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山劫 · 第七集

鄭證因 《尼山劫》
一 嶺腰暗偵 懷著血海深仇未報、流落異鄉的夏逢霖和表侄俞平,湄川壩學藝六載,重入江湖,荒江野岸巧悉仇蹤,喬裝改扮來到鳳陽地面,在渡船上又遇意外的變故。因為渡船的客人多,水流疾,船到了中流時,忽然纜繩折斷。這隻船若沖翻了,五六十人的性命全得完。在這關鍵時刻,竟有兩個客人相繼跳下渡船,這正是夏逢霖與俞平。 夏逢霖和俞平雖說是處處地收斂著形跡,但是遇到了這種事,焉能坐視不救。這爺兒兩個幾年在湄川壩,已經練得水性精通,俞平頭一個跳下水去,把落水的人抓住,夏逢霖更是奮不顧身地跳下水去,把通著對岸的折斷了的纜繩,從水中抄起,並探身水面,喊著渡船上的水手,把竹篙伸過來。夏逢霖伸手抓住,渡船此時已經打了橫,可是船上兩三個年輕力壯的小伙子,用力地拉住這根竹篙,渡船雖則往下游衝下去,仗著夏逢霖把纜繩抓住,借著竹篙的力量,渡船竟是橫在中流。船上的人更拚命地往前搖了幾下,夏逢霖已經貼近渡船邊,大家拼著命地把這條纜繩拉上渡船。夏逢霖也翻身上來,六七個人用力地把渡船貼近對岸,這一來竟轉危為安。俞平那裡也把落水的人,救上了另一隻小船,這時渡船上的客人,紛紛登岸,所有客人對這爺兒兩個發出一片感謝之聲。 好在他們爺兒兩個此時的打扮,完全是流浪江湖的窮漢,現在這些客人有多半停在岸邊,向夏逢霖道謝。夏逢霖很後悔,只有低著頭,向大家說著:「眾位只管請吧,我是一個賣苦力氣的人,會些水性,算不得什麼。」他說了這話,再不肯抬頭,此時俞平救的那個人已經緩醒過來。 被救的是鳳陽府城內一個做木工的工人,他對於俞平救了他非常感謝,說什麼也不叫俞平走。夏逢霖此時也正在為難,自己身上背著這個破行李卷,往下直流水,又不能打開,因為裡面裹著那口鋸齒刀。那個木工頭名叫周忠,他拉著俞平已經走上岸來,俞平也想趕緊離開這裡,可是這個木工頭周忠,十分誠懇,他看這爺兒兩個的打扮,全是苦朋友,一定要拉俞平、夏逢霖到他家中換換衣服歇息一下。夏逢霖想了想也好,遂向俞平示意,不再固辭,跟隨著這個木工周忠一直地撲奔他的家中。 這個周忠家在東大街,離著不遠。到了他家中,周忠很熱誠地款待這爺兒兩個,忙著叫妻子燒茶燒飯,還把自己的衣服拿出兩身來,叫這爺兒兩個更換。夏逢霖看出這個木工周忠實是個好人,自己遂向他說:「周老哥,我這行李卷里替朋友帶著把傢伙,在江邊上我也不敢收拾,怕叫人看見懷疑。」這個周忠道:「老哥,你也是太老實了,這種年月,出門的帶著把傢伙,有什麼妨礙。」他立刻幫著夏逢霖把這個行李卷打開,雖則這口鋸齒刀不是平常的兵刃,可是這個周忠他卻毫不理會,他看到夏逢霖所帶著的衣物,知道這爺兒兩個是困頓在江湖上,遂問起夏逢霖叔侄二人,打算到什麼地方去,做什麼打算? 夏逢霖嘆息著道:「我們原籍是河南,家鄉是沒有人了,爺兒兩個從六七年前,就到了四川廣西一帶,跟著親戚,做些小營生,可是時運不濟,親戚遭了事,小生意也賠累得不能幹了。爺兒兩個身無一技之長,流落在江湖中,到處也就是賣苦力氣將就活著,現在打算往北走,不得已時只好到關外,不過是憑力氣換飯吃而已。」這個周忠聽到爺兒兩個是流落無依的人,他自己開著一個店鋪,手下有四五名工人,生意是很好,周忠從小就是手藝人出身,也是從苦裡熬出來的,遂勸夏逢霖不要走了,爺兒兩個在店鋪中幫幫忙,好在店裡都是粗笨工作,只要肯用笨力,能夠幫幫他們做做活,不只於吃穿有了著落,還能積蓄些錢,將來也好去干別的營生。 夏逢霖此時也正有這種打算,因為爺兒兩個雖則是打扮成窮人模樣流落在江湖,究竟是裝什麼不像什麼,應該從根本上變換本來面目。這鳳陽地面是一個極大的地方,爺兒兩個趁這個機會豁上幾個月的工夫,下苦心學手藝,不為的學手藝,是為的學他們做匠人的習慣動作,這樣將來再往北走,爺兒兩個完全變成了正式工匠,再不會被人看出什麼破綻來。 夏逢霖跟俞平這爺兒兩個一離開鳳陽地南,他們形跡上越發謹慎起來,絲毫不敢放鬆。這爺兒兩個仍然是風餐露宿,故意的,這樣完全地變換了本來的面目,這幾個月學習做工,在這爺兒兩個身上有極大的益處。他們苦心琢磨,學會了匠人們的語言動作和習慣,現在不論走在什麼地方,任憑多麼少的工資,也是盡力地找工作,一開口三句離不開本行,這樣任憑多少年的老木匠們,也看不出破綻來了。 由江北過來,入了山東境,這時探聽出來三陽道祖岳鳴霄,領率一班妖黨,全開碼頭到了北方。他們一入山東境內,就得到了信息,兗州府曲阜縣尼山上有天妃聖母在那裡顯了靈跡,到處里傳揚著這位聖母普佑萬方,是救世而來。夏逢霖跟俞平這一來不用再到各處奔波了,因為自己這個萬惡的仇家,沙龍翔的女人,跟三陽赤火道原本就是一黨,他們既來到兗州府,她也一定到了這裡。 一天行經青州府的境內,一個荒涼山邊,爺兒兩個雖則是到處做工,除非是越不過去的路口以做工作來掩飾爺兒兩個形跡,只要能夠躲開城廂市鎮,總是找那荒山野嶺僻靜的地方繞著走。他們到這裡時,也正是沙婆子帶著女兒沙玉嬌、小翠等跟柳雲娘遇合之後,趕奔尼山。 這天夜間,他們在一個不知道名目的山邊,發現聶小峰等擄劫一班匠人,趕奔尼山,十分嚴密。夏逢霖、俞平更是絲毫不敢大意,不敢冒昧,他們潛蹤隱跡在一片大樹林的樹頂上,半夜的工夫,連動也沒敢動,當時雖沒看到沙婆子的蹤跡,可是從聶小峰等一言半語中,已經聽出破綻,他們全是趕奔天妃宮。夏逢霖從一家人身遭慘死,帶著表侄流落在外邊這些年,就是真叫他們再遇上沙龍翔的女人也不認得了,所以必須暗地偵查清楚。尤其是這一班妖黨們,在川滇一帶勢力雄厚,黨羽眾多,他們手下的死黨們一個個全是飛賊巨盜出身,可以說沒有一個軟弱的人物,現在他們果真合到一處,這種力量真不可輕視。 這爺兒兩個從這時起,白天索性不露面了,盡找那荒山野嶺,古剎洞穴隱匿潛伏,夜間再出來探查匪黨們動靜。現在因為已經知道他們的來路和他們聚集的地方,遂在山東的邊上從南來的幾條要路口,盡力地偵查。這種想法算是想對了,的確不差,這一班妖黨,陸續地全進入了山東,此時更發現有好幾處瓦木石工失蹤的事。他們天妃宮是明著起建,並且有官府保護,除去明著招募各處的巧匠外,可是卻隨時發現查不出下落的失蹤人。 夏逢霖跟俞平悄悄地到了曲阜縣境內,他們不敢明著到尼山一帶去,但這時是在天妃宮才修建的時候,現在各縣裡你隨時能聽到老百姓談論天妃聖母的靈跡和大興土木起建天妃宮之類事情。夏逢霖探聽到附近一帶黎民百姓的傳說,爺兒兩個悄悄地離開兗州府。夏逢霖向俞平說道:「俞平,我們這些年來,受盡了人間苦,練就了這一身本領,為的是報這似海深仇。可是這些年來,種種事情看起來,我們爺兒兩個好像命中注定給我們安排下種種的阻難,種種的波折。先前是我們的冤家對頭,鴻飛冥冥,蹤跡毫無。可是現在居然已經知道了萬惡東西們的下落,但是我們下手也不是容易事。你逃出來時年歲太小,對於川滇一帶的事情不大熟悉。這個三陽赤火道當初在川滇一帶猖獗了多少年,幾年主要的人,就始終沒落過網,也足可以看出他們的勢力如何了。現在沙龍翔雖則已死,他的女人可是個很厲害的人物,並且聽說他還有個女兒,也是江湖中後起的一個女飛賊,全在三陽赤火道的道門。他們本黨內雖則時起火併,可是對付他們門檻外的卻是一致的。他們既來到北方,在尼山開壇立舵,他們的力量絕不會減於在川滇一帶,這是必然的事。現在我們想找我們的冤家對頭,就是和三陽赤火道做敵人。我們不把他們現在的組織,現在的力量調查清楚,我們就無法動手。俞平,我們受了這些年的罪,我們爺兒兩個這兩條命,可再不能輕輕給人家了。我們動手就要大仇得報,冤恨全消,那才對得起我們爺兒兩個這些年來遭到的別人不能忍受的罪,別人不能吃的苦。他們到北方開碼頭,以我們這些日暗地偵查的情形看,雖則說我們不能個個看得准,可是我們在各處要路口看到的就有十幾撥人,全是川滇一帶下來的。你想他有這麼雄厚勢力,我們一個應付失當,爺兒兩個把命送掉,是很容易的事。可是現在任憑誰遇到我們,他們也認不出來,我們要想法子進入尼山,把天妃宮內里的一切事情偵查明白,再定下手之法就容易了。可是他們全是一班很厲害的人物,想進去又談何容易,現在各處失蹤的事時有所聞。我想我們找一個大地方,用我們所學的手藝,找機會,但盼我們能夠混入天妃宮,就容易下手了。這件事情可是毫無把握,但是他們這種擄劫各處的工匠,這是很顯然的事,他們在建築著秘密的巢穴,被劫去的人是有去沒回,很難從那裡逃出來。可是憑著我們爺兒兩個這一身本領,只要我們能夠混進去,可以隨時找機會,再求脫身之策。事情雖則險,只有這麼做,才能知道他天妃宮的一切秘密,你認為這麼辦怎麼樣?」 俞平道:「從一入山東境,聽到兩三處手藝人失蹤,我就動了心。為了復仇,刀山油鍋也該闖一下,但是有一件困難的事,我們爺兒兩個若想找機會混進去,必須分散開,各人找各人的機會,全能進去固然好,我們爺兒兩個不論誰,能夠混進一個去,也就可以探查出他的一切秘密來。」夏逢霖向俞平道:「你既然認為可以這麼去做,我們不要再遲疑,咱們趕緊入青州府,各人投奔各人的下落,可是我們身邊的東西,什麼也不能帶了,兵刃暗器早早隱藏起來。好在我們爺兒兩個必得在天妃宮探查得手之後再行下手。我們把它全藏在城外,兵刃暗器全埋在這,隨時可以取用。」 這爺兒兩個商量好,遂在青州府城外,把身上所帶的東西,全埋在一個高大的墳地內,只剩下隨身的一個小行李卷和做工時所使用的器具,先後進入了青州城。那個時候,凡是外來的手藝人,到了大地方,全可以投奔自己這一行的鍋伙,這是他們的聚處。因為幹這種手藝的,沒有什麼限制,完全是憑著手藝的高低賺工資,這種鍋伙還能給你墊辦伙食和房錢。單有領頭的人,他們是專包攬工程的,不過在他們手下做工,和別的行當一樣,需給領頭的人拿一份佣錢,得了工資再扣還他墊辦的費用。 俞平投到東關內一家鍋伙內,他自己說明了自己學木匠的年限和現在所會的手藝。夏逢霖也在北關內落了鍋伙。凡是外地招募匠人,也全是到他們這種地方來挑選工匠。事情很湊巧,俞平入青州府的第三天,就有人到這裡招募有好手藝的工匠,一共要八個人,可是講明了不是在本城做工,要到登州府里一家大財主家起蓋一片大宅子,那裡已經有二三百名匠人在動著工,現在要八個能做細活的,工資給得多,還有一筆安家費。俞平悄悄地跟領工頭目人把話遞過去,告訴頭目人,自己願意去,只要給我多說好話,並且告訴招工的人,我是在青州做了一二年的工了,有好手藝,吃頭一份工資。只要把我這一份活講成了,好在他們管吃管住,路上的挑費他們全包了。安家費的四兩銀子,完全送給工頭。這一來哪會不成,俞平竟隨著招工的人很快離開了青州府,都沒有工夫告訴表叔夏逢霖了。 可是他們走後,夏逢霖已經得到消息,他們的信息很快,並且夏逢霖所待的北關內鍋伙,招工的人也去過,只是他們專挑年輕的,一共招募去了三個,可不是一道。夏逢霖的年歲大,招工的人似乎看著他不順眼,說什麼也不要他。夏逢霖知道俞平已經被招募走,自己當天也悄悄離開青州府。可是真怪,夏逢霖跟綴得這麼緊,招工的帶著八個工匠,一出青州府,就失了蹤。夏逢霖在各處要路口探問,也沒有人看見。夏逢霖卻也不敢耽擱,把全套的家具扔在那個高大的墳地里,把自己的兵刃暗器和俞平的傢伙全取出來,潛蹤隱跡,趕奔兗州府曲阜縣。 他是絲毫沒敢耽擱,一路上特別謹慎,到了曲阜縣境內,悄悄地翻進後山把行蹤隱去。自己心想,不管這個招工的多麼快,他也沒有自己單人獨自地緊趕下來,快得多。入了後山,雖是沒有人跡的地方,他白天也不出來,好在身上乾糧預備得足,十天半月餓不著。詳查後山的形勢,自己在連雲嶺附近找了一個極隱秘的所在,地勢極高,這後山一帶任憑從哪個山頭或是隱秘的山道進來,這連雲嶺隱匿的地方大致全能夠照顧到。夏逢霖也真叫咬緊了牙關,沒有住的地方,在濃密的樹林子找到了一株數百年的古樹,樹頂上就算是自己存身之所。 到這裡一白天的工夫,這一帶連個人影子都看不到,不過此處離著後山很遠,也看不到修建天妃宮的抱月峰一帶情形。可是夏逢霖到的當天晚間,在後半夜,夏逢霖總是謹慎得對,自己因為初到此處,不能不謹慎提防,這班妖黨會不會在這一帶也埋伏伏樁暗卡?和自己一樣潛伏起來?不把附近一帶看個一兩天。絕不能妄動。 差不多到了四更左右,這後山一帶死氣沉沉,荒林裡面梟鳥一聲一聲地發出悽厲的慘鳴,聽著那麼刺耳。山風過處,草木唰唰的在響著。斜月西沉,夏逢霖不過待得工夫久了,又是隱身在樹帽子內,數十丈內還可以辨出一切來。這時東北的一段高低起伏的山嶺那邊,似乎有些怪異的聲音,唰啦唰啦的連續發著響聲,夏逢霖在樹帽子內,把身形轉過來,仔細向那一帶張望,辨別著這種聲音似乎是從螺絲嶺一帶傳過來的。 夏逢霖撥開樹枝,屏神靜氣,仔細往那一帶看去,什麼也沒發現。螺絲嶺迴環轉折,是一個極難走的地方,並且那個地方尤其特殊的是,凡是能著腳的地方,隨著山嶺盤旋曲折的山勢,走在裡面一個辨不好方向,只那一段路就走不出來,轉來轉去就轉到原處,只有從高處能夠按著方向找出往裡走的道路來。所以這後山一帶,不容易看到人跡,尤其是最近,妖黨在前山盤踞,這後山連樵採的人也進不來了。夏逢霖注意查看時,聲音又寂靜了,這麼荒涼的地方,短不了有野狼一類的東西出現。 夏逢霖好在始終沒離開樹頂子,沉了一剎那,聲音又起,這次聽著比較清楚了,不錯的確是沙石滑落的聲音,跟著忽然聽得嘩啦嘩啦一連兩三聲,在沙石響動中,更聽到「吭」的一聲,這種「吭」的聲音,可絕沒有人喊出聲來,這種「吭」的聲音,分明是人在疼痛時發的聲音,可是連一個字也沒喊出來。從一片較矮的山嶺邊,現出幾條黑影,往前緩慢移動,夏逢霖漸漸地辨別出,有一行人從螺絲嶺下轉過來,正奔向這邊來。趕到他們離開螺絲嶺邊往西南這邊走,有一段一二十丈長崎嶇難走的小山頭,可是沒有什麼樹,這一來可辨別清楚了。 十幾個人往這邊移動著,不時地聽到有人在低聲呵斥,漸走漸近。夏逢霖又驚又喜,已經判明是一撥被擄劫的工匠,頭裡有一個人,領著路,後面是一個匪徒抓著兩個被擄劫的人,帶著他們往前走,旁邊跟著三個提兵刃提皮鞭的。被擄劫的人,全是雙臂綁著,腿上也有繩索,不過能走路,監視的匪徒也是八個人,被劫的也是八個人。不大工夫,已經到了連雲嶺下,夏逢霖是在最高的地方,他們走不到這裡,現在無法辨別所劫進的這班人的面貌。 夏逢霖仔細向他們四周張望一下,再沒有什麼人跟隨,這時他們從這片山坡走過來,竟撲奔緊貼著連雲嶺邊的一片樹蔭下,這種情形表明他們也在時時尋找掩蔽的地方。好在這八個被擄劫的人,不管他們怎樣嚴厲地呵斥著,拿皮鞭子打著,他們腳底下走路全是不十分得力,時時地發出響聲。夏逢霖無論如何要知道這班人中是否有表侄俞平,他估量著,自己停身的這棵大樹,離著他們所走過來的嶺邊高起六七丈,還隔著五六丈遠近,自己這邊稍有聲息,也不易被他們聽出來。夏逢霖悄悄地把自己的包裹,用手穩了穩,不至於滑下去,把肋下所挎的鹿皮囊推了推,抓住了樹杈子,輕輕移動。這種樹的樹幹太粗,上下全得憑著輕身縱躍的功夫,不過夏逢霖早已預備好了上下的用具,一條三丈多長的飛抓百練索,抓頭已經早抓好了一個極牢固的地方。他從樹帽子裡鑽出來,輕輕一飄身,抓住了百練索,貼著樹幹旁,一點聲息沒有,已經到了樹蔭下,把身形隱蔽在樹後。 這一行人正從連雲嶺邊一片斜坡往上走,此時夏逢霖把身形矮下去,從這棵大樹後轉過來,用蛇行的功夫一直地爬到山嶺邊,離著下面這段斜坡的道路近了。他們是順著斜坡往上走,越發地走著有些費事了,雖是每兩個被擄劫的人有一名匪徒抓著他們的左右臂,可是腳底下還是不時蹬滑了,旁邊監視的匪徒,啞著嗓音在罵著,用手中的皮鞭子和刀背,向被擄劫的人肩頭背上連砸帶打。夏逢霖此時聽出來,他們口中被堵著東西,想哎喲都哎喲不出來,被皮鞭子刀背砸打得疼痛,可不能發出聲來。 二 峰邊怪影 此時夏逢霖仔細辨別這被擄劫的八個人,最後面一名匪徒抓著的兩個人,靠右邊這個頗像表侄俞平,可是這種地方陰黑,不離得近了,不容易辨別出。仗著他們漸走漸高,夏逢霖此時身軀完全趴伏在嶺腰這邊一片樹蔭下,這個地方尤其黑暗,趕到頭裡的已經走上這段斜坡,再往前走,是再往下傾斜的一段山崗子,那裡更難走,高低不平,遍長著荊棘荒草。