叫他活下去,時時告訴他一家慘死的情形,他爹娘的仇也要教他來報。這件事,我這麼交給你了,你做到做不到也只好聽天由命了!」這時他又招呼著小平,伸手把小平的胳膊抓住。小平這麼點的孩子,哪經過這種事,他是只有哭了。 俞紹祖把他拉得貼近自己的胸前,慘然說道:「好孩子,別哭,爹爹不能再照顧你了,你雖則年歲小,但很明白事,記住了,殺你爹娘的,也就是殺你祖姑夫全家的西川巨盜沙龍翔夫婦。好孩子,從此只有你表叔照顧你,長大成人,別忘了爹娘死得這麼慘,記住了,給爹娘,給祖姑夫全家報仇雪恨,可憐的孩子!」跟著把小平一推,很急促地招呼著:「表弟,小平交給你了!」夏逢霖流著淚答應:「表哥你放心,我們爺兒兩個一處生,一處死,我們任憑受盡人間苦,也要為我們身遭慘死的全家報仇雪恨。」這時俞紹祖忽然又招呼了聲:「小平!」可是跟著哎喲一聲,一仰頭,氣絕身亡。夏逢霖和小平都趴在俞紹祖身上哭了一陣。此時一陣東南風送過來一片雜亂的聲音,夏逢霖不敢哭了,趕緊把小平拉開。 這裡離自己的家太近。夏逢霖想到這個表侄年歲太小,表哥和自己兩家只剩了爺兒兩個了,我要活下去,更要叫小平活下去,總得趕緊逃出川邊一帶,不然危險太多。便強忍著滿懷悲憤,自己的一口刀始終沒扔掉,現在哪還能顧得收殮這些屍體,只把附近的土刨了一堆,把俞紹祖的屍體草草掩蓋。小平他哪肯走,媽死在這裡,爹爹又死在這裡,他坐在地上,口口聲聲說要跟爹爹在一處。夏逢霖萬般無奈,只好把他抱了起來,認為現在只有往蟠龍崗走,那一帶有自己種的山地,道路比較熟,上了山也容易隱藏,他一邊哄著小平,一邊往北奔蟠龍崗的山口。穿過一片莊稼地,離著蟠龍崗已經近了。這一帶儘是一片片的小樹林,小平他雖則被表叔哄著,可是他這麼點的孩子,突然遇到這麼悲慘的事,爹娘全沒有了,所以他仍然是止不住地哭著。 夏逢霖雖則是怕他的哭聲把匪幫引來,可是也不忍心強行阻止,只有哄著嚇著告訴小平:「好孩子你別哭了,那邊的匪徒還沒有走盡,倘若被他們聽見你的哭聲走了來,我們爺兒兩個可就完了。好孩子聽表叔的話,我是一樣地疼你,愛你。」夏逢霖剛說到這,突然聽到偏著東邊一邊小樹林前發出呼聲,似乎在招呼逢霖,但聽不清。夏逢霖趕緊把小平的嘴一擋,低聲說:「小平別哭!那邊有人了!」小平嚇得止住哭聲。夏逢霖停住腳步,仔細一聽,果然是有人在喊:「逢霖哥!」夏逢霖辨別不出是什麼人?只覺得這種喊聲太刺耳。 夏逢霖抱著小平,輕著腳步,一步一步地往前湊過去。小平也聽到這種難聽的聲音,再不敢哭了,他把臉伏在表叔的肩上,不敢抬頭。趕到樹林邊第三次又發出喊聲時,夏逢霖驚慌失色地問:「誰招呼我?」因為他聽著有點像慧娥妹妹的聲音。他緊往樹林前走過去,到了樹林邊,聽得樹蔭下有人在招呼:「逢霖哥!你快來!」夏逢霖此時辨別出果然是慧娥妹妹,便也招呼著:「妹妹。」撲到近前,把小平放在地上,趕緊往地上查看時,只見慧娥妹妹偏著身子,倒在樹旁。此時月色西沉,正照到樹林子一帶,夏逢霖往地上一撲,悲聲招呼:「你逃出來了?你受傷了?」因為夏逢霖已經看到慧娥的左肩頭一帶,和她躺著的脖項旁,有很多的血。他伸手就要扶慧娥,慧娥把左手抬起來,抓住了夏逢霖的手,說:「哥哥,你千萬別動我,我的傷太重,我們兄妹只是還有一面緣。」說了這句,底下一句就接不上來了。 夏逢霖握著妹妹冰冷的手,湊近了她仔細看時,發現她的傷勢實在太重了,大約是被匪人從後面斜肩帶臂砍傷的。夏逢霖此時真不知道自己置身何地了,流著淚招呼著:「妹妹,你忍著痛等我想法子,山上有咱家的佃戶,等我把他們找來,把你搭上山去,好救你的命。」這時慧娥緩了緩氣,向夏逢霖招呼道:「哥哥!你不要妄想了,我這樣還能活下去嗎?哥哥!母親就在樹林裡,她已經死了。」 夏逢霖哎呀一聲,身軀倒了下去,他實在是痛心到了極點,支持不住了。可憐小平被放在地上,他也看到了慧娥姑,月光正照著她那慘白的臉上,她頭髮散亂,渾身血跡模糊。他害怕了,所以他被表叔放下後,始終不敢往前湊,現在表叔倒在地上,小平嚇得只有哭。那個慧娥現在已經是垂死了,這時見夏逢霖暈過去,她努著力地招呼:「小平,你快招呼你表叔。」小平只好爬了過來,兩手抓著表叔的衣服,不住地搖晃著,連聲招呼。他連喊了十幾聲,夏逢霖才悠悠醒轉,哎喲了聲,掙扎著爬起來,伸手拍了拍小平的肩頭道:「小平!不要怕,表叔不能死,我要活下去。」他跟著向慧娥問:「妹妹,母親死在哪裡?」慧娥顫聲說道:「我捨死忘生,把母親從家裡背出來,可惡的匪徒,終於看見了我們娘兒兩個,一連兩刀把我們砍在夾道內,砍後,他們就走開了,我們娘兒兩個竟緩醒過來,我仍背起母親拚命地往前逃,可是我們的傷太重了,走幾步摔一下,好容易才掙扎到樹林前,再也不能支持,全倒在這裡,母親就在摔進樹林裡時死去的,我的傷也發作了,再也掙扎不起來。幸而哥哥這時到來,我聽到你跟小平侄兒講話,哥哥,我能見你一面,也就很安心了。」夏逢霖趕忙站起,跑進樹林中,只見母親的屍身倒在樹後邊,夏逢霖此時哭了個肝腸寸斷,現在真是呼天不語,叫地不應。 那個小平跟了進來,拉住夏逢霖,此時這孩子手有些顫抖,這也是驚嚇過度。他悲聲招呼道:「表叔,你別哭,姑姑在那招呼你呢。」夏逢霖此時真是淚全哭幹了。他雙手扳著母親的臉,借著樹林外的星月之光,仔細地辨別了一下母親慈祥的面容。他實在想不到一個溫暖的家,前半夜還是一家歡聚,後半夜竟變成這樣風淒霧慘,自己哪裡禁受得住?但是現在自己的責任太重了,只得強自支持,拉著小平的手,走出了樹林。那個慧娥始終偏著臉躺在那,因為脖項上的傷太重了,自己不敢動,也不叫夏逢霖動她,此時她是真可憐,兩眼閉著,昏昏沉沉的,口中還不住地在招呼著「哥哥!」夏逢霖此時痛不欲生,趕忙俯身到慧娥身邊,輕輕地拉住她的手,低聲地招呼著:「妹妹,我來了。」 慧娥此時雙目強睜,看到了夏逢霖眼角中也流下淚來,向夏逢霖招呼道:「哥哥!天到什麼時候了?」夏逢霖扭頭看了看,向慧娥道:「五更快過了,妹妹!無論如何不能叫你死在這,我總得把你帶走。」慧娥嘆息一聲道:「糊塗的哥哥!我還走得了麼?你看我這一身傷,塵世上沒有我了!哥哥你一身重任,我們全家遭到這樣慘死,你是夏氏門中的後代,你應該立志報仇,哥哥你自己應該想想,你還不趕緊走等什麼?倘若你再落在匪徒手中,我們一家四十餘口冤沉海底,誰來給報仇雪恨,天亮了你就走不脫,哥哥!我現在求你,你不要叫我再受罪了,你動手把我打發了,我也好早早地追隨爹娘,我沒希望活下去,哥哥!你趕快地逃命吧,走得越快越好,我們這般屈死鬼真要是死後有知,定要保護你們爺兒兩個,我們的陰魂在九泉下也要等待你為我們報仇雪恨。」 夏逢霖把慧娥的手鬆開,厲聲地說:「妹妹,你是疼昏了,你難道真叫我夏逢霖親手殺了你嗎?我死了也不能那麼做。」慧娥強自掙扎把手又抬了抬,夏逢霖只好又把她的手拉住,慧娥顫聲道:「哥哥!到此時你還是把我當骨肉至親、一母所生的看待,你就忍心叫你這個妹妹在臨死前多受些不能忍受的痛苦?你把我一刀扎死,我早早地擺脫苦惱,你也好放心地逃命。哥哥,你可要知道,千斤重的擔子,放在你的肩頭上,天亮後倘被匪徒發覺,你自己死不足惜,四十餘口血海深仇,全誤在你一個人的身上,你對得起慘死的爹娘和一家人麼?你若疼我這個妹妹,你別叫我受罪了。」 二 林邊慘狀 夏逢霖慘然說道:「妹妹你不能逼我做這種不義之事,說什麼我也得把你帶到山上。」慧娥此時自知個人這種傷勢沒法挽救,所以她才要求逢霖一刀把她扎死,免得再受罪了,可是逢霖他哪肯下手。慧娥這時慘叫了一聲,往起猛一挺身,口中喊著:「爹娘,你等等我!」她上半身往起一抬,右手一按地,伸著雙臂往夏逢霖的身上撲,夏逢霖還認為慧娥是想往起站,趕緊雙手去抓慧娥的雙臂。雙臂是抓住了,可是慧娥兩眼瞪得圓圓的,口中更喊著:「哥哥你要活下去!」猛然把頭往後一仰,脖項上和肩頭上的傷口崩裂,一股子血水躥出來,濺了夏逢霖一臉一身。夏逢霖也喊了聲:「妹妹!」可是慧娥這時頭已經垂下去。夏逢霖仍然慢慢地把她放在地上,再看慧娥時,已經玉碎珠沉,魂歸恨離,這種慘絕人寰的事,夏逢霖真是痛心死了。 慧娥雖是自己的義妹,但是情同骨肉,她一個女孩子竟能夠捨死忘生地把母親救出來,可是娘兒兩個終歸全送了命,尤其慧娥妹妹死得更慘,夏逢霖失聲哭著。可憐那個小平,簡直是嚇昏了,他也知道現在自己唯一的親人就是表叔了,雙手抓住夏逢霖的衣服,再也不肯撒手了,他的手不住顫抖著,連聲招呼著:「表叔,我怕!」 此時夏逢霖也知道這個孩子太可憐了,自己光是哭有什麼用,趕緊地拭了拭淚。此時東方已經破曉,夏逢霖才發覺自己全身是血,小平也說:「表叔,你還不把臉上的血擦一下,多麼怕人。」夏逢霖知道自己這時的情形,恐怕要走不脫,並且匪徒下手狠毒,他們知道自己逃出來,不會想不到是無窮的後患,自己得在這一帶把身形趕緊隱去,至少也得離開川邊。想了想,只有趕緊到山上佃戶的家中收拾一下,天一亮若讓這一帶的人看見就壞了。夏逢霖已經拿定主意,趕緊用刀砍了一堆樹枝,蓋在母親和妹妹的屍身上,自己實不敢再耽擱了,拉著小平一步一回頭地看看母親和妹妹的屍體,走向山邊。 剛走上山坡,上面已經有人往下面緊走著,夏逢霖拉著小平往道邊一閃,要躲避一下,這時來人已經走近了,夏逢霖才看出是山上的佃戶楊林,帶著兩個長工,正往下走著,也是驚慌地不住往山下張望。夏逢霖這才趕緊招呼:「楊林,楊林,別往下面走!」楊林聽到喊聲,趕忙問道:「誰招呼我?」他跟著往這邊湊過來。夏逢霖此時也從樹後轉出,楊林嚇得驚呼失聲地往後退著,問道:「你是誰?」因為夏逢霖臉上身上全是血和土,形如活鬼,已經辨不出面貌來。夏逢霖趕緊地招呼著:「楊林,不要嚷,不要怕,我是逢霖。」佃戶楊林這才趕緊前來,拉住逢霖的手,說道:「少東,你怎麼弄成這樣,宅中究竟怎麼樣了?那邊火起後,我們在山上全看見,四更天的時候,我帶著他們想往村中去看一下,剛到了蟠龍崗的邊上,險些全送了命,幸虧我們早已聽見有呼哨的聲音,剛往村子邊上一走過去,已經有人在那邊擋著,向我們高聲喊著:『幹什麼的?趁早回去,現在二太爺們對付的是姓夏的一家人,願意送死,只管進來。還不給我滾回去。』我剛說了句我們是進城回來的人,憑什麼不叫我們回家,可是這個匪徒真兇,提著刀趕過來就砍我們,我們全竄進莊稼地內逃回來,少東,究竟怎麼樣了?」夏逢霖慘然說道:「楊林,現在我不能再露面了,我得跟你到你家中把身上收拾一下,我還有事求你。楊林,你怕不怕連累了你,我一家人死得乾乾淨淨了。」 佃戶楊林忙說道:「少東,你這是什麼話,我怎麼會怕連累?我一個窮得沒有立足之地的漢子。少東,我一家人能夠成家立業,娶妻生子,豐衣足食,全是東家厚道,少東什麼事我全敢擔當,走,跟我到家中去,這個小孩子是什麼人?」夏逢霖道:「這就是我紹祖表哥的孩子,他爹娘也全慘死了!」楊林嘆息著,向一名長工道:「金二,你先上山去告訴一下,少東到了,叫他們不要張皇吵嚷,告訴他們趕緊地看著山道後面,有面生的人注意著點。」這名長工趕緊地頭裡跑下去,到山上去報告。 佃戶楊林拉著夏逢霖的手,一同向山上走來,這裡沒有多少人,只有四家種山地的,全是佃戶楊林管理著他們。老鏢頭當年雖則不常回家,可是每一次回到蟠龍崗,必要囑咐著自己的兒子跟弟兄子侄們,對於這班種自己地的,不要苛待他們,總要照顧他們一家的衣食溫飽,所以佃戶楊林也都是忠實的操作,跟夏家如同一家人。此時出了這種慘事,他們哪會不拿出良心來,照顧東家。佃戶楊林帶著夏逢霖到他的家中。山上幾家種山地的全聚在這兒,已經聽到信了,東家遭到這種禍事,全在家門前張望著。這時大家圍攏來,全是殷勤慰問。夏逢霖向他們擺擺手道:「我們夏家,家門無德,遇到這種大禍,現在連我還不知是否能活下去,請嬸嬸大娘們注意些山道一帶,無論什麼人問到我,千萬不要提我在這裡了,我沒有什麼耽擱,就要逃走的。」說話間夏逢霖已經帶著小平走進屋中,這一班人全低聲嘆息著散開。 夏逢霖到了屋中,佃戶楊林照顧他洗去了血跡,連小平的身上臉上也全是血,好在這裡全是有家眷的人,佃戶楊林給他們爺兒兩個找出鞋襪來全換上。夏逢霖更叫楊林又給拿了一身乾淨衣服,一個包裹,自己把身上帶著的爹爹臨死時那件血衣,跟在宅中撿起來的金銀細軟,全包在一處。此時佃戶楊林的妻室,已燒了飯,燒了水,全送進來,夏逢霖怒火中燒,滿懷冤憤,他只喝了一碗水,哄著小平吃了些,把全家遇禍的事,告訴了佃戶楊林。此時金二從外面走進來,說是蟠龍崗夏家的近鄰到這裡找佃戶楊林,叫佃戶楊林往村中去。夏逢霖趕緊問金二道:「你沒說我在這裡吧?」金二忙答道:「我們沒說少東在這,並且擋著不叫他們進來。有人故意地纏住問話,我就回來向你報告。」夏逢霖道:「很好!你去告訴他們,叫他們回村等候,楊林這就要帶著去料理。」金二答應著,立刻轉身出去。 夏逢霖站起來向佃戶夫婦兩人,正色招呼道:「楊林哥,楊林嫂,我現在有一件大事,要託付你,這場禍事的緣由,是我爹跟紹祖表兄當年所結的仇家,如今他們竟用這種狠惡的手段,對我全家雞犬不留,現在川邊一帶,沒有我立足之地了。他們這麼下手,分明是要斬草除根,永絕後患。可是這種全家慘死之仇,我不能不報,只是現在我在這一帶,只要一露面,非落在他們手裡不可,我只有遠走高飛,投師學藝,報復此仇。可是這場事太慘了,全家四十餘口,全死在匪徒手中,住宅被燒,所有死後的屍身,我再也不能親自去收殮他們,楊林哥!楊林嫂!請你們念這些年來我們還沒有刻薄待人的份上,請你們夫婦替我夏逢霖辦理善後,只要我帶著這個苦命孩子逃開此地,匪徒們是有言在先,絕不連累別人。我母親和妹妹的屍身,就在山坡下,往東去那片樹林子附近,我表兄俞紹祖的屍身,就在往南去不遠的道邊子上,有一堆浮土掩蓋著,很容易找,其餘的人全死在宅內,所有家中的人,只要是沒被火燒壞屍體,你們和鄰居全可以認得出,請你們備棺收殮,楊林哥!楊林嫂!這些年,除了買了這些田地,家中是沒有什麼錢了,此番我一走,或者也許死在別處,蟠龍崗是不易回來了,我就是能活下去,我們這種不共戴天之仇的冤家對頭,全是很厲害的人物,恐怕我三年五載絕難如願,請你們留下自己種的地,把其餘的田地變賣一下,作為我全家喪葬之費,楊林哥!楊林嫂!我盼望你們都結結實實地活下去,替我照管著爹娘一家的墳墓,尤其是我表兄俞紹祖……」說到這,夏逢霖已經淚流滿面。 他手指著小平,又對著楊林夫婦道:「楊林哥!楊林嫂!我表兄還留下這個後代,我要撫養他成人,也要叫他為爹娘報仇雪恨,你單給他爹爹埋一個地方,但盼我們爺兒兩個,能夠重返故鄉,也就是我們大仇得報之時。這件事這麼託付你們夫婦,我夏逢霖就是死在九泉下,也感恩不盡了。」說到這,拉著小平一齊跪倒,給楊林夫婦叩頭。 這夫婦兩人趕忙地也跪在地上,攔著夏逢霖和小平,叫他們站起,楊林嫂更把小平抱起來,流著淚道:「可憐的孩子,遭這樣慘事,真把人難過死。」又向夏逢霖道:「少東,小平才十多歲的孩子,你帶著他逃到哪裡?四十多口全死在萬惡匪徒手中,難道這麼點的孩子還放不過麼?我不怕,我願意替俞表兄俞表嫂照顧他,少東你放心,我們拿出良心來,也要好好地把他撫養成人。」夏逢霖趕緊向楊林嫂一拜道:「謝謝你這番好心,但是我一定得帶他走,我們無論如何也要親手復仇,受什麼罪全不算一回事了,只要你們能照著我所託付的全辦到了,我就很感激了。」佃戶楊林倒明白這種道理,知道這個孩子留在這裡,一樣地也有危險,遂向楊林嫂擺擺手道:「你還是叫少東帶著他走對,我們把眼前的事趕緊地全做到了,就算對得起東家了。」跟著向夏逢霖道:「少東,這些事你不用惦念,所有的田地,我楊林憑著自己的天良做事,能夠給少東你保留著,我絕不變賣。咱們說話是一言一句,我也不必說姓夏的待我怎麼好了,娶妻生子,成家立業,全擺在這,我楊林有天良有人心,你們遇到這種慘事,我們再昧起良心來,我們還能得發升麼?現在你別忙,雖則宅中的事,處處得用錢,可是你還有這片家產在,總能想法子,現在我們幾個人,儘其所有的給你湊起來帶著走。你雖則躲避著仇家不露面,少東,我可不是輕視你,老東家是個闖江湖的出身,但是你始終沒在外面闖練,你可得知道出門人的難處,好漢無錢,寸步難行,你無論走到什麼地方,你可以變著法子給我們帶信,我們必定接濟你,這並不是花我們的用我們的,蟠龍崗一帶全是你家的產業,少東,你把它全花淨了也應該。」說著,楊林就招呼妻子楊林嫂,叫她去招呼金二等幾個佃戶,給夏逢霖湊錢。 夏逢霖對於佃戶楊林這種情形,感激得流下淚來,忙伸手把楊林嫂攔住道:「你不用去,就憑楊林哥的話,就是千金難買了。你放心,我身邊所帶的東西,大約用個三年兩載還用不完,這些事你不用替我再擔心,這一切善後的事,我全交給你們了,只要我夏逢霖有命,我們爺兒兩個將來或許還能回到蟠龍崗。楊林哥,楊林嫂,一切事我也不再細托咐了,咱們再會吧,你得趕緊到村中去,我們爺兒兩個得從後山走,你也不必送我了。」佃戶楊林在這種情形下,也不便挽留。夏逢霖帶著表侄俞平跟佃戶楊林夫婦灑淚而別。 離開佃戶家,夏逢霖爺兒倆趕緊地隱入後山的樹林內。好在這一帶的道路全熟,從蟠龍崗一直地往南走,從後面一條極險峻的山道下了山,趕緊地竄入莊稼地內,盡揀那荒涼的小道,僻靜的地方,一路緊走下來,有時候把俞平背在身上,當天就離開了雷波廳。爺兒兩個是毫不停留,幸而一路上並沒有再遇到阻難。夏逢霖是咬定了牙關,連大市鎮全不敢走,盡揀那荒涼的小地方,不時地還得哄著這個表侄,他年歲太小,爹娘全這麼慘死在蟠龍崗,一路上走著,他還是不住地哭,夏逢霖只得好言安慰他,哄著他。離開了川邊,這才在大鎮甸上置辦了兩身衣服,打扮成客商模樣,夏逢霖在川邊一帶是不能待了,他一直地往北走下來。 到了江南地面,自己仗著身邊有這些細軟,可以變賣著,爺兒兩個暫時還沒受什麼委屈。一直地離開江南,往北省流浪下來,自己安心要訪名師,求絕藝,預備將來復仇。但是這種事談何容易,他來到北方,人地生疏,語言隔膜,想投入哪一個名武師的門下,全對他這個人,有些懷疑。有的地方,他聽著別處的傳言中,聽到某人武功本領名震一時,便身攜厚禮投他門下,夏逢霖自沒有得到爹爹夏晴川一身的絕藝,可是夏晴川是名震天南的老鏢師,夏逢霖功夫練得不多,知道的可極多,所以一連幾次,卻發現全是徒負虛名。自己認為個人有這種血海深仇,對頭人又是綠林中最扎手的人物,以爹爹四十年的武功造就,依然在他們手中落個慘死,自己若不練出一身驚人絕技,想為全家四十餘口復仇,那是妄想。這樣,他帶著表侄俞平,輾轉流浪,連關東三省全轉了一周,結果毫無所遇,但他絕不灰心。 日月如梭,光陰似箭,一晃就是三四年光景,表侄俞平已經十六歲,現在跟隨在他身邊可好多了,一切事不用他再操心照顧。這個孩子這幾年來,隨著表叔流浪江湖,當初的事,他記得清楚,母親跟爹爹死得那麼慘,表叔家中那麼一大家人,只逃出表叔一人來,所以他屢次三番向夏逢霖說:「我們難道不學成本領,這個仇就不能報了麼?倘若我們這麼流落下去,始終遇不到名師,學不成本領,殺我們全家的人,若是全死在別人手裡了,我們家屈死的冤魂,就得永遠含恨九泉。咱們不能儘是在北方留戀了,表叔,咱們還是往南走,也得探聽探聽這班惡賊的下落。」 夏逢霖也覺得好幾年的工夫,在北方毫無所遇,臨逃出來時,身邊雖帶著許多東西,但是爺兒兩個好幾年的工夫,只有耗費,所帶的錢也剩了一小半。夏逢霖雖則這幾年各處流浪著,他可是晝夜苦心鍛煉著過去的功夫,對於表侄俞平也是一步不放鬆,這樣現在他們兩個,無形中全鍛煉成鐵一般的漢子。從北方轉回來,夏逢霖始終不再提自己姓夏,也改姓俞了。入了江南地面,他更時時注意著江湖上的情形。可是在江南地面,什麼信息也沒得到,他們從沿海一帶轉過來,到處耽擱,在湖南地面,夏逢霖忽然病倒,在這裡一耽擱就是半年的光景。趕到病好之後,便跟俞平起身往南走,因為知道西川巨盜沙龍翔等只能在天南一帶橫行,江南大約他是不敢到,好在自己這幾年在江湖上奔波,容貌早變了,俞平更長成了一個雄壯的少年,這樣再往川邊一帶,除非至近的人是不易認出來的。 三 沉船遇救 夏逢霖和俞平重返川邊,可不敢往家鄉一帶去,在水旱兩道變著方法打聽這一群巨盜的蹤跡,可是連一點信息也得不到。這時川中一帶又新起來一班綠林人物,只聽得傳言,是一群男女匪棍,他們組織一夥邪教,在兩川一帶已經有潛在勢力,可是沙龍翔一班舊部,卻沒人提起。這一來到處耽擱,從廣東一直地又轉奔福建,從北方來又經過二年的光景了。 這次到了福建地面,忽然聽得江湖傳言,在雷波峽一帶,近二年出現了一個很厲害的海盜,這個海盜姓沙,沒有人知道他的名字的,他領著一班海寇出沒無常,沿海一帶的商船不時地出事,只是這伙海盜行蹤詭秘,任憑官家怎樣盡力地緝捕,連他一個黨羽也沒有抓到。夏逢霖因為離家六七年,歲月消磨,毫無所遇,擔心這樣流浪下去,終要落個含恨而死。現在聽到這種傳言,跟表侄一商量,爺兒兩個遂決意奔雷波峽訪查這個海盜是否就是仇人。他們乘海船走,在離雷波峽六七里的一個海灣子上,突然遇到極惡劣的天氣,狂風暴雨,這隻船一遇到這種大風浪,再想往海峽邊上靠攏,這種風浪哪抵抗得了?雨也大,風也狂,浪頭捲起來,立刻船頭船艙全進了水,這一來,船上是好幾十個客人們,並且船上裝的貨物也多,客人們哭喊連天。遇到這種大風浪,久慣駛船的人,也是毫無辦法。船上的人只好拼著命在狂風巨浪中掙扎。 夏逢霖和俞平全在船後一個大艙內,現在突然遭風,雖則所坐的是雙桅大海船,在這狂風巨浪中,船是一起一伏,艙里也全進了水。夏逢霖拉住表侄俞平的手,悲聲說道:「俞平,想不到我們爺兒兩個在這裡送了命,完了,全家四十餘口的冤讎,就算是等待來世了。」說話間,前艙那邊一聲暴喊,也聽不出是什麼聲音,跟著船身一個巨大的震動,船桅已經折了,這隻船轟隆一聲,向左邊翻去。夏逢霖究竟是一身功夫的人,爺兒兩個這些年來,在外面奔走了數千里,什麼大風大浪都經過,在船身一往旁邊翻去時,夏逢霖挽著俞平的手,暴喊一聲:「俞平,咱們死個痛快吧。」這爺兒兩個全從艙里躥了出來。 這也是爺兒兩個命不該絕。他們從艙里躥到船舷上,往海里一跳時,正好落在折斷下來帶著一大片船帆的半截桅杆上面,爺兒兩個的身軀正被這片船帆裹住。人到了危難關頭,但凡有一線能活的希望,也要掙扎。這一跳下來,兩人是同時往下落,船桅跟這半截船帆,除了木頭,就是極粗的竹竿,並且船帆上還帶半截船棚子,這些東西全能在水面上浮起,稍往下一沉,又被浪頭托起。夏逢霖跟俞平這一沒沉下去,可就互相掙扎著索性把船桅也抓住了。風浪大,流也疾,船桅船帆順流而下,這兩個人雖則全身浸在水裡,仗著這片船帆托著,爺兒兩個又略識一些水性,落到海中時,又沒灌進水去,就這麼被風浪裹著走,居然全拚命掙扎,一口一口地換著氣,噴著水,居然沒失去知覺。但是這種情形下,時候久了,依然沒有活的希望。 游出去大約沒有多遠,離著出事時也不過是一個時辰左右,這爺兒兩個可也就夠了勁兒,倘若再支持下去,也就沒有那麼大力氣抵抗下去了。在這時,突然聽得有人在發著喊聲:「別撒手。」夏逢霖、俞平現在被浪頭打得什麼都不知道了,只知道手不能鬆開。經過一個時辰,風浪略息,一條小船衝波逐浪,逆流而上地迎了上來,一根竹篙,竟把這個破船帆擄住,把夏逢霖、俞平全救上船來。這爺兒兩個被救上來後反倒全昏死過去。這條小船立刻往海邊盪過來,轉到海邊上,貼近一個海峽旁,避開了風浪。在船上人的救治下,這爺兒兩個先後醒轉了過來。 睜眼看時,爺兒兩個全倚在船艙中,面前站著一老一少,老者年紀七旬以上,赤紅的一張臉,很長的花白鬍須,精神矍鑠,穿著一身藍布短衫褲。另一個年紀也就在三旬左右,生得骨骼十分出奇,這個相貌長得十分怪,六尺多高的身材,瘦不露骨,寬腦門,狹下頰,兩道重眉毛,一雙大環眼,黑眼珠大。雖然也是一個漁家打扮,但是他這相貌卻長得威猛逼人。夏逢霖此時緩過氣來了,他趕忙向這一老一少點點頭道:「我們爺兒兩個死裡逃生,蒙你們救我們,得全蟻命,真是再生之恩。沒領教老人家貴姓?」老者點點頭道:「朋友,這算不得什麼,老漢我姓李,一個打魚為生的,沒有名字,你就叫我李老大好了。這是我的夥計,他姓石,你就叫他石夥計,客人,你這是從哪裡漂流來,你們的船在哪出的事?」 夏逢霖道:「我們是乘船往雷波峽,離著那裡大約還有好幾十里地,天氣變得奇怪,船上的人竟沒看出會有這麼惡劣的天氣,一條大船整個地翻在海內,大約船上的人十個里逃不出一個來,我們爺兒兩個,僥倖抓住了折斷的船桅船帆,漂流下來,蒙老人家相救,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 這個老者道:「此處名叫湄川壩,大約離你們出事的地方已經有六七十里了,客人不要擔心,好好地將養一下,四海之內皆兄弟,我們也是在此處客居,客人大約受了損失吧?」這一句話把夏逢霖提醒,果然毀了,本來爺兒兩個當時也沒想能活著,在那種時候,誰還顧到身外之物?爺兒兩個包裹完全扔在船上,現在除了身上濕淋淋的衣服,任什麼也沒有了。夏逢霖聽到這個老者的話,看了看俞平,不由得嘆息一聲,向老者道:「不錯,我們的東西全扔在船上了。」可是夏逢霖忽然想起在這種情形下,不能再讓人家麻煩了,這一老一少已經救了自己和俞平的命,何況他們也是打魚為生的窮苦人。 夏逢霖反倒現出笑臉,向老者道:「老人家不要緊,我們叔侄二人,雖則也是做買賣的,但是原本就是流浪江湖的苦朋友,蒙老人家相救,這就很感恩不盡了。我們爺兒兩個,全有力氣,就是做些苦工的事,一樣能活下去。這個湄川壩,登岸之後,不一樣可以向沿海一帶走下去麼?我現在覺得身上沒有什麼難過了,老人家,我們這就向你告辭了。」說著話,夏逢霖還真的努著力地站起來,雖覺得身軀虛飄飄的,可是自己咬著牙,強自支持,不願意在人前做乞憐之態。俞平也看出表叔的意思,也扶著艙板站起來。 這個李老頭和石夥計,彼此相視,微笑了一下,各自伸手把兩人按得重新坐下,李老頭笑著說道:「朋友,你姓俞,你們是叔侄,你們雖則是做買賣的商人,倒很有些走江湖好朋友的氣概,要走,我也不留你們,不過你是不知道這個地方,想走也得我這條船送你們出去。這個湄川壩,是靠海邊上的一個海島,這裡只有幾十戶打魚為生的人家。朋友,你將就著在這裡歇息兩天,你別看不起我老頭子,我還能幫你忙,也管得起你們的飯。」跟著扭頭向身旁這個壯漢道:「石夥計,把船盪回去,我就愛這種人,到了窮途末路,絕不做搖尾乞憐之色,這才是個漢子呢。」那個石夥計答應了一聲,跳出艙去,跟著把船盪開。夏逢霖看出,這老者和平常的漁家不同,尤其他那個夥計,相貌驚人,這個船本不大,方才在海面上竟能夠衝風破浪,逆流而行,這一老一少該有多大的力氣,自己索性也就不做虛偽的客氣了。 這時老者有一搭沒一搭地和夏逢霖說著話,卻有意無意地問起夏逢霖過去的經歷。夏逢霖哪好提自己真正的家鄉住處,好在已經在北方轉了這幾年,便告訴老者自己原本是河南省的土著,早年不斷地到天南一帶經商做買賣,家裡父一輩子一輩全是商人,現在家鄉沒有什麼人了,輕易也不到北方去,在這一帶往返地販些貨物,爺兒兩個不過將就過活而已。這個老者不住地安慰著。這條船順著這片山峽轉過來,走出不遠,已經到了湄川壩的裡面。這裡是一個小島,裡面水面很大,三面全有高低起伏的層岩怪石,靠裡面有一片陸地,也全是拔起海面的山地,順著岸邊,排著二十多隻漁船,上面全是年輕力壯的漢子們。這條小船到了岸邊,那個石夥計拋錨擺岸,李老者向夏逢霖、俞平道:「朋友,跟我下船,你到我家中看看,我們這是個極好的地方,不納糧,不納稅,二十多隻漁船,足夠我們這班人過活的,還有盈餘,你放心在這裡住著,不會把我們吃窮了。」 夏逢霖、俞平跟著老者走出船艙,果然這個地方山明水秀,因為已經離開海面,波平浪靜,靠著岸邊,一排一排的樹木,濃蔭籠罩,非常幽雅。老者知道他們身體軟,便把他們扶下船來,順著岸邊一條小道往裡走來,穿過眼前一片樹林子,已經看到這個地方果然不大,四周雖則有層岩怪石阻擋著,可也看出來方圓不過數十畝的地方,迎面蓋著二三十間竹籬茅舍,可是走向裡面,卻看不到有婦人小孩。這時漁夫們也三三兩兩地回來,夏逢霖感到這個地方很可疑,因為沿海一帶漁港很多,大小全有,可是很少沒有家屬的。無論哪裡,只要立起漁港來,就要聚焦起多少人家,自己看著這種情形,或者他們是在這湄川壩才立住腳的漁戶。 緊靠著後面一片層岩下,有幾間草房,圈著一段竹籬,裡面地勢很大,竹籬的里外,全是蒼松翠柏,地上還種著許多山花野草,看到眼中都是那麼乾淨幽雅。那個石夥計已經在頭裡走進去,裡面有兩排房屋,迎著籬笆門,是兩間草房。老者把夏逢霖、俞平領進屋中,兩間屋是一通連地明敞著,屋中的陳設簡單,桌椅雖是齊齊整整,可是很像山居儉樸的人家,不過屋子裡特別的乾淨,並且在裡面靠後牆的一個長條案上,還擺著許多書籍,靠窗前一張桌子上,放著一份文具,靠東牆上,掛著一口古劍。夏逢霖看到這種情形,真有些怪異,這個李老者和石夥計,一點不假是打魚的,可是打魚的家中竟會有這些不合身份的東西,自己難道真箇遇到了隱跡風塵的人物? 落座之後,那個石夥計已經在房後邊噼叭的砸著木材,燒起茶來,煙氣一陣陣地卷向前面,這個李老者向夏逢霖說道:「朋友,你看我這個家還不錯吧?你不覺得一個打魚人家的擺設,看著有些不倫不類嗎?」夏逢霖搖搖頭道:「老人家,這個話我認為不大對,怎見得打魚的人,就絕不會讀過書識過字、習過武練過箭呢?何況老人家這般年歲,看老人家精神這樣飽滿,體格這樣健強,大約老人家是個能文能武隱跡風塵的人,我猜得不錯吧?」這個李老者微微一笑道:「你把我看得太高了,我不過少年時念過幾天書,到壯年後,勞勞碌碌為衣食奔走,早把書本子撂下了,你是看到牆上掛著那口劍,認為我就是個練武的,不怕朋友你笑話,我對於這種東西倒是喜愛,可是絕不會,不過擺擺樣子,裝裝門面而已。」 夏逢霖聽他這麼說著,知道他言不由衷,自己也不便再問下去,可是認定了這個李老者是風塵中的異人。此時那個石夥計用一個大木盤送進飯來,雖則是簡單的食物,但是收拾得十分乾淨,李老者向夏逢霖、俞平說道:「你們爺兒兩個不必客氣,隨便地吃些,我們這湄川壩沒有什麼好吃的,粗茶淡飯,還管得起你們,好好地在這裡養幾天。」夏逢霖想,李老者既然誠意留自己在這裡住幾天,把精神氣力緩足了再走,自己帶著俞平浪跡江湖,江南河北走了十幾省,跑了數千里,為的是什麼?完全是想著能夠找到武林名手,能夠練得一身絕技,也好為全家報仇雪恨,如今好容易遇到了這種隱跡邊荒的人,倘若自己猜測得不差,這個機會豈可錯過。跟俞平爺兒兩個吃過飯之後,這個李老者便叫那石夥計領著夏逢霖、俞平到後面歇息。