最後面這兩個一走上斜坡時,夏逢霖已經辨別出,不錯,靠右邊這個也正是貼著連雲嶺這邊,可正是俞平了。 自己想俞平已然能夠冒險隨他們進天妃宮,這種情形,分明是進去就不容易再逃出來,但是爺兒兩個盼的是什麼?只有任憑他往虎口裡跳。不過他尚不知道自己是否也被匪黨招募擄劫,總得叫侄兒知道自己已潛入尼山後山,這樣他脫身之後也好不至於再趕奔青州府找自己。並且不叫他知道自己也到了這裡,個人就得到青州府那墳地死等他。可是他已經入了這班妖黨的手中,死活沒有把握,就是能夠脫身,也不准在什麼時候,自己焉能那麼等待下去?夏逢霖看了看,他們眼前雖是人多,但是有四個緊抓著被擄劫的人,這四個監視的人,頭裡一個蹚道,後面一個督著後路,左右一個提刀,一個提鞭子的。 夏逢霖此時不能不冒險向表侄俞平打招呼了,手中悄悄地抓起一塊卵大的石塊,輕輕地順著嶺腰往北翻,緊貼到樹根下,挺身躍起,順著一棵樹幹轉過去,往嶺腰的北邊走過了三步來,運足了腕力,把掌中這塊石塊抖手向這東南的天空打出去,從嶺腰這裡用足了力氣,這一甩出去,直出去七八丈遠,叭啦的落在偏著東南的一片亂石崗上,在這種寂靜的地方,聲音顯得特別大,頭裡那個開路的正在向斜坡下走著,突然回身低聲呵斥:「你們亮傢伙,守住了,不要動,宋志五,你跟我來,看看是什麼響?」話聲中順著斜坡往東南縱身躥出去,他所招呼的宋志五,正是後面督隊的那個人,他還在這片石崗子的北面,身形跟著也縱起。這兩個人輕身的功夫很快,這麼難走的地方,他們起落之間,不過腳下唰唰的輕響,眨眼間已經躥出去五六丈,往一片亂石崗頭撲去。 夏逢霖趁著這個時候,順著嶺腰往回下伏著身軀,退回三步來,把身軀矮下去,往嶺腰的斜坡上,把極小的石沙子抓起,看準了表侄俞平停身的地方,把小石沙子彈出去,連續著向他身上打了三次。這個俞平他自己安心投入虎口,偵查天妃宮的動靜,深知自己時時有極大的危險,所以他也在時時地警覺著。他也不知道表叔夏逢霖是否已經投入天妃宮的妖黨招募擄劫中,現在是無法得到信息。仗著他們這次雖則在路上時時被他們把兩眼全給蒙蔽上,不讓自己這班人辨識路徑,但趕到一入尼山,匪徒們竟把他們臉上蒙的東西撤去,因為這後山一帶,完全是沒有人跡的地方,道路又十分難走,這樣做是叫這八名被擄劫的木工自己辨別著腳下的道路,走得可以快些。俞平已經知道現在已入尼山後山,走出這段山坡之後,突然東南一帶連續發出暴響之聲,俞平十分疑心,就在這時,自己身上突然被小石沙子連打了三下。 俞平被劫之後,因為匪徒們監視十分嚴厲,往前走著稍有不合匪徒的心意,或是因身上被綁得過分疼痛掙扎一下,立刻就會遭到這幫匪徒下死手地毒打。俞平決心跟這幫匪徒拚鬥到底,現在只好咬著牙忍受一切。他好像是十分頭頭,匪黨們說什麼聽什麼,結果在路上反倒少受了許多凌辱,匪黨就是利用這些怕死惜命的人,他們絕不會抗拒,絕不會再想脫逃。所以對於俞平監視也不那麼嚴厲了。俞平此時已經覺察出打在自己身上的小石沙子定有緣故,斷不是偶然的事。他辨別出就是從自己身右側打來的,可是不敢扭頭去看,只是暗中仔細地注意著。 身邊監視的兩個匪黨跟抓著自己左肩的,因為那兩個匪徒向東南撲下去了,他們往那邊撲的式子也真猛,暗器打出,人也撲上去,手中的兵刃更向那邊的小樹和荒草中在猛砍著。這邊的匪徒也不由得把眼光全注意到東南一帶。俞平趁著這個時候,一扭頭,把臉往西偏了一下,匪黨們監視那麼嚴厲,在這種地方,夏逢霖俞平的動作上,全是絲毫露不出痕跡來。俞平此時可看到在離著他停身處也就是兩丈多高的嶺腰上,分明是有人在潛伏。 此時往東南搜索的匪徒,因為毫無所得,已經翻回來。俞平知道他們一回來,這裡不會再停留下去,在他思索之下,自己更不知道嶺腰上伏身的是否就是表叔夏逢霖,倘若是他,必能知道這伙被擄劫的人中是否有自己。在這種黑暗的地方,不容易辨別出相貌來,俞平在這種時候他可另有一種打算,監視的匪黨一個個全是這麼機警狡猾,倘若上面伏身的真是表叔夏逢霖,他不看清了自己,必定要往前跟綴,那一來太危險了,俞平此時無論如何要想法叫表叔知道自己確已入天妃宮。 這時,兩名搜索的匪徒已返回來,俞平嘴裡堵著,不能說話,他趕緊把左臂提了一下,又向身邊抓著他的這個匪徒連連示意,他的臉不往地轉向右邊山嶺的西南一片黑沉沉的嶺腰示意,他堵著嘴還不住地從鼻孔中哼出聲音來。抓著他的這名匪徒,看到俞平這種動作,他絕不是掙扎著想逃跑,分明是有什麼話要告訴自己,身旁這名匪徒低聲嚴厲地喝問,「你是想做什麼?」此時離開俞平身邊,提著刀的那名匪徒也趕了過來,喝問:「什麼事?」俞平此時還故意做出很著急的樣子,把自己的下頦連連地向兩南嶺腰那邊揚了幾下,這名提刀的匪黨似乎明白了俞平的意思,他把手中刀向俞平的臉上一晃,厲聲呵斥道:「我問你話,你可不許高聲嚷,你只要敢隨便高聲喊,我先賞你一刀。」他跟著把俞平口中塞的布掏出來,問道:「你說什麼?」俞平先哎喲一聲,把口中的唾沫吐了一口,他帶著驚惶向這名匪徒道:「好漢爺!我看見山嶺的西南這邊,明明有一條黑影爬上去,往南移動,可惜我方才不能說話,你們快追趕,還能追得上他。」 俞平這一開口說話,夏逢霖伏身在近處,聽得很清楚,這一來他辨明是表侄俞平了。聽俞平這種話,他分明是故意地這麼做,引誘著匪徒們向西南嶺腰那邊注意,自己更要在這時他這種聲東擊西。夏逢霖趕緊把身形往樹後一撤,抓起一塊較大的石塊,一抖手向西南角山嶺的高處用力打去,在兩三丈高的地方,嘩啦的響了幾下,一片石沙滾了下來。夏逢霖這個動作很好,提刀的這名匪徒,很快地把俞平的嘴堵上,一翻身帶領著頭裡剛退回來的兩名匪徒,向西南的嶺腰撲去。 夏逢霖此時從樹後反往北轉過來,跟著又連續地用小粒石沙向俞平打去,俞平此時已經判明一定是表叔夏逢霖了,他再不敢露出一點痕跡來。匪徒們向嶺腰撲過去搜索一陣,毫無所得,口中不住地低聲罵著,內中有的在說:「這一定是野獸闖過來,我們趕緊走。」他們仍然監視著八名被擄劫的木工,向前山走去。俞平就算是深入龍潭虎穴,再出來真是九死一生。夏逢霖也是步步走入危險的境地。 夏逢霖潛伏在尼山後山,隱匿在連雲嶺樹林子裡面,只要到了夜間,他就仔細搜索後山一帶的道路。在這種時候,他是一步也不敢放鬆。最叫他吃驚的是,他漸漸發現這後山一帶也有了極可疑的人,並且一個個全是很厲害的人物,形跡上是時隱時現。夏逢霖自己在這一帶必須等待著表侄俞平從匪徒手中逃出來,他倘若時日過久不能逃出天妃宮,自己也要先判明他的生死,表兄表嫂臨死時託付自己無論如何要保全這個孩子,這些年來帶著他雖則受盡了人間苦,爺兒兩個始終沒分散。如今好容易已經查明仇家的下落,倘若把表侄先送了命,自己不只於失去了一隻膀臂,並且也對不起死去的表兄嫂。夏逢霖在這後山一帶,待的日子太多了,他把這一帶道路全查明白了,他才敢往前一步一步地欺近了天妃宮。仗著他行蹤隱匿,始終是夜間,在這後山一帶活動,這一來他的行動上,總算保持著把敵人放在明處。不過事情是一天比一天地情勢緊急,一時比一時地難應付,因為連續地發現在後山連雲嶺、仙人峰、枯松林、黑水澗這些地方全有了人跡,不過出現的人無法判明是怎麼個路數。現在天妃宮已經完全建築起來,他們的黨羽,散布在各處,前後山除了天妃官的人,外人休想在這一帶停留住,明查暗搜一步也不放鬆。夏逢霖一連幾次發現人跡,但是他為保住個人的秘密,不敢過甚地追趕搜索,他時時防備著自己的行跡敗露了,所以自己隱身的地方也在隨時變換。他最後找到一個十分嚴密的地方,就是黑水澗,這是西山頭一個最險的地方,自己趁著夜間從南到北順著山澗也曾搜索一下,發現這條山澗,在枯樹林東,由南往北全是無法渡過的地方,就是有輕身術也沒有人敢這麼大膽橫渡的黑水澗。 夏逢霖趁著等待表侄的機會,遂在枯松林東設法布置了橫渡黑水澗的道路。在澗邊找到了兩處有樹木的地方,自己把身上帶的衣服撕碎了幾件,編成了兩條繩索,找到了一棵樹,拴在一根樹杈子上,下面用一塊石頭系住,他借著這條軟索的力,抓著軟索的一端,憑自己輕身縱躍的功夫,身形從黑水澗飛躍過去,落在山澗的對面。把這條軟索借著下面石頭的重量,握在軟索下面,把軟索掄圓了猛向山澗對面一拋,連石頭帶軟索仍然落在那棵樹帽子上。他在黑水澗的東邊也找了一個地方,在山澗邊探出的一棵大樹上面結好了一條軟索,也照樣地在下面拴好了石塊,這樣黑水澗來往,就阻擋不住他了。夏逢霖在這一帶,費了兩夜的工夫,竟找到了一個任何人想不到的地方。他認定了這後山一帶雖則到處有匿跡潛蹤之所,可是自己能在這裡潛伏,三陽赤火道的一班黨羽們,都是川滇一帶出名的匪幫,一個個都是極厲害的人物,對付他們有一步放鬆,就可能造成無法挽救的悲慘結果,所以對付他們不能按著平常一般江湖強盜們的辦法,必須以非常的手段。冒奇險,找到他們意想不到地和認為任何人不敢到的地方,才可以避開他們的耳目。 趁著天亮前朦朧的一剎那,夏逢霖用身邊帶著的飛抓百練索,把山澗邊的石頭抓住了,身軀順山澗邊下去,因為這條黑水澗已經是千百年遺留下來的,到處有崩陷的地方,夏逢霖認定了山澗的兩邊絕不會完全是壁立的石牆,自己要找到個凹凸不平的可以停身之處,作為自己棲身之所。夏逢霖以這種堅強不怕死的苦心,終能叫他如願。當天竟被他找到了這麼個奇險之地,就在山澗下面兩丈多的地方,發現了一個一尺多寬的石埂子,身軀落在上面有了著腳之地,跟著又找到了澗壁塌陷的地方,足有兩丈多深,看出這個地方先前本是自行崩裂,上面也能看到山溝邊,可是年深日久,上面竟被山水衝下來的石塊泥沙堵塞,跟山澗邊完全平了,這一來下面無形中成了一個山洞。 夏逢霖找到了這麼個地方,自己真覺得十分幸運,趕緊把那條軟索鐵抓撤下來,自己在山澗半腰清除裡面的陰濕腐草,又在第二天晚間,翻到山澗上面,在附近砍了兩捆乾草帶到下面,就算有了安身之地。這種地方任何人也想不到會有人跡,他借著山澗兩邊樹上拴好的兩條軟索,可以隨時在黑水澗橫渡。他到枯松林、連雲嶺一帶探查動靜,就是發現了匪人的蹤跡,只要趕快地渡過了黑水澗,往山澗里隱匿起來,就是有看到他影子的,也不過是落個疑鬼疑神,認定了就是江湖上多大本領的人,也不會再在這種地方立時隱去。所以夏逢霖在後山一帶不時出現,他有時也敢往前山探查天妃宮附近的動靜。 恰在這個時候,天龍八掌楊松等,也不斷地在這後山一帶搜索探道。夏逢霖雖發現他們這班人的蹤跡,自己卻認定他們是天妃宮的黨羽,所看到的人更有可疑的舉動。夏逢霖現在對於任何人自己在認不出他們來路這情況下,絲毫也不敢大意。入後山的道路從亂石崗到北下道連雲嶺這一片亂山頭,雖則有可疑的人不時出現,夏逢霖因為自己始終占據有利的地勢,只要個人不輕易冒險,諒還不至被他們發現。只是最近兩天內,因為惦念著表侄俞平入天妃宮的日子很多了,他的生死不明,不知是否已經在天妃宮送了命,夏逢霖真是焦急萬分,所以他一連兩夜從黑水澗東口渡過山澗,往南撲奔前山,這可是十幾里最難走的亂山頭。他竟在抱月峰的西北,找到一處山澗很狹的地方,飛縱過去,這種地方雖則很險,可是躲避開了這些日連續發現的可疑的人所走的道路。 夏逢霖這天夜間打算無論如何要貼近天妃宮,看明附近他所布置的黨羽們隱匿之所,自己無論如何,也得入天妃宮,找尋表侄的下落。天黑後他從黑水澗起身,經過十幾里極難走的山道,到了抱月峰的西北時,已經是三更過後了。這時天陰起來,跟著又下起雨,夏逢霖估量一下時間,感到自己恐怕今夜已來不及再返回黑水澗了,可是利用這種雨天,自己往天妃宮附近,形跡上倒是容易隱匿。 三 妖洞脫身 夏逢霖從一片亂草中伏著身軀,往抱月峰這裡蹚過來,身軀往前稍微一動,就先用小石塊試探一下前面的道路。就這樣慢慢移動到了抱月峰下面。這個抱月峰是這個尼山最高的地方。這座山峰由東往西,形如一面弓形的屏風,天妃宮就建築在這個抱月峰下。不過隔著還有很長的一段山路,這座山峰長滿了極厚的綠苔,沒有上下的道路,不過天妃宮後面一帶只有這座抱月峰高聳天空,倘若能夠到了這座抱月峰上,不用說到了峰頂上,只要在峰腰就能夠把這座天妃宮完全收入眼底。但天妃宮的妖黨防範那麼嚴厲,這種地方絕不會不注意。可是山峰的前後絕找不出往上去的道路,所以他們只在天妃宮的後面,留下幾名假扮獵戶的人住在那裡,監視著天妃宮後面一帶。這些人曾被王太沖暗探天妃宮時發現。這一帶他們把守得十分嚴密,外人是寸步難進,即使夜間到了這一帶往天妃宮附近探查,隨時隨地也會有人出現。 夏逢霖看準了這一帶只有抱月峰是個極好的地方,雖則明知道這一帶絕不會容自己任意施展,可是他安心想入天妃宮探查表侄俞平的下落,自己非要冒險一試不可。因為在這一帶潛伏在這一帶荒草樹林間,也只有夜間隨時可停留,只要一到白天,形跡就容易被人發覺,夏逢霖一步一步地往前試探著,已經貼近了抱月峰邊。 此時一連發現天妃宮後出現兩條黑影,夏逢霖暗中潛伏沒有判明這兩個人是從什麼地方過來的,可是他們身形立刻隱去。自己伏身在抱月峰下邊的一片荒草間,因為只有辨得明白所發現這兩條黑影隱匿在哪裡,自己才可以往前移動,不然,此時很容易把自己的形蹤敗露。夏逢霖伏身不動,待了很長的時間,此時更是細雨濛濛,他十分焦躁,又不敢輕舉妄動,擔心形蹤一敗露,就走不開了。這時忽然在他身邊二三尺遠的一片二尺多高的深草中,唰啦的響了一下。夏逢霖心裡一驚,仔細辨別,眼前絕沒有匪人隱匿,可是跟著第二聲又起,仍然離著自己很近,夏逢霖心想這可是我命里該著,附近潛伏的匪徒們非往這邊搜索不可了。果然不出夏逢霖所料,竟從東南角一片樹蔭下,嗖嗖的躥起兩條黑影,身形全是那麼輕快,縱躍之間,已經撲過來。人沒到暗器先發,相隔著兩三丈遠,一隻鏢,一塊飛蝗石,同時向草棵子裡打過來。 夏逢霖身軀斜側在荒草內,這兩件暗器全從身上打過去,落在夏逢霖伏身處三四尺處。夏逢霖不敢動,手裡按著兵器,心想只要這兩個人撲到了自己的身邊,自己無法掩蔽時,也只好動手脫身。雖則個人的事恐怕要弄個一敗塗地,在這種情況下,也就無可奈何了。這兩個人一撲過來,一個手中是一把刀,一個是一條七節鞭,刀鞭齊下,向著這片深草中猛砸,刀鞭往橫下一翻,又把那片草砍了一大片。夏逢霖現在險到萬分,好在這兩個匪徒撲過來,並非因為看到什麼,只不過是被草中方才發出的聲音引過來的,他們對於聲音發生的地方看得准,不然夏逢霖非被他們的刀鞭逼得出現不可了。就是這樣,這兩個匪徒若是在這裡停留下去,夏逢霖恐怕也不易再隱藏下去。這時貼著抱月峰前,往東去又是連續地發出響聲,這兩個匪徒身形縱起,順著抱月峰前,嗖嗖的一連幾個縱身,往前躥了出去。夏逢霖覺得眼前的事真怪,草棵里這種聲音,前後連響了四次,自己始終沒辨別出是什麼來。這兩個匪徒往東追過去,離開自己停身處已有六七丈遠,夏逢霖身軀在草棵子內一滾,順著山峰下,盡往一片極深的荒草中躥過來,把身形掩蔽在裡面。此時看到那兩個夜行人,各把手中的兵器揮動,在抱月峰下向草中搜索了一陣,他們先前始終沒開口,此時竟有一個匪徒罵了起來。這時夏逢霖聽到靠峰前往東去十幾丈遠的地方忽然發出吱的一聲,這分明是山里野獸發出的叫聲,那兩個匪徒竟唰唰的一連幾個縱身,向前猛躥出去,那個提七節鞭的用他手中的鞭猛力地一陣掃打,跟著竟發出笑聲,向他身旁的夥伴招呼道:「老五!你看多喪氣,費了半天力敢情是一隻土豹子,我這一鞭砸了它個正著,咱們趕緊往前轉移,這個雨恐怕要下起來,把雨具拿來,離著天亮還有兩個時辰呢。」 旁邊那個說道:「你還不把這個土豹子扔到山澗里,他們查山時又該嫌這裡不乾淨了。」跟著聽得東邊砰的響了一下,土豹子已經被他們拋入山澗內。這兩個人順著抱月峰前往東南轉過去。這裡離著天妃宮四五十丈遠,在這片亂山頭的一片高崗上,還有兩三間房子,就是把守後山假扮獵戶的人所住的地方。他們一直地向那高崗上走去。夏逢霖此時對於眼前的情形,還是十分疑心,事情沒有這麼巧的,這隻土豹子出現,好像是故意幫自己的忙,把這兩個潛伏的匪徒引誘出來,自己可以看明白抱月峰前匪黨們隱匿之所。夏逢霖容他們走遠,自己趕緊順著抱月峰的西南角往山峰的後面轉,因為在天亮前,無論如何要找到個隱身之所,因為天一亮,這一帶時時有天妃宮的黨羽出現。