後邊還有一排草房,是三間,一明兩暗,旁邊還有一間堆柴草做飯的屋子。石夥計領著這爺兒兩個進了這房的東間,屋中也是那麼整潔,靠裡邊貼著後窗下搭著一個板鋪,石夥計告訴夏逢霖俞平叫他爺兒兩個就在這裡歇息。夏逢霖道:「老哥,我們打攪了,真叫我們好生不安。」 這個石夥計微微一笑,向夏逢霖道:「朋友住在這裡,不必再說這種客氣話,我們全是打魚的粗人,只知道血心交友。」跟著向俞平道:「這位老弟,你今年多大了?」俞平道:「我十八歲了。」石夥計拉住了俞平的手,仔細地看看俞平的臉,帶著笑說道:「小伙子大約練過功夫吧?你的身體很健壯。」俞平搖搖頭道:「跟著叔叔只會做買賣,什麼也不懂。」這個石夥計把面色一沉,把俞平的手放下,哼了一聲道:「你們全是做買賣的商販,很好,隨便地歇著吧。」跟著轉身向外走去,奔了前面。這後面只有這三間房,房後就是那段籬笆牆,石夥計走出去之後,夏逢霖向俞平道:「俞平,你看這個人家怎麼樣?怎麼處處地顯著可疑?我們爺兒兩個死裡逃生,人家把我們從海里救出來,我們不能再胡亂地疑心人家,可是我看這個老者跟這個石夥計全不像平常人物,尤其是他所住的這個海島,人數不多,沒有一個帶家眷的,真是不近人情的事。尤其前面草房中所有的書劍文具,更不是打魚人家所有的東西。俞平,咱們要留心些,萬一是我們所希望找到的隱跡風塵的人物,那可就好了。」俞平搖搖頭道:「表叔,你可要當心些,這沿海一帶,江湖中什麼奇怪人物全有,這湄川壩雖然看著這麼可疑,倘若他們不是什麼好人,我們爺兒兩個可就毀了,我們今夜是絕不能走了。我們兩個人要仔細地注意他們的一切舉動,倘若看出不是什麼好路道,我們還是早早地脫身離開這裡為好。」 夏逢霖道:「這一老一小從面貌舉動上看,絕不像作惡的人。」俞平道:「表叔,你自己的話怎麼忘了,你不是常常告訴我,奔走江湖的人,若是以貌取人,極容易誤事?」夏逢霖點點頭道:「好吧,我們住在這裡,緊睜眼,慢張口,不要叫人家看出可疑來。」剛說到這,那個石夥計從外面進來了。他送進一壺茶來,又把一盞油燈給點上,向著爺兒兩個道:「沒有什麼事你們早早歇息,這裡是很清靜的地方,我們那位老掌柜他有些怪脾氣,夜間最怕人擾亂他,朋友們沒有什麼事不必到前邊去了。」夏逢霖點頭答應著,這個石夥計便轉身走出去了。 四 死裡逃生 天色漸漸地黑下來。夏逢霖跟俞平是遇難被救的人,很想再和他們談談,趁勢探查他們究竟是怎樣的人物,可是石夥計這一囑咐,不准再到前面去,爺兒兩個只好聽人家的話,躺在床鋪上歇息。這爺兒兩個身體本是十分疲倦,因為現在完全走到絕地,幾年來省吃儉用留下來的一點資財,連同隨身的衣物全扔在海內,現在爺兒兩個任什麼也沒有了,大仇未報,天地之大,沒有立足之地,在這種情形下,越發地把過去的事全都想了起來。五六年來,受盡了風露之苦,到如今復仇的事一點希望沒有,眼前更遇到了這種難關,往後的日子恐怕很不易活下去,便愁腸百轉,哪還睡得著。俞平也想到了母親爹爹死時的慘狀,偷偷地枕上流淚。這時大約也就是剛到二更天,爺兒兩個全沒有睡實,似乎是那個石夥計走了進來,探身往這間屋內看了一下,又匆匆地走了出去。 這時俞平翻身坐起,他輕著腳步往外走,夏逢霖也沒睡著,他趕緊地低聲招呼俞平:「你去做什麼?在人家這裡住著,夜間不能胡亂地闖。」俞平低聲說:「你不要嚷,我不會惹事,我倒要看看他們是在幹些什麼,怎麼這麼鬼祟可疑。」夏逢霖再想攔住他,已經來不及,俞平已經走出屋去了。 俞平認為這一老一少,有許多可疑的地方,所以他安心要看看他們的舉動,因為那石夥計明明是在後面睡,可是他卻進來一趟又匆匆地走了出去,這種舉動,分明是有什麼不叫人知道的事。俞平輕著腳步,出了屋往前走,一轉過前面草房的房山,就看到前面那個大院落。俞平剛到了房山轉處,便隱身在黑暗中,忽然發現前面遠遠地有火光閃動,並有腳步聲,從前面樹蔭下走進幾個壯漢來,一個背著一個受傷的人,一個手裡舉著一支火把,後面還跟隨著兩個,手裡全提著傢伙。他們腳底下很快,此時已經走到離著正房還有一兩丈遠的地方了。那個李老者似乎剛從草房內出來,立刻緊走向前,那個背著受傷人的壯漢,抬頭剛招呼了聲:「當家的……」老者已經向他擺手,低聲呵斥道:「不要出聲!」老者立刻走到近前,帶著怒說道:「不是告訴你們這裡有人住著,怎麼還往這裡送。」這個壯漢道:「當家的,秋武的傷太重,所以不能不把他送到當家的這裡,請你看看是什麼傷。」這個老者立刻接過那支火把,往這個受傷人的肩頭上、後背上照了照,向那壯漢道:「不要緊,這是鐵蒺藜打傷的,可是這個萬惡的東西,大約所用的這些暗器有毒,你們把他趕緊搭回去,不要緊,石奇已經帶著人接應上去,不會叫他走脫了,老五你跟我到屋中,把藥拿著給他治傷,我老頭子自己去看看,他有什麼本領敢傷我的人。」這個李老者轉身迴轉草房,背著受傷的人,也向籬笆門外走去。不大工夫,那個李老者已經從屋中出來,他立刻吩咐面前的一名壯漢,叫他在這裡照顧著,他自己帶著兩名漁夫向門外匆匆走去。 俞平正看得出神,肩頭上被人拍了一下,嚇得他一驚,回頭一看,卻是表叔夏逢霖。俞平趕緊湊在夏逢霖的耳邊低聲說道:「表叔你看見了,這個地方不出我所料,分明是個匪巢,那個老頭子跟那個石夥計可全走了,我們何不趁這時到外邊看一看,究竟他們是劫了什麼人。」夏逢霖此時也認定了這是一個海盜隱匿之所,遂低聲向俞平招呼著道:「可要留神,屋中還有人。」俞平答應著,他頭一個從房山角這裡轉過來,貼著籬笆邊往前走,這一帶有樹木,極黑暗,夏逢霖也隨在他身後,兩個人悄悄地出了籬笆門。 這時聽得靠水邊一帶,連連響起竹哨子的聲音,俞平跟夏逢霖緊往前走,離著水邊還有數丈遠,有船隻移動的聲音,俞平拉著夏逢霖的手,貼著東邊轉過來。離著水邊近了,已經看到水面上有六七隻船,每一隻船上,有一支火把,船走得很快,眨眼間船已經離開這個小島前的水面,現在靠水邊上只剩兩隻船了。 夏逢霖此時只痛心自己的命運,這真是不叫我們活下去了,我們全家四十餘口,全死在匪徒手中,自己現在海船失事不死,反落在盜匪的巢穴中,自己和俞平是否能逃得出去,他們是否能容爺兒兩個離開這裡,真不敢再往下想了。這兩人決心在這裡等待著,看看他們回來時的情形。夏逢霖、俞平雖則全是精明強幹的人,此時的事可就有些辦得太糊塗了。兩個人全是作為客人留下的,深夜離開了屋中,跑到水邊上來隱匿,他就不想想這裡的人,會容他們這樣做麼?等了很大的工夫,大約到了三更過後,遠遠地聽得竹哨連鳴,俞平低聲招呼表叔:「他們回來了,我們別動,容他們進去,咱們從籬笆邊再回屋,不會被他們看見。」 說話間,從南邊衝進一排船來,仍然是走時那樣情形,每一隻船,船頭上都有一名壯漢舉著火把,船上都有四五名壯漢,手中全提著兵刃。這一排船,一共有十五六隻,不大的工夫已經全排到水坡前,船上的壯漢們一個個跳下來,最後的兩隻船,卻是那石夥計跟那李老者。那個石夥計左臂上已經帶了傷,可是他從船頭上一縱身,已經躥上岸來,身形輕快,右手提著一口鋸齒刀,這口刀比平常用的尺寸都大,這才看出這個石夥計,敢情是個很厲害的人物。那個李老者也從船上躥下來,後面有三個壯漢,扛著兩個箱籠,兩個包裹。夏逢霖跟俞平越發暗中叫苦不迭,這分明是一個盜窟,沒想到自己弄來弄去,竟落個身落匪巢。但是眼前只有看他們這種行為可恨,可是落在這種地方,自己的危險還多。爺兒兩個伏身在樹後,連動也不敢動。這時他們這班人,一直沿著前面那條往裡去的道路走進去,可是他們是邊走著邊散去,他爺兒兩個也悄悄地從樹後面貼著邊上往裡走,那個李老者和那個石夥計,帶著幾名壯漢,一直奔他們那個住處。 這一來,夏逢霖跟俞平,不敢過於欺近了,離著迎面那個籬笆牆還有四五丈遠的地方停身站住。他們是想等跟隨過去的壯漢們退出來,再慢慢地溜進去。遠遠望著竹籬內,火把在晃動著,他們是站在偏面,隱隱約約看到裡面人影也在晃動,但辨不清他們在幹什麼。工夫不大,突然看見籬笆內有人走出來,站在籬笆門前,高聲招呼著:「可以進來了,何必藏藏躲躲。」夏逢霖和俞平聽這話說得離奇,但不知是對著誰說的,自己認為形跡十分隱秘,他們真的這時到後面去,看見屋中沒有人了,一定會聲張起來,所以在一怔神的時候,突然覺得背後有響聲。 夏逢霖終歸是練過些年功夫,他趕緊一推俞平,自己一側身,往左一閃,一擰身之下,肩頭上已被人拍了一下。夏逢霖雙臂一抖,向後猛撲,但是噗的一下,右腕子已被人捉住,像鐵鉗子鉗住一般。他覺得這個人好大的力氣,抓住了腕子,自己一條右臂全酸麻了,跟著又一個順手牽羊,身軀被帶出去,被人家用腿一攔,自己的雙腿噗的一下,摔了個嘴啃地。俞平那裡也吭的一聲,被人踹倒。這爺兒兩個真是冤枉,連手都沒還,就被擒獲,倒剪著雙臂被捆了起來。 夏逢霖、俞平此時落在人家手中,沒有什麼可說的了。只聽身旁這個人冷笑一聲,一伸手,先把夏逢霖從地上架起來,口中罵道:「該死的東西,你竟敢在這裡玩這種狐鼠的伎倆,瞎了你的狗眼。」跟著左邊也過來一個人,抓住了夏逢霖的左臂,從樹後架了出來。俞平也被兩名壯漢,推推搡搡,一直從樹後架著奔後面的籬笆門。剎那間,籬笆門內,竟湧現一片火把。十支火把,對面分立在這個寬大的院落內,另外還有六七名提著利刃的壯漢,那個李老者,站在正房前。可憐夏逢霖、俞平,分明看到這班壯漢們早已散去,跟進去的不過三四個人,此時這班人不知突然從什麼地方出來,自己就這麼輕易地落在人家手中,真覺難堪。他們被推到這個大院落的當中,離著老者還有丈余遠。夏逢霖此時才看出,動手捉拿自己的,正是那個石夥計,此人右臂帶著傷,居然還有那麼大本領,那麼大力氣,夏逢霖知道自己和俞平,是不易活下去了,只有停身站住,低頭不語。 那個李老者卻在冷笑著說道:「相好的,既然到這裡來,就是好漢。有膽量,怎麼不抬頭?早看出朋友你是久走江湖的人物,可是你究竟是在哪個衙門口當差,領了多大犒賞,敢到湄川壩來這麼賣命?朋友,你這麼送死,未免冤枉,老爺子從來沒見過朋友你在什麼地方出現過,實話實說,好好地打發你,你若是和我再弄些狡猾的言語,你可要明白,我這個湄川壩,就不許你們這種人進來,你也就休想再活著出去了。你究竟姓什麼,是哪裡的人,什麼人打發你來的,還不快給我講!」 夏逢霖抬起頭來,把兩眼一瞪道:「老賊,你不用耀武揚威,姓俞的既不在官,也不應役,運敗時衰,海船出事,無意中落到你們手內,想不到你這裡是個賊窩子。我們是安善良民,因為我們看出你的可疑來,這才暗中查看你的舉動,果然你們這群東西全是江洋巨盜,你願意殺,只管動手,我們沒有什麼可說的。」老者道:「相好的,你滿嘴胡言亂語,你說你是河南土生土長,卻是滿口川音。相好的,想辦這種事,你還差得多呢。你不說痛快話,可怨不得我要收拾你了。」夏逢霖本沒有什麼虧心,爺兒兩個埋名隱姓,連真正的家鄉住處全不敢露,對自己來說本是痛心的事,可到此時卻被這群海盜誤認為是官家買出來的眼線,喬裝打扮到這裡來臥底。這種事,落在他們手中,現在也沒法辯別,只好堅持不改口,瞪著眼說道:「相好的,已經告訴你,我們爺兒兩個這叫命里該當,落到賊窩子裡,死則死耳,你多問些個幹什麼?」 老者也帶怒地說道:「你這個東西,張口賊閉口賊,但是這個賊比你們這群披著人皮的禽獸強得多,我先把你這張人皮揭下來,叫你們現出禽獸的原形。把他們吊起來,打。」俞平先是一語不發,此時也是情急之下,破口大罵起來,這一來,夏逢霖、俞平當時可吃了大虧,砰砰的兩腳,全被人踹倒,跟著就扯他們上身的衣服。夏逢霖貼身的衣服內,背上斜勒著一個小布包,那個石夥計,伸手便把這個小布包抓下來。 因為不知裡面是什麼東西,此時別的壯漢們可不容情,立刻在這個大院落的旁邊大樹上,系好了繩索,這爺兒兩個全是四馬攢蹄的給吊了起來。這時那個石夥計把這個布包拿到老者面前,老者打開看時,這一老一少,全是十分驚異,因為裡面裹著一個綢子短衫,上面滿染著血跡,還有許多破的地方。老者把它拿在手中,仔細看了又看。夏逢霖此時被吊起,強忍著眼淚,咬著牙,招呼道:「老賊,我們決不想再活下去,你拿的那件帶血的衣服,是你老子殉葬之物。你把我碎屍萬段,我絕不輸口,那件衣服,我求你在我臨死之前,給我穿上,你不答應這件事,我死做厲鬼,也要找你這老賊。」 這個老者提著這件血衣,走到夏逢霖的近前,和緩著聲音道:「相好的,你身上帶著這個東西有什麼用?跟著這件衣服,必有一條屈死的冤魂。你把實話說出,我一定饒你這條命,你若再和我狡展,就是你的末日到了,你可不要後悔。」夏逢霖到這種時候,說什麼也不能把爹爹摔碑手夏晴川的名字露出來,自己落到這般地步,何必在他們面前現世,所以厲聲說道:「老賊,你問不著。」那個石夥計,卻暴喊了聲:「好個倔強的東西,索性先收拾夠了,叫他嘗嘗我們手底下的厲害,打他。」跟著過來兩名壯漢,每人一條皮鞭子,掄起來噼叭的就是一連十幾下。夏逢霖、俞平只是罵,打了十幾鞭子,二人身上全帶了傷。這時老者忽然向那個石夥計耳邊低聲說了兩句,那個石夥計向壯漢們招呼著:「弟兄們,不必費這個事,送他們回老家好了,放下來,外面去刨個坑,在樹林子邊上,有浮土浮石的地方,把他們埋了,我們掙了多半夜,還得歇息去呢。」壯漢們立刻把夏逢霖、俞平放下來。那邊已經跑出去五六名壯漢。 這個老者卻向夏逢霖、俞平道:「我要問的是你的出身來歷,到我湄川壩的來意,老爺子我並不是怕你勾引了官兵來挑我這個小地方,你只說明你是何人主使,你們就可以活下去。不過明人不做暗事,你們走不脫,也死不了,人不殺我,我不殺人,這是我們的戒條,現在給你一個最後的機會,相好的,還是說實話吧,螻蟻尚且貪生,你們難道真箇不想活下去麼?」夏逢霖道:「老賊,用不著你給我們打算,我爺兒兩個六年前就是死了一樣,到現在死,已經很便宜了,沒有那麼些廢話,你就動手吧。」老者道:「你是自己願意死,好,把他搭出去!」此時過來四名壯漢,把兩人搭起。老者隨在後面。俞平還是罵不絕口,夏逢霖此時不再罵了,自己知道再罵下去,只不過是多找臨死前的苦。 搭出籬笆門外,往東從草房後面轉出,就是一片層岩,那裡已經有五六名壯漢,真箇的刨了坑,土石已經堆起一大堆來,他們搭著夏逢霖、俞平,一直地把他們放在這個坑內,四周圍著七八名壯漢,各持鋤鍬,等待動手。夏逢霖被放在土坑內,現在急得他眼中幾乎流出血來,自己想不到受了千辛萬苦活到今日,會跑到這個地方送死來。這時十幾支火把圍在四周,這個老者卻提著這件血衣,走到夏逢霖這個土坑邊,把這件血衣在夏逄霖面前一晃,立刻厲聲說道:「現在老爺子答應了你的要求,這件血衣算是給你殉了葬,我可是沒想要你的命,你可是自己找死,相好的,你就閉眼吧。」把血衣扔在夏逢霖身上。 在這臨死前的一剎那,夏逢霖痛心到了極點,不由得高聲招呼著:「俞平,咱們爺兒兩個竟會死在這裡!我夏逢霖好慘,爹娘,你們的仇,今生今世是不能報了!」他喊出後,土坑邊上的土石,嘩啦嘩啦的往下滾著,任憑多強梁的漢子,到了這種時候,五內如焚,憤火中燒,夏逢霖、俞平全暈厥過去,也就自認為是葬身此處。可是接著爺兒兩個竟疼得又醒過來,這才覺出並沒被埋在土坑內,而是被人搭著往裡走來。一群壯漢們圍在四周,一片凌亂的腳步聲。這爺兒兩個似醉如痴,被搭進裡面,一直搭到草房內,才把他們放下,跟著把綁繩鬆開,把他們全架起來,放在了椅子上,還有人扶著。夏逢霖和俞平驚魂甫定之下,真不知是怎麼回事了,怎麼不活埋,又搭了回來,而且綁繩也解開了。 五 島上傳藝 此時那個老者走到夏逢霖面前,伸手把夏逢霖的頭扳住,推著夏逢霖抬起頭來。這個老者臉對臉地說道:「朋友,你現在清醒些了麼?我先告訴你,暫時請你住口別罵,死活也得把話講明白了。」夏逢霖此時精神略微恢復,看了看眼前的情形,不像先前那樣滿懷著敵意,眼角中看到表侄俞平也在那邊坐著,似乎剛剛緩醒過來,身軀要往起掙扎,已被人阻止住。夏逢霖提了提氣,把頭一晃,把老者的手閃開道:「你不用扶著我,你不是想把我爺兒兩個活埋了麼?現在又把我們弄回來,是何居心?」不過夏逢霖現在不再罵了,自己何嘗沒有求生之心,個人滿懷隱痛,一肚子冤屈,背著血海冤讎未報,這麼糊裡糊塗地死在這,多冤枉,所以現在不敢再罵,可是依然沒有乞憐之態。 這時老者把手放下去,向夏逢霖道:「朋友,你自己口中說出你姓夏,你叫什麼名字,我沒聽清楚,我問你一件事,有一個人你認識不認識?此人去世多年,身死在仇家之手,現在他一家人全完了。可是你眼前的情形,頗有相似處,你可不要胡言亂語,摔碑手夏晴川是你什麼人?你可是他的後代?」夏逢霖被這個老者這麼一問,當時幾乎流下淚來,但是自己趕緊把面色一沉道:「姓夏的多著呢,我現在可不是向你搖尾乞憐,怕死貪生,我現在也不再罵你,我跟你別的話也沒有,大丈夫敢作敢當,我若真是官家派出來到你這裡臥底踩探,落在你的手中,死則死耳。我姓夏的運敗時衰,海船遭風出事,恰巧落在這裡,你對我們起了疑心。我們死在湄川壩,情屈命不屈而已。我告訴你,我們和你這裡絲毫沒有牽連,信不信由你,別的事,請你不必儘是盤問,我寧死不能告訴你,你何必再逼迫我。」 老者卻長吁一口氣,把放在桌上的那件血衣提起,向夏逢霖道:「我知道你疑心,你認定了我老頭子是嘯聚海島,做那殺人越貨的勾當。一筆寫不出兩個賊字,你恐怕我們全有勾結,但是現在我已經明白完全出於誤會。朋友,倘若穿這件血衣的人,是你骨肉至親,你竟不敢承認,是何居心?你不告訴我,我先告訴你,我老頭子姓李名庸,有個小小的綽號,江湖中稱我擒龍手。還有一個大約你可以知道,因為老夫埋名隱跡,已經二十餘年,我有一個同門不同師的師兄弟,此人以天龍八掌成名,家住在湖南瀟湘江畔,武林中稱他三湘漁隱霍雲峰,這個人你不會沒聽說過吧?老夫與那位去世的老鏢頭摔碑手夏晴川也曾有過杯酒之交,不過我們沒有什麼來往,彼此只有一面之識,但是誰都知道誰。我李庸隱跡湄川壩,落在你眼中的行為,這也是趕得太巧了,我告訴了你師承門戶,你應該相信我們這個門戶中從來不出敗類,你還不說實話等什麼?」 夏逢霖到此時才知道是完全出於誤會了,這才慘然說道:「原來你是老前輩,恕小侄身負奇冤,全家慘死,六年的工夫,不能夠為一班屈死的冤魂報仇雪恨,流浪江湖毫無成就。我正是老鏢頭夏晴川當年遇難不死的獨生子夏逢霖,那少年就是同時遇難的我的表兄俞紹祖的兒子俞平。老前輩,就是我不疑心老前輩是綠林一黨,我還有什麼臉面在人前稱名道姓。老前輩,現在實話已然告訴你,我求你在我們叔侄二人離開這裡之後,千萬不要再提起我這個人,我有三寸氣在,必要為我全家慘死的人報仇雪恨,老前輩恕我現在不能給你行禮了。」 這個擒龍手李庸一跺腳道:「嗐,這是哪裡說起,叫我怎對得起死去故人,老賢侄,太對不起你了。」跟著又走到俞平面前,扶住了俞平的肩頭,自己很抱怨地說道:「我李庸想不到這樣莽撞,竟把你們爺兒兩個打得全帶這麼重傷,真叫我抱愧死了!」俞平已經聽出居然打出來,這個老頭子敢情跟老鏢頭夏晴川相識,便忍著疼痛,苦笑著說道:「老人家,這頓打算不得什麼,真叫你活埋了,我們這時也成了屈死冤魂,我應該謝謝你了。」擒龍手李庸哈哈一笑道:「好小子,你謝得對,好在我這裡規矩有賞有罰,小伙子,不要緊,慢慢地等待,這頓打,總叫你挨得值得,那時才叫你知道,老前輩三字不是隨便可以擔當的。」 跟著招呼那個石夥計,叫他趕緊取藥來,給這爺兒兩個全敷上藥,又給每人喝些止疼的治傷藥。老者告訴夏逢霖、俞平,這個石夥計,名叫海燕子石奇,是他隱跡風塵後收的徒弟,此人有水旱兩路的功夫,在武林中可以算得一條漢子。這時擒龍手李庸叫石奇招呼進兩名壯漢來,就在這屋中臨時搭起兩個床鋪來,一切都布置好了,打發壯漢們退去,叫夏逢霖、俞平到床鋪上歇息著。 這個老者親自把那件血衣包好了擺在迎面的桌案當中,恭恭敬敬地朝著這件血衣一拜,口中祝告著:「晴川老友,你出事時,我是絲毫不知,事後絕不是袖手旁觀,不聞不問,曾打發人到蟠龍崗調查,據那裡人說,你全家四十餘口,一個沒逃出來,完全死絕了。我也曾替你搜索你的仇家,他們似乎知道這場事做得犯了眾怒,一個個潛蹤隱跡,再也找不到他們的下落。如今忽然發現老友你接續香菸的後代,老友,我必盡我的力量,完成你後代的心愿,以慰老友屈死的冤魂。」 他這麼祝告著,夏逢霖趕緊地從床鋪上爬起,跳到地上,不顧傷口疼痛,往這位擒龍手李庸身旁一跪道:「老伯,你能發這種心愿,小侄至死不忘,但是我奔走江湖六年之久,我所盼望的是要別求絕藝,苦練功夫,要不,空懷這種願望,白白地耗去了這幾多的歲月,毫無所遇。老伯,你能念在江湖道義和亡父有過的杯酒之交,能真箇成全小侄?我情願跟隨老伯學成你門中的功夫,我那時才是復仇有望。老伯,你知道,以我爹爹那身本領,尚慘死在他們手中,我曾發過誓,為復仇的事,我絕不求別人相助,我必須手刃仇人,才算是對得起我那慘死的爹娘和一家至親骨肉,老伯,你能答應小侄麼?」 擒龍手李庸,伸手把夏逢霖扶起,慨然說道:「逢霖,我不和你客氣,這件事不用你請求,我一定要在你身上盡些力,咱們坐下,慢慢地講,身上的傷痛好些麼?」夏逢霖道:「老伯不要介意,這點傷算不得什麼,小侄只有心上的創傷不會好,老伯只要成全我,我能在你面前得老伯的破格成全,讓我在有生之日,完成這種心愿,我夏氏門中生死感恩。」這時海燕子石奇也走進來,他對於夏逢霖、俞平也是十分抱歉地上前慰問,現在一切誤會說開了,夏逢霖、俞平哪還把這些事放在心上,自己和俞平已經到了絕地,現在雖則經過這一場很險的局面,但是絕處逢生,將來的事更有了希望,爺兒兩個精神振作起來。 這位隱跡風塵的擒龍手李庸,把他自己率領的這一班海上健兒,隱跡湄川壩的事情全說與了夏逢霖,使這爺兒兩個釋去疑懷。這位老武師擒龍手李庸,跟天龍八掌楊松的師傅,三湘漁隱霍雲峰是同門不同師的師兄弟。擒龍手李庸出藝時候早,並且已經有三十年始終沒到江南一帶,在他本門中已經提不起了,這是因為他個人有一件極大的失意事,所以遠走邊荒。十幾年前,兩廣雲貴一帶,他全走遍了,隱跡在風塵中,不時地做些濟困扶危的事,孑然一身,無拘無束,整整地在邊疆不下二十年,在雲貴地面才收了這個海燕子石奇。他是帶藝投師,自己就有一身本領。這個石奇也是天賦的奇才,他有練武的人不能兼有的長處,身輕如燕,又力大無窮,這是相反的一種體格。他的出身可不正,早早地失身綠林,擒龍手李庸遇到他,認為他是個可造就的少年,不該叫他長久地墮落下去,所以把他收服在身邊。趕到三年後來到湄川壩這個地方。擒龍手李庸也因為流浪江湖有些厭倦了,在這裡立住腳,收容了沿海一帶的少壯的漁戶們,在這湄川壩明著是打魚為生,可是不時地出去在海面上做些除暴安良,濟困扶危的事情。凡是那搜刮民脂民膏的卸任官員,只要從閩海一帶經過時,算是逃不出他們的手,對於平常商旅,走這條航路的,不只不攪擾他們,反倒暗中保護。這一帶很有些個海盜們在沿海一帶劫掠,自從擒龍手李庸師徒在此立住腳,算是把這一帶肅清了。 此次突然救了夏逢霖、俞平爺兒兩個,擒龍手李庸和海燕子石奇一聽夏逢霖說他是經商客人,原籍是河南,他們師徒可就動了疑心,因為他們是久走江湖的人物,已經看出夏逢霖和俞平絕不是買賣商人,尤其夏逢霖這個年歲,口音上不管如何避免著鄉言土語,可是年歲在原人,不容易變了,李庸和石奇已經聽出他們完全是四川川邊一帶的土著。這一來擒龍手李庸可就誤會到有人想對自己不利了。看他們行色舉動,雖是久走風塵的人物,可又不像來自綠林中的。前幾個月,這裡曾出過事,因為閩海一個卸任的官員飽載而歸,這個贓官,勢力熏天,炙手可熱,滿朝勛貴,非親即友,所以他在福建省連任了好幾道台、稅差,宦囊填滿了,真是飽載而歸。擒龍手李庸焉能放過他,自己親自帶著手下一班健兒,在琅琊角的海灣子上動了手。那次亂子惹得不小。他隨行的很有些護院的能手和幾十名弁勇,當時殺傷了數十人。雖然事情做下來了,但是這場事鬧得福建省天翻地覆,各處里全派出官人來,與管理海防的水師營一起,非要把作案的人緝捕歸案不可。 可是擒龍手李庸在湄川壩立足之後,找不出他一點犯法的證據來。事後官家屢次派人到湄川壩探查這裡漁戶的動靜,有一次幾乎露了破綻。閩侯縣有一個很厲害的捕盜能手,他三次暗入湄川壩,擒龍手李庸和海燕子石奇,不動聲色,在他第三次入湄川壩時,這爺兒兩個把他收拾了個淋漓盡致,叫他還不知道究竟是什麼人來對付他,他這個名捕快狼狽而去,在沿海一帶,再也不敢露面。可是擒龍手李庸經過這次事後,也是十分謹慎,好在這一次所得的贓官宦囊,不下十餘萬兩,李庸拿定了主意派出人去,把這筆款散在沿海一帶,湄川壩從此也樹立起根基來。 此次夏逢霖爺兒兩個漂流到這裡被救之後,這一起誤會,李庸跟石奇就疑心還是年前那一案,仍有人不甘心,買出人來到湄川壩臥底踩探,不過這位老武師對於夏逢霖、俞平的情形,雖有可疑,但還看不准,所以安心把他們留在這裡,給他們機會,以察看這爺兒兩個的動靜。事有湊巧,正趕上當日得到派出的弟兄報告,盤踞在雷波港一帶的海盜海上閻王沙雲,忽然在離著湄川壩五六十里的海面上放出巡哨的船隻,他居然要在這一帶下手做買賣。事情發生得突然,擒龍手李庸已經早想著收拾他,因為這個海上閻王沙雲是無惡不作的人,可是他行蹤詭秘,出沒無常,似乎也知道擒龍手躲避在湄川壩一帶,從來不越過黑魚灣的海面上。弟兄報告回來後,擒龍手李庸立刻派出幾個精明幹練的弟兄,駕著漁船,順著海邊上放出去,探查動靜,可是跟著就有人報回來。 原來有一大幫客運,六隻商船結隊而行,從黑魚灣那裡轉口,絕走不到雷波港的海面上,所以海上閻王沙雲,想撿這號買賣,他竟越著界限要在黑魚灣附近動手劫掠。弟兄們探查明白,這一撥商船全是一班良善的商人,只要一動上手,這幾隻船絕難倖免,還不知要出多少條人命,這正是夏逢霖和俞平爺兒兩個被救的黃昏左右。擒龍手李庸便打發海燕子石奇帶著八隻漁船,四十多名弟兄到黑魚灣去,保護這班商船,趁勢懲治這個海上閻王沙雲。趕到他們船隻出動之後,一動上手,十分不利,自己這邊雖則把商船護住了,但是海盜沙雲這次來的人很多,他們足有二十多條船,把附近四五裏海面全部封鎖。仗著這邊信息得得快,受傷的人一退下來,擒龍手李庸這才親自出馬。不過夏逢霖、俞平可上了當,擒龍手李庸臨走時早已安排好,暗中監視著這爺兒兩個的舉動,所以夏逢霖叔侄才被獲遭擒。這種情形下誤會越弄越深,還算是好,夏逢霖身上帶著爹爹的那件血衣算救了他的命,擒龍手李庸對於這件東西他另外起了很大的疑心,覺得這是太不近人情的事,倘若是官家所買出來的眼線,身邊絕不會帶著這種東西,可是一再逼迫追問,夏逢霖硬是咬定了牙關,不肯吐露實情,擒龍手李庸故意以活埋威嚇他們這兩人,果然從夏逢霖口中露出了真名實姓。擒龍手李庸對於老鏢頭夏晴川全家慘死仇家之手,早有所聞,此時一聽到夏逢霖喊出他的姓名和所說的血海深仇不能報了,遽然想起這一定跟蟠龍崗的夏老鏢頭有關,這才把這爺兒兩個搭回來,這就是這件事經過的情形。 這位老武師說出自己在湄川壩立足經過,又告訴夏逢霖、俞平在這裡只管安心住下去,這個湄川壩從來不許外人侵入,你們的蹤跡不會敗露,夏逢霖點頭答應著。他們爺兒兩個在這裡將養數日之後,傷勢已愈,這位老武師正式地收錄夏逢霖做自己的門下弟子,卻叫俞平拜在海燕子石奇門下做徒弟。這爺兒兩個從此在湄川壩苦心鍛煉起功夫來,擒龍手李庸真箇的不辭辛苦,晝夜地細心指導,夏逢霖得到這樣的名武師掏心吐膽地傳授,何況他原先已有武功根基,這樣學起來進步很快。擒龍手李庸他這一身武學,實在是出類拔萃的人物。 那個海燕子石奇,對於這個俞平十分喜愛,他把個人一身的本領真是傾囊而贈。擒龍手李庸也把自己本門嫡傳的天龍八掌完全傳給了夏逢霖,又在這湄川壩教給他們爺兒兩個水面上的功夫。一晃就是四年多的光景,夏逢霖、俞平已經各練出一身驚人的本領,擒龍手李庸他們這門戶中,是專攻掌力,但是對於夏逢霖本身,除了教給他熟練掌法之外,更把各種長短兵刃,挨次地傳授。 六 海灘試技 夏逢霖對於海燕子石奇所使用的一口龍鳳鋸齒刀十分喜愛,他從跟他們一處練武,他就愛他這口兵刃。尤其是海燕子石奇使用起這口刀來,跟他那一身輕身小巧之技合在一處,叫人嘆為絕技,身輕體快,卻又力大刀沉。夏逢霖和石奇是師兄弟了,擒龍手李庸雖則也傳授夏逢霖使喚各種器械,可是依然還是注意教他著重於本門的掌力。老武師李庸的意思,夏逢霖對於長短兵刃以及各種奇形兵刃必須知道,必須會,可是能夠本著本門的親傳,還是叫他以掌力稱雄武林,才不負本派天龍八掌的絕傳。 可是夏逢霖對於海燕子石奇這口刀是特別喜愛,對於他所運用的刀法,總是那麼稱讚不絕,他常常趁著師傅擒龍手李庸不在面前時,就央求著這個比他年歲輕的師兄,傳授他這趟刀法。俞平是石奇的徒弟,他固然也認為師傅這趟刀是絕技,可是海燕子石奇早已告訴俞平,這種刀和這種刀法,你是絕沒有指望,因為使用這種刀,必須夠尺寸夠分量,尤其是得配合個人的體力,石奇認為俞平絕不宜使用這種兵器,所以他單獨地給俞平打造了一條軟兵器。 這條軟兵器名叫子母五雲抓,跟武林中平常所用的不同,海燕子石奇自己設計給俞平打造的,這條兵器四尺八寸長,全身二十四個節,每一節是子母扣兒。這種東西打出去,抓頭一張開,只要搭在什麼地方,不管是人是兵器,不憑手腕子上的力量,把五雲抓通向的活環抖開,這個抓頭,你就是用錘子砸也開不了。五個鋼鉤合攏,能夠倒過來使用,抓頭合攏後,如同一個爪形,可以當握手用,抓尾卻是一個槍尖子,可以做鏈子槍用。 這條兵器打造好之後,海燕子石奇下上苦功夫,親自傳授他使用這條兵器的訣竅,俞平也真箇下了苦心地學。凡是運用奇形的兵器,必是在武功上扎住了根基,精氣神手眼身六合歸一之下,才能使用軟兵器,身體四肢絲毫不許受兵器的限制。這種兵器使用起來,真是風雨不透,敵人什麼傢伙也不容易遞進來,還時時有出手的危險。這條子母五雲抓運用好了,更有許多幫助,把隨身所用的絆繩軟帶子結連上,就是一條飛抓百練索,尤其抓頭是純鋼打造,多堅硬的東西都能抓得住。經過一百多天的刻苦磨鍊,俞平終於掌握了子母五雲抓。 湄川壩雖則沒有高山大嶺,只是一個孤立海面的小島,前面已經說過,圍著海島的四周,全是層崖疊石,雖則沒有太高的地方,可是偏著東面一帶的層崖,有六七丈高,平滑如鏡,這種地方人是不容易上下的,就連猿猴身形那麼輕,也不易猱升上去。可是這個海燕子石奇,卻帶著俞平在這海邊一帶,用這條子母五雲抓,練起輕身猱升的本領。這樣架不住日子長,六七丈高的層崖,俞平竟能仗著這條五雲抓猱升到上面。這種功夫,在武林中是一絕藝。 夏逢霖纏磨著這個師兄,教給他使用這口鋸齒龍鳳刀、石奇也因為夏逢霖有不共戴天之仇未報,自己也安心成全他們爺兒兩個。因為這幾年來,也曾派人去各處探聽那個西江巨盜沙龍翔夫婦的舊部,這班人早已星散,沙龍翔是早死了,那個厲害的女人,竟也不知道逃到哪裡。