走到山峰後,這裡越發黑暗,往山峰上面看,也不過是一兩丈內,可以略辨形跡,再往高處看就看不清了。 夏逢霖這幾年造就的武功已算立下根基,跟擒龍手李庸、海燕子石奇幾年的武功鍛煉,尤其是在湄川壩海灘上亂石堆所操練的功夫,夏逢霖輕身術的造就已不同凡俗,但在這個抱月峰的後面,想往上面猱升還是太險。可是無論如何,夏逢霖也得避開山峰下面一帶。此時他隱約看到峰腰上面有好幾處長著斜探出來的樹木,很可以隱蔽身形。夏逢霖此時冒著奇險,順著一片斜坡往上猱升,這是山峰的背面,綠苔很厚,只要腳底下一蹬滑了,不摔死也得受重傷。仗著上面久無人跡,石頭縫子裡長出的野草荊棘,一年一年地腐爛了雙長出來,這樣可以時時找到牢固的草根子,再加上夏逢霖這一身輕身術,居然往上猱升了十幾丈。這裡有三四棵小樹,從一處凹進去的峰腰長出來的,因為山峰後面的山壁上特別潮濕,這幾棵樹枝葉十分濃密。夏逢霖打量著這一帶的形勢,再往高處猱升,倘若一失足,自己就得落個粉身碎骨。看了看這個地方雖則很險,但是停留在這裡,山峰下面就是有匪徒搜索過來,也不至於被他們發現。 夏逢霖耽擱的時間很久,雨下得不大,可是一直沒停,此時看到東方已經有些發亮了。他趕緊把身形掩蔽好,過了一刻,天已經漸漸地亮了。仔細看看身邊附近的形勢還很好,就坐在潮濕的石頭上,背靠著後面凹進去的山壁,可是往後山望去,亂山起伏,濛濛細雨中,任什麼也看不到了,不過最苦的是隱藏在山峰的後面,想往前山看,太不容易了。自己此時又注意著抱月峰東邊那道山澗,夏逢霖來到這種奇險之地,自己也得時時預備著撤身逃走的地方。 好在這個抱月峰是向著前山環抱的,夏逢霖趁著天才亮,要看看東邊這條山澗有多寬,是否能縱躍橫渡。就在他張望的一剎那間,忽然聽到靠東邊轉角處唰啦的響了一下,好像有較大的石塊從峰腰上滑下來,上面的綠苔野草被掃動的聲音,夏逢霖疑心是野鳥往峰腰上落,現在天雖則漸漸地亮了,因為天陰著,靠山峰這一帶,還是陰沉黑暗,往發聲處望去。任什麼也看不到。就在夏逢霖往那邊注視之時,突然高處又唰的響了一下,夏逢霖一抬頭,忽然看到靠山峰的轉角那邊自己停身之處,高起四五丈,一個形如野獸,全身跟山壁綠苔一樣顏色,並且還帶著一身亂草的東西,在轉角那裡一閃,分明是在往上爬,可是很快地向轉角那邊轉過去了。夏逢霖十分驚疑:這是什麼怪物?夏逢霖停在這個地方,沒有法子移動,眼中雖則看到這種怪異事,可無法向前仔細地看。這個怪物可也真快,往高處又上去兩三丈時,又向這邊轉角處閃了一下。夏逢霖仍是辨別不出它是什麼,尤其是那一帶壁立的山峰,沒有著腳的地方,這個怪物竟是一直地順著山峰轉角那裡猱升上去,看著雖像一個人,可是一身黃綠的野草,往山峰上一貼時,跟山峰是一樣的顏色。夏逢霖再仔細看時,卻不知道怪物隱藏到哪裡了。自己怎麼想也想民不出這個道理來。 其實,夏逢霖此時是看不見自己形狀面貌,他現在何嘗不像個怪物,全身也滾滿了綠苔,頭髮挺長,連鬢鬍鬚,他現在在別人眼中,也一樣地要拿他當怪物了。夏逢霖因為從黑水澗來,就提防著恐怕回不去,所以囊中帶著乾糧。這一天他就在這陰濕的山壁上潛伏著。到了晚間,這一帶忽然巡查守衛得越發嚴厲了,時時有人在抱月峰一帶出現,夏峰霖竟不敢冒險地退到山峰下。 黃昏左右,雨也住了,天也晴了,夏逢霖趁著這個時候要設法轉到山峰的前面,查看天妃宮的動靜。因為自己隱伏在峰後,一點用沒有,什麼也看不到。不過往山峰前轉很險,非得仗著輕身縱躍之術,才能從山峰的東北角轉過去。仗著現在還能略辨前面的形勢,他施展開輕身縱躍的功夫,躥到東北角峰腰上面,在一棵小樹幹上把身形停住。腳底下踩著山峰上面突出的石塊,轉過身來,順著山峰邊往前移動。他仔細觀察了一下,再往山峰正面,這裡絕找不著著足之地,並且就是能把身形繃在上面,也不易把全身掩蔽。 夏逢霖停留在山峰轉角這裡,忽然想起白天時所看到的那個怪物。這怪物一連兩次在山峰轉角處露出形跡來,從現在的情形看來,分明是利用轉角這裡來掩蔽。他這麼想起來,感覺所發現的怪物越發可疑了。可是抬頭往上面看,任什麼也看不到。天黑了,天妃宮那邊現出燈火之光,不過離得太遠,看不真切,可是夏逢霖還是看見了天妃宮後牆一帶,不時地有黑影出現。這種情形,夏逢霖越發地有些失望,他們防守得這麼嚴,自己想往天妃宮闖,是勢比登天了,可是俞平想逃出來恐怕也不容易了,何況在音信毫無之下,俞平是不是已死在天妃宮內,自己是毫無把握。夏逢霖此時一顆心像油烹了一樣,咬定了牙,決心不管如何危險,也要到天妃宮探查一下。 可是今夜後山一帶,今夜的形勢越發地緊了,不到半個時辰,就有兩個匪徒在抱月峰前出現,順著山澗邊轉過去,往天妃宮東牆一帶退回去。可是這兩個蹤跡剛隱去,又有兩個出現,好像和自己故意為難。夏逢霖就是找不到機會,翻下這段山峰,一直耗到三更天過後,夏逢霖可真急死了。自己正在兩眼注視著抱月峰前,忽然聽得天妃宮一帶起了一片暴喊之聲,遠遠地看到天妃宮那邊四五條黑影躥出來,更不時地看到雪亮的兵刃在閃著光,一個個全是向這邊猛撲過來,眨眼間這幾條黑影離開天妃宮後牆有十幾丈遠了,離著這邊越來越近。夏逢霖可以辨別出從這幾個人的形跡來看,分明是在追趕著一個人。這個人是且戰且走,一直地向抱月峰東北角這邊竄過來,這些人一個個身形全是那麼快。夏逢霖暗暗吃驚,這個人很像是表侄俞平,只是看不十分真切,尤其是他的身形不停。此時看出被追的這個人手中提著一把板斧,他已經一連砍翻了兩個。夏逢霖趁著這個時候從高處往下退。這時聽到追趕的匪徒們,吱吱的響起呼哨,顯然是在呼喚所有在後山埋伏的暗樁。夏逢霖此時倒敢往抱月峰下掩蔽身形了,因為先前不知道伏樁暗卡的所在地,自己覺到寸步難行,現在知道了就好了,可以憑個人的一身武功本領輕身術儘量地施展開,自己就是被他們發現,在這一帶,諒還不至於被他們堵截住。此時借著峰角的小樹隱蔽住身軀,仔細地辨別著逃過來的人,從身量高矮的形狀,猜定必是俞平了。 凡是常年廝守在一處的人,不只於身形動作遠遠地就能辨別得出,若是在清靜的地方,連腳步的聲音全能辨別不差。就是平常人,不是粗心的人,也照樣地能夠這樣辨別準確。俞平的情勢可很危險,追過來的四個人,被他一路上砍倒了兩個,可是從抱月峰前,緊貼著山峰前又撲過三個來,一個個身形全是那麼矯捷,俞平此時正一邊找掩蔽身形之處一邊往這邊逃來。不過夏逢霖一看這情形可要糟,往東去,沒有道路,前面就是山澗,貼近抱月峰角這一帶,靠山澗邊怪石起伏,高低不平,他這種慌不擇路的情形,一失腳就可以滾下山澗,葬身澗底。 他若是往抱月峰這邊竄,往峰後又轉不過去,只有往山峰上闖,但即使他身形輕快也跳不上去,何況追趕的全是一班江湖能手,鏢箭可隨手發出。夏逢霖不敢遽然現身接應他,只有等他逃到自己近前,向他打過招呼,自己用暗器擋一下,帶著他順著抱月峰前,再往西闖。眼前只有這麼辦,絕沒有第二條道路可走。夏逢霖在遲疑思索之間,也不知是動手好還是等他到近前再發動。 四 松林密議 俞平此時往山峰轉角前一片荒草中一落,後面追過來兩名匪徒,一揚手兩隻鏢同時發出,向這片深草中打過來,可是俞平的身形突然躥起,竟往東北角這邊猛縱過來。這一帶是往上起的斜坡,稍往東偏著一點,就是一片荒草蒙蔽的山澗邊,俞平在這種無法辨別的斜坡上,往下一落,嘩啦的把草裡邊的石頭蹬滑了,可是後面跟蹤撲過來的兩個匪徒也是猛往前縱,這時又從抱月峰前斜撲過來三個匪徒,手中的暗器同時打出,叭叭的兩支袖箭,一塊飛蝗石。這個俞平腳一蹬,滑了,身軀往下一倒,只聽他哎呀一聲怪叫,山坡邊發出錚錚的鐵石互觸的聲音,這一下子可把夏逢霖嚇著了,認為俞平滾下山澗去了。 夏逢霖往起一挺身,把鋸齒刀掣在手中,決心拼了。他貼在峰角這裡一片小樹下,眼前是極深的荒草,斜著往上高起,他這口刀剛提到一半,突然聽得山澗邊嘩啦一陣響,跟著撲通一聲,山澗里的水濺起多高來。夏逢霖痛心到極處,剛張口要喊:「俞平你好慘!」這句話還沒出口,只聽自己面前這片深草在唰唰的輕響,順著草根底下,一條黑影往上爬,這一來,夏逢霖把喊聲止住,刀也沒撤下來。這時聽見追過來的五個匪徒在齊聲高喊:「糟糕,這小子掉下去了。」內中一個更招呼著:「阿七、老四,快甩火摺子,這小子若是沒淹死,還得把他弄上來,好交代。」匪徒們齊撲山澗邊,火摺子也晃著。夏逢霖此時看得清楚,腳底下有一人爬上來,這分明是俞平,他沒掉下山澗,滾下去的一定是石頭,自己在這時可加了一分小心,因為俞平絕不知道自己到了這裡,他在這種時候手底下絕不會留情。夏逢霖趕緊把身形又退了退,趕緊貼著峰角一倒,雙手攏著口,啞著嗓音,用極低微的聲音招呼:「你是俞平麼?快往我這裡來。」 這人果然是俞平,他知道自己已無法脫身,眼前這條山澗可能就是自己葬身之地。在他一倒下去,袖箭飛蝗石全從草梢上打進來之時,他一咬牙,索性把手中的板斧拋出去,他可沒有把握准能逃得開,只想在峰角這裡暫時躲避開這五個人的兩面堵截,然後再行逃竄。連俞平本人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山澗邊石頭響,水裡頭落下沉重的東西,完全像是他墜澗而死,這真是出乎意料的救星。他順著草莽,緊往峰角根兒底下爬來,這時竟然聽到面前二三尺外有人在用極低微的聲音招呼自己,俞平辨別得出來,是表叔的呼聲。 他不敢答應,仍然輕著身體,手足並用地往上爬過來,夏逢霖知道他聽見自己的招呼了,不至於再誤會,趕緊地也往下爬過一二尺來,一伸手把俞平的腕子抓住,爺兒兩個的頭湊在一處,俞平和夏逢霖的臉貼在一塊,低聲招呼:「表叔,你會在這裡等我!」夏逢霖趕緊把嘴湊到他耳邊,低聲說道:「俞平,不要出聲,天妃宮那邊又現出火光,又有人追過來了,身上有傷沒傷?趕緊逃。」 俞平往上又爬了一步,挺身坐起,喘了口氣,回頭張望,見五個匪徒順著斜坡往山澗邊的下面溜下去,用火摺子往澗中察看,這果然是極好逃走的機會,忙向夏逢霖附耳低聲說:「表叔,沒有什麼重傷,走得了。」這爺兒兩個順著抱月峰下一片亂草中,伏著身軀,連爬帶竄,橫越過抱月峰前這一段亂石坡,很快地逃到了西南角這裡,順著山峰一轉過去,這爺兒兩個把輕身術儘量施展開。夏逢霖是頭前引路,仍然撲奔自己的來路。 往西越過一片亂山頭,找到了黑水澗最狹的地方,越過黑水澗,順著山澗南一帶,一直地往北出來有六七里路,離著天妃宮已遠,黑水澗也做了東西山的整個阻擋,夏逢霖抬頭看了看天色,向俞平道:「俞平,咬著牙,隨我緊走一程,咱們既逃過這次危險,索性隨我到極安全之處,再細談一切。」趕到天亮時,他們已趕到黑水澗西。 夏逢霖領著俞平到了澗邊,告訴他連雲嶺一帶最近發現了好幾個可疑的人,自己冒著奇險找到這麼個神鬼難測的地方。他頭一個下去,俞平也順著軟索到了山澗的石埂子上。爺兒兩個來到這個陰黑的石洞內,俞平看到表叔居然找到這麼個人跡難到的地方。在這裡隱匿,萬不會被天妃宮的妖黨們發覺了,心裡十分高興。略微歇息一下,這才告訴夏逢霖自己被擄進天妃宮秘密石洞內,此次能僥倖逃出來,這條命真是白撿的了。自己打入這個秘密巢穴,知道了天妃宮從建築起,就先行把這個天妃洞布置好了,這個假冒天妃聖母的是柳雲娘,可是所得到是傳說三陽赤火道的人,因自己不認識,也不知道那個道祖岳鳴霄是否也來到尼山。不過這班妖黨聲勢浩大,自己眼中看到的就有二三十名,全是飛賊巨盜。我們的冤家對頭的確不差,落在天妃宮,此番逃出來,也是這班妖黨過於自信,認為被擄劫的工匠們,絕沒有力量再逃出天妃洞。自己被擄劫進去,一直認著頭地操作,加著倍地哄他們,天妃洞入天妃宮的總門戶,就做了自己逃出來的關鍵。可是裡邊的情形過分嚴厲,在裡面是寸步難行,不過這個破綻我們是得到了。我們要動這個沙婆子,不把她誘出天妃宮,恐怕我們不只於報不了仇,我們爺兒兩個的力量,恐怕終歸要弄個一敗塗地,他們的勢力太大了。但依自己看,天妃洞還有可疑的地方,有破綻可尋,這個天妃聖母柳雲娘身邊的人在明礬上固然都是她的一班死黨,可是在自己逃走的時候,已經發現了可疑的人。從神龕脫身時,竟有一個青衣道姑無形中幫了忙。俞平又說:「在這種情形下,我們爺兒兩個還要耐著性子,設法偵查他天妃宮和外面接觸的人,我們個人的仇固然要報,但是這班妖黨也太猖狂,他們犯法的證據,全在天妃洞內。此番逃出天妃洞,隨在身邊的那七名木工,就算是被我送了命。不過我不逃出來,也過不了多久,這個秘密的工程一完,也就是我們送命的時候。在不多的日子裡,天妃洞內又擄劫進來一個江湖路上的人,這個人雖沒看見,但是從他們被派守的黨羽們口中得到一言半語,分明是已經有人下手對付他們。我們仔細調查天妃宮附近一帶的情形,總能得到一些線索。這些妖黨們,總不會長久這麼猖狂下去,他們害的人太多了。最近逃走一個親信女弟子,名叫妙珠的,更是他們的致命傷。可是澗邊發生的事情,到現在我覺著太可疑,我並沒蹬到大塊的石頭,也容不了我那麼做,可是若沒有那個落水的聲音,表叔就是你能接應到,我們前途的事也難下手了,後山一帶我們就無法停留。」 夏逢霖點點頭道:「不錯,這跟我隱跡峰腰所看到的怪物是有聯繫的,這是有人幫了我們爺兒兩個的大忙,只是我目力雖不算差,卻沒辨別出抱月峰的峰角上面是人還是獸,只看見像一堆亂草,帶著許多的綠苔,看著像是一個人的身形,可是手足頭面上一點兒也沒看出來。尤其是峰角那裡,以我這身輕身術,也無法再向上面猱升。你能夠脫身逃得活命,一定是有人在你倒下去拋出板斧的一剎那,替你做了手腳,把追趕你的匪徒騙過去了。這峰腰上面真是個江湖道中人,這個人可太怪了。這樣看起來,我們行蹤不管如何隱秘,越發地得加倍地小心著,我們沒判明究竟是何來路之前,我們爺兒兩個的蹤跡總要隱蔽下去才是。現在你能逃出來就好了,我們要設法探查天妃宮和我們有不共戴天之仇的死對頭在天妃宮的行動。我們過去算是吃盡了苦,眼前這點罪,我們還受得了,尤其是這個地方,還能叫我們緩緩氣,養養精神,免去了疲於奔命,尤其是這道黑水澗,更可做我們安全的保障。」 這爺兒兩個在這裡緩了一天,他們連續著往天妃宮附近暗地偵查,可是越想動手,事情越難伸手,天妃宮的防衛,一天比一天嚴厲,沙婆子更是輕易不出天妃宮。過了七八天的工夫,忽然在連雲嶺一帶,一連兩夜連續發現可疑的人,爺兒兩個絲毫不敢輕視,他們在連雲嶺枯松林、仙人峰、螺絲嶺一帶,連夜偵查這一帶所發現的人,是否是天妃宮派出來從曲阜縣北繞進後山的人?一班匪黨們他們連這個也要肅清。這種事可不算夏逢霖俞平多疑,事情是一天比一天緊,妖黨們人多勢眾,很能這麼辦。可是夏逢霖哪又知道,天龍八掌楊松,兗州府的八班大頭韓振彪,濟南府的神拳屠毓璋,閃電手曾霄,官私兩面的力量,已經結合起來,在曲阜縣已經布置開網羅。曾淑梅以苦肉計入天妃宮臥底,天妃宮那邊他們全副的力量注意到兗州府這方面,並且本身又逃走了一個道壇下的心腹弟子妙珠,這是他們認為最嚴重的事,天妃宮的一切秘密,可能全泄露出去。這樣他們人雖則多,也有些分布不過來了。後山的面積大,天妃宮已沒有力量再封鎖後山的北下道亂石崗、黑水澗東一帶,但抱月峰一帶卻防守得越發嚴厲。這種事就仗著各方面的機會往一處湊合,夏逢霖俞平算是能夠保守住蹤跡的嚴密。 夏逢霖他們終歸不是畏死逃匿,在黑水澗這麼嚴密的地方,始終隱匿下去不出來活動,他們的蹤跡沒個敗露。但是這爺兒兩個也得在夜間活動,所以他們的形跡已經落在天龍八掌楊鬆手下人的眼中,濟南府這班人一到,楊松首先認定先徹底搜索後山,也正為怕天妃宮有黨羽在這一帶,這班人的事稍一疏忽也能夠落個一敗塗地,並且也得等著臥底的曾淑梅把天妃宮確實的情形傳遞出來,才能夠動手。夏逢霖、俞平只有兩人,被天龍八掌楊松,閃電手曾霄等包圍搜索之下,終歸被這班人發覺了秘密。這夏逢霖把自己和俞平一身遭遇,這些年所有經過的情形,詳詳細細全說與了天龍八掌楊松,楊松聽到他們爺兒倆這番經過,這些年所受的苦難,也不覺為之揮淚。 容夏逢霖述說完了,楊松拉著夏逢霖的手道:「師弟,總算是上天不負苦心人。現在好了,我們這班人,完全是為天妃宮這場事而來,你只管放心,沙龍翔的女人沙婆子,絕不會叫她再逃出手去,你們爺兒兩個跟我們合到一處,現在一半是私仇,一半是公憤,這班妖黨們,罪惡滔天,此次只要下手對付他們,就得一網打盡,不能再叫他們逃出去了。