石奇知道將來他們爺兒兩個還不知走到什麼地方,才能找到仇家,認為他們在這時多學得一點本領,對於他們自身就多得一分保障,他遂答應了夏逢霖的請求,教夏逢霖這趟刀法。他們不在自己的把式場子裡練,總是帶著夏逢霖到島邊樹林子裡,直通著海面一片高低不平的水坡上操練。這一帶樹木很多,古老的樹木,全是數百年遺留下來的,新生長出來的樹木也很多,所以海灘邊形勢非常好,每天得了工夫,帶著夏逢霖到這裡,總是盡心指點著他。因為他使用的這趟刀法,並不是擒龍手李庸所傳授,自己另有絕傳。這趟刀,按著五鳳朝陽的招數點化而來,有九轉三盤,這正是這趟刀法特異之處。使用開必須身隨刀轉,刀隨著人盤旋,這一趟刀運用起來,方圓二十丈內,全能照顧到,所以身形笨的不能練,丹田氣不堅的不能練,一開招,直到收式,完全是一氣呵成。招數是盤旋疾轉,起落進退,和所有的刀法完全不一樣,上下中三盤全能照顧到,運用起來,只聽到刀風看不見使刀人的身形,刀的尺寸大,刀身重,人的力量完全灌到刀身上,運用到疾處,嗖嗖的風響。 夏逢霖趕到真運用起來,才明白師傅擒龍手李庸為什麼屢次阻止,不叫自己練。原來這趟刀如學不精,不只於沒有益處,反有極大的危險。因為這趟刀法是這麼傳出來的,你就得這麼練。平常的刀法雖則也有縱躍閃避,起落進退,可是沒有他這種式子,八八六十四砍中足有五十餘式,完全是飛身縱步,好像制劍的招數。夏逢霖咬定了牙關,非練成了不可,仗著擒龍手李庸所傳的掌力,完全是內外兼修,在氣功上最著力,他此時隨著師兄石奇練起這趟刀法來,自己的根基先有了,招數雖則難學難運用,可是完全仗著火候,這樣他經過三個月的光景,已經得到運用這趟刀法的訣竅。 海燕子石奇也不同夏逢霖打招呼,無形中把這一帶海灘上的地面,一天一天地悄悄地變換著,先前雖則到處有浮石子,可是被海水沖刷,日子久了,全都堅固,如同整塊的一樣,趕到夏逢霖的刀法快練成了,他暗中把這一帶海灘上移挪來的大小的石塊,到處里散布開,這樣腳底下可就不容易走了,不知道哪一腳蹬滑了,身軀就有被摔傷的危險。尤其是運用這種刀法不得力。夏逢霖漸漸地明白他這個意思了,自己也想不吃苦中苦,焉得人上人,照舊地苦心揣摩著腳底下的功夫,應該怎樣借力使力,輕蹬巧點,身形縱起,刀的式子撒出,刀身上能夠運用出力量來。這種下苦心地晝夜揣摩鍛煉,又是三個月的工夫,夏逢霖這趟刀法已經達到了九成功夫。海燕子石奇看到這個師弟的成就也很高興,因為他現在已經不受腳下浮石的限制,腳底下只要一點上,身軀縱出去,刀的招數,也同時施展出,他運用起來,只聽得腳下唰啦唰啦的一片輕響,身形是上下盤旋,迴環縱躍,這趟刀法已經到了火候純青之時。夏逢霖自己也認為功夫算是練到了,只操練這趟刀法,又是六七個月的光景。 這天晚間,天氣非常好,也正在月半的時候,已經到了三更過後,先是在裡面場子操練過功夫,老武師擒龍手李庸圍著島邊子轉了一周,自己迴轉草房去歇息。海燕子石奇卻招呼著夏逢霖跟俞平提著兵刃悄悄地到了海邊,石奇向夏逢霖道:「你看今夜月白風清,海天一色,這個晚上多好。刀光月影,這是很難得的時候。這趟刀法你練的功夫已經到了火候,你儘量施展一下,看看你這一身本領,在這月光下浮石堆上,究竟到了什麼地步。你先自己練,回頭我要陪你,咱們是放開膽量,儘量地施展,現在彼此間不許說什麼客氣話。」夏逢霖提著刀向石奇道:「師兄,你仔細注意著,我身手和刀的招數上還有哪一點欠缺的地方,你千萬指點我。」海燕子石奇點頭道:「你就隨便地練吧。」 夏逢霖把這口龍鳳鋸齒刀提在手中,這種刀跟寶劍一樣,不能往左臂上搭,寶劍是兩面全有刃子,可是鋸齒刀刀背上全有鋸齒的尖子,所以也得倒提著。夏逢霖一亮勢,跟著把這趟龍鳳刀施展開,一招一式地練起來。現在夏逢霖在這趟刀法上,已經有了很純的功夫,隨著身形把這口鋸齒刀舞動,刀隨著身形上下翻飛,忽進忽退,倏起倏落,他這八八六十四砍,使用起來,也真是威力驚人。在這片亂石堆積的海灘上,盤旋疾轉,這口刀又是精鋼打造,刀身上閃著寒光,並且月色正明,夏逢霖這口刀在月光下,更顯得寒光閃閃,冷氣森森。他這趟刀施展完,一收住了勢,提著刀向海燕子石奇一抱拳道:「師兄,你看我練得怎樣?」 海燕子石奇道:「很難得,我想不到你成就得這麼快,不過這趟刀法,最重要的是身形輕快,可是刀身上的力量,必須貫足了,你現在稍差的地方就是力量不夠,只要你把功夫別放下,你將來自會知道,招數施展開,力量大小完全在功夫的深淺。」海燕子石奇跟著把這口龍鳳鋸齒刀拾起來,向夏逢霖道:「你看看,我再給你把這趟刀練一番,我要試試腕力,這個地方四周的樹木,就作為我下手的東西,你們爺兒兩個看看我究竟能砍下多少樹枝來。」說話間海燕子石奇一亮勢,把招數施展起來。 其實他跟夏逢霖練的是一樣,本來沒有什麼差別,可是他把招數這一施展開,立時可看出功夫的深淺來。他這一招一勢運用起來,夏逢霖看著畢竟和自己不同。他刀身上帶起嗖嗖的風聲,刀上的寒光隨著他的身形疾轉,進退縱躍,雖則腳下所踩的全是海灘上的浮石,可是腳底下並沒有什麼響聲,不過是唰唰的輕響,他運用到一二十招,身形是越發地快了,一縱身就是一兩丈遠,隨著招數的變化,身形是倏起倏落,隨著招數的變換,他已經順著海灘邊往東轉過來。 此時這口刀纏住了他整個的身軀,只見刀光,不見人影,每招的變化鋸齒刀砍出去,真有驚霆駭電之威。趕到他使用這趟刀的最後招數五鳳朝陽、盤龍三轉時,貼著東邊海灘上的樹木,在起著一片暴響之聲,那一片樹木,隨著他刀身疾轉,枝葉紛飛,從東往北圍著那三面有樹木的地方轉了過來,他身形越發起得高縱得遠,刀身只要一翻起,唰啦一片枝葉落下來,真像經過暴雨狂風一般。這趟刀使用到五六十招,最後就是這趟刀的連環八手,這最後幾招,身隨刀進,完全從這片樹帽子下,疾轉盤旋。趕到運用到盤龍三轉,一個潛龍升天式,他這個身形縱起,從一棵樹帽子上飛縱過來,可是刀身也隨著他身形往樹帽子上一卷,這次的響聲尤其大。隨著人落刀落,他已經把招數收住,只這最後一招,夏逢霖已經看得瞪目咋舌,知道自己的功夫差得太遠了。 海燕子石奇這時轉身向這邊走過來,向夏逢霖道:「師弟你看我這趟刀法如何?」夏逢霖忙說道:「師兄,這種功夫,我看起來相差太遠,大約我沒有三年五載,這趟五鳳朝陽刀恐怕不易練到火候。」海燕子石奇含笑說道:「你這麼肯用功夫,用不著多久的時候,你自己能把這種力量運用出來,今夜的月色很好,我和我這個徒弟,爺兒兩個也要操練一番,叫你看看我教的這個徒弟,成就如何?」夏逢霖他也正願意叫俞平儘量地施展一下,忙向海燕子石奇道:「你們爺兒兩個是過拳還是過兵刃?」海燕子石奇道:「我們爺兒兩個要招呼上,當然得賣賣命,他的子母五雲抓,我的龍鳳鋸齒刀,分一分強弱,不顯著熱鬧麼?」 夏逢霖忙說道:「師兄,這兩樣兵器,完全是犯克的東西,俞平他哪是師兄你的對手,他不是白現世嗎?」海燕子石奇道:「這用不著你管,我教的徒弟,我是絕不疼惜他,到時候不賣命不成,徒弟沒有一輩子不離開師父的,我自己不親眼看看他賣命的本領怎麼樣,我這個師父也不放心,你就看熱鬧吧。」說著話扭頭向俞平道:「俞平,我說的話你全聽見了,我這個師父有一點怪脾氣,跟我學本領,怕挨打,怕受傷,你練不了。今夜師父高興,要跟你對手練一下,咱們可是有言在先,我的手底下可不留情,你還想活下去,你可別認為我哄著你玩,你若跟我虛虛假假的動手,我可真用刀砍你。」 俞平聽師父石奇說這話,臉上絲毫沒有笑容,知道這絕不是和自己開玩笑,今夜這一陣不好搪,可是又不能在他面前露出絲毫軟弱來,也正色答道:「弟子謹遵師命,我若是被你砍傷,那怨我辜負師父成全我的心,我認命。」海燕子石奇道:「好小子,這才是石奇的好徒弟,拉傢伙,咱們爺兒兩個招呼。」俞平答了聲:「是。」他身形往後一撤,把子母五雲抓一抖,亮開了勢。海燕子石奇身形也退出去,他把掌中刀一亮勢,口中更喊了聲:「小伙子,只管進招,沒有客氣。」在話聲中,海燕子石奇一縱身,已經猛撲過來,他是真下手,掄起這口龍鳳鋸齒刀來,如泰山壓頂,照著俞平的頭頂上便剁。他這一刀砍下來,俞平可不敢輕視了,他真是用著力地往下砍,俞平一擰身,已經躥出去,身形一撤出去,他的子母五雲抓抖得筆直,已經盤旋疾轉。俞平倒也想得開,反正是你說的,不許留情,自己手底下也用足了力,唰啦的這條五雲抓卷回來,照著石奇攔腰橫掃。俞平腕力是用足了,這一子母五雲抓真是勁疾有力,可是海燕子石奇,一刀劈空之後,腕子一振,他的身形已經飛起,直著往上拔。俞平因為他話交代得厲害,自己真不敢按平常對手操練,點到為止,不過准知道自己不容易真傷了他,俞平手底下是絲毫不容情,這五雲抓卷空之後,身形盤旋,抓隨身轉,猛然向上一抖,一個烏龍穿塔式,身形也拔起。好厲害的招數,他是追著海燕子石奇往上起的身軀,五雲抓抖得筆直,好像一條槍往上追著石奇點去。 這是海燕子石奇親手教給他的絕招絕技,這一招遞上去,最不容易躲避,可是海燕子石奇身形拔起,他是借著往上用力之式,飛縱起來,此時隨著刀往上揚的式子,往後一沉,全身倒仰,整個地倒栽下來,俞平的五雲抓又遞空了。海燕子石奇已經倒翻下來,這爺兒兩個簡直是拚命。石奇的身形落得快,俞平招數遞空,身形也趕著往下落,可是海燕子石奇身形本是背著,臉是朝東,俞平追著他遞招,是跟他一個方向,此時往下一落,身形可欺得近了,這個海燕子石奇竟是一個丹鳳朝陽式,龍鳳鋸齒刀往上一舉,倒著往後一抖腕子,刀頭正奔俞平的胸口。俞平身形落下來,也就是一腳才點著地,刀頭已到了胸前,他猝然左手一抄五雲抓的當中,猛往上一抖,嗆的一聲,用五雲抓把刀震了回去。 七 六載藝成 可是海燕子石奇左腳往前一上步,身軀向前一俯,右肩頭向後一甩,掌中刀趁勢一個鳳凰單展翅,向俞平的右胯上斜砍來。俞平雙臂是在上面揚著,下半身是整個地露了空,這一刀砍過來,俞平的右腳向左一上步,一個繞步盤旋,身形由左往後轉,右手卻把五雲抓的抓柄鬆開,左手順勢往後一甩,後面這個槍尖子,照著海燕子石奇的右肩頭上砸了下來。招數用得疾,眼看著已經砸到他肩頭,海燕子石奇突然身形斜著向左一晃,左腳尖點著一塊浮動的石頭,唰啦的一個盤旋,身形是原地方不動,這一招真是功夫到了家,連腳下這塊石頭帶人一塊轉,這一個翻身,他這口刀可就帶回來,反照著俞平斜肩帶背砍來。俞平的倒打金鐘式又用空了,隨著五雲抓用出的力量,身形隨著疾轉,肩頭一甩已經嗖的一下,往北邊石坡上縱出去,石奇刀劈空了,一晃身跟蹤而進。 俞平把五雲抓已經換過式子,石奇二次追近了他,俞平把招數施展開,這條子母五雲抓,上下翻飛,嗖嗖的風響,他今夜也是儘自己所能,把這條五雲抓的招數,儘量施展起來。崩,砸,鎖,纏,拿,卷,捍,點,耘,抓,運用得恰到好處,一招跟一招,一式跟一式。海燕子石奇這口鋸齒刀,對付他這一手親傳的徒弟,看著真好像狠了心,似見了冤家對頭,他手底下毫不容情,剛,扎,崩,劈,剁,斬,抹,砍,勾,劃。這兩條兵刃是相剋的傢伙,極不容易在一處對手遞招,可是這爺兒兩個一連三十餘招,居然沒把兵刃絞在一處。俞平身上可見了汗,夏逢霖旁邊看得清楚,這個海燕子石奇似乎也很吃力,按他們動手的情形,海燕子石奇似乎比俞平高明不了多少,因為他始終沒占多大優勢,可是夏逢霖看出石奇用這趟五鳳朝陽刀,是完全拆開了用,而不是一招一式地連環施展。此時兩人忽進忽退,已經轉到這海灘的東北角。 俞平身上全出了汗,他真有些著急了,自己若是真正當場栽在師父手內,這倒沒有什麼難堪,不過叫師父看著終歸是沒出息,所以俞平此時越發地招數加快。恰好海燕子石奇此時身形往前一縱,一個單鳳沖霄式往起拔,俞平在瞬息之間拿定了主意,不再使用烏龍穿塔往高處拔的招數,而是追著他遞招,反正是手快打手慢,你從高處往下落,我平著往前追,反正你沒有我的身形快。俞平右臂上一用力,五雲抓抖起,從自己頭頂上一個盤旋,唰啦的五雲抓從身後往右甩回來,借著五雲抓往前抖的力量,身形已經跟著一個燕子凌波式,腳底下離著地面拔起尺許,像箭頭子一般已經到了。他是十拿九穩,認為師父非栽在自己手裡不可,口中喊了聲:「接招。」 海燕子石奇身形正往下落,他這條抓頭已經到了,照著海燕子石奇的左腿上抓來。這種傢伙往外一抖,五爪伸張,不要說被抓上,人得受傷,就是被這種力量打,人也得摔出去。可是海燕子石奇身形往下一落,本是背向西南,離著地還有三尺左右,但他突然地身形一轉,正翻過來,掌中的龍鳳鋸齒刀,猛然向上一抖,嘩啦一聲,從俞平的五雲抓頭下往上一絞。這一下子五雲抓正和鋸齒刀卷在一處,這時海燕子石奇猛然把鋸齒刀往上微微一揚,身形往前一探,口中喊著:「接招。」五雲抓在刀身上纏著,可是他的刀竟往前一遞,一個鳳點頭,正往俞平的門面上戳來,這一下俞平只有把五雲抓撒手,縱身外竄,才可以逃避這一刀。可是俞平哪肯就這麼認敗服輸,在海燕子石奇刀往外一遞之際,他猛然一振腕子,五雲抓往下一擄,身形微往右一閃,左腳斜著往後探。右臂從自己的胸前往後一推,竟用了個順手牽羊式,可是他絕不是奪兵刃,他只借著這點力量把刀頭避開,身形突然趁勢從左往後一翻,左臂往外一抖,照著海燕子石奇腕子上猛切去,他是安心想叫師父把刀也撒了手。 海燕子石奇左掌往起一翻,一個金絲纏腕,順著俞平的腕子一卷,已經把俞平的左臂抓住,口中喊了聲:「好小子,你真是我的好徒弟。」噹啷啷一聲,刀撒了手,左手也鬆開,俞平趕緊地也把五雲抓鬆了手,向師父躬身一拜道:「師父,徒弟謝你的指教,我還得好好地下功夫,也好不辜負師父這番成全之德。」夏逢霖此時也走過來,口中在讚嘆著,海燕子石奇用手向頭上抹了一下,伸著手掌向夏逢霖道:「師弟,你看看,我的汗出得不少吧。」夏逢霖道:「師兄,你多辛苦了。」海燕子石奇含笑說道:「這麼過招,若是再來一次,也就把我累死了,不過俞平這個小伙子也算很難得了,好在我們是師徒,沒有什麼栽跟頭現眼的,練的是本領。」跟著向俞平道:「徒弟,你看看,你的左肩頭、後胯和頭髮,全給你留了小小的記號,盤龍三轉,師父是撒出去招數,又得收回來,因為我的力量使盡了,弄了一身汗。但是你現在這點成就,在江湖上還能走得開,你們爺兒兩個全是一樣,只要自己肯下苦功夫,細心揣摩鍛煉,五鳳刀、五雲抓,就是再教你們三年,也不過是這樣,想有再高的成就,完全在乎你們個人了。」 俞平此時悄悄地看到自己身上果然衣服已被刀尖子掃砍了兩處,髮辮是在頭上盤著,靠腦後,頭髮也被削斷了一縷。俞平好生慚愧,這才知道師父海燕子石奇,刀法上實有獨到的功夫,誠如他所說的,這全是個人的鍛煉了。說話間突然靠北邊樹林子那邊,唰啦的一響,從一棵兩丈多高的松樹頂子上,發出喊聲道:「你們真箇的會找地方,背著我老頭子,到這裡張狂,我也要和你們較量較量身手。」話聲中樹頂子一顫,正是擒龍手李庸。 海燕子石奇、夏逢霖、俞平趕緊迎上來,石奇向李庸道:「師父,並不是我在他們爺兒兩個面前逞能,實因為我一身本領已算傾囊而贈,我這個師父沒有什麼可教的了,所以趁著今夜月白風清之時,在這裡互相鍛煉一番。」擒龍手李庸哈哈一笑道:「早看清楚了,逢霖五鳳刀終歸是練成了,你如願以償,我老頭子天龍八掌也沒留下一招,今晚月色皎潔,我也睡不著,咱們趁今夜再試試掌力如何。我們師徒二人已經盡其所能地傳授給你們叔侄二人,我們所能教的也盡在於此了。