兗州府各縣被害的人,全弄成了家敗人亡,這些事還怨他們愚昧無知,甘心受騙,只是所有死的人,到現在計算起來,至少有一百條人命。犯了這種罪孽,再叫他們逃出法網,世上就沒有公道了。這裡固然是很好的地方,但是先前只你們爺兒兩個人單勢孤,不得不這麼隱匿。我的出身來歷,也和你說明,我們雖則沒有同堂學藝,卻是同門的師兄弟,一點兒不假了。入後山的這一班朋友們,全是武林中成名的老師傅們,他們此番伸手來管這件事情,每個人都明知道是惹火燒身,會有殺身大禍,可是他們為江湖上主持正義,為一班含冤而死的老百姓們申冤泄憤,為江湖上除掉這群殺人的惡魔,他們是全不顧一切危險,願意和妖黨一拼。黑水澗枯松林這一帶是很好的地方,留著它或許有用著的時候。你們爺兒兩個趕緊到上面,和這一班人相見。現在我們的行蹤固然要十分隱秘,可是在後山一帶,我們必須反客為主,把後山要緊的地方全要守住了。我們趁著等待最後的信息之機,必須要布置好了。天妃宮的黨羽們從今夜起只要越過螺絲嶺,我們就要放手收拾,只要發現天妃宮匪徒的蹤跡,就不能叫他活著回天妃宮。這是很要緊的事,後山這一帶我們不能叫他再占據了,這一帶若是再叫他的人下卡子埋上樁,我們剿滅天妃宮,就沒有進去的道路了。咱們到上面去。」夏逢霖、俞平隨著楊松從山澗內翻上來。 閃電手曾霄等一班人也全到了山澗邊,不過屠毓璋等仍然在山澗對面,散布在枯松林一帶。夏逢霖領著楊松等找到他們爺兒兩個往返渡澗的地方,把軟索從樹上落下來,眾人全翻過黑水澗東,天龍八掌指揮著,一同聚在枯樹林內,此時神拳屠毓璋、閃電手曾霄、焦天龍、卜兆祥、袁雙貴、崔鵬、韓振彪、程虎這班人聚攏在樹林當中,互相引見一下,天可就快亮了。天龍八掌楊松把夏逢霖、俞平爺兒兩個出身來歷大致地又向大家說了一番,屠毓璋等認為得了這麼個有力量的人物,這是剿滅天妃宮時意外的幫助。 楊松叫大班頭韓振彪帶領著蕭銘、秦玉,從螺絲嶺越過去,指點他們伏守在從前山來的要緊路口,叫馮傑跟姜振堂會合一處,把守北下道,隨時往裡邊傳遞信息。因為曲阜縣的官道上散布著一班人,全是兗州府韓振彪的手下,眼前這班人,也全分散開,在枯松林、連雲嶺、仙人峰、螺絲嶺一帶四處揀高的地方隱匿瞭望,這四處全擱上人。後山一帶凡是能夠通過的地方,全在這班人監視之下,枯松林內作為大家聚合之所。現在一半是等待天妃宮臥底人的信息,一半韓振彪還要調集兗州府他所請到的人,因為他手下的人,除去現在散布在官道一帶,沒有本領的,或在本地面臉太熟的人都不能用,他已經打發人分頭帶著府台的公事去約請各府各縣辦案的能手。事情辦得十分嚴密,去的人全是喬裝改扮,所請的人絕不告訴請他們到兗州府辦什麼案件,並且嚴厲地囑咐過被請來的人,一個人不准入兗州府,只要到了府境自有人接引,到辦案的地方,韓振彪親自和他們接頭,這樣做為的是保持著風聲不至泄露,不至打草驚蛇。 楊松這班人,帶著屠毓璋等進山是十三日晚間,第二天就是十四,已經探明,十五這天天妃宮建道場設壇,為一家富戶還心愿。大班頭韓振彪和天龍八掌楊松已經商量好。要在十五這天打發人入天妃宮跟臥底的曾淑梅接頭,這是一件最重要的事,派去的人必須是面生的人,還得能夠隨機應變,不露出破綻來。曾淑梅能否把信息遞出來,這可得完全看她和所去的人的手段了。計議結果,只有叫卜兆祥老師傅帶一個人去,這位老英雄在濟南府就是藏鋒斂銳,認識他的人很少,兗州府曲阜縣他更是從來沒到過,所以天龍八掌楊松等認定了叫卜兆祥老師前去。可是一個人到時候終嫌人單勢孤,必須有一個幫手才好,神拳屠毓璋跟楊松說:「最好是叫楊老師傅的徒弟雙刀秦玉跟隨一同去,袁雙貴固然是十分機警,這種事他辦著足能應付,不過他的年歲大些,雙刀秦玉跟隨在卜兆祥身邊,看著絲毫不扎眼。」這樣決定後,叫袁雙貴把秦玉替回來。 五 喬裝香客 他們商量的時候就是十四日的晚間了,入天妃宮就在明天,楊松叫他們爺兒兩個早早地起身,仍然從後山出去,從官道上趕奔尼山的前山,並且定規好了天黑時到天妃宮才好,白天不容易跟曾淑梅接近,傳遞信息。這件事看著沒有什麼重要,可是關係重大,只要一露了破綻,事情可就要受了牽制,所以叫卜兆祥跟雙刀秦玉,隨機應變,看著當時的情形,倘若他們防範得嚴厲,寧可再找機會,也不要冒昧地下手。卜兆祥這個老師傅對於此去辦這件重大的事,口頭上毫無表示,只是低頭不語,心裡在暗打主張,跟雙刀秦玉爺兒倆收拾好了隨身包裹,他們兵刃暗器全不能帶,只預備了五十兩銀子,作為進香寫緣簿用。 楊松告訴卜兆祥:「此去天妃宮行跡上要小心謹慎,就是曾淑梅傳不出信來,爺兒倆也不至於有什麼危險,不過事情也不能十拿九穩,萬一有意外的情形發生,當時應該怎麼辦?」卜兆祥聽到楊松這話,微微一笑道:「楊老師,你只管放心,你可千萬不要另外再做什麼打算,這群妖黨們就讓他們真箇看出什麼破綻,用強暴的手段對付我們,我們絕不抵抗,任憑他們怎樣萬惡,天妃宮終是佛門善地,諒他們不敢隨便殺人,楊老師只管領率著一班老師傅們,嚴厲地監視著後山一帶,可千萬不要叫人暗中跟蹤我們爺兒兩個,那一來反倒會把我們爺兒兩個斷送了。天妃宮現在對付一班進香的香客們,必然十分注意來蹤去跡,我們入天妃宮,他們必然要暗中查看是否還有跟隨我們的人,楊老師傅,千萬要聽我的話。」楊松等點點頭,這爺兒兩個立刻起身。 雖然在這種荒涼無人的地方,卜兆祥二人仍加倍地小心謹慎,在天黑了之後,他們才出了北下道,離開後山,處處躲避著附近有人常走的道路,趕到二更多天,已經轉到奔曲阜縣城的官道。一路上凡是有自己人埋伏把守,全用火鐮火石打火做暗號,可是彼此絕不發一言,到了天快亮,在曲阜縣的北關等候著,開了城,爺兒兩個隨著入城的人走進城內。 他們要是到天妃宮去,用不著進城,一來因為還有一白天的工夫,並且他們改扮成像外路的客人,專程到這裡進香。卜兆祥是一個久歷風塵的有閱歷的老武師,此時可不敢落店,帶著雙刀秦玉在各街道上轉了一周,找了一個小飯館,耽擱了小半天,離開飯館已經是午後,又在縣前街遊玩了一番,天色不早了,這才在西關大街三義店落了店。 向店家故意地問了問去天妃宮的道路,告訴店家,爺兒兩個是從鄆城縣趕到這裡燒香還願的,雖則離得那麼遠,可是因為家中人得了極重的病,把附近百十里內的名醫全請到了也沒治好,後來供上天妃聖母的神位,許下了心愿。天妃聖母真是普惠萬方,那麼重的病,兩三天的工夫,居然好了,所以我們趕緊地到天妃宮還願,求天妃聖母的保佑。店內的夥計一聽卜兆祥這個話,更是把附近一帶所有天妃聖母顯靈的事,一件一件地全告訴了卜兆祥。卜兆祥做出很注意、很恭敬的樣子聽著。天快黑了,卜兆祥告訴店裡的夥計,趁著今夜十五是天妃宮進香的日子,既然趕到這裡,就不願意把今天錯過去,要立時趕奔尼山去還願。夥計向卜兆祥道:「客人,你這個時候再去,回來時城門早關了。」卜兆祥道:「為了燒香還願,就是在城外樹根底下坐他半夜也應該。」爺兒兩個把行李留在店中,提著包裹,離開了三義店,出了城,順著這條大道一直地奔尼山東山口,到了山口附近,順著山道走進來。 這時很清靜了,雙刀秦玉進了城好像啞巴一樣,一語不發,處處地裝傻,打扮得又是那麼的傻頭傻腦。卜兆祥認為他這樣很好,秦玉十分聰明,極能說話,他這樣倒可以把他那分聰明收斂起來。這爺兒兩個順著山道轉進奔天妃宮的橫山口,剛一上山坡,也沒看清從什麼地方竄出一個漢子,他整個地把這爺兒兩個的身形阻擋住,向卜兆祥道:「老師傅多辛苦了,還認得我麼?咱們全是道上同源,有什麼事先向我兄弟打個招呼。」 卜兆祥跟雙刀秦玉全把身形停住,在黑暗中看出這個人年紀在四旬左右,一張瘦削的臉龐,兩個高顴骨,短眉毛,三角眼,可是穿著一身莊稼人衣服,紫灰布的褲褂,白紐扣,腳底下穿著實納幫的靸鞋,卜兆祥一看這個人就知是個江湖道中人物。他這個話說得好像和自己是熟人,卜兆祥明白他的用意,他是成心使詐語,卜兆祥微微一笑道:「老哥,大概認錯人了吧?我們是到天妃宮燒香的。」 這個人哼了一聲道:「朋友,你是貴人多忘事,你不是從兗州府來嗎?我不會認錯,我是奉命在這裡等候你。」卜兆祥道:「老兄你說的全是什麼話,老漢不懂得,我是從鄆城來,到天妃宮進香,我和你又不認識,我不明白你這是什麼意思。擋住了道路,老兄,這種地方可不准胡鬧,天妃聖母是最有靈驗的,請你快讓開路,我們燒香還願的人,不願意多惹是非。」這個壯漢又注意地看了看卜兆祥,又看了看雙刀秦玉,他自言自語道:「不會錯呀,怎麼竟會不對?老朋友,你真是進香來的,可是你也不看看這是什麼時候,哪個廟也沒有整夜不關廟門的,你這種時候還想燒香,你准知道叫你進去麼?」 卜兆祥道:「老漢是一片誠心,才趕到縣城,我們就緊跑了來,就是廟門關了,我想也會給我們開廟門,允許我們在聖母前還了願心,佛門善地,絕不至於阻擋人做善事,老兄,你想是不是?」跟著扭頭向雙刀秦玉招呼道:「小三,咱們快點走。」這個壯漢此時才往旁一閃,把路讓開。卜兆祥趕緊帶著雙刀秦玉往山坡上走,那個壯漢卻望著卜兆祥的背影,哈哈一笑道:「老朋友,我真服氣你會算計,今夜你們算是來得太巧了,天妃宮今夜在做著佛事呢,去吧,回頭見。」卜兆祥此時可不敢再向他答話了,這個人無故地糾纏,分明是有意在這裡等候我們,好厲害的匪徒,今夜得分外小心,一個應付失當,就許栽個大跟頭。 這時雙刀秦玉緊往卜兆祥的身邊湊了湊,低聲說:「老師傅,那個小子可沒走。」卜兆祥也不回頭去看,低聲告訴雙刀秦玉:「不要理他,我們只管往前緊走。」這爺兒兩個走上這段山坡,遠遠地竟看到天妃宮廟門大開著,廟門裡掛著紗燈,山門裡邊歡喜佛前也點著香燭,後面更傳出來敲打法器之聲,卜兆祥跟雙刀秦玉走進了山門。 這時從左邊鐘鼓樓下過來一個道婆,把卜兆祥秦玉擋住,向這爺兒兩個說道:「善士,現在不是進香的時候,不要再往裡邊走了,請你明天再來,夜間是不接待香客的。」 卜兆祥跟秦玉一看這個道婆,相貌長得很怪,一張瘦臉,儘是皺紋,兩隻眼睛,深陷在眼眶子內,可是兩個眼珠,閃著一種叫人可怕的光焰。卜兆祥趕忙向這個道婆拱拱手道:「老婆婆,老漢不是此地人,我是從鄆城縣來的,我名叫趙祥,帶著我的侄兒趙小三,趕到天妃宮是因為我們家中人得到天妃聖母的保護。聖母真是大慈大悲,有求必應,給我們消災免難。老漢已經許下了在聖母前燒香還願,了我個人這點心愿,我們爺兒兩個晚半天才趕到,並且我們還有極要緊的事,不能在此地耽擱下去,明天一早就得趕奔兗州,所以我們落了店連飯都沒有吃,趕緊來了。求老婆婆你向大師請求一下,叫我們心愿交代了,也算是在聖母駕前少盡一點誠心,裡面現在不是還有道場沒完麼?老婆婆請你多辛苦給回稟一聲吧!」 這個道婆兩隻怪眼不住地打量著卜兆祥、秦玉,遂點點頭道:「善士,你這是一片誠心,大遠地來到這裡,我給你回稟一下,你們在這裡等候。」卜兆祥賠著笑臉答應著,暗中已經猜測出這個老婆子一定就是三陽赤火道最厲害的那個狄婆子,她跟那個沙婆子,是一對萬惡的東西,秦玉也猜測出,心中暗暗著急,才入天妃宮,就遇上這個最狡詐最難惹的對頭,兩人站在這裡等了不大工夫,這個老婆子又走出來,向卜兆祥秦玉點點頭道:「妙清大師因為你們一片至誠,不忍叫你們白跑這一趟,現在裡面為本城的大善士做道場,還沒有退壇,你們隨我來,到知客處稍候一候,退壇之後,再帶你們進天妃殿還願。」卜兆祥拱著手道:「多謝老婆婆,太打攪了。」這個老道婆帶著卜兆祥、秦玉往裡邊走來。 從鐘鼓樓轉過去,後面就是天妃殿,這裡十二扇朱紅格扇完全打開,掛著一排紗燈,殿裡邊當中設著壇,殿門一帶香菸繚繞,燈火輝煌,鐘鼓齊鳴,妙清大師跟她四個弟子主持著這個神壇。後面神案上高大的香爐、燭台,也全燃著香燭,前面的法壇,是四個弟子在那念著經,妙清大師此時卻轉到後面的神案前,焚香叩拜。卜兆祥跟秦玉隨著這個道婆從天妃殿前由西往東斜穿過去,此時看到天妃宮的神案左右站著兩個道姑,左邊那個正是曾淑梅,她現在也換了道裝,一件青色的道袍,頭上罩著青包頭。右邊那個和她年歲差不多,也是一樣的裝束,這兩人每人托著一個朱紅的木盤,裡面放著黃表符篆一類的東西,她們肅然侍立,兩眼只注視著妙清大師,絕不敢往別處多看一眼,卜兆祥也不敢隨便地往殿內看。 秦玉卻不像卜兆祥那麼規矩,他好像是一個沒見過世面的鄉下人,看到這種莊嚴的道場,東看一下,西看一下,好像是他兩眼忙不過來。從甬路上橫穿過時,似乎兩眼只顧往四下張望,腳底下絆了一下,身軀往前一栽,摔在甬路上,更哎喲了一聲。卜兆祥知道他是故意,為是叫殿中曾淑梅注意到自己到了。卜兆祥趕緊地一邊伸手往起扶他,一邊低聲呵斥道:「你這個不懂規矩的東西,走路不看腳底下,大師怪罪下來如何是好,快著點走。」領路的這個道婆,此時腳底下不停,斜著身子兩眼注視著雙刀秦玉,卜兆祥把秦玉已經拉起,暗中注意到了這個老婆子的臉上帶著不自然地微笑。 卜兆祥知道她有懷疑,自己趕緊賠著笑臉向老婆子說道:「老婆婆,這個孩子他哪見過這麼莊嚴的宮殿,太放肆了,大師不會怪罪吧?」這個老道婆冷然說道:「沒有什麼,往這邊走。」她說著話,在頭前領著,從天妃宮的月台邊上轉過來,一直地出了東邊的一個芭蕉門,外面是一個很長的箭道,坐東向西單有一個月洞門,走進這個門內,裡面是三間東房,一間很小的北房。這個老道婆把風門拉開,讓卜兆祥秦玉走進裡面,房中陳設雅潔,桌上點著一隻三明子的蠟台,道婆請卜兆祥、秦玉落座,她親自給送上兩碗茶來,向卜兆祥道:「善士少坐片刻,我去看看,大約快退壇了。」卜兆祥點點頭,道婆退出屋去,秦玉剛要開口,卜兆祥趕忙微微搖了搖頭,阻止他不叫他說話,雙刀秦玉,口中雖是不言語,可是以目示意,告訴卜兆祥注意這個道婆,卜兆祥點點頭。 卜兆祥跟著向雙刀秦玉道:「小三,天妃聖母那麼靈感萬方,咱們在家鄉知道得還不多。一入曲阜縣,你聽,人家傳說的,全是親眼得見,這才是真仙降世,人家曲阜縣的黎民百姓,可真是前世修來的了,有這位聖母坐鎮尼山,往後你看吧,準保風調雨順,國泰民安。可是你進了天妃宮那種東瞧西看怪模怪樣是什麼樣子,就是沒開過眼,也得規矩些。這天妃宮,你看,一切全有規矩,倘若大師們看你這種粗野的情形,怪罪下來,我們大遠地跑到這來,被人家趕出去,那真是自己無福了,你要小心謹慎,這種地方少說話多叩頭才是。」 雙刀秦玉知道卜老師是故意地這麼叫天妃宮的黨羽們聽見,為的是掩飾自己的行藏。工夫不大,外面有輕微的腳步響,風門一開,那個道婆向卜兆祥招呼道:「大善士,我們大師來了。」卜兆祥、秦玉趕忙站起,外面燈影晃動,那個妙清大師已經走了進來,卜兆祥趕緊向前行禮拜見,說道:「弟子趙祥拜見大師,深夜間到天妃宮來,給大師添麻煩了。」 妙清大師她這種俏秀的相貌、莊嚴的風度,任何人見了也會覺得自己矮了三分。她是真有一種震懾人的氣魄。卜兆祥對於天妃宮眼前的這班人,雖則沒見過,可是從自己那班人所得到的信息,以及妙月王太沖俞平韓振彪這一班人所知道得已經很清楚了,不過始終在天妃宮不常出現,不和外人接觸的人,尚不知有多少。眼前這班人,大致全能推測。卜兆祥看到這個妙清大師,不由得暗暗心驚,以眼前這個人看來,他們這種組織,果然是厲害,天妃宮的妖黨分配得那麼各配其職,只就眼前這個妙清大師來說,若不是深知底細,誰也想不到她竟是一個萬惡的女江湖。言談舉動,那麼莊重,江湖中這種人才實在是少見。秦玉也向妙清大師行過禮,那個道婆很規矩地站在門邊伺候著。 妙清大師伸了伸手,請卜兆祥落座,雙刀秦玉就站在卜兆祥的身邊。這個妙清大師端端正正坐在卜兆祥的對面說道:「趙大善士,你從鄆城縣來,這麼遠的道路,足見你到天妃宮進香是一片虔誠,天妃聖母一定要嘉惠你,趙大善士做何生理?此番來到天妃宮是進香,還是有別的心愿?方才聽到老婆婆說,趙大善士還有要緊的事,所以要在今夜在聖母駕前了自己的心愿,很好,這是跟天仙結善緣,今夜還恰巧有本城的周大善士在這裡建道場,若不然此時早已閉山門了。」 卜兆祥恭恭敬敬地說道:「老漢不過是一個粗人,在鄆城縣有些田地,還幹著一個很小的營業,只為我還有一個老嬸母,年紀太大了,今年已經八十多歲,一個月前忽得重病,實在是沒有一點指望了,請來許多高明的醫生,都束手無策,也只有預備後事。可是天妃聖母降福,護佑萬方,各府各縣得聖母慈悲的人太多了,老漢在無可奈何之下,作萬一的希望,在家中設了聖母的神位,虔誠祈禱,為我老嬸母求壽。聖母真是法力無邊,我叩求的當夜晚間,老嬸母的病突然就有了起色,三天的工夫,任什麼藥沒吃,那麼沉重的老病,竟是霍然痊癒。聖母真是法力無邊,大慈大悲,叫老漢全家感激難忘,當時便許下心愿,到天妃宮聖母駕前,還我個人這點心愿,叩謝聖母的慈悲,這就是老漢此番的來意。」說著話,把雙刀秦玉提的包裹要過來,打開包裹,從裡面取出一個五十兩的元寶,雙手捧著,送到妙清大師的面前,恭恭敬敬說道:「老漢來得很倉促,曲阜這裡更是頭一次到,所以也沒備辦香燭供品,這五十兩銀子,求大師在聖母面前,替老漢還這個心愿。老漢這次到兗州辦完了事,回家之後,全家要一同來到天妃宮,求大師也給我們建道場,老漢願意多做些功德事,為我老嬸母求天妃聖母護佑她,老漢全家感恩不盡。」卜兆祥話說得很周到、很謙虛,銀子放在妙清大師面前。 六 神殿傳柬 妙清大師只用眼角微微看了一眼,向卜兆祥點點頭道:「聖母降臨尼山,在天妃宮以無邊法力,護佑山東省各府各縣的黎民百姓,發大慈悲,廣結善緣,你們得到這樣靈感,這也正可以看出趙大善士一家,全是虔誠的弟子,我一定替你在聖母前,還了你這次的心愿。」說到這,扭頭向站在門邊的道婆說道:「你把緣簿取來,趙大善士的布施,要按著規矩上了緣簿才是。」 那個道婆不作聲,轉身出去,很快地用一個托盤子,送進來一份緣簿,裡面放著現成的筆硯,擺在了卜兆祥面前。卜兆祥見這本很厚的緣簿,已經用了一多半,他只能看到最後寫的一頁,這個天妃宮真是個大廟場,真有三百兩五百兩的布施和多少擔糧食捐助天妃宮的。卜兆祥沉住了氣,提起筆來,把自己的名字寫上,銀兩的數目也寫在下面,妙清大師站起道:「天已經不早了,趙大善士,你趕緊到天妃殿去上香行禮,交代你的心愿,我們已經到了閉山門的時候,天妃殿的道場已經快完了。」 卜兆祥答應著,此時自己是毫無把握,認為今夜的事,不容易下手,最可恨的是這個道婆,她始終不離左右。卜兆祥認為形跡上稍有疏忽,就搪不過那兩隻怪眼,心裡雖是著急,臉上不敢帶出一點神色,把氣往下沉了又沉,跟著她們站起,向雙刀秦玉道:「小三,大遠地來了,不能不帶你一同到天妃殿叩謝聖母的慈悲,你這孩子一點規矩不懂,可不准你隨隨便便的行動。」秦玉滿臉帶笑地答應著道:「二叔,我知道,我一定守規矩。」此時那個道婆把門外一隻紗燈提起,妙清大師向卜兆祥說了聲:「趙大善士請。」她叫卜兆祥、秦玉頭裡走,她在後面跟隨。仗著卜兆祥是一個闖了一輩子江湖的人,見過大陣勢,心不慌,舉動上一派的沉著,雖則妙清大師在身後,自己絕不理會她,緊隨著道婆的紗燈,走出了這個小院。 從箭道轉過來,奔那個八角門,已經到了天妃殿的這片大院落內。此時裡面所擺設的那座建道場的神壇已經撤去,這時在月台前又設了兩張八仙桌,上面香燭供品擺得齊齊整整,四個青色道裝的道姑,也全到月台上。靠月台口那裡放著一個大銅盆,正在焚著黃表黃錢錁子,現在主持道場的換了人,替了妙清大師。卜兆祥對她壇下的弟子們,全不認識,這時更看到這個周大善士,正跪在月台口叩頭。 天妃殿裡面,仍然是燈火輝煌,香菸繚繞,卜兆祥暗暗慶幸,曾淑梅和另一個道姑,仍然留在天妃殿內,她們正在整理神案上的香燭供品。這裡正給卜兆祥安排在聖母前交心愿的一切儀式,卜兆祥帶著雙刀秦玉到了殿門口,那個道婆把紗燈放在了月台旁邊,她跟著走進天妃殿內。外面給那個周大善士所建的道場,雖則已經快完,可是還有三道黃表沒焚化,因為這個姓周的是富商,他此次在天妃宮捐獻的資財,數目很大,所以妙清大師主持他這個道場,一點不能偷工減料,完全按著道門的規矩,一步一步地進行。 妙清大師此時自己撤身,把外面的道場交給大弟子妙露主持,留在殿內的道姑,一個是曾淑梅,另一個就是妙月,也就是小翠。要按著天妃宮對付壇下弟子那麼嚴厲,曾淑梅是一個新來的人,她本不能跟著值壇。可是今夜人手不夠分配,好在她們只管殿中的司香司燭,鳴鐘擊鼓,這些事全容易做,更有這個狄婆子照料著。 妙清大師此時走進殿來,吩咐重換上一對紅燭。曾淑梅那裡把一份黃表和錢糧紙錁完全預備好,一束旃檀香,也全放在香爐邊。卜兆祥此時十分規矩,他進得殿來,恭恭敬敬地先向聖母神龕一拜,垂手侍立,站在一旁,雙刀秦玉卻隨著卜兆祥的樣子,也照樣作了個大揖,也側身站在旁邊。神案前的兩個道姑,她們也是十分地規矩,始終就沒往卜兆祥、秦玉身上看一眼。 紅燭燃好,妙月先把神案上的磬連敲了九下,跟著向曾淑梅一揮手,曾淑梅趕緊把旃檀香取起,在案上的這盞佛燈上把香點著,香火燒勻了,這種香是極名貴的獻神所用,香一著起來,旃檀的氣味布滿天妃殿屋內。妙清大師走向神案前,把香接過來,妙月趕緊地用手向兩邊的鼓架子指了指,自己退向東邊的那架鐵鐘旁,等到妙清大師把旃檀香高舉,口中祝告,這兩個人便鳴鐘擊鼓。 卜兆祥心裡好生著急,在這種地方,絕不能隨便移動,尤其是不能隨便地多發一句話,這是還願行禮,只有聽著吩咐,由他們指使著叩拜,何況旁邊還有人監視著。此時妙清大師舉著香祝告後,跟著走向神案前,把這束香插在當中的大爐內,這殿中除了妙月和曾淑梅,沒有別人了。在妙清大師叩拜之下,應該把三份黃表的第一份焚化,這是早已預備好的,三個朱紅木盤子擺在那,不過沒有人往下面那個大爐里送,狄婆子原本是站在殿門口,此時她只好走向神案前,把第一個朱紅木盤端起,捧著盤子也向上躬身一拜。這個時候,狄婆子把黃表往大爐里放,裡邊本有燒殘了的香、黃表和紙錁,立刻燃燒起。狄婆子偏著身子向卜兆祥、秦玉一舉手,往地上指了指,意思是叫他們爺兒兩個跟著叩頭。 卜兆祥這時靈機一動,因為無論如何總要弄出些細微的事故,才容易找到機會。這個時候,他卻裝傻了,他們站的地方,離著神案,還有一丈五六遠。這倒是很對,一個鄉下人,沒見過這種莊嚴的神殿,進來後有些局促不安,不敢往裡多走,他們遠遠地就把身形停住,側身站在一旁。他們爺兒兩個是面向著東,微往裡斜著一點,此時這個卜兆祥完全成了傻頭傻腦了,他可倒省事,微一轉身,原地方不動,撲通一聲跪在那。雙刀秦玉,他也照樣地學,跪在卜兆祥的身後,爺兒兩個就要叩頭。氣得那個狄婆子用銅香鏟撥著燃燒的黃表、紙錁,從鼻孔哼了一聲,臉上帶著怒意,用那個香鏟向靠裡邊的一排黃緞子拜墊,連連地指著。 這時妙月、曾淑梅,似乎也因為這兩個還願的香客,不懂規矩,跪得不是地方,也太不像樣子了,她二人不約而同地輕著腳步緊走過來。曾淑梅伸手抓著卜兆祥的右臂衣袖,可是絕不發話,硬往起提他。妙月卻也把雙刀秦玉的右臂衣袖拉住,這兩人很快地把這爺兒兩個拉到黃緞子拜墊前。那個曾淑梅似乎也不大懂規矩,她竟把卜兆祥的肩頭一按,強叫他往黃緞子拜墊上跪下去,按規矩,曾淑梅這算犯了道門中的戒規,一個帶髮修行的女道士,對於進香還願的香客,就不許有這種動作。 那狄婆子卻把銅香鏟往大爐里一插,往前緊走了兩步,又哼了一聲,向曾淑梅一瞪眼,一揮手,曾淑梅似乎才警覺,自己不應該這麼放肆,她驚惶失色地趕忙往後退,更連連地向狄婆子合十拜了兩拜,用手指了指神案前正在叩拜的妙清大師,這意思是求狄婆子別聲張,免得自己受責罰。那狄婆子毫無表示,臉上死板板的,從卜兆祥、秦玉的身邊轉過來,妙月、曾淑梅輕著腳步,趕緊到了神案左右,妙清大師禱告完,站起來,往旁一閃,卜兆祥和秦玉趕忙地向上叩頭。 卜兆祥口中更祝告著:「叩謝天妃聖母的慈悲,求聖母的護佑。」妙月這時把磬又連敲了九下,曾淑梅伺候第二束香,把香點著,仍然遞給妙清大師,跟著把神案東邊一排桌案上早擺好了的一盤一盤的供品往神案上送過來。妙清大師上二次香,由妙月焚第二份黃表、紙錁,卜兆祥、秦玉跪在那可就不用起來了,妙清大師上完了香,他們叩頭。一連三次焚香焚表,卜兆祥跟秦玉叩完了頭,妙清大師向他們爺兒兩個一擺手,這爺兒兩個才站起,卜兆祥趕緊地向妙清大師拜謝,自己可不敢忙著緊走。 妙清大師從神案前退過來,卜兆祥賠著笑臉,向妙清大師道:「大師,弟子想求大師帶領我們瞻仰瞻仰後殿,我們一生也沒見過這麼莊嚴偉大的廟宇,大師,多給你添麻煩吧。」妙清大師微微一笑道:「趙大善士,天妃宮完全是十方善士的力量修建起來的,只要能夠按著本道壇的規矩,善士們是可以隨便瞻仰的,並且還可以把後殿叩拜一番。不過今夜已經太晚了,趙大善士你看,月台上的道場,已經功德圓滿,我們尚有許多功課得在聖母壇前交代,現在實無法奉陪了,趙大善士不是說過,寶眷還要來麼?到那時看你們跟聖母的仙緣如何,倘若聖母允許,趙大善士還可以在乩壇求聖母的慈悲,趙大善士你看可好麼?」卜兆祥現在已經得到曾淑梅遞過來的信息,自己正願意及早脫身,口頭上的要求,不過是藉以掩飾,妙清大師說出這番話來,卜兆祥連連點頭道:「謹遵大師的指示,我們爺兒兩個深夜間這麼麻煩,已經十分不安了,那麼我們告辭了,過些日子我們再來,還要多求大師的指教。」妙清大師說了聲:「趙大善士太客氣了。」卜兆祥跟雙刀秦玉,立刻退出天妃殿。 妙清大師只出了殿門口,口中就說道:「趙大善士,不遠送了。」卜兆祥轉身拱手,向妙清大師道:「大師請回,再見吧。」立刻帶著雙刀秦玉走下月台,那個道婆提著紗燈送卜兆祥、秦玉,一直到前面旁邊的小門出來,這個道婆在廟門前停住身,卜兆祥向她客氣道謝,她好像不喜歡說話,只把頭點了點,就轉身退去,旁邊的門也立刻關閉。這天妃宮前,此時靜悄悄的,再沒有人跡了。 卜兆祥跟秦玉順著山門前,一直地奔山坡。卜兆祥可是十分留意著山道兩旁附近一帶,卜兆祥向秦玉道:「小三,城內那個周大善士,大約走了不大工夫,我們緊趕一下,倘若能追上他們,我們可就省了事,咱們在本地不熟,城門未必叫得開,人家是本地的財主,跟官面上的人一定熟,照樣地可以進城,咱們緊走一下。」雙刀秦玉一旁答道:「二叔,你別費那個事,我來時已經看見了,人家全有車馬在山下樹林裡停著。這時已經走出二三里地外,兩條腿的要追四條腿的,累死也追不上。慢慢地走吧,天氣又不冷,城門邊多等一兩個時辰,也就開城了,何必跑一身汗呢?二叔慢慢地走吧。」卜兆祥聽雙刀秦玉答的話很好,他在這種時候居然還知道這麼謹慎,應該這樣。因為卜兆祥從那個道婆神情舉動上已經看出來,她對於自己和秦玉已經起了懷疑,何況天妃宮隱匿的一班全是飛賊巨盜,別看眼前這麼寂靜無人,以他們這班人的身手,隨時可以出現。卜兆祥答應著,這爺兒兩個已經走下山坡,來到了下面橫貫東西的山道上。 到了下面橫貫東西的這條山道上,這條道路,是在天妃宮全部工程竣工後重新修整的,兩邊樹木很濃密,一直地到這條東山口,道路全是那麼平坦。卜兆祥跟雙刀秦玉順著這條大路的當中往東走著。秦玉不住地查看著道路旁有樹木的地方,此時他們離開天妃宮的那個橫山已遠,大約有半里多地了,雙刀秦玉這才緊貼到卜兆祥的身邊,悄悄地把卜兆祥衣袖扯了一下,用很低的聲音問道:「老師,怎麼樣,東西得來了麼?」卜兆祥用胳膊碰了秦玉一下,低聲說:「東西到手,留神提防他們跟綴,我擔心那個狄婆子,這個東西狡詐得很。」 卜兆祥說到這,把聲音放高,換了別的話,向秦玉道:「小三,可惜我們事情太忙,不能夠在這裡多耽擱,這個天妃宮是多麼莊嚴偉大,兗州府的事辦完了,咱們趕緊回鄆城縣,接她們一同來進香,叫她們也開開眼。連泰山上那麼有名的幾處庵觀寺院,也比不上這個天妃宮,我認為住在本省的人,不到天妃宮來一趟,也太冤枉了,小三你說是不是?」雙刀秦玉順著卜兆祥的口風答著。此時天空中一片一片的浮雲湧起,不時地把月光遮蔽,卜兆祥向雙刀秦玉道:「小三,咱們還是緊走一程吧,離著城裡還有好幾里地,下起雨來,我們可就連個避雨的地方也找不到了。」這時正有一大片烏雲,把月光完全擋住,眼前頓顯十分黑暗。卜兆祥話才落聲,突然在山道的左邊,靠著自己身後數丈外,一棵大樹頂子上,唰啦的一聲暴響,更聽到似乎有人在喊著:「惡人還想往哪裡走?」樹頂子那邊好像被狂風卷得樹帽子枝折葉落,枝葉四下紛飛,隨著這個怪聲,如同一隻巨鳥從那棵大樹上飛下來,向卜兆祥秦玉的身上奔來。在這突如其來的襲擊下,雙刀秦玉口中響了一聲,身軀就要外縱躲避,秦玉雖則也是十分聰明的少年,可是終歸沒有老武師卜兆祥遇事想得周密,臨危應變時,方寸一點不亂。幸而秦玉是緊靠在卜兆祥的身邊,卜兆祥手底下很快地把秦玉胳膊抓住,沒叫他把身形縱起,此時更覺得奔過來的人,手底下很重,身上帶著風聲。這個卜兆祥口中哎呀一聲,拉著秦玉踉蹌地往前闖,兩人可全覺出背上被打了一下,這爺兒兩個撲通撲通全摔在土道上,卜兆祥手抓著秦玉的胳膊,在臨撒手的一剎那,更暗中用力地在他臂上握了一下,卜兆祥口中還在哎呀著:「可嚇死我了!」 可是這條怪影撲下來時,本是向他們身上打,卜兆祥跟雙刀秦玉躲避的情形,跟平常的人一樣,身上的功夫絲毫沒施展。這樣做很危險,倘若來人向這爺兒兩個身上下重手打,卜兆祥、秦玉就要受重傷,絕沒有法子挽救。這真太難為卜兆祥了,他拿定了主意,咬定了牙,知道在這種地方,只要一露出武功本領來,就不用想再走脫了,絕逃不開。而且在天妃宮臥底的曾淑梅,還有那個妙月也非得毀在自己的手內不可,今夜的事一失敗,全部的事就算是整個的毀了。所以卜兆祥認定了,個人只有咬著牙,豁出被打受傷,甚或被他們捉回去,只要至死不認賬,也只能毀滅個人,總不至牽涉全局。 爺兒兩個倒在道上,再看撲過來的這條黑影時,這條黑影已經捷如飛鳥般地向這條山道的南邊樹林子內竄去了。卜兆祥覺得背上被打得火辣辣地疼,知道秦玉也是一樣地被打了,不過傷不重,來人已經退走,卜兆祥越發地驚心,知道他們絕不會就這麼放手,便口中不住地哎呀著道:「可嚇死我了,小三,小三,你快過來,這是什麼怪物,抓了我一下。」雙刀秦玉此時也明白卜兆祥老師傅的用意,不許在這種地方露出一點本領來,自己也故作十分害怕,往前緊爬了一步,拉住了卜兆祥的胳膊,聲音放顫地招呼道:「二叔!這可怎麼好?咱們還是逃回天妃宮去躲避躲避吧!」 七 惡黨邀劫 卜兆祥帶著嘆息的聲音道:「小三,嘴裡可千萬不要胡說了,許是我們爺兒兩個燒香還願的心不夠虔誠,聖母怪罪了,所以有神靈警戒我們,小三,我們從此後更應該多做好事。天妃宮不能再去了,這時再去,擾亂人家,大師是一定會怪罪的。小三,心裡時時地禱告著,求天妃聖母保佑我們。」說著話已經掙扎站起,秦玉也扶著卜兆祥,卜兆祥說道:「小三,我兩條腿全軟了,你架著我,咱們還是趕緊走吧。」卜兆祥遂扶著雙刀秦玉的肩頭,爺兒兩個帶著十分驚惶的神色,一邊走著一邊不住地往山道兩旁看。往前又出有一里多地,離著山口沒有多遠了,突然山道右邊響聲又起,跟方才是一樣的情形,仍然是有人發著怪聲喊:「惡人,想逃到哪裡?」這時卜兆祥帶著哭聲喊道:「救命呀!」他抓著雙刀秦玉的肩頭,橫穿著山道,往北邊的道邊子緊跑,後面的風聲已到,卜兆祥跟秦玉連頭也沒敢回,砰砰兩下,這爺兒兩個背上全被打中,爺兒兩個一齊地哎喲著,向道邊子這裡摔出來,兩個人滾在地上,口中全在喊著:「救人哪!救人哪!」 那個秦玉更一連在地上滾了兩下,把卜兆祥抱住,哭著招呼道:「二叔,二叔,我們活不了哪!」卜兆祥仍然喊著救命,眼中可是偷往山道一帶看去。這個怪人很快地又向山道南邊樹林後隱去了。他兩次現身退走,全似電光石火一般,隱現得太快了。卜兆祥也帶著哭聲不住地招呼道:「小三!叔叔沒做虧心事,怎麼我們會死在這,這可怎麼辦,小三,這裡連個人家都沒有,唉!生有處,死有地,命里該當,這可定是什麼怪物,叫我們遇上了,小三,我看還是趕緊求聖母保佑吧!」說著話,把雙刀秦玉的手拉住,往山道當中走過來,卜兆祥往地上一跪,面向著西北天妃宮的方向,雙刀秦玉也隨著卜兆祥跪在那,此時卜兆祥仰著臉,眼望著西北,卻高聲祝告道:「天妃聖母,你是大慈大悲的天仙,你能夠保佑我們,弟子趙祥實是一片誠心到天妃宮來進香還願,不敢再有一點虧心的地方,這次還願興許是我未能夠盡我所有的力量,做些善事,聖母怪罪我了,這麼懲罰我,弟子知過必改,我回家之後,必要重來天妃宮多做些大功德事,贖我的罪。」他這麼禱告,雙刀秦玉也隨著卜兆祥連著磕頭,口中也在胡亂禱告著,磕了一陣頭,附近一帶靜悄悄的,一點動作也沒有。 