石奇說得一點不差,此後全在你們自身的鍛煉了。逢霖,咱們爺兒兩個過過招。」 夏逢霖忙往後退了一步,拱著手道:「師父,在你面前,我只能自己練,你給我餵招,我敢接,真要是動手過招,我實沒有那種膽量,師父把我打傷了,還得你費事給治,我自己好好地下上功夫練一趟好了。」擒龍手李庸道:「逢霖,這不是客氣的事,實告訴你,湄川壩這個地方,我不能叫你儘是在這裡耽誤下去。話我說得狂些,可是你和俞平不論到了什麼地方,不准自驕自滿,現在你這身功夫,已經算很有成就了,若是不知道你身上背著千斤重擔,全家慘死之仇未報,你投在哪個門戶下,也不肯這麼下苦功夫地晝夜督促你。所以我願意打發你早早地離開此地,你的仇家已經離開這一帶,尚不知他們隱匿到什麼地方,你還得破上工夫去踩仇人蹤跡,時間的久暫不敢預定,你想你不應該走麼?不要含糊,你用天龍掌,我卻變換出一種功夫來對付你,我用內家的截手法對付你,這種內外兼修的掌力,這樣更容易見出你掌上的功夫和力量。來,儘量施展一下,也叫我老頭子痛快痛快。」 夏逢霖聽到師父李庸說出這種話來,知道他老人家已經決心打發自己離開此處,現在正是要看看個人的成就如何,他好放心。夏逢霖點點頭道:「師父,弟子遵命就是了。」擒龍手李庸此時也穿著一身短衫褲,他的衣服很肥大,兩隻袖管又長,他連袖子也不挽起,就這麼隨隨便便地向夏逢霖招呼了聲:「逢霖,這幾年的工夫,可別叫我白費了,你可別叫我老頭子灰心,你若不敢往我身上遞招,我跟石奇是一樣的脾氣,到那時候可別怨我老頭子手底下無情,你吃了苦頭是自找,撒招吧。」夏逢霖答了聲:「是。」身形往後一退,撤出六七尺,雙拳往胸前一擺,精氣神手眼身,六合歸一,目注著李庸,口中說了聲:「弟子無禮了。」腳下一點,騰身而起,向李庸面前猛撲過來,夏逢霖其時真箇不敢虛應其事,他此時身形一撲過來,雙推手式,向擒龍手李庸胸前猛擊。 一擒龍手李庸是以靜制動,以逸待勞,直等夏逢霖的雙掌已到胸前,沾到了衣服,他身形猛然往後一縮,身形成了弓形,雙掌也從左右圈過來,往夏逢霖的兩腕上便搭。夏逢霖雙掌往下一沉,向回一撤,再往外遞招時,擒龍手李庸肩頭一晃,腳下的步眼,已經換了部位。左腳尖斜往右腿前一點,左掌向外一穿,身隨掌走,徒步盤旋,反轉到夏逢霖的左肩頭後,探掌往他肩胛上便切。夏逢霖一個黃龍轉身,他可是從左往右盤旋,身形往後翻過來,轉身的式子也快,由黃龍轉身,變成了烏龍盤柱,隨著身形的旋轉力,雙掌已經橫著向擒龍手李庸右肋後橫擊過來。這種抖掌之力,掌上帶著風,勁疾異常。 可是擒龍手李庸,絕不接他的招,身形一個盤旋,腳下是倒踩七星式,又是從左往後換步,身形旋轉,已經又把一招閃開。可是看看他的身形是往外走,在他往外走一晃身之際,猝然翻轉,反轉回來時,口中更喊了個「打」字,他穿的是綢子短衫,左掌往外一遞之下,袖管噗嚕一下,一掌反向夏逢霖的面門上打來。夏逢霖身軀微往下一沉,左掌橫架金梁,往上猛翻,他往擒龍手李庸的臂彎下撩來。擒龍手李庸,一個旋身疾轉,身形又退了出去,一連三招四式,他這才把截手法完全施展出來。挑、砍、攔、切、封、閉、擒、拿,閃展騰挪,虛實莫測,身形起伏進退,忽攻忽守。雙掌揮動時,只聽見他兩個袖管上的風聲,這種盤旋,疾轉,快若飄風,疾如電閃。 夏逢霖跟隨在他的身邊這幾年,並沒見他正式施展過身手,此時他用的並不是本門天龍八掌的絕技,而是武當派的嫡傳功夫,這種功夫運用起來,在他身上可以說是爐火純青。他的身材長得很高,再穿著這麼身極肥的衣服,趕到他運用起來,真是翩若驚鴻,輕如飛燕,靜如山嶽,動若江河,矯若游龍,猛如獅虎。夏逢霖此時也是氣沉丹田,抱元守一,把一身所學所能,儘量施展出來,對付這位身挾絕技、隱跡風塵的老前輩。 兩人一搭上手,就換了二十餘招,先前李庸是緊貼在他身邊,隨著夏逢霖發招打式,他身形進退轉側,不離他左右。此時好像他有些敵不住夏逢霖,一連兩次往外縱身閃避,退到緊靠海邊這一片斷崖層石附近,尤其是這一帶,隨著海邊亂石起伏,高低不平之處,野樹叢生,在這個地方動上手極不利。擒龍手李庸竟借著這片樹木,身形反比先前快了,圍著這十幾棵樹,盤旋疾轉,時時變換著方向,夏逢霖只好往前猛撲,只要一追近了,立時抖掌發招,向李庸的身上進擊。此時李庸忽然把手底下招數一變,夏逢霖已然辨認出來,不再用截手法,竟使用起羅漢拳來,他的身形完全按著福建莆田少林寺所傳的醉八仙。最怪的是他揀了這麼個地方運用這種掌力,這一帶樹木叢生,最寬的地方,不過三四尺,在這樹隙中動手,展不開手腳。從一開招現在,兩下已經連拆了三十餘手,雖則他們運用這種功夫講究氣貫丹田,不浮不躁,夏逢霖因為今夜李庸已經明白地告訴自己,今夜師徒較量之後,即將分別,自己就是不成,他也不肯再教下去。夏逢霖把全身的精力完全提起,全神貫注到李庸的身上,隨著他身形變換移動,絲毫不肯放鬆地往上猛撲。 擒龍手李庸也是安心逼迫夏逢霖,他一換出羅漢掌來,尤其是於夏逢霖不利。他每逢一變招換式,似有意似無意,不是身軀倒撞在樹幹上,就是變招換式時雙臂向樹幹上撞一下,這一來,他身形所經過的地方,樹帽子上一片暴音,樹上的枝葉,像雨一般地紛紛向下落。夏逢霖此時雖是強提著丹田氣,身上可是有些浮躁,額上鬢角,全見了汗,從東往南轉,緊貼著層層崖角。 這次夏逢霖認為師父李庸可走不開了,他猛然雙掌一錯,身形隨著李庸的走式猛撲,並且是正對他的背後,夏逢霖這種地方,可守著自己身份,他身形追到了李庸的背後,雙掌向外一抖,口中喊了個「打」字,他准知道這一下打不上,但是師父得回身拆招,再往南就是高聳起的一座斷崖,李庸往南竄是不成了,只有回身接招。可是這時擒龍手李庸突然一個玉蟒倒翻身,身形從左往後斜轉,他這種擰身的式子,是腳底下不動,上半身硬轉,身形轉過來,往左斜栽,一個「漁夫搬罾」,雙掌向右一抖,往夏逢霖的雙臂上劈下來,夏逢霖他原本往外遞招,就是虛實莫測。此時李庸的雙掌劈過來,夏逢霖猛然一變招,也是腳底下不動,只有右肩頭向後一甩,一個金龍抖甲式,雙掌猛往起一翻,正向擒龍手李庸的臂彎上捺來。式子用得疾,雙掌的力量足,眼看著已經掌緣捺在李庸的雙臂上,可是李庸的雙臂突然往回一縮,噗嚕一聲,只有他兩隻肥大的袖管在夏逢霖的掌緣上掃了一下。李庸的雙掌合攏,已經變成蓮台拜佛式,招數是跟著發出「金叉手」,反向夏逢霖的胸前雙掌打到。夏逢霖的雙掌已然捺上去,李庸這一招變化得過疾,招數遞出來也快,夏逢霖再想拆招已來不及,於是突然一個烏龍盤柱式,甩肩頭晃雙臂,身形向後閃,雙臂的力量可用足了,盤旋疾轉。他是想旋身現掌,以蒼龍捲尾式,甩左掌迎師父這一招,可是他雖則變招變得這麼疾,擒龍手李庸那裡卻已經發動,竟是一個排山掌式,在夏逢霖身形翻轉沒換過招來,他的雙掌已經按在夏逢霖的背上,口中喝了聲「去」字,夏逢霖的身軀竟被送了出來。 仗著他不是打,是按,不是發真力往外震,而是往外送。可是夏逢霖絕收不住式,他身形向北撞了出來,面前四五尺遠就是一棵丈許高的小樹,這一來夏逢霖的身軀是整個地往樹上撞,這要是撞上,雖則不至於受重傷,頭上臉上也得全被擦傷。在這危險之際,夏逢霖猛然丹田氣用力往下一沉,雙掌趁著身形往前撞的式子一抖,雙掌竟照著樹幹上猛擊了去,只聽咔嚓一聲,樹帽子唰啦啦一陣亂響,夏逢霖自己的身軀退回三尺來,可是這棵小樹連根拔了,向北倒去。夏逢霖一身冷汗,李庸在背後招呼:「腕骨如何?」夏逢霖道:「全仗著師父的手下留情。」這時海燕子石奇跟俞平全隨著他們動手功夫,湊了過來,俞平也看到表叔夏逢霖最後施展的招數,擒龍手李庸破表叔招數的巧妙,真是絕技,俞平向前說道:「師爺今夜可叫我們開了眼,老人家這身功夫,江湖上恐怕找不出第二個人米,你這一身功夫,怎麼會練到這樣的火候。」 八 別師贈刀 擒龍手李庸微笑著說道:「鐵杵磨繡針,功到自然成,你們將來只要肯下功夫,一樣地能練出來,現在差不多有四更天了,我們應該回去了。你們爺兒兩個打暗器的功夫,自己要好好地鍛煉。不過我門戶中,最不喜歡用這種東西,大丈夫走在江湖上,處處要光明磊落,光用暗器傷人,那不是好漢所為。不過趕到不得已的時候,也不妨一用。」夏逢霖跟俞平這幾年來在湄川壩,隨著他師徒兩人練功夫,兵刃拳術暗器,沒有一樣沒下過苦功夫。夏逢霖已經練好了六支燕尾鏢,俞平練的是喪門釘,他們暗器已經打得很好。夏逢霖很想今夜在他們爺兒兩個面前,把暗器也練一下,看看自己手底下的功夫是否能在江湖上去找仇人報復。 可是擒龍手李庸明白說出,他不喜歡使用暗器,夏逢霖遂不敢請求了,便跟著老人家的身後,往裡邊走來。轉過海灘邊,一直地順著當中的一條很寬的路,往裡走著。此時已經到了後半夜,這一帶十分清靜,所有的漁戶們早已全睡下,月亮雖則往西偏下去,可是往裡走這一段路依然是清幽爽亮。擒龍手李庸把腳步停住,忽然扭頭向海燕子石奇說:「石奇,你憑什麼得了這個海燕子的綽號?」海燕子石奇說:「師父怎麼問起這個來?他們要這樣招呼我,並不是我自己賣狂。」擒龍手李庸道:「你是以身輕如燕子得了這個名字,可是咱們爺兒兩個這些年來,並沒有施展一下,你也算是收了徒弟的人,叫你徒弟也看看,這個師父不是徒有虛名,叫他也看看輕身術的造就。」 海燕子石奇卻含笑說道:「師父你的吩咐我不敢不聽,可是我也要向老人家要求一件事,老人家答應我才好,你的鐵蓮子我可沒有看見你使用過,師父趁這個時候,也沒有外人看見,你施展施展,也叫我長長見識。」擒龍手李庸微微一笑道:「好徒弟,你敢向我要價還價,既是這樣,你把你使用的金錢鏢也施展施展,我看看你是否能接我的鐵蓮子。」海燕子石奇點頭道:「師父,難道你鐵蓮子帶在身邊嗎?」李庸道:「現成得很。」石奇笑著說道:「大約今夜我非挨你兩下不可,敢情師父是早安心,要教訓徒弟,不然,你不會把這種東西帶來。」李庸哼了一聲道:「任憑你怎麼想,我的鐵蓮子從來不空著打,你就接師父兩下吧!」海燕子石奇答了聲:「遵命。」夏逢霖跟俞平在一旁全喜歡極了,可是這爺兒兩個哪裡知道李庸是另有用意。 當時海燕子石奇說話時身形已經縱起,一個飛鳥投林式,往西邊一排樹頂子上躥去,動作真快,身形真輕,他往樹頂子上一落,樹帽子微微向下一沉,上面不過輕響了一下,他的身軀已經二次騰起。這個擒龍手李庸此時也從平地上拔起,向東躥出去。他用蜻蜓三抄水的輕身術,斜著往東北躥去,身形是倏起倏落,已經翻上偏著東北角的一片樹頂。夏逢霖跟俞平此時看到他們師徒兩人施展的這種輕身術,十分驚奇。雖則現在月光皎潔,但是樹帽子上枝葉濃密,那得有多好的目力,腳底下才能縱落在樹杈子上,一失足整個的身軀就得摔下來。 這時他們爺兒兩個身形一動,全是往北躥過去。可是忽然那個海燕子石奇一個飛鳥騰空式,竟從樹頂子上往偏著東邊一點的草房上落去,擒龍手李庸此時腳底下不平,已經從東北角轉過去,到了自己住房的屋頂,往西轉追過來,口中在招呼著:「石奇,我可要先下手了。」話聲未落,人已經飛撲過來,從一座草房頂子上一落,離著那石奇還有兩三丈遠,李庸一個金雞獨立式,單足點著屋頂,口中喊了個「打」字,右手往起一揚,三粒鐵蓮子脫手打出,夏逢霖跟俞平離得那麼遠,依然聽得一股子暗器的風聲,就知道這位老英雄手底下的力量有多大。他這三粒鐵蓮子打到,海燕子石奇全身猛往後一仰,雙臂向後一抖,全身向後一翻,一個倒趕千層浪式,身軀已經倒反著,退出總有三丈左右,落在一處屋頂上。他雖則把這三粒鐵蓮子躲開,可是擒龍手李庸是絲毫不容情,身形隨著發出的鐵蓮子縱出來,跟得很快,海燕子石奇身形才落定,李庸二次又喊了個「打」字,又是三粒鐵蓮子打出。 這個石奇肩頭向右一晃,身形橫穿出去,他往那片樹頂子上落下去,可是這次他卻太險了,擒龍手李庸竟用的是三星趕月,第四粒鐵蓮子連續地發出,追著海燕子的身形,向西打去。海燕子輕身術真有獨到的功夫,他腳往樹頂上一落,身軀在上面一晃,看情形好像沒踩穩,身軀要倒下去,可是他竟用游蜂戲蕊,身軀斜著在樹杈子上一顫,跟著騰騰躍起,身形不停,就以往前縱出來。擒龍手李庸卻高喊了聲:「石奇,老夫可要使用鐵蓮子的絕招,你可要接住了。」此時海燕子石奇,身形不停,往前緊縱著,他此時已經和師父李庸一順邊地施展著輕身術。 李庸在他身後緊追過來,話喊出後,已經離著海燕子石奇沒有多遠了,相隔著也就是兩丈左右,此時擒龍手李庸突然喊出個「打」字,此次鐵蓮子打出,跟先前不同了,他是一把鐵蓮子同時往外發,他這種手法是暗器中的絕技,名叫滿天花雨。這種打法厲害,敵人不管向哪一個方向逃全逃不開,可是海燕子石奇得到師父的警告,已經知道師父要用極厲害的絕招,他早已把金錢鏢扣在雙掌中,他的身形是正往一棵大樹頂子上落。此時聽得鐵蓮子的風聲已經到了,一個臥看巧雲式,身形一斜,往樹帽子上一沉,肩頭已經把身形轉過來,他是雙掌扣著金錢鏢,同時兩隻腕子往外一抖,錚的一片響,金錢鏢一共有十六七枚,同時脫手打出。 他用的是倒灑滿天星,這也是這種金錢鏢中最厲害的手法,他的金錢鏢打出一片叮咚之聲,鐵蓮子多半跟金錢鏢撞在一處,同時他的身形斜著往左一翻,一個懶龍翻身式,已經往東邊的屋頂上縱出去,沒被金錢鏢擋住的鐵蓮子,叭叭的全打在樹帽子上,上面枝折葉落,聲勢驚人,那個海燕子石奇口中卻在喊著,「我甘拜下風了。」擒龍手李庸哈哈一笑,身形也隨著縱過來,爺兒兩個同時落在了山坡上,這時夏逢霖、俞平全趕過來。 夏逢霖說道:「師父,師兄,這種絕技,真叫人太佩服了。」擒龍手李庸向夏逢霖、俞平道:「我們爺兒兩個,絕不是在你叔侄面前故意賣弄,方才我們打出的手法你看清楚了,你們往後重新走入江湖,尋訪仇家,是很艱難的事,你們的冤家對頭,又全是極厲害的人物。方才我們所施展的三星趕月,滿天花雨,倒灑滿天星,這是暗器中的絕技,除非這種小巧的暗器,一般不能使用這種手法。不過江湖上能夠運用這種手法的也很少見,沒有十年八年工夫絕不容易練成。可是你們要時時地提防著,今後要是遇見有人使用這種暗器。你們爺兒兩個所使用的這種暗器全不能破,你們得有躲避之法,躲避這種暗器只有在輕身術上好好下功夫,用『倒趕千層浪』『金鯉倒穿波』『鐵板橋』這種功夫,才能避開這種暗器,不致被它所傷。你們要努力地下功夫才好,光陰一天一天過得這麼快,逢霖你們爺兒兩個來到湄川壩,轉眼間已經是六年光景,時光是不能再等待你們,你們已經沒有再練這種功夫的時間了。你們爺兒兩個要好好記住我的話,這關係你們爺兒兩個的命運。」夏逢霖連聲答應著,說話間已經走進籬笆門,一同來到迎面的草房中。 現在差不多到了五更左右,擒龍手李庸道:「逢霖,你應該離開此處了,我並不是不願意叫你在這裡住下去,這幾年來,我也曾屢次打發人設法探聽你那冤家對頭的下落,只是他們大約已經離開了這一帶。四川、廣東、廣西、貴州,已沒有這個人了,但是有人傳言,沙龍翔那個女人沒死,因為最近幾年在廣東、廣西、四川、川邊起來兩個新人物,內中有一個年歲很輕的女人,這個東西天生一副妖艷容貌,更不知道她是哪個門戶傳出來的,有一身驚人的絕技,形跡詭秘,在邊荒一帶猖狂了一個時期,手下的黨徒很多,勢力很厚,據說是跟那沙龍翔夫婦很有牽連。可是探聽不出她究竟落腳在什麼地方?據說她跟那匿跡在川邊一帶的飛賊巨盜,全有勾結。所以我不能儘是叫你耽擱下去,這種惡黨不過是猖狂一時,總歸有惡貫滿盈之日。你們爺兒兩個,十幾年來形容相貌早已變了,此番再入江湖,搜尋他們下落,我認為總比當初要容易了。大約他們全離開川邊一帶,你們爺兒兩個往北方去搜索他們,不難查出他們下落來。我只要把湄川壩的事安置好了,我再到福建、貴州、四川、兩廣這一帶替你們搜索他們的下落,這樣雙管齊下,他就是逃到天邊,我們也不會找不到他們了。」 夏逢霖、俞平跟李庸師徒兩人,五六年來相處得已經如骨肉至親一般,此時這一提到天一亮就得走了,這次一走跟平常的別離不一樣,師徒們也許今生今世再難相見。這爺兒兩個不約而同地口中全招呼了:「師父。」眼淚全在眼中含著。擒龍手李庸正色說道:「逢霖、俞平,你們爺兒兩個不要傷心,你們想想自身的事,十幾年來漂流各處,咱們爺兒四個一番遇合,你們全學就了一身本領,為的是什麼?時時要想到一家四十餘口血染蟠龍崗,只有咬緊了牙,天涯海角也要找到那群惡徒們,把他們的心摘下來,祭奠屈死的冤魂,到那時候我們一同往湄川壩永久聚合不再別離,那不是大快人心事麼?現在你們打點一下各人的衣物,天亮後叫石奇送你們走。」 說到這,站起來,這位老英雄到了窗前的桌案前,拿起筆來在一張紙箋上寫好「亡友夏晴川之靈位」,他把這張紙箋貼在了迎面的牆上,恭恭敬敬地向上一拜,口中說道:「老友你慘死在仇家之手,九泉含恨,如今你的兒子夏逢霖投在我的門下,六年學藝。現在要打發他走入江湖報仇雪恨,老友你的英靈有知,可要保護你這兩個可憐的至親骨肉,叫他們早早地找到了仇家,為你全家報仇雪恨,也不枉六載辛勤,苦心傳藝,老友你就多照顧他們吧。」夏逢霖、俞平全跪在地上。夏逢霖祝告道:「爹爹,李老師六年授藝,為了成全兒子煞費苦心,爹爹你可要保佑著仇家別死,留他活在世上,我好親手復仇,此番再找不到他,也就是我夏氏門中斷絕後代香菸的時候了。」夏逢霖說到這句,聲音悲慘,已經流下淚來。接著,他霍然站起,向擒龍手李庸、海燕子石奇肅然說道:「師父、師兄面前,我什麼話也不說了,此番離開湄川壩,弟子是海枯石爛,此志不渝,我的志願不達到,我們師徒今生今世也沒有見面的時候了。」這時海燕子石奇,伸手把自己那口龍鳳鋸齒刀提過來,向夏逢霖的面前一遞道:「師弟,我這個小師兄沒有什麼給你壯行色,以此刀相贈,這口刀鋒利異常,讓你用它手刃仇家,大仇得報,豈不快意。」 夏逢霖趕緊雙手推著刀道:「師兄,我不敢這麼接受,師兄請上,容師弟拜領。」海燕子石奇倒也不和他客氣,轉身面向外,雙手捧著這口刀,夏逢霖肅然下拜,口中說著:「小弟絕不負師兄一番成全之意,但盼能把這口刀還與師兄,那也就是夏逢霖生還之日,師父師兄六載深恩,我可不再拜謝了。」說罷立刻站起,把這口刀接過來。擒龍手李庸,更打點出一包金銀來,叫他們爺兒兩個帶著作為海角天涯尋訪這班惡黨的川資。 夏逢霖一看師傅給的這筆錢太多,自己只取了幾十兩銀子,向擒龍手李庸道:「師父,此次我們爺兒兩個離開湄川壩復仇的事,是遙遙無期,師父給我的打算固然周到,不過我們爺兒兩個此番離開湄川壩之後,要咬定牙關,多吃些江湖路上的苦楚。因為此次離開這裡,我們要想盡方法,掩飾本來的面目,這樣身邊帶的錢多了,與我們反倒不利。」海燕子石奇道:「夏師弟,你可知道好漢無錢寸步難行,此次你們離開湄川壩舉目無親,沒有投奔的地方,沒有你們棲身之地,並且你們也得離開福建省往北走下去,你身邊不多預備些銀錢,難道你要乞討為生麼?」 夏逢霖道:「我們爺兒兩個有鐵一般的心,兩膀子氣力,走到什麼地方,也一樣活得下去,我們是決心想去受罪,師兄,難道不對麼?」海燕子石奇點點頭,擒龍手李庸十分感嘆。這爺兒兩個打點好兩個包裹,擒龍手李庸道:「逢霖,你師兄石奇贈刀,固然出於好意,可是你帶著這種東西有許多不便,這口刀不易掩藏。」夏逢霖道:「師父不用擔心,我自然設法把它藏匿起來,諒還不至於因為這個誤了事。」擒龍手李庸道:「好吧,一切你多加謹慎。」這時天已經亮了,爺兒兩個拜別了李庸,石奇帶著兩個弟兄,駕著一隻船,送夏逢霖、俞平離開湄川壩,找了一個通著陸地的島邊子上登岸,師兄弟灑淚而別。這時夏逢霖因為師父擒龍手李庸已經說過,這一帶已沒有他們舊日仇家的蹤跡,離開湄川壩之後,可另做打算,於是便從福建輾轉入了川廣一帶,順著邊疆轉了過去。 九 茅店偵奸 身邊雖則帶著銀兩,可是夏逢霖、俞平爺兒兩個早商量好了,此番離開福建省之後,沿途上有時候不住店,要儘量地找荒山野嶺,古廟石洞棲身。他們到了廣西地面,聽得接近苗疆一帶出現了一個邪教,名叫三陽赤火道,為首的人姓岳,自稱是三陽道祖。他在邊荒一帶興起之後,掌握了綠林中一切下五門的匪徒們,他利用著邊疆一帶的愚民和沒開化的部落,勢力擴張得很大,手底下黨徒很多,廣東廣西四川川邊一帶,全有這種邪教。可是夏逢霖和俞平對於這件事沒十分注意,這也該著他們爺兒兩個磨難未消,多吃些苦。其實這個三陽道祖正跟殺害夏逢霖全家的沙龍翔夫婦舊部有關,此時夏逢霖倘若到了廣西的邊境上,或者就許得到那個凶淫成性的女巫婆沙婆子的蹤跡。 夏逢霖一來是不願意耽擱工夫,二來一路上探查,這個三陽道祖的勢力太大,黨徒遍布各處,走在這一帶的就是平常商人百姓,也常容易出事,只要一沾上三陽赤火道的黨徒,不是送了命,就是吃了大虧,簡直沒人敢惹。所以夏逢霖、俞平沒敢在廣西一帶流連,恐怕惹出是非來,自身的事尚還未了,多惹牽纏,徒增苦惱,反誤了自己的大事。就這麼陰錯陽差,遂從廣西邊上轉了過來,入廣東,一直地往上江走下來。他們離開長江下游一帶,到處里做著苦工,有時候在航船上當夥計,為的是接近船上夥計,因為他們的信息靈,專愛談論江湖上一切是非。 在進入湖南以後,有一天在牛角灣一個小店中,忽然看見兩個可疑的人,他們雖然喬裝改扮成小商人模樣,但他們的神情相貌卻是一派的江湖氣,不管他們怎樣做作,總是掩飾不了。夏逢霖、俞平爺兒兩個全注了意。此時這爺兒兩個完全成了流浪江湖的苦漢子模樣,一身破舊衣服,一個行李卷,沒有一件完整的東西。這種極小的店房,是絕不會有穿著整齊的商人客販來住宿的。這兩個可疑的客人年歲都不大,年歲略長的也不過四旬左右,生得身軀十分健壯,外貌上像是江北的漢子,可是口中說出話來,完全是廣西一帶的土音另一個年歲很輕,不過三旬左右,生得雞眉鼠目,尖鼻子,薄片嘴,相貌上帶出一片狡詐。這兩個人落店時,告訴店家是沿江做小生意的,他們兩人占了一個單間,緊挨著夏逢霖住的這間小屋。 在江南地面,就是極小的店房,也沒有像北方的那種大炕,一個屋子能睡十個八個,客人能合著住一間,這裡至多一間只住三四個人。夏逢霖俞平對於這兩個客人非常注意,店房的牆壁,全是薄木板,並且房屋很老了,板牆上有許多隙縫,夏逢霖已經示意俞平,注意這兩個人。正是深秋,小店裡客人早早地就全歇息下,夏逢霖也早早地把燈熄了,不過爺兒兩個全沒睡著,注意著旁邊屋中的舉動。熄燈後,旁邊屋中這兩個客人,也似乎在防備著旁人,他們說話的聲音很低,此時這個店中,七八間客房全入了睡,可是這兩人仍在低聲細語。夏逢霖、俞平悄悄地從板壁縫裡張望。 這兩個客人正坐在燈下,似乎商量著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從神色上看很著急,那一個年歲大的正在桌上用手指不住地劃著,向身旁那個年歲輕的低聲說著:「齊老四,你說這件事真有些怪,我們路走得不是不對,怎麼緊趕了一千多里,會追不上他,我認為他一定落在這個地方,可是好幾天的工夫,把附近一帶可疑的地方,全踩探到了,就是沒有他們的蹤跡。我們難道就這麼愚蠢無能,這點事辦不下來,我們還回得去麼?」 那個雞眉鼠目的少年道:「苗老師,我看我們是把事情看大意了,此人此番離開廣西地面,叫我們上了他的當。要叫我看,他是始終沒往這條路上去,沿途上故布疑陣,引誘著我們跑出一千多里來,人是早走脫了。這是該著我們爺兒兩個倒運,把這件事交到我們身上辦,簡直是往鬼門關上送我們,苗老師,依我看,現在我們只好將錯就錯,哪遠往哪走,暫時先躲一躲吧,回去也是死,我們何必自己去送死呢?」 那個年紀大的把面色一沉,向這個雞眉鼠目的少年道:「齊老四,你這是死催的,你竟敢說出這種話來。我跟你這種交情,我看在你爹爹的面上,也不能不照顧你,我早就看出來,你有些聰明反被聰明誤。你認為離開江南往北方一躲,自己另找一條道路,依然能活下去,你完全想錯了,你能活下去麼?過去那些慘死的人,你是親眼目睹,哪一個背叛了能逃得活命?齊老四,從今以後這個話再不許你出口,你跟著我苗老二出來,就得跟著我回去,我死在外面,你也得跟著我陪葬。小伙子千萬不要三心二意,誰都知道你有鬼聰明,可是你這點鬼聰明,常有看錯了的地方,咱們爺兒兩個打個賭,不出三天之內,我定能得到信息。這次我若栽在你手內,往後的事我完全聽你的調度。」那個少年被他說得低頭不語,眉頭緊皺,似在思索著什麼事。 他們住的這個地方,是緊靠湘潭的邊上,是一個極偏僻的地方,依山靠水這麼一個小村落,地名叫牛角灣。這個地方只通航路,從陸地上走,奔省城是絕過不去,非坐船走不可,地方雖小,卻是水路上一個要路口。這兩個人正說著,忽然聽得店門外有人打門,這兩個人竟把燈撥暗了,停止了說話。這時外面一連好幾次地打店門,店家睡著了,夏逢霖和俞平離開板鋪湊到窗前,從破紙孔中往外張望,今夜天氣陰著,院裡黑沉沉,什麼也看不見。外面叫門的人招呼了好半晌,店家才答應著。本來這是一個小店,夥計沒有幾個人,他們好容易入了睡歇息下,此時忽然有人來叫門打攪,夥計便沒有好言答對,連屋子都沒出,隔著窗子向外喊:「我們這裡客人全住滿了,請你往別處找地方住吧。」 可是外面的人卻答道:「夥計,勞你駕,我們不是住店的,我們是航船工人,給你們店裡客人帶來一點重要信息,不得不打攪你一下,這裡有一位姓苗的客人你去招呼一聲。」夥計還是不肯好好地起來給他開門,仍然在高聲說著:「我們這裡沒有這麼個客人,你別處找去吧。」 這時旁邊房間的屋門一響,已經有人走出去,向店房的櫃房招呼道:「夥計,你也太會舒服了,只會要店錢,什麼事都不管,將就點起來開門吧,是找我的。」店裡的夥計,聽客人答了話,不敢不起來,可是依然十分不高興,出來開了店門,外面有一個船戶站在門邊,這個姓苗的客人走出店門口。夏逢霖俞平在窗邊,從破紙孔中可望到門口,這個姓苗的客人先是跟著走出店門,但工夫不大,退了回來,向夥計道:「對不起,麻煩你,明天我一定請你喝酒,你關上門,沒有事了。」這個姓苗的客人,反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因為這個小店房間不多,院子不大,沒有多遠,這個姓苗的客人行動很鬼祟,好在夏逢霖這屋中容易察看他的舉動。只聽他進了屋,向那個姓齊的少年低聲說道:「老四,趕緊收拾,小伙子,你認栽吧!苗老二准沒看錯,現在航船上已經有信到來,一點不差,他是從航路上下來的,大約到不了後半夜,准到牛角灣這裡。咱們走,事情很巧,我們的人也全到了,足可以收拾他了。」那個姓齊的卻低聲說道:「真箇怪道,他會這時才來到這裡。」口中說著話,伸手從床鋪上拉過一個包裹來,把包裹打開,每人一個軟皮囊挎在肩頭,又從布包中撤出一對雞爪鐮來,遞給這個姓苗的,他自己是一條十三節鏈子槍,圍在腰間,兩人各自把身上收拾利落,從牆上摘下兩頂大草帽背在背上,噗的一口把燈吹滅。那個姓齊的頭一個推門到了外面,略一張望之後,回頭說了個「走」字,已經騰身而起,躥上屋頂,腳底下極輕,那個姓苗的也跟蹤而上。 夏逢霖低聲向俞平招呼道:「你的傢伙圍在身上,我的兵刃帶不得,你把它放在床底下,快著點,我先看他們的去路。」夏逢霖囑咐了兩句,跟著已輕輕推開屋門,閃了出來。就這麼不大的工夫,雨點已經在落著,夏逢霖輕輕一縱身,翻上自己這間客房屋頂,伏下身去,此時瞥見那兩個人已經從店門口的門道上躍出去。夏逢霖趕緊輕身一縱,也躥到門道屋頂上,身形矮下去,只見這兩條黑影,腳下很輕,順著這個小村莊邊上,一直地撲奔江邊。 這是一個貼近港岔子地方,離著江面很遠,反正是只能往東往西走,這一看見他往東走下去,放心了,俞平那裡並沒有什麼耽擱,也跟著從屋中走出來,倒也十分仔細,腳底下極輕,已經縱到夏逢霖的身邊,夏逢霖低聲道:「他們是往江邊去了,這是等待一個船隻,可能他們要堵截什麼人,其實事情和我們沒有什麼牽連,可是他們分明是從川廣一帶下來的,我們要暗地偵查他們的舉動,或者與我們的事多少有些幫助。一切可要謹慎小心,我們千萬不要多管閒事才好,你明白我的意思麼?」俞平道:「曉得。」夏逢霖一飄身落在下面,俞平也跟蹤而下。因為不能跟得太緊了,所以故意地容前面兩人走遠了,遠遠地瞄著他們的影子,一直地跟著往江邊走過去。這是一個極大的水汊子,離著江邊足有一里多地,一路上跟蹤躡跡,前面的人,離著江邊已近。這一帶是從江口那邊探進來的一段支流,貼著北邊一段堤岸邊轉過來,靠西北是一段很高的山嶺,往東斜著,向南就是大江。仗著這一帶護堤的樹木很多,到處里能夠掩蔽行藏。夏逢霖和俞平此時離著前面也就是六七丈遠。因為已經離著江邊已近,不敢離得太遠,恐怕失了他們的蹤跡。現在判明他兩個的舉動,他們也是潛蹤躡跡地往這一帶走下來的。夏逢霖注意觀察著,擔心他們遽然隱匿起來,爺兒兩個反倒弄個形跡敗露,這種事與自身最危險,因為事不關己,只要被他們發覺就走不開,所以夏逢霖此時行動上十分謹慎。 離著江口大約還有半箭地,突然見遠遠有火亮閃了一下,不過一瞬即逝。那個姓苗的和姓齊的,一連幾個縱身,已經躥上去,那邊敢情另有人潛伏等候,從樹後閃出三條黑影,和這兩個聚合一處,似乎在說著什麼,跟著一同向江邊走去。夏逢霖、俞平全把身形伏下去,貼著這一帶土岸邊往前走過來,見前面這五個人又分散開,他們的行動仍然很謹慎,毫不停留地直撲江口。 夏逢霖跟俞平見他們奔江邊,放了心,顯然他們是預備在水路上堵截來人,自己和俞平正好趁這時找隱身之處。此時離著江邊更近了,靠江邊一帶又出現了三四條黑影,也往一處聚合,從這種情形看來,他們的人似乎不少。夏逢霖、俞平一打量附近的形勢,感到不能再往江邊走了,正好貼近這個水汊子轉角處,相隔不到一丈遠有一棵垂柳,樹木很高,樹帽子也大,夏逢霖向俞平示意,用手向樹頂子上一指,不用再打招呼,各自貼近一個樹幹前,猱升上去,隱身在樹帽子上,往江邊這邊看,相隔可沒多遠。此時雨下起來,天空中不時一閃一閃地發著電光,就在這剎那間,看見江邊停著兩隻船,江岸邊大約有八九個人,此時可辨別不出來哪個是才從牛角灣下來的人了。他們在岸邊留下四個人,全分散開潛伏在江邊,其餘的人全上了船,這兩隻船不帶什麼聲音,漸漸地往北移動出十幾丈去,貼在緊靠江邊的一片樹蔭下。此時,這一帶立刻靜悄悄,見不到一個人的蹤跡,只有滔滔的江流和淅瀝瀝的雨聲。 夏逢霖和俞平身形隱藏好,也靜靜地在樹上等待著。江面上此時什麼也看不到,遠遠地只有停在江邊的商船,閃爍著星星點點的燈火。過了很大工夫,忽然從下游逆流而上地來了一隻小船,船身小,緊貼著江邊走,雖是逆流而行,但是四隻木槳打得水花翻飛。這隻小船眨眼間已到了附近,緊往江岸邊靠,噓的一下打出一聲輕輕的呼哨,這時從岸上躥出一人,緊往江邊一靠,噓的一下打出一聲輕輕的呼哨。這時從岸上卻躥走一人,緊貼到江邊,有人在發著招呼:「阿七,怎麼樣?」這時似乎船上有人答道:「你們預備著,這就到了。」