卜兆祥真箇像那種無知的鄉愚,自己騙自己地說道:「小三,這可好了,天妃聖母一定保佑我們,咱們趕緊走吧。」雙刀秦玉隨著卜兆祥站起。爺兒兩個這兩次被打,此時全覺得背上有些疼痛,卜兆祥跟秦玉從來沒有吃過這種啞巴虧,連番被人襲擊,既不敢呼疼,也不敢抱怨,只順著山道奔東山口。眼看著已經到山口邊,哪知道這群妖黨依然不肯放手,又從迎面山道兩旁樹蔭下嗖嗖的躥出三個人來,全是短衣服小打扮,每人手裡一口雪亮的鋼刀,他們往這條山路的當中一站,一字的橫排,把這爺兒兩個的去路擋住,當中一個厲聲呵斥道:「站住,幹什麼的,深更半夜在這裡鬼鬼祟祟,一定不是好人。」卜兆祥爺兒兩個,往後倒退一步,卜兆祥結結巴巴地說道:「好漢爺們,我們是到天妃宮燒香還願的,我們爺兒兩個實是安善良民。」卜兆祥說著話,當中一個身量較高的,左手倒提著刀,到了卜兆祥的近前,一伸右手,撲的一把抓住了卜兆祥胸前的衣服,厲聲說道:「你這個老東西不用裝模作樣,早看清你的來路了,不說實話,宰了你,你到天妃宮做什麼?痛快地說。」 卜兆祥帶著乞憐的神色,雙手抓著這個匪徒的腕子,哀求道:「好漢爺,我們實在是鄉下人,到天妃宮燒香還願,天妃聖母那麼靈驗,我老頭子這把子年歲,到天妃宮還敢有不好的心麼!」這時後面兩個匪徒,一左一右地走過來,內中一個掄起手中的刀,照著卜兆祥的左胯上就是一刀背,卜兆祥哎喲一聲,趁勢跪在地上。 抓著他的匪徒把手鬆開,也把刀換在右手,用刀在卜兆祥的面門上一晃,說道:「你這個老東西,還不趁早說實話,誰打發你來的,喬裝改扮,你認為我們就看不出來,說痛快話,不難為你,敢再狡展,把你這兩個東西活埋了。用不著好漢爺、好漢爺的招呼,明白告訴你,我們就是天妃宮附近的老百姓,這一帶就不許惡人們多走一步,到天妃宮做什麼,你們究竟是想找誰,實話實說,只要你承認你犯了山規,往後絕不往這一帶來,我們就放了你,可得說實話。」這個匪人說到這,他冷不防又向雙刀秦玉的右胯上砍了一刀,口中在罵著:「你這個東西,更萬惡,裝啞巴不開口,賊眉賊眼的,早看出你不是好東西,趁早給我說實話。」秦玉已經手撫著傷處,連聲地哎喲著,可是旁邊的匪徒用刀又橫拍了秦玉一下,跟著就是一腳,把秦玉踹了一個翻滾。雙刀秦玉此時真是忍著滿懷怒火,看著老師傅始終不敢發作,秦玉也只好跪在地上,口中不住地哀求著,這爺兒兩個身上全被刀背砍傷,他們咬定了牙關只是哀求躲閃,絲毫沒有露出破綻。 此時當中一個匪徒,伸手從囊中取出一個火摺子,迎風晃著,向身旁的兩個匪徒招呼道:「把這兩個東西身上洗一洗。」這兩個匪徒各自把他們手中的刀往背上一插,把卜兆祥、雙刀秦玉抓起來,他們隨手又連打了兩三下,不准動,從上到下,把兩個人的身上全搜遍了,秦玉的包裹也被打開,全散在地上。雙刀秦玉他可預備著事情一旦敗露時,首先下死手弄死一個,因為他知道卜兆祥老師傅身上帶著東西,只要一被他們搜出來,行跡就會敗露,那一來不動手就不能脫身了。可是匪徒把兩人身上全搜遍了,任什麼也沒搜出來,那個匪徒把火摺子攏起,插在竹管中,向卜兆祥、秦玉道:「你們這兩個東西趕緊給我離開尼山附近,不准在這裡停留,這一帶是吉祥善地,不許惡人們在這一帶多走一步,給我滾!」卜兆祥、秦玉全帶著怕死的神情,把包裹撿起來,任憑這三個匪徒口中罵著,卜兆祥跟雙刀秦玉忍氣吞聲,一瘸一拐地走出了東山口。 卜兆祥現在跟雙刀秦玉身上可全被打傷,老頭子仍然假作唉聲嘆氣,雙刀秦玉現在可真流了眼淚,牙咬得直響,用衣袖拭著眼淚,他絕不是故意做作,滿懷憤怒,無處發泄,現在連一句抱怨的話都不敢說,秦玉從跟師傅學藝起,就沒有吃過這種啞巴虧,胯上和背上被刀背砍得疼徹肺腑。 老武師卜兆祥扶著他的肩頭,現在二人仍然得趕奔縣城,這麼撤身走,知道是決走不開,匪徒是否就此放手,毫無把握。這爺兒兩個慢吞吞地走到曲阜縣城的東關外,天已經亮了,隨著一群入城的人進了城。這爺兒兩個現在狼狽異常,雖則是鄉下人打扮,出城時身上是乾乾淨淨、齊齊整整,此時是一身泥土。卜兆祥的左胯上也見了傷,雙刀秦玉的背後也被刀背砸破了,在路上也無法收拾,好在離著三義店不遠,不一會兒就到了。 店家才開門,一看這爺兒兩個這種情形,夥計忙地問道:「客人怎麼去了一夜,身上弄成這種情形,大約是路上出了事吧?」卜兆祥微搖了搖頭,嘆息一聲,很含糊地向店伙道:「不必問了,已經快到了東關附近,吃了個小虧,好在身邊沒有什麼,帶的錢,全在天妃宮布施了,你趕快給我們燒水,泡一壺茶,打一盆臉水。」夥計聽到客人說沒受什麼損失,並且誤會了卜兆祥的意思,本來一個燒香還願,求天妃聖母保佑的人,路上出了事,怕人問了,恐怕人家說一定是心術不好,才會報應。夥計不敢再問,忙著給燒水泡茶,天亮了,院中客人多半地離店趕路,夥計也退了出去。 雙刀秦玉到了門邊,把風門推開一些,向外張望了一下,回身來低聲向卜兆祥道:「老師,我的肚子要放炮,這種罪孽再有一次,我可就活不成了。」卜兆祥嗐了一聲道:「小伙子,忍耐些,我何嘗不是一樣。」秦玉更低聲問:「老師,淑梅姑娘已經遞出信息來,山道上那麼搜索,你把它藏在哪裡?那時真把我急死,我已預備和匪徒以死相拼了。」卜兆祥此時把左手一伸,手指張開向秦玉道:「你看,這麼一點東西會被他們搜去麼?」秦玉一看,卜兆祥手中托著一個布團,沒有多大,也不過是像一枚棗。這東西從天妃宮接到,就沒有機會掩藏,卜兆祥更是隨手拿出來。秦玉道:「他們搜翻得那麼仔細,你究竟放在哪裡?」卜兆祥道:「這總算妖黨們給我們留了機會,他們已經早起了疑心,倘若在我們出天妃宮的一剎那,立刻以暴力對付我們,恐怕事情非敗露不可。轉到山道上,那個怪人現身襲擊的一剎那間,我把它放入口中,他們如果真箇的疑心到往我口中檢查時,我會把它吞下去,不給他們留下憑證。現在我們沒離開曲阜縣城,一切還要謹慎,注意著兩邊的客房,提防著有人窺視。」雙刀秦玉把兩邊的牆壁,全仔細地看了一下。 老武師卜兆祥把手中這個布團打開,裡面有一張紙摺疊得很緊,卜兆祥慢慢地把這張紙舒展開,就怔了,反覆地看了看,沒有字跡,可是再仔細一看,卜兆祥不禁微微一笑,雙刀秦玉守在門邊不住地從門縫向外張望,此時也湊過來,卜兆祥向秦玉道:「她在裡邊一定有困難,我們仔細看看有什麼話。」敢情這張紙上,滿紙用針扎的針眼,卜兆祥把它舉起來,向著窗前亮的地方,仔細辨認,看了一會兒,不禁眉頭緊皺,跟著把這張紙遞給雙刀秦玉叫他看,紙上的針孔雖則全扎滿了,沒有多少字,上面的字跡不好辨認,不過接著上下的語氣,可以看出這些針孔扎的字是:「妖黨太多,只有設法見面,才能詳細告知內中一切,天明左右,天妃宮東北角,暗樁撤守,由後面獵戶監視,可以利用這個時機在該處一會。」只有這麼幾句話。 雙刀秦玉看完了也十分著急,這一定是曾淑梅在裡邊沒找到寫字的機會,可是寥寥這麼幾個字,寫得又不詳細,要在天明前後往天妃宮東北角和她見面,這實在太險了。爺兒兩個此次去天妃宮裡進香還願,已起猜疑,他們明明沒找到什麼把柄尚不放過,逼迫得多麼嚴厲,爺兒兩個若不是咬著牙關忍受著被打被凌辱,恐怕夜間就逃不出來了,可是當時的情形,還在任何人也就要被帶得露出本來面目,幸而老武師卜兆祥識得事情輕重,始終沒露出一點是練工功夫的人。推測著當時兩次襲擊的人,定是那個狄婆子她親自趕來,她那麼下手,正是逼迫這爺兒兩個露出破綻來。現在僥倖地逃過妖黨們的攔截搜索,曾淑梅卻又叫他們往天妃宮附近和她見面,這實在是比偽裝進香更難更危險得多了,形跡上一敗露就會徹底毀了。不過曾淑梅能用苦肉計,冒著奇險混入天妃宮臥底,必然是有很要緊的話無法傳遞。爺兒兩個當時雖是十分著急,可是老師傅卜兆祥卻向雙刀秦玉道:「我們好在有一天的工夫,我們先歇息歇息,仔細把這件事想一下,反正事情必得這麼辦,咱們就是自身送了命,能夠把天妃宮一班妖黨覆滅,也還值得,可是爺兒兩個把兩條命搭上,反把全盤的事弄個一敗塗地,那可真是誤人誤己,咱們仔細思索一下,晚半天再決定。」 卜兆祥把這張紙用火焚化,消滅了痕跡,把店夥計招呼進來,告訴夥計早早地預備飯,我們一夜未眠,還有要緊事得趕奔兗州府,我們吃過飯,得歇息半天,中午後,再起身。夥計答應著,少時送上飯來,爺兒兩個好歹吃完。現在雖則是十分疲倦,身子躺下歇息,心裡卻懸著事,並且必須往兗州府的道路上走一程,以遮掩耳目。趕到中午之後,未末申初,算清店賬,爺兒兩個從店裡起身,現在身邊倒是什麼也沒有,兵刃暗器一件沒帶,只有秦玉身上帶一個小包裹。出城之後,一直地奔兗州府大路走下來,不坐車,不雇腳程,預備在天黑後,看準了形跡不至敗露,立刻撤身往回下返。因為趕奔尼山後山往北得出去差不多二十里路。卜兆祥早打算好,這件事不辦出個起落來,不得到確實信息,他們絕不能回去,卜兆祥認為那樣對不起楊松、屠毓璋等一班人的期望。 黃昏左右,走到一片沒有遮攔的道邊子上,卜兆祥向秦玉道:「咱們爺兒兩個坐在這裡歇歇腿,這個地方可以說話,附近一兩箭地內,有人過來,全看得見。」爺兒兩個在道邊子上坐下後,卜兆祥向秦玉道:「秦玉,我知道你昨夜間活活地要氣死,這個苦這個虧,吃得實在是夠受的,連我老頭子身上的傷到現在還是強自支持,不過你把心懷放開,把這件事仔細地想一下,就沒有什麼難過了,我們爺兒兩個全是差不多的情形。你師傅天龍八掌楊松,他雖則頂著一個八班大頭的名目,可是他絕不是指著混差事養家肥己,他出來完全是為得府台的情義重,尤其是伸手管這件事,完全出於俠腸熱骨,痛恨這班妖黨們任意猖狂,目無國法,把山東六府的黎民百姓置之死地,他才這麼不顧一身危險,帶著你們師兄弟潛伏在曲阜一帶,下手對付一班淫賊巨盜,這種行為,令人可敬。至於我老頭子和天妃宮以及這一帶官府衙門口的人,沒有絲毫牽連。陸蛟為他表叔呼援求救,至於我和王太沖連面都沒見過,提不到交情,我們全出來賣命,不是為私情友誼。誰叫我們都是自幼練武的出身,又在江湖上主持正義,裝了多少年的傻小子,對付了多少強梁不法之徒,現在隨著一班老武師來到尼山,我們既然已經伸了手,就得把這一班妖黨一網打盡,為上千上萬的人雪恨,為山東六府除害。所以我們為這件事不管吃了多大虧,受了多大委屈,絕用不著痛心。我們本著武林中的正義,為地方上一班安善良民盡力,良心上下得去,任憑妖黨如何猖狂,終歸是邪不勝正。只要我們計劃周密,應付得法,一班妖黨覆滅就在眼前!擔多大驚,冒多大險,只要這件事做下來,是我們所有的人一生最快意的事,也算是為一班慘死在他們手中的人報仇雪恨,秦玉,你想是不是?」 八 紅牆密語 秦玉點點頭道:「這麼看還好些,眼前的事,真叫人氣憤難消。」卜兆祥跟著說道:「我們再到天妃宮跟淑梅姑娘相會,事雖冒險,我們要鼓起勇氣來,非把它辦成了不可。在這一班萬惡的妖黨眼皮底下想有動作,是十分危險,可是越這樣,我們越不能耽擱,淑梅姑娘置身虎口,她的危險比誰都大。我也想了一下,我們若趕回後山,固然也是能趕到,可是二十多里路程,和他們集合起來,就是從後山奔天妃宮,時間也是很倉促,並且防範得那麼嚴,誰也沒有把握到那裡就以貼近天妃宮。那一來,淑梅姑娘倘若她得到機會,可是我們反貼不上去,錯過一個天亮前後的機會,就得等第二天。淑梅姑娘是不是能找到第二次的機會,恐怕連她也毫無把握。反不如我們從這裡動身趕奔天妃宮,比較著路途近了一半,時間上也從容,我們倒可以隨時隨地看著當時的情形下手,這種事稍一疏忽大意,就容易誤事,秦玉,你認為我們爺兒兩個去得去不得?」 秦玉哼了一聲道:「卜老師,你老人家別認為我有什麼畏懼的地方,不敢上前,你也知道,我跟楊老師到這裡已經多日,我們始終沒離開這附近一帶,我只恨不能立時下手,先弄死幾個解恨。像昨夜那種事,就是我師父再叫我照辦,我也不去,我實沒有那種忍性了。今夜再入天妃宮,這是另一種情形,我們全有一身本領,尤其是天妃宮附近一帶,那裡所有的地勢,我說句放肆的話,我可比卜老師知道得詳細,我全記得爛熟了。卜老師你這種打算很對,好歹咱不要放過了機會從自己身上誤了事,咱們一定就這麼走下去。」 卜兆祥點點頭道:「你能夠明白這個意思,就是死有重於泰山,有輕於鴻毛,這場事我們不敢保證准能活到第二天,不過只要死的道路走得正大,我們便無所畏懼。憑我們一身本領和我們這點小聰明小經驗,一定要跟妖黨們拼個最後的生死存亡。天這就黑了,前面有一片小鎮甸,我們到那裡進些飲食,也正好把形跡隱去,緊趕一程。我們到了東山口附近,往北出去不遠,那裡有一片山坡,正好從那裡翻進山去。」雙刀秦玉道:「可惜咱兩個身邊,連一把傢伙都沒有。」卜兆祥已經站起,拍了拍身上的土,向秦玉道:「有傢伙不過是防備萬一,真要是用上傢伙,事情也就毀了。」秦玉道:「我認為赤手空拳好像沒有主心骨,咱們現在就算是碰命運了。」爺兒兩個順著這條道,撲奔前面黑沉沉的一座鎮甸。 這裡是一處很大的地方,有店房、飯館,到了鎮甸里問了問,地名叫崔塘口。這爺兒兩個找了一個小飯館,吃過飯,天已經完全黑下來,付過錢走出飯館,從崔塘口的西鎮甸口出來,附近就是一片野地。老武師卜兆祥向秦玉招呼了聲:「注意著附近,我們斜奔西北,轉那片樹林子,把身形隱去。過了眼前這段路就好走了,到處有莊稼地。」 雙刀秦玉此時把精神振作起,他跟師兄鑽天鷂子蕭銘兩個人全有一身極好的輕功,腳底下快,身形輕,並且十分聰明、機警。他立刻施展開輕身縱躍的功夫,嗖嗖一連幾個縱身,已經躥進了前面一片樹林子內。這爺兒兩個問路而行,穿著樹林過來,走出不遠,就鑽進了高粱地。這一帶只要辨著方向很容易走,老武師卜兆祥雖則有些年歲,身上還被打傷,但是虎老雄心在,兩人各自施展開夜行術的功夫,這位老武師絕不落後。從崔塘口動身,天不過剛黑,已經到了曲阜縣的城西東山口附近,穿著東邊一片高粱地,為的是遠遠通過東山口,再橫穿過前面這條大路撲奔山邊。 剛從高粱地內一個丁字路口轉過來,秦玉躥在頭裡,因為這一帶黑暗,不用再往高粱棵子裡鑽,莊稼地內極不好走,若是從裡面穿行,全得把兩手用布纏上,才可免受傷。現在秦玉緊貼著左邊的高粱地邊,下面全是土道,腳下輕得一點聲息不帶,這一段小路有半里地長,走過去才可以往西轉。他們正往前走著,秦玉忽然往回一縱身,很快地翻回來,身軀往下一矮,老武師卜兆祥也正好緊走過來,秦玉一伸手,把卜兆祥擋了一下。卜兆祥沒敢開口問,看他這種動作,定然是發現什麼了,自己趕緊往回一縮身,也把身形矮下去。 靠這個小道往西轉彎的地方,叭啦叭啦,連響了兩下,火星子蹦起,有人在用火鐮火石打著火。卜兆祥把身停住,緊往高粱地邊上一貼,秦玉在這種地方也不敢不加仔細,因為前面就接近官道。他把地上的土塊抓起一塊,一抖手,向那邊打過去,土塊落在小道上,發出輕微的響聲,跟著那邊又是一連三下,這一來,秦玉跟卜兆祥全辨別出是自己人了。 秦玉趕緊往前一縱身,噓的輕吹了一下,那個人也還了一聲,秦玉這才往前二次縱身,到了他近前,低聲招呼道:「你是哪一位,是韓頭派來的麼?」這個人也輕輕到了近前,向雙刀秦玉辨認一下,低聲說道:「原來是秦師傅,卜老師也回來了麼?你們一白天沒回去,山裡邊全著急了。」秦玉此時也辨別出,這人是大班頭韓振彪手下的得力弟兄,名叫吳源茂,在驛路那邊他們已經連下了好些天卡子了。 卜兆祥也來到近前,他對於這班人全不認識,秦玉附耳低聲告訴了卜老師,卜兆祥忙向吳源茂打招呼道:「吳師傅,附近怎麼樣?可有天妃宮的暗卡子?」吳源茂道:「附近這一段我們把住了,他們雖則不時地有人到山口一帶巡查,可是他們不敢在這裡安死樁。今天后山我們韓頭傳出話來,叫這一帶的弟兄們往東山口附近蹚過去,探聽信息,就是因為你們爺兒兩個沒返回去。」卜兆祥道:「很好,現在告訴你,你趕緊叫弟兄們把信帶回去,天妃宮我們明著已經去過了,我們所要的信息,還不能得到,必須在天明左右暗中和臥底的人碰頭,要出信息來。給他們帶個信也好,我們倘若今夜不容易得手,天亮後,我們必回到後山,再定去的辦法。若是到了中午不見我們回去,必然是我們已落在妖黨之手,叫他們無論用什麼手段得搭救臥底的人和先前陷身天妃宮的王太沖才好,我們得早早地翻進西山頭,好把形跡完全隱去,吳師傅,你務必把這個信傳到了,我們就在此處分手了。」 吳源茂很著急地低聲說道:「既是這樣下手,老師傅為什麼不回後山多叫幾個人來,也容易應付。」