岸上的人說道:「阿七,你們的人全上來,留一個往北放,向樹蔭下的船上打個招呼,叫他們預備著。」夏逢霖知道事情就要發作,這時立刻從這小船上又跳下三個人來,小船立刻順著江邊往北盪過去。不大工夫,隱藏在柳蔭下的兩隻船也開始移動,離開江邊,出去七八丈遠,橫在江面上。工夫不大,從前面南邊下游頭,突然駛來一隻船。這隻船來得很快,看情形也像是連夜趕來,逆流而行,在這種深夜間這麼行船,這是多麼危險的事。這隻船來到附近,似乎還沒發覺這邊有人在等候他。兩船相隔還有六七丈遠,這時的雨還在下著,這邊的兩隻船上突然發出暴喊聲,高聲喝喊來船趁早停住,別往前走了,請你們坐船的客人答話。這種靠江面上行船,出其不意地一有人阻攔,來船立刻倒打著木槳,水花一陣翻飛,船已經停在江面上。這時來船上已經有人在答話:「什麼人阻擋我的船前進?」這時的兩隻船靠西邊的一隻船上有人立刻招呼道:「船上的弟兄,你可曉得航船上的規矩,我們這雖不是在水面上硬摘硬拿的朋友,可是明告訴你,我們跟船上的老客另有點麻煩,你們少管閒事,是你們的便宜,聽明白了沒有?請船上老客出艙吧。」 夏逢霖此時已聽出發話的人是那個住在店中的姓苗的。他的話聲未落,來船艙中已經躥出一人,高聲說道:「我怎麼聽著耳熟,發話的好像是苗二弟。」這時那個姓苗的哈哈一笑道:「柳老師,你耳音真好,不錯,正是苗老二。」這時那個姓柳的客人似乎帶著怒意,厲聲說道:「苗老二,聽你發話的情形,好像故意地等我,家有家規,船有船規,你怎麼這麼無禮的講話,是何居心?」那個姓苗的哼了一聲道:「柳老師,這不是你挑過節的時候,苗老二此番是奉命而來,柳老師爽快些,請你下船去講。你的船上人不是我們門中人,我們的事找清靜地方去辦,柳老師你難道惑疑不敢下船麼?可是柳老師你再往前走,沒有你的路了。」 那個姓柳的怒叱一聲道:「苗勇,你敢這麼無禮對待我,你難道不怕我用家規處置你麼?你想到什麼地方?」那個姓苗的道:「此地名叫牛角灣,就在岸上不遠,已經給柳老師找好了地方,咱們到那裡去講話。」這時那個姓柳的招呼船家立刻把船頭撥轉,直往水汊子邊上盪過來。看來人的情形是毫無所懼。船到了岸邊,這個姓柳的客人似乎在船隻移動時又進了一次艙,船靠岸時,他才從艙中出來。此時雨還在下著,靠西北方電光一閃,在這剎那間,伏身在樹頂子上的夏逢霖、俞平已經看到這個人的面貌。 十 巧得仇蹤 這個人年紀大約四旬左右,長得面貌十分威猛,是一個久走江湖的人物。此時他穿著一身藍綢子短衫褲,光著頭頂,髮辮盤在頭頂上,手中提著一口寶劍,一縱身已經躥上岸來。這時那兩隻船也跟著全到了,嗖嗖的一連躥出五個人來。這個人到了岸上以後,回頭向船上招呼了聲:「你們在這裡等著。我這就回來。」聽他說話的口音也是廣西人,往前走出三四丈遠,停身站住,扭著頭向跟在身後的人說道:「在這裡不好講麼?苗老二,是誰打發你來攔截我,痛快講,你是知道柳春台不是好惹的。」那個姓苗的哈哈一笑道:「柳老師你的話說遠了,我苗老二不過是領了總壇上道祖之命,趕到這裡等候著,柳老師你何必這樣惡言惡語地對待我。柳老師你也是我門戶中老前輩的人物了,在你沒判明我苗老二的來意前,你怎竟這麼猜疑我。你看轉過這片樹林,牛角灣前多麼清靜,我們的話不能當著外人說,你就走吧。」 此時這個姓柳的,已經發現靠江岸邊有黑影閃動,他立刻動了疑心,不肯往前走,仍向這個姓苗的問著:「苗勇,我現在先問你,你來在此地什麼用意?你還是不是我的三陽赤火道的弟子,你倘若還承認是我們道門中人,我現在就能命令你,有什麼事就在這裡交代,違反門規,泄露秘密,有姓柳的一個人擔當,與你無關。」這姓苗的卻大聲說道:「這件事由不得你,只有到前邊去才能講,柳老師你若是不爽快些走,苗老二有些對不起了。」這姓柳的哼了一聲道:「苗勇,你今夜是吃醉了,姓柳的跟你無冤無仇,你可知道我領受道祖的命令到大河以北,你這麼攔截劫留我,你是不想活了。」 苗勇帶著冷笑說道:「柳老師,咱們還是到前面去講,我們的事,絕不許外幫聽見,你要遵守我道門的戒條。」這時那個姓柳的說了聲:「好,咱們就到前面去講。」他立刻提著劍,順著樹林前轉過來。此時夏逢霖跟俞平連動也不敢動,因為這班人正從樹下走過去,四周一條一條的黑影,離著兩三丈遠也隨著往前轉。這時是十分黑暗,天空中一陣陣地閃起電光,他們手中各提著雪亮的兵刃,看情形他們已把來人包圍。 趕到轉過眼前這一排樹木,就到了通著牛角灣小村落的那片轉角山坡前,那個姓柳的二次停身,不再往前走了,他一轉身背靠著一棵大樹,此時已經有四個人明著現身,往他對面一站,兩下相隔著也不過丈余遠。這時那個姓柳的卻在厲聲說:「苗勇,你可知道我是奉命離壇,你不能隨便阻止我,你要拿出憑據來給我看。」旁邊一個正是隨著姓苗的一同住店的那個年輕人,他答了話,向這個姓柳的說道:「柳老師傅,你是要憑據,很好,我們也正願意,你還知道遵守門規。」說到這,扭頭向那個姓苗的道:「拿出來給他看好了。」這時那個姓苗的,從左肋下挎的皮囊中,取出一點東西來,夏逢霖跟俞平在樹上看不真,不過這件東西是白的,看這個姓苗的拿著的情形,像一個塗白油的木牌。此時這個姓苗的突然一抖手,把這件東西向那個姓柳的面前擲去,這件東西掉在地上,夏逢霖因為離著那個姓柳的停身處不遠,借著天上一閃的電光,已經看清了,是一塊五寸長,三寸寬的白色木牌子,那個姓柳的一見這個東西,卻是有些驚慌之色,竟一俯身把這個木牌拾起來。 這個姓柳的怪叫著道:「我柳春台犯了什麼罪,以此牌追我這條命,這是出於何人主意?苗勇,我隨你迴轉總壇,面見道祖,我問他我身犯何罪,以生死牌來處治我。」此時隱身樹頂的夏逢霖、俞平,從他們口中已然知道這個姓柳的叫柳春台,那個姓苗的叫苗勇,敢情他們全是三陽赤火道的門徒。這一來夏逢霖越發加了小心,這是他本門的火併,外人參與不得,只要一露面,就休想脫身,好在隱身的地方很好,眼前他們必有一場兇殺狠斗,自己倒不妨看個熱鬧了。俞平也是那麼想。 這時那個苗勇冷笑一聲道:「柳春台,你這個話說得有些失了身份,你也是本門中掌壇的老師,你敢違抗道祖的命令,你想回總壇,可惜道祖沒有這個命令。依我看,柳老師,你爽快些領道祖的慈悲,不必叫弟兄們再動手了,你走不脫。」這個柳春台厲聲說道:「今夜姓柳的無論如何,不能接受這枚生死牌。」說到這,他叭的一下把這枚白牌砍了回去,那個苗勇立刻呵斥道:「柳春台你放明白些,你敢不遵守本門的教規,可怨不得我們翻臉不認得人,我們看在過去的情面,這麼跟你好言好語地講,你若是盡和我們麻煩,你是自找難堪。」 柳春台恨聲說道:「我柳春台也是本門中掌壇的老師,我就是身犯教規,罪至於死,也只有道祖能夠在祖師面前開壇處置我。姓柳的並沒有背叛教規,我有什麼可怕,我要回總壇請求道祖,開壇宣布罪狀,姓柳的還有理可講,我有哪一點對不住他?現在把他勢力養成,卻這麼對付我,這麼無情無理地要姓柳的命,我就是不甘心。」 此時那個年輕的一旁發話道:「柳老師,我齊小坡論身份論地位,可沒有權來問你的事,無奈今夜我們是領得道祖的壇諭而來,生死牌是本教中任何人不能違抗的命令,你不領命,你就是叛徒。我齊小坡明白告訴你,教祖這還是看在雲娘的面上,賞你個全屍,你真想回總壇,只怕那時你死得比現在要慘。」這時那個柳春台咬牙切齒道:「齊小坡,你也敢在我面前這麼狂妄,你是什麼東西,你們這群下流的東西所行所為,要依著姓柳的早已清理門戶,可是你們能夠趨炎附勢,巴結道祖。姓柳的算是瞎了眼,這些年來捨死忘生,幫助著姓岳的立起三陽赤火道,他身為道祖,不知道這全是一班弟兄們拿鮮紅的血把他捧起來的,他竟做那種禽獸不如的事,都怨姓柳的優柔寡斷,不能早早地下手,反害了自身。我聽信他的甜言蜜語,把我打發出來,原來為的是人單勢孤,好把姓柳的除了岳鳴霄他好唯我獨尊,把持著三陽赤火道的勢力。他不想想事業是大家拿命給他換來的,他屢次地殺戮一班道友們,現在已經眾叛親離,人心瓦解,他這麼一意孤行,恐怕他滅亡就在眼前。苗勇、齊小坡,你們何必跟姓柳的做冤家對頭,他這樣對付我就是個榜樣,你們將來還不是照樣麼?」 那個齊小坡哈哈一笑道:「柳春台,請你住口,這些廢話不必講,我們只有執行道祖的命令,別的事概不過問。」柳春台哈哈一笑道:「岳鳴霄他想要姓柳的命,可惜他不放眼看看,當初川廣一帶的舊日好友,還有誰在他面前?他不過是一時得勢,就目空一切,要做江湖道中綠林道上的盟主,西江一帶的沙龍翔舊部是多大勢力,他不好好地結納那一班人,自己以為三陽赤火教足以霸據邊荒,掌握江湖道的力量,可是他不想想,連沙婆子和她女兒跟他們全是極深的淵源,全不肯再依靠他,已經遠走他方,另立門戶。將來這班人只要重返天南,也就是他覆滅之日,你們這群東西們,竟是信他的甜言蜜語,盡情地逞凶作惡,但是姓柳的哪會把他們放在心上。我爽快地告訴你們,姓柳的有三寸氣在,定要取那岳鳴霄和那下賤的狗淫婦的性命,你柳老師不陪了。」他說著話一擰身,順著樹下嗖的一下,往江邊就竄。 可是這班人早預備好了,四下包圍,他身形縱出去,立刻四下里六七件暗器,同時打出,照著這個柳春台身上攢攻。可是這個柳春台的本領絕不弱,他寶劍換到右手,盤旋舞動,叮噹的一陣響,把暗器磕飛。此時那個苗勇掄雞爪鐮,頭一個躥過去,口中在罵著:「姓柳的,你好不識抬舉,你還有臉活著,還想逃。」他一邊罵著,一邊雞爪鐮舞動著,往上猛攻,那個齊小坡,此時也把十三節鏈子槍抖開,往上夾攻,四下里的暗器,還是俟隙發出,向柳春台身上招呼。 這個柳春台此時身形向北移動,掌中劍上下翻飛,把身軀裹住,此時苗勇、齊小坡兩人,把柳春台纏住,跟著又有三個匪徒各掄兵刃往上圍,這一來,姓柳的想脫身逃走是不成了。就在這牛角灣前雨地里,一片的喝喊叱罵,兵刃嗆嗆的亂響,翻翻飛飛,不住地發出哎呀叫喊之聲,可也辨別不出是誰受傷了。究竟是雙拳難敵四手,好漢架不住人多,工夫不大,聽得一聲慘叫,這個姓柳的已被雞爪鐮砍傷,身形倒了下去。這一班匪徒們,兵刃齊往下落,咯喳咯喳一陣響,就算被他們亂刃分屍了。這幫人中也有三個受了傷,口中不住地罵著:「你個死王八,自己的女人賣了你,你叫老子們費事。」跟著那個苗勇,喝令一班匪徒把地上的屍身搭起,一齊撲奔江邊,拋入水中。 他們在江岸上並沒怎樣停留,互相計議了一下,立刻登船,可是這時更聽得江心那邊又是一片喊叫之聲,敢情是那個姓柳的所乘的船趁著他們動手之際想悄悄逃走,可是並沒容他們走多遠,已經有人追上去。這邊雖則看不真切,喊叫饒命聲一停,立時聽得撲通撲通的一陣響,分明是那隻船上的人,全被殺死拋入江中。跟著三隻船合在一處,順流而下,相率逃走。那個姓苗的和姓齊的也沒回店,夏逢霖和俞平在樹頂子上,目睹他們這夥人的窮凶極惡,越發地加了警戒,這一些東西真是什麼無法無天的事全敢做,太厲害了。 他們已經全走開,夏逢霖和俞平這才從樹上下來。夏逢霖向俞平道:「俞平,他們這些事與我們無關,可是你可聽到他們方才講話,分明提到西江巨盜沙龍翔的舊部,以及沙龍翔的女人,沙婆子母女,全已離開天南,往北方去了,這種情形是千真萬確,一定不會假了,我們趕緊地趕奔北方,搜尋他們的下落。不難得到他們的蹤跡。」俞平道:「表叔說得不錯,一點不差,我們回店,表叔留著神,地上的血跡別踩腳上。」剛說到這裡,突然一扭頭,看到江岸那邊有一條白影在江心出現,似乎有一隻船在逆流而上,夏逢霖道:「俞平,咱們趕緊走,這班匪徒已經都走了,怎麼這時又有船隻出現?」 俞平也回頭看了看,這隻船竟是往江邊很快地盪過來。俞平說了聲:「表叔,咱們快走。」他剛往前邁步,一俯身,從地上拾起一件東西來。因為夏逢霖還扭著頭查看江邊船隻,俞平低聲招呼道:「表叔,你看,他們沒把那枚白牌帶走。」夏逢霖此時正注意著江邊,見船隻很快的攏岸,船上一連兩三條黑影躥上來,此時俞平舉著這枚牌叫夏逢霖看,夏逢霖回過身來,忙地說道:「俞平,這個東西咱們要不得,扔下,快走。」可是俞平他竟不聽表叔的話,把這枚生死牌塞入囊中。這時江邊的人,已經一直地撲奔過來,夏逢霖趕忙一拍俞平的肩頭,低聲說:「快著,往樹上翻,還是他們,又回來了。」好在這爺兒兩個全是貼近樹蔭下,各自一聳身,躥上去抓住樹杈子,輕輕一翻,繃在了上面,情形真是很險。 此時天空的電光正在一閃,倘若他們躥上來稍慢一剎那,江邊過來的人,恐怕也就發現他們了。這爺兒兩個伏身上面不敢動。此時從江邊過來的是三個人,很快地到了附近,他們此次竟是各從囊中取出火摺子,晃著了,不住地往地上照著。可是雨下得比方才大了,火摺子忽明忽暗,此時已然辨別出,來的正是那個苗勇、齊小坡,跟另一個匪徒,齊小坡還帶著傷,頭上肩上全裹著布,他們是十分著急,苗勇在雨地里不住地跺著腳道:「真渾死了,怎麼忘了把這件東西拿回去。」他們一邊說著,還在附近一帶仔細地尋找,一邊不住地連聲喊著,「這可真是怪事,此處絕沒有行人經過,這麼一會兒的工夫,怎麼竟會沒有了呢?」那個齊小坡道:「苗老師,我看不必費事了,方才緊急動手時,恐怕還是那個該死的東西,把這枚生死牌撈在手中,他是沒安好心,想帶著它逃走。我看我們回去,就告訴道祖,是他把這枚牌收入囊中後才變臉動手的,趕到我們把他收拾了之後,急怒間忘記了把生死牌搜出來,隨著屍體拋入江中了。這樣雖則我們免不了受一頓申叱,總不會再受到別的責罰。」那個苗勇道:「我是擔心這種東西落在外人手中,於我們不利。」那個齊小坡道:「你這麼多慮,別說這是湖南地面,即使落在誰的手中,他也不懂得做什麼用的,真要是知道這枚牌的來歷,他有幾個腦袋敢拿出來。」那個苗勇在無可奈何之下,點頭答應著,在附近四面又找了一遍也沒發現,他們只好仍然撲奔江邊,揚帆而去。 夏逢霖、俞平容他們走遠了,這才從樹上退下來,爺兒兩個不敢在這附近一帶再逗留,一直迴轉牛角灣店房。好在他們這次出來正趕上這陣雨,又已經是後半夜,店房裡靜悄悄,絲毫沒有人發覺,便安然迴轉屋中。夏逢霖向俞平道:「你把那件東西收在身邊,可容易招禍。」俞平搖搖頭道:「現在天還沒亮,最好別提這件事,咱們歇息一下,天亮趕緊起身。」夏逢霖想了想俞平的話很對,這種地方應多謹慎些,以防意外,遂不再提這件事,爺兒兩個全躺下歇息。 直到天亮了,俞平首先起來,往隔壁苗勇所住的房間看了看,裡面仍然是空著沒有人,店家也沒有起來,他這才把那枚生死牌拿出來,爺兒兩個仔細看,只見這枚牌是用竹子制的,外面塗著白油漆,四周是黑邊,當中一個很大的「死」字,下面用火印燙著「三陽赤火道主壇」七個字,背面卻有些看不出認不得的符籙字,夏逢霖道:「你把它收在身邊,究竟有什麼用?」 俞平道:「我也不知道,不過我認定了他們口中雖說是沙婆子母女已經離開天南一帶,但是他們這群惡徒們一個好東西沒有,完全是一黨,不過一時間爭權奪勢,終歸是能合到一處的。我們把這枚牌收在身邊,也許到時候有極大的用處。你放心,我不會自取其禍,給表叔添意外糾纏的。」說話間,趕緊嚴密地包藏好帶在身邊。此時店家已經起來,發覺身邊屋中的客人不見了,他們驚疑猜測。夏逢霖不再停留,立刻招呼店家,付過店賬,離開丁牛角灣,從湖南一直往北走下來。他們這才要喬裝潛入尼山,艱苦卓絕地隱身黑水澗,與天龍八掌楊松遇合,與妖黨做殊死之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