卜兆祥道:「我們爺兒兩個都想到了,事情實不容再那麼耽擱,這個地方太明,不要耽擱,就這麼辦了。」雙刀秦玉趁這時向吳源茂道:「吳師傅,你身邊帶著傢伙沒有?」吳源茂道:「有一把手叉子,你想用麼?」秦玉道:「吳師傅,我們爺兒兩個身邊任什麼沒有,借我用用吧。」吳源茂一撩衣服的後襟,從腰帶子上把手叉子拔下來,秦玉把它插在襪筒內。吳源茂向卜兆祥道:「老師傅,我先出去給你蹚一下道,你們在這條橫道的出口處略等一等,我越過這條官道去,沒有動靜,你們再竄過去。」卜兆祥點點頭道:「好吧。」這個吳源茂順著小道邊橫著往西,如飛地衝出路口,他一直地越過官道,撲向山坡邊一片樹蔭下,他把火鐮火石打了一下,點了一袋旱菸,坐在樹蔭下不動。 卜兆祥、秦玉身軀往下一矮,用蛇行式,嗖嗖的一連幾個縱身,已經撲到山邊,卜兆祥向這個吳源茂一舉手,身形已經縱到樹後,秦玉也跟蹤而上。這爺兒兩個立刻把形跡隱去。順著這段斜山坡翻上山頭,回頭張望一下,那個吳源茂,擎著旱菸袋,從容不迫向北走去。這爺兒兩個把身形掩蔽起,打量面前形勢,全是加著十分小心,往前移動,隨時地用石沙子向四周探路,走一段試探一下,這一帶沒有通行的道路,高低起伏的山頭從這裡微往北斜著,正好撲奔天妃宮。他們走一程掩蔽一下,仔細地查看著附近動靜,因為時候是很早,現在才不過三更左右,到了四更剛交過,他們已經到了天妃宮東北角附近。 這時,卜兆祥跟秦玉可不敢往天妃宮附近多走一步了,知道在這種時候他們防範最嚴厲,附近的伏樁暗卡到處地隱匿著,只要你往紅牆一帶貼近,很容易被他們發現。卜兆祥跟秦玉把身形掩蔽在一片山坡旁的深草中,伏身在這裡不動,暗中察看天妃宮東北角一帶。這爺兒倆從停身處可以看到天妃宮後面的北牆和東牆,這裡到處是亂石堆和極深的荒草,一排一排的樹木,你無法推測保護天妃宮的匪黨們隱匿在什麼地方。這爺兒兩個從四更左右到了這片山坡旁,始終隱匿在深草中不動,果然連續發現靠天妃宮後有兩條黑影,也是從一片深草中往北牆下撲過來,貼著牆角轉過去。很快地把形跡隱去,不大的工夫,竟在東牆偏著南邊也出現兩個匪徒,貼著大牆邊的樹蔭下,由南往北轉過去,在他們身形稍一出現之下,離開他們身邊不遠,草梢上也在發著輕響,聽那種聲音也像是用什麼東西打出去,向前面問路而行。每逢他們兩撥人同時出現,只要彼此一離得近了,在他們中也發出這種響聲,顯然這是他們暗中用的暗號,互相打著招呼。從這種情形看來,想入天妃宮暗地偵查,三兩個人實不容易闖進去,必須人多勢眾,能夠誘得他伏樁暗卡全出現,才可以乘虛而入。 卜兆祥、秦玉知道臥底的曾淑梅所定的時間,是利用天亮時這班人撤退下去的機會,才可以下手。不過天亮的時間很短暫,天妃宮後抱月峰前那片高崗子上,還有他們一班喬裝獵戶的黨羽,明著在這一帶監視著。在天一亮他們可以暫時地到天妃宮大牆四周巡查,他們布置得太嚴密了。這時天妃宮四周的情形,越發嚴厲,在這裡能隱約地看到天妃宮的大牆上,不時地有黑影出現。卜兆祥跟雙刀秦玉所停留的地方,離著大牆這邊有十幾丈遠,這班匪徒們始終沒到這一帶來,這爺兒兩個算安然停留在這裡。 五更已過,離著天亮的時候已近,這爺兒兩個都注意著大牆附近一帶。此時東方天空已經現出一點曙光,不過離著天亮還有一刻。卜兆祥跟秦玉在匪徒們這麼嚴厲防守之下,不敢貿然前進,倘若是天大亮之後,廟牆附近雖也有樹木深草,但是真箇的在那邊停留下來,抱月峰前的匪徒們隨時會明著往這一帶來,很容易被他們發現。這爺兒兩個好生著急,可是已經等了這半夜,只有仍然忍耐著,倒要看看他們這班暗中把守在這裡的,什麼時候出現,他們撤下卡子時退向哪裡。 東方的天空一時比一時亮了,卜兆祥跟雙刀秦玉越發注意自己停身之處,哪裡能進,哪裡能退。這時忽然聽得身後靠正東一帶的亂山頭上,唰唰的草梢響,卜兆祥跟秦玉不約而同地都把坐在地上的身軀,輕輕一轉,往正東看。可是沒容他們仔細辨別,已經有一條黑影,似箭離弦般地從東邊一片高低起伏的小山頭,向這邊躥了過來。卜兆祥趕緊把雙刀秦玉拉了一把,身軀緊往地上一伏,仗著這時的天還沒大亮,這爺兒兩個形跡沒有敗露。那個人從他們爺兒兩個停身的這個山坡邊躥過去,腳底下把這二尺多高的野草,帶得唰唰的響,他帶起股子勁風,使石坡上的荒草,往旁一倒,草葉子全掃在秦玉跟卜兆祥的臉上。仗著這個人往前跑得快,剎那間他已經撲向廟牆附近,爺兒兩個這才把頭微抬了抬,看到方才過去的這個人,此時離著廟牆還有四五丈遠一片石坡上一落,立刻他手中似乎發出暗器,向廟牆附近樹蔭下打去,他打出的聲音辨別不出是什麼重暗器,像是一把石沙,只聽唰啦的一片響聲,這個人便停身在那裡,不再前進,卜兆祥、秦玉只能看到他的背影。 這個人穿一身青色短裝,不過上身衣服比較長些,頭上用青絹帕包頭,左脅下挎著一個黑色的布囊。此時靠著檣根下一片深草中,突然躥出兩個人,不知是什麼時候隱匿在那的。卜兆祥跟秦玉始終暗地監視著廟牆一帶,就沒看見這兩個匪徒是什麼時候隱匿在那裡的。幸而爺兒兩個始終沒敢移動,不然不用等到這時,恐怕自己的形跡早被他們發現了。這兩個匪徒一現身,竟向這個來人躬身行禮,這個人往前湊了一步,卻開口向他面前這兩個人說道:「阿七,齊雲!附近一帶可有什麼發現?」內中一個四十多歲的匪徒,很恭敬地答道:「夜間這一帶很安靜。」卜兆祥跟秦玉到此時全聽出這個青衣人是一個有年歲的女人,這時這個女人聽到匪徒的報告,往天妃宮北扭頭看了一下。卜兆祥雖則離著她停身處還有好幾丈遠,可是已經認出這人就是那個在天妃宮所看到的狄婆子。 這時聽她向面前的匪徒吩咐道:「你們從這裡撤下去時,告訴你們後面的金老四,就說我命令他在這兩天後山一帶要加緊防範,無論發現什麼人,不得再叫他走開,不論是當時消滅他也好,捉拿住到壇上審問也好,只要貼近天妃宮附近的人,再叫他走脫了,我老婆子可是絕無情面,定要立時處置的。齊雲、阿七,你們率領著守夜班的弟兄,趕奔抱月峰後通向後山各處的要路口,完全安樁下卡子,要盡力注意著後山一帶的動靜,有什麼發現,立刻打發人到天妃宮報告。不過那一帶有可疑的情形,你們可不准擅自行動,只准監視,不准動手,聽明白了沒有?我的話要立時照辦。」這兩個匪徒立刻齊聲答應著。這個狄婆子一聳身騰身縱起,一個飛鳥投林的式子,身形已經落在了廟牆上。卜兆祥、秦玉看到這個狄婆子的輕身術,要比自己高得多,這樣看起來,要收拾天妃宮這一班妖黨,恐怕不是那麼容易的。這個狄婆子翻上天妃宮的牆頭,外面這兩個匪徒,立刻往廟牆南縱身躥過去,內中一個一抖手又打出一點東西,跟著這段大牆的南邊,嗖嗖的一連縱過兩個匪徒來,全是短衣襟小打扮,背著兵刃,挎著暗器,他們可是緊貼著廟牆下樹蔭底下躥過來,身軀絕不整個現出。 九 智騙妖婆 兩下湊到一處,低聲說了幾句,這四個匪徒立刻各自貼著牆下,如飛地向北躥出去。這次他們竟離開天妃宮的東北角,內中有三個一直地向抱月峰前躥過去,單有一個貼著天妃宮北牆往西轉過去,雙刀秦玉此時在這片深草中一轉身,伏著身軀,往北邊一片高坡上躥上去,可以看到天妃宮後這一片亂山頭。從這邊過去的那名匪徒,直撲廟牆的西北角,把那邊埋伏把守的兩名黨羽也招呼出來,他們從這片亂山頭前,忽隱忽現地向抱月峰前那片高崗撲去。雙刀秦玉看準了他們一共五個人,完全撤去了,便身軀向下一翻,退下這段高坡,湊到卜兆祥身邊,低聲說道:「咱們不趁此時撲上去,可沒有工夫了,天光一發亮,那邊可停留不得。」卜兆祥也知道只有很短的時間,趕緊從這邊深草內一聳身,身形倏起倏落,直撲廟牆邊,秦玉也跟蹤而上。 這爺兒兩個已經到了廟牆下,此時東方天空已作魚肚白色,仗著廟牆這一帶全有樹木,樹帽子高與牆齊。卜兆祥跟秦玉略一查看眼前的形勢,卜兆祥用手向緊靠東北角那邊一棵的大樹上一指,秦玉已經會意,趕緊往東北角這邊一縱身,落到這棵樹下,跟著往起一縱身,雙手抓到樹杈子,身軀隱到樹帽子內,他從這裡可以監視著東牆和北牆的附近。 卜兆祥這時身軀往下一矮,雙臂向上一抖,一個旱地拔蔥,騰身而起,雙臂往牆頭上一搭,身形就懸在牆頭外邊。卜兆祥可不敢猛長身,先把頭一低,往裡面仔細張望了一下,只見裡面是這天妃宮的緊後面,偏著東牆的東半邊,靠北面是一段小院。這時天還沒大亮,小院內黑沉沉,仔細地辨別才能看清,貼著北後牆有一排矮小的房子,門上掛著鐵鎖,這分明是沒有人住的地方,靠自己停身的牆下,是一條很長的夾道。離開牆這邊五六尺外,也是一排矮小的後牆,往西看的視線被房坡擋住,往南望去,大約隔開一道院落,就是那座天妃樓,卜兆祥此時可絕不敢往牆裡翻,只是這牆內靜悄悄地沒有人跡。雙刀秦玉停身在東北角那個樹頂子上。 這時卜兆祥剛想把牆頭的灰片揚起一點,往裡面打,忽然聽到面前這片小房的前坡,唰的響了一下,卜兆祥趕緊身軀往下一縮,把頭一偏,用牆角擋住半邊臉,已然看到從這小房的前坡翻上一人,身軀往房坡上一落,斜倒在瓦壠上,慢慢地從房坡往上一翻,身形很輕快地已經轉到房後坡。卜兆祥已辨別出此人正是曾淑梅。他趕忙把手中一小塊灰片向那小房上打去,曾淑梅在房坡上仍然伏著身。她向牆頭這邊一擺手,卜兆祥不敢發聲,靜靜等候。曾淑梅此時從小房的後坡一聳身,向牆頭這邊躥過來,雙手抓住了牆頭,不住地向大牆的南北張望。卜兆祥把頭探起半邊來,口中吁吁的連吹了兩下,曾淑梅兩手抓住牆頭,慢慢移動,到了卜兆祥的近前。 她這時右臂跨住了牆頭,左手向小房那邊舉了一下,跟著低聲向卜兆祥道:「卜老師,我在這裡情形太險,時時被監視著,幸虧有那個叫妙月的被難人,暗中幫助我,可是連她本身也被監視著,我想寫一點東西就沒有機會。這天妃宮內,除了這個妙月再沒有一個好人,那個妖言惑眾的天妃聖母柳雲娘,她不常到天妃宮來,不過每隔三天,她們在天妃宮後殿那個一心道的道壇聚會。卜老師你要告訴我爹爹,現在想下手對付他們,力量不預備足了可動不得了,這群萬惡的東西形跡詭秘,那個妙月道姑,她在明面上,已經成了他們的心腹人,可是天妃洞內的情形,她尚不能全知道,現在也不能詳述一切。我這種機會很難得,他們是剛剛散了壇,那個最厲害的老怪物狄婆子,也是出去了一夜才回來,還有一個沙婆子,也就是那個妙月的婆母。當初她們全是川邊一帶的女強賊,無惡不作,這兩個東西全是有極厲害的本領,更有在川滇一帶橫行多年、三陽赤火道道祖岳鳴宵,他也是在天妃洞內潛伏。我現在生死不敢準保怎樣了,只要我被帶進天妃洞,就算完了。這個道祖岳鳴宵凶淫萬惡,無所不為,好在現時他們對我還在疑心著,這也就是我保全一時的緣故。只是這班妖黨的人也太多,以我們濟南府下來的人,恐怕不足應付。可是我聽到妙月告訴我,現在天妃宮有兩件事,於我們比較著有利,在頭幾天,從天妃洞裡竟逃出去一個木工,這分明是安心到天妃宮臥底探查,得到了一切秘密,他破死命地逃出了天妃洞。這個人雖則現在生死不明,可是他既有這種膽量,這個人已經逃開。還有天妃聖母柳雲娘手底下一個親信的女弟子,名叫妙珠,竟是脫身逃走,始終沒把他們捉回來。還有這個妙月,她俗家名叫藍小翠,沙婆子母女害了她父兄,把她帶到天妃宮之後,更被她道祖岳鳴宵奸占。這個妙月忍辱偷生,她等待機會下手,天妃洞還有一個叫劉春的花炮匠,他也是被害人,他已經把天妃宮的秘密泄露出去。幾時動手,這個妙月她是很有力量的內應,從天妃洞到天妃宮的秘密道路,就是後面道壇迎面所供的那個神龕,那是出入的總門戶,不過天妃洞內似乎還另有道路,連妙月也無法知道了。他們這裡所有的人,全是川滇一帶的飛賊巨盜,現在他們似乎有些察覺,有人在暗中對付他們,尤其是被囚禁在天妃洞內的老武師王太沖,已經到了最危險的時候。以我們所知道的情形,他們的人太多,想覆滅他,人少了是不成,這一班妖黨們沒有一個不是罪該萬死,所以這件事千萬要慎重下手。我終恐怕眼前這點力量,實不足以收拾他們,恐怕一動他們,不只於不能把他全部覆滅,反倒白送了多少條性命。」 老武師卜兆祥趕緊攔著她的話,低聲說道:「姑娘,你固然是關心我們的事成敗,你還是揀要緊的說。我也簡單告訴你,現在我們又得到極大的力量,兗州府府台已經暗中下手布置撲滅天妃宮這一班妖黨。現在還遇到幾個意想不到的得力人,一個是天龍八掌的楊松,這個人他在江南一帶是很有名的人物,奉濟南府知府之命,來到兗州府秘密探查這班妖黨犯罪的證據,就因為濟南府失蹤的人太多。更在後山遇到了這位楊老師的同門師兄弟,此人叫夏逢霖,他跟天妃宮妖黨中那個沙婆子,有二十年血海深仇,跟蹤踩跡趕到這裡,跟他遇合的事,不便向你仔細談了。你只把我們如若下手時以什麼時候最有利,只要動他時,不只於眼前這班人,兗州府八班大頭韓振彪,已經四處約請能人。只要動他時,就要一舉覆滅,不叫他們逃脫一人,尤其是幾個首惡,更得完全把他們捕獲,這個柳雲娘以及藏匿在天妃洞中的三陽赤火道道祖岳鳴宵,他們在川滇一帶所做的惡事,罄竹難書,只怕剿捕他們時再漏了網,想再捕他們歸案就不容易了。」 曾淑梅一聽卜兆祥這個話,忙點點頭說道:「有這麼些意外的力量,覆滅這班妖黨,有些希望了,不過布置還要周密。依我看總是要趁他這天妃宮內道壇聚議的時候,凡是重要的人,全聚在一處,能夠在那個時候動手,諒不會被他們再逃脫。最要緊的是後山,能夠借重官家的力量,把抱月峰一帶把守住了,那天妃洞他就是再有秘密的道路也越不過抱月峰去,反正就在這附近一帶。我看我們還得再設法互通消息才好,裡邊的情形有那個妙月,她是能出入天妃宮,只要外邊的力量完全預備好了,我們要得到消息,再等他們在天妃宮道壇聚合時,那時動手可以把他們一網打盡,尤其是被困天妃洞的王太沖,到時候,可得有人保護他,王老師傅太危險了,一有舉動,他首先要遭到他們的殺害。」 卜兆祥道:「我們到天妃宮來,若不想動手,在這附近一帶可十分危險。那麼我們的力量不完全預備足時,反倒要用欲擒故縱之法,所有的人,全不能往天妃宮欺近了。可是到力量預備足了時,我們或者冒險再往這一帶來一次,你是才被妖黨收留,你的形跡可要十分謹慎。」曾淑梅道:「我也想到了。」她說著話,把左手抬了抬,向小房那邊連揮了兩下,在小房的前坡,有人往起一長身,曾淑梅低聲向卜兆祥道:「老伯你看,這個就是妙月,你要認準了她,只要再來時,我若是不能脫身時,只管把信息遞給她,往外帶的信息,也可以由她傳遞。」曾淑梅說到這,眉頭一皺,似乎想起一件事,向卜兆祥道:「老伯,看最近幾天的情形,他們每夜連番派人出去,據妙月說,他們是用極大的力量要搜索那個逃亡的妙珠,這件事他們看得很嚴重,認為在她身上能壞了天妃宮的大事,尤其是對於後山也動了疑心。我認為事情這時不是我們想像得到的,倘若有什麼變故發生,這裡邊只有我跟妙月,可是我們二人全不能離開天妃宮,他四周監視得太嚴,可是到了必須立時和我們自己的人傳遞重要信息時,就要誤事了。我們的人不敢靠近天妃宮,臥底的人又不能遠離開天妃宮一帶,那一來於我們下手的事十分不利。」 卜兆祥道:「既然是這樣,我回去之後,和他們商議一下,在這天妃宮東山一帶,靠東邊山澗附近,我們要常川派人到這裡潛伏。有什麼緊急變故時,只要你能越出東牆,過了這段山坡,山澗也很狹,擋不過我們的來往。在事情十分緊急時,無論是你還是妙月,全可以到山澗東向自己的人打招呼,我們定規下以石沙子做開路的暗號。」 曾淑梅道:「那可容易和他們所用的暗號混合,他們的人出入,全用豆粒往外打,聲音極輕,恐怕不易辨別。」卜兆祥道:「不錯,方才那狄婆子回來了,我已看到她。好在這一帶到處有樹木,我們互相打招呼時,石沙子從樹帽子上打去,這樣就可以辨別了。」曾淑梅道:「這樣好,所有這天妃宮內的一班妖黨們,一個個全是狡詐萬分,他們對於自己親信的人一樣的也是時時在防範懷疑,並且手黑心狠,對付多親近的人,說下手就往死處招呼。咱們就這樣吧,別再耽擱,天就亮了。」 卜兆祥跟著說道:「隨我來的那個少年,你沒見過,他就是天龍八掌楊松的徒弟,名叫秦玉,現在他就在牆角那邊樹頂子內給我瞭望,這個小伙子十分精明強幹,往後短不了叫他到這一帶來,就這樣,我們趁這時退回去。」剛說到這,突然東邊小房前坡屋瓦嘩啦的一響,那個妙月從房坡上往房脊上一落,喝問道:「牆外什麼人講話?」跟著身形猛往這邊飛縱過來。 這種突如其來的舉動,卜兆祥、曾淑梅全驚惶失色,幾乎閃下牆頭,妙月往這牆頭一落,一俯身,向曾淑梅低聲呵斥:「快退。」更向卜兆祥說聲:「快逃。」曾淑梅就知道有人到了,她輕輕往牆下一翻,還算是聰明絕頂,臨機應變,她順著東北角一縱身,就到了北邊那排小房盡頭的一個小門前,她把一扇風門猛一開,一手把褲腰帶擼下來,口中卻在招呼:「妙月師兄,什麼事?」她的話聲剛出口,只見從天妃樓那邊嗖嗖的一個人縱躍如飛,眨眼間,到了這小房的屋頂,正是那狄阿婆。 卜兆祥此時早翻下牆去,雙刀秦玉也聽到喊聲,趕緊飄身而下,從樹底下往外縱身。卜兆祥一把把他抓住,他們順著牆根下,往北一轉,這裡正是後牆邊沿著牆下的一道流水溝,沿著牆下,長滿了山花野草。卜兆祥往下一按秦玉,這爺兒兩個緊貼著牆底下,把身形矮下去,蜷伏在草內不動。此時卻聽到牆頭上,已經有一個粗聲暴氣的人在喝問:「妙月,什麼事?」妙月在牆頭上,仍然停著身,答道:「阿婆,這個新師弟出來走動,我怕她是新來的人,無意中犯了規矩,我是來照顧她,阿婆不是也這麼囑咐過我麼?」她剛說到這,那個粗聲暴氣地便呵斥道:「我問你飛登牆頭是什麼緣故?你是不要命了麼?」妙月忙答道:「我聽得牆外似乎有人在說話,這是從來不許可的事,所以我躥上牆頭要看一下,這一帶竟沒有發現什麼可疑的跡象,可是我因為沒奉命,不敢越出廟牆。」這個粗聲暴氣的人又呵斥了聲:「還不下去!」緊跟著牆外邊草地上唰唰的連響了兩下。卜兆祥和秦玉已經看出,這又是那狄婆子,她很快地已經向東躥出去,飛登一處高坡上,停身四下張望。 此時天已經亮了,樹頂子上烏鴉飛噪著,這個狄婆子在上面略一停留,很快地又撲向了正北。卜兆祥、秦玉伏身不敢動,暗中看著她的背影,她竟一直地撲向抱月峰前山崗上面。秦玉趕忙低聲向卜兆祥招呼:「我們不趁這時走,她可要明著派人把守這一帶,那就走不開了。現在就是被她發覺,也得先逃開這附近一帶。」卜兆祥也認為應暫時躲過她的追趕,遲延下去,危險越多,便立刻從草棵子中俯著身軀,輕輕一縱身,竄出牆根下。仗著這一帶怪石起伏,高低錯落,野草樹木又多,這爺兒兩個一連地縱躍閃避,離開廟牆附近,時時注意著抱月峰一帶,算是越過了那條山澗。翻上東山的一片亂山頭,隱身在草棵子內,略微停留,向來路上張望,果然在天妃宮後,一片亂山坡上,已經有兩個短衣壯漢向廟牆東緊走過去。 這次的事險到萬分,可卜兆祥十分擔心的還是淑梅和妙月。這個狄婆子是一個最萬惡的東西,她現在和那個沙婆子裝聾裝啞當著道婆,可是她們在天妃宮全是極有權勢的人物,據說那個天妃聖母柳雲娘,就是狄阿婆的親生女,不知她們為什麼現在還隱瞞著這母女的關係。淑梅、妙月的處境實在太危險了,現在替她們擔心也沒有法子。往東山出來有里許。在一片樹林子中,已經有人連續打出石沙,卜兆祥、秦玉趕緊把身形隱起,稍停了一停,也用石沙子向樹林子那邊打出去,裡面噓噓的輕吹了兩下,秦玉低聲向卜兆祥道:「接應我們的人趕來了,他們一定是不放心了。」這爺兒兩個趕緊地也竄進這片樹林子內,裡面正是天龍八掌楊松跟鑽天鷂子蕭銘爺兒兩個,在這裡等著。 楊松忙拉住卜兆祥的手道:「老師傅,你好險,你從廟牆上退下來,若是一直地往下逃,那個萬惡的狄婆子,一定會追上你們,我們在天亮前已經趕到這裡,我們在暗中隱匿,真要是這個老虔婆已經發現你們,我們便把她誘到東山頭,合力地收拾了她。事情擠到這個地步,也只好立時發動,捉一個算一個了。我們趕緊走,東山邊附近,從夜間就有他們的人埋上暗樁,現在兩下就算把陣勢擺上,反正誰漏了空,也就得動手了,韓振彪老師傅手底下幾個人十分得力,他們把東山邊匪黨下的暗樁已經把上,裡邊的人怎麼樣,有沒有危險?」 十 妙珠被擒 卜兆祥現在也是無法揣測,好在淑梅姑娘跟那個妙月還有應付力量,以方才一剎那間行將敗露的事情看來,那個妙月應付得很得法,或許能瞞過一時,不過事情越發緊急。卜兆祥趁勢把跟曾淑梅接頭所商量的事,略說了一下,楊松道:「那麼叫蕭銘就留在附近,咱們還是先退回後山分配一下。」天龍八掌楊松又向徒弟蕭銘說道:「卜老師說的話你聽見了,現在卜老師和秦玉身上全被他們打傷,得回後山歇息一下,事情已經到了緊要關頭,我們爺兒三個不要白吃了這麼多日子的苦。好在你帶著乾糧袋,就在這裡等下去,憑你個人的聰明,在這一帶隨便地找地方潛伏隱匿,事情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有意外的變故,在這裡最要緊的是提防著。現在我們的人已經快集合齊了,韓振彪老師傅所約請的人,已經到了一半,大約今天就可以全趕到,我們的暗中監視路線也可以拉長了。回頭我們決定下手的辦法,這裡必要還多派兩個人來,以免你一個人力量太單,遇上事沒有人接應。好在我不用過分囑咐你。」 蕭銘忙答道:「師父你放心,我不會耽誤事的。」天龍八掌楊松跟卜兆祥、秦玉,從東山這片亂山頭,往北翻下來,一路上潛伏隱匿,暗中查看著山頭一帶的動靜。越過了通向後山的一片亂石崗,閃電手曾霄跟焦天龍也都往這邊蹚過來了。他們會合一處,曾霄告訴楊松說:「後山已經發現匪徒到這裡搜尋過一次,這一帶雖則發現他們兩個人,沒敢動手收拾他們。好在我們的人,散布在附近這裡,沒留什麼痕跡。他們在螺絲嶺一方轉了一周,已經退去,好在他們還沒留下人在山嶺一帶監視,便宜了他們,真敢在這裡留人把手,我們只好先動手消滅一個算一個了,咱們趕緊奔連雲嶺,他們全在那裡等待呢。」 對這後山一段的情形,這班妖黨們並不十分重視,這也是該著他們惡貫滿盈,行將覆滅。有的地方勢非得已,照顧得不那麼周到了。就是守護天妃宮四周的人不夠用的,人雖則多,沒有事的時候,防範守衛是一點兒漏空的地方沒有,可是她們現在,一方面是因為天妃宮走脫了那個妙珠,他們勢必要把這個人撈回來,這就用了六七個人去追。另一方面大班頭韓振彪也給了他們個致命傷。他這種暗中布置,現在更得到了一班有力量的武林能手們的協助,凡是他得力的人,全離開了兗州府,只留下兩個有本領的弟兄,保護府台大人,而他卻在兗州府故意散布開風聲,說有人在兗州府已經秘密舉發,天妃宮有妖言惑眾的情形,兗州府府台有查辦天妃宮的打算。韓振彪完全是用以毒攻毒之法對付他們,兗州府府台有查辦天妃宮的打算,可是在公事上一點還沒露。韓振彪是明知道到處全有一心道的弟子,並且兗州府出事,師爺送了命,天妃宮在兗州府一定有臥底的人,暗中監視官家。這種風聲完全可以借臥底人的口傳過去,真真假假,似是而非,尤其是大班頭韓振彪奉命出差,始終沒回兗州府,這尤其是令妖黨們不敢放心,他們不能不派出人馬去兗州府暗中偵查官家舉動。他們現在雖則認定了後山一帶可疑,可是他們無法照顧那麼遠了,只有在抱月峰一帶嚴厲把守。所以到後山搜索,找不到什麼跡象也得趕緊撤回來。 天龍八掌楊松和卜兆祥、秦玉到了連雲嶺下,屠毓璋首先迎接著,仍然一同夠奔枯松林,趁著白天這幾位老師傅全撤到枯松林裡面。曾霄、屠毓璋、焦天龍都向老武師卜兆祥慰問,老頭子此番去,吃了這麼大的虧,連秦玉都被打傷,趕忙地先照顧著叫他們爺兒兩個服了藥,把被打傷的地方,包紮一下。大家圍坐在枯松林內一堆乾草上面。 卜兆祥把這次到天妃宮經過的情形又詳細地說了一番,大班頭韓振彪從亂石崗那邊也趕到,他聽到了卜兆祥述說經過之後,遂向大家說道:「我所約請的朋友,已經到了三位,還有四個大約至遲今天晚半天可以趕到。天妃宮那邊若是沒有意外的變化,我認定了可以在後天晚間動手,因為事情遲延下去,萬一這群妖黨,聽到風聲緊急,逃出尼山重回川滇一帶,雖然我們四下里已經下了卡子,我認為也擋不住他們,所以事情也只得趕緊地下手,老師傅們以為怎麼樣?」 神拳屠毓璋道:「我們現在必須把眼前的人以及韓老師所約請的人,全聚合一處,做好分工再動手。這樣今天晚間,倘若韓老師所請的人到齊了,我們得把這個信息給天妃宮臥底的人傳進去。我們現在辦這件事固然應該往大處著眼,但是老武師王太沖也不是為個人的事和他們有什麼仇恨,他完全是不忍山東六府黎民百姓被這群妖黨毀得不能過了,才找了這場殺身大禍,首先陷入天妃洞,我們無論如何也得保全他這條老命才是。淑梅她也想到王太沖老師傅的危險,我們固然是有把握的是伸手挑天妃宮他的罪惡照彰,無論是生擒無論是當場格殺,沒有什麼顧忌,可是如果沒有有力量的人搭救王太沖,只要我們一動手,王老師是准送命,這是必然的事。那班傢伙全是兇狠萬惡的東西,他們哪會再留情?尤其是那個三陽道祖岳鳴霄,他始終不出天妃洞,這是一個最厲害的匪首,大家請想,王太沖也囚禁天妃洞內,若救出他來,也正可叫他對付這個道祖岳鳴霄。這件事動手時,必得兩下招呼得靈,只要稍慢一步,就毀了。我們必須設法再進去兩個人,加上內應的妙月跟臥底的淑梅,就可以保住王太沖,用來對付岳鳴霄。至於淑梅所說要趁著他們道場聚會時下手,倒是一個很好的辦法,妖黨聚在一處,我們也容易動手圍殲,不叫他散開,天妃宮的四周,也得布置下人,現在我們眼前的人看著是不少,臨到動起手來,還恐怕顧此失彼。」 天龍八掌楊松一旁答道:「我認為兵在精不在多,只看下手應付時,布置得得法不得法,韓老師散布在官站大道上的人,在動手時可以撤下來,用不著他們了。平時是為的監視匪黨們來蹤去跡,為了我們信息靈通,到了動手時在那一帶沒有用,真能逃出來的,也就是我們不能應付的,請想,弟兄們路上堵截,不是白送命麼?把那十幾個人全撤進來,可以叫他們布置疑兵,以張聲勢,別看匪徒們平時那麼大力量,真一動手剿辦,他們一樣地畏罪圖逃。所以要緊的是把前後山天妃宮附近一帶完全把守住了,不能叫他們竄遠了,只要他們一散開,那就非被他們漏網不可了。我們把抱月峰東西,東山澗跟黑水澗完全把守住了,從前山進去的人,那一帶容易布置,只在東西山坡把要路口守住了,布置下疑兵阻擋住他們逃出的道路,天妃宮一班匪徒如同網中之魚,動手時那可完全憑著我們本領高低,分生死成敗了。現在我們的人還不能整個地分配,總得等待韓老師所約請的人完全進了山,我們再整個地分配,就容易把力量配合得不致偏重,現在我們最要緊的是在天妃宮附近東山澗那邊,似乎得派兩個有力量能應付事的人。現在天妃宮那邊也得隨時提防著有意外的變動,可不是我楊松關心著我的徒弟,他固然很聰明,能應付事,終歸年輕,現在的事情已經到了重要的關頭,一舉一動全關係著成敗,哪一步放鬆了,就會產生不容易挽回的影響。並且一個人勢力也太單,倘若淑梅姑娘此時有重要的信息傳出來,蕭銘也分不開身,無法回來送信,並且也得真箇提防著這幫妖黨,他們把山東省的錢已經弄得不少了,萬一畏罪脫逃,臨走時再放開手段,殺戮他們認為可疑的人,然後遠走高飛,我們可太對不起自己了。現在我們先分派兩個人到東山澗,跟蕭銘一起,把守那裡,這件事老師傅們斟酌,誰可以跟我走一遭。」 大班頭韓振彪說道:「楊老師傅,你無論如何不能去,現在我們誰也不必客氣,總要把這場事完全做下來,這裡還要你主持著分配,這件事你不能推辭。」楊松道:「我絕不是客氣,我打算此去抓到機會,我要暗入天妃宮,保護王太沖老師傅這條老命,絕不能叫他死在天妃洞內,所以我想這時就到天妃宮附近,以便下手。」 這時夏逢霖說道:「楊老師這件事讓給我,我無論如何也不能叫沙婆子母女再逃出手去,我到天妃宮一方面是監視住沙婆子,一方面要盡力保護被囚在天妃洞的王老師。」這時神拳屠毓璋、閃電手曾霄、陸蛟全搶著要先趕到天妃宮,天龍八掌楊松看了看眼前這班人說道:「大家不必爭執,好在所有的人到了時候全得動手,跟妖黨一拼生死,現在我聽從韓老師的話,只好先留在這裡等候一班朋友們。我看現在就請我這個師弟夏逢霖,帶著他的表侄俞平先趕奔天妃宮東山澗,把守著天妃宮的東北角,最要緊的是注意淑梅跟妙月隨時有可能傳出信息來。至於入天妃洞可千萬要慎重,不必早早地進天妃宮,以免打草驚蛇,等我們這裡人到齊了,把路上散布的弟兄們調進山來,我們明天晚間一定要動手。」 這時那個長勝鏢局的趟子手崔鵬說道:「老師傅們,我崔鵬來到尼山寸功未立,我太對不起老師傅們了,可是我沒有什麼本領,我不敢搶在頭裡,現在往天妃宮附近潛伏把守,也該我效點力了。」老武師卜兆祥忙向崔鵬道:「崔師傅,此番請你出來,叫你奔這麼遠的道路,吃這麼多的苦,我們不便說那些感謝的話。至於到這裡以後,跟我們原來的打算全變了,天妃宮的一班妖黨,不管他是不是川滇一帶的綠林中人物,現在所發現他們的罪狀,一個個全夠上剮罪了,所以現在只預備如何下手。我卜兆祥知道你是一個有義氣的血性漢子,所以才敢這麼請你出頭幫忙。現在你想先跟他們走,很好,你可以去,你到了那裡,把守住天妃宮東南角那一帶的山嶺上面。現在天妃宮內,似乎也知道有人要動他們了,你可以監視住前山,注意著出入的人,你在鏢行多年,眼皮子亮。現在我們對於天妃宮內雖則是決定下手,沒有什麼遲疑了,可是在前山一定也有我們的人,你可以多認出幾個來,動手時好不至於被他們再逃出法網,有什麼事隨時跟夏逢霖老師傅打招呼,你就多辛苦吧。」趟子手崔鵬很高興,他答應著,跟夏逢霖、俞平各自收拾好兵刃暗器,裝好乾糧袋,這是很要緊的東西,現在雖則是一切事完全是有計劃的,可是得提防著,萬一有什麼變化,一時間人撤不下來,在山上沒地方找吃的。 大班頭韓振彪在他們三個人起身時,告訴他們,天黑後從後山到前山抱月峰,沿路上必須派人來往查看,有什麼重要事,隨時可以把信息傳到枯松林。夏逢霖等答應著,立刻起身。他們這麼早早地走,為的是早趕到天妃宮附近,跟蕭銘聚合一處,防備著天一黑下來,萬一有信息傳出來,不至誤事。夏逢霖、俞平、崔鵬他們潛蹤隱跡,到了東山澗時,正好是黃昏左右,跟蕭銘聚合到了一處。 蕭銘向夏逢霖道:「師叔,你們來得正好,我這裡正著急,天妃宮他們連續出去四五個人,還完全是從東山澗這邊過去的,我真擔心著,恐怕他們全逃走了。」夏逢霖乍一聽這話,也很驚心,可是略一思索,向蕭銘問道:「所出去的人,都是什麼人?」蕭銘道:「我是一個也不認識。可是他們出來的地方很怪,這五個人全是從抱月峰前假扮獵戶住的房子內走出來的。他們在那片高崗上,略一現身,很快地就把行蹤隱去,可是我在暗中看得清楚,他們全越過了東山澗,順著一片亂山頭,往東下去的。抱月峰前住的獵戶,這些日始終看得明白,他們只有四個人,可是在這五個人走後,裡面仍然出現三個人,在這附近一帶巡查守衛。他這房子裡,多走出這麼多人來,是哪裡來的?」 夏逢霖一聽這話放了心,向蕭銘道:「很好,這已經告訴我們,天妃宮有另一條秘密的道路。他們絕不會逃脫,倘若他們真有逃走的情形,淑梅跟妙月,無論如何也得把信息遞出來,我們嚴格把守住。崔師傅你就到東南角山嶺上把守住了,監視前山,現在是關鍵時刻了。」 崔鵬答應著,趕緊到東南角去埋伏。崔鵬走後,這三個人把這一帶的地勢,重新看了一番,各自守一個地方,進退閃避的道路,全預備好了。可是天剛黑下來,天妃宮一連出來三個人,他們仍然是奔東山澗,離得近,夏逢霖等全看清楚。俞平他是在天妃洞待了好多日子,他認出現在出來的三個人,就是那狄婆子跟妙曇、妙露兩個女弟子。狄婆子是空著手,妙曇、妙露全背著劍,這三個人如飛而去。 俞平向夏逢霖低聲說:「表叔,你看見了,走在頭裡那個高身量的,名叫妙曇,就是沙婆子的女兒,我們動手時可不要放過了她。」夏逢霖點點頭。此時猜測著她們同白天出去的人走的是一個方向,這一定是去辦什麼造孽的事,可是這附近一帶再沒有什麼動靜了。一直等到三更過後,聽得山澗東邊有聲息,不大的工夫,五六條黑影出現。今夜的天氣好,月色正明,辨別出正是沙婆子跟一班黨羽回來了,內中有兩個匪徒背著人,他們剛越過山澗,俞平等已看出所背的是一男一女。那個男的不知怎麼一掙扎,竟從那個匪徒身上掙脫往外躥,這時匪徒們齊聲暴叱,手中的兵刃,一齊向這個人身上砸去,這個人仍沒逃脫,又被他們背起,向天妃宮東牆,如飛而去,很快地全從廟牆翻進天妃宮。俞平看出所背的這個女的,頗像天妃宮逃走的那個妙珠。敢情一點不差,正是那個脫身魔窟、從狄婆子手中逃出去的那個妙珠,終又被他們擒回。這天妃宮在形將覆滅之下,又有一場慘絕人寰的悽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