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山劫 · 第五集
一 綠野遇伏
這時屠毓璋等還愕然環立一旁,閃電手曾霄拭了拭淚痕,湊到近前來,拉住女兒淑梅慘然說道:「好孩子,打得你夠重吧?好在我和你說明,你就不痛心了。盟兄,卜老師,你們可能看我手狠心毒,把她打成這樣,這正是我曾霄要和一班妖黨以死相拼,要用這苦肉計好把淑梅送進虎口。你們想,這麼一班萬惡的東西,不用非常手段如何騙得了他們。」遂把自己的打算向屠毓璋、卜兆祥、袁雙貴說了一番。袁雙貴雙膝跪倒,給師傅叩了個頭道:「我的曾老師,你簡直要把我嚇死了,你若不把你的主意說出,簡直是沒有我的活路了。」曾霄把袁雙貴拉起道:「對付這一班厲害的東西,手段稍弱,我們這班人是白送命。天亮後,立刻動身,趕奔曲阜縣進香。事情實不是容易能做到的,但我們爺兒兩個有必操勝券的把握。現在說句狂妄的話,大約除了我們爺兒兩個,你們還做不到,這可用得上我曾老四獨有的功夫卸骨閉穴之法了,淑梅能夠在天妃宮挺一個時辰,任憑他是多麼大奸大惡,他也得相信了。何況這些年來,我們在紅柳村匿跡銷聲,尤其與現在的事有利。只要淑梅能夠接近他們,我相信她還能應付。」
此時淑梅姑娘轉悲為喜,向曾霄道:「爹爹,我真欽服你了,你下得狠手!」曾霄道:「為了千萬人的性命,叫你受點苦不值得麼?到時候,你要看事做事,處處的事叫他們自投羅網,叫他們自動地查看出你身上的傷痕。我的事你放心,我非叫他們鑽入我的圈套中。咱爺兒兩個一番苦心,我看終能覆滅群魔。孩子,趕緊把好七厘散喝一些吧。我也是痛心你媽死得冤枉,他們雖不是害我們的人,消滅這群東西,也是為我父女解恨。」
神拳屠毓璋長吁了一口氣道:「盟弟,你居然能辦出這樣出手的好戲來,你做得太像了,快快到前面去,你別把陸蛟給急跑了。」曾霄道:「為辦這種大事,實顧不到這些了,好,咱們到前面去。」原來前面的程虎、焦天龍和陸蛟也是很擔心的,一直在二道門那裡張望。此時閃電手曾霄等一同出來,曾霄抱拳拱手,向程虎、焦天龍等說道:「對不起,叫你們擔心了,陸賢侄,你心裡很不滿意吧?」陸蛟此時尚不知他們上房屋中說的是什麼,也認為這個曾霄有瘋病。趕到來到了前面客屋,屠毓璋說明曾霄使用苦肉計的情形後,把個陸蛟感激得落下淚來。
曾霄遂向大家說道:「我們所請的人,眼前只有這幾個,卜老師還是趕緊回去,無論如何要把長勝鏢店趟子手崔鵬請出來,請他幫忙。事情絲毫不能遲延。程師傅,可得請你多辛苦了。趕緊地把我們那輛敞車收拾一下,有幾件不易掩藏的東西,和幾樣做信號的全藏在敞車下草笸籮上,繃在車底。這種東西現在全用不著,我們爺兒兩個身上什麼任不能帶。我們坐這輛車走,送到曲阜縣北關外,你的車往回下放,找那車腳店把車停在那裡,一樣地兜攬生意,一二十里的道路,可以照樣地干,遇到路遠的客人,用大價錢把他嚇走,這樣絲毫不落痕跡。卜老師和袁雙貴、焦師傅、陸賢侄,全要喬裝打扮,在曲阜縣城廂一帶匿跡潛蹤,我們定好了約會,各自有各自的暗記,到時候可以互相打招呼,不致於誤事。但是事情必須做得十分謹慎,要完成這件重大的事,必須有艱苦卓絕的心、百折不回的意念。能夠蹚進尼山的,可要處處防備他們散在尼山一帶的黨羽,寧可少進一步,也千萬要保持著形跡不要敗露。淑梅能夠身入虎穴,只要得到一點證據,就設法傳出來,我們再集合商量下手之法。這樣下手去做,或者能提防他們一班黨羽的防範監視,只要先把他周邊一帶暗地潛伏的蹤跡獲得,那就是我們順利得手之時。」
這時曾淑梅也從後面出來,只這短短的一個時辰內,人已經變了樣,她也因為是真生了氣,真挨了打,所以臉上顯得十分憔悴。神拳屠毓璋等看到閃電手曾霄父女這種苦心,越發激勵得一班人便是安心以死相拼,絕不退縮了。一切商量好,卜兆祥帶著袁雙貴爺兒兩個先行離開紅柳村,他們預備天一亮,先去找長勝鏢局的趟子手,他們做一路走。神拳屠毓璋帶著陸蛟、焦天龍一同先返回鳳鳴莊,要趁著天沒亮,喬裝改扮離開濟南,他們已經決定綴著曾霄的這輛車走,為的一路上暗中保護,查看是否有可疑的人,以便防範,可是沿途上彼此決不打招呼,裝作誰也不認得誰。這爺兒三個也一同離開了紅柳村。
閃電手曾霄又和女兒曾淑梅詳細地計議到了天妃宮如何下手、怎樣做。這件事可真不容易,這種虎口拔牙的事真是處處有危險,時時有危險,所以不得不仔細地盤算一下。一切商量好後,天光才亮,那個程虎已經把一輛敞車收拾好,上面的席篷子,綁紮得很結實。這爺兒兩個打扮得一點練武的痕跡也看不出來,尤其是這個程虎,他當車把式還真像,把辮子一盤,用白布手巾一包,一身舊紫灰布的褲褂,還是右大襟,骨頭紐扣,下面是粗布襪子,藍布大靸鞋,說話怯頭怯腦,聲音非常粗,舉動非常愣,處處顯著有力氣,他對於趕車這件事,手底下還是十分利落,任何人也看不出他是外行家。
淑梅姑娘坐在敞篷子車裡,閃電手曾霄跨著轅。這輛敞車離開紅柳村,完全從官道正路走,一站一站地緊趕下來,當天黃昏左右,就看到了神拳屠毓璋。這個老頭子這一打扮,可像樣子了,完全像個逃荒的,一身破舊衣服,一頂被雨淋得全走了樣子的破草帽,背著一個小行李卷,是一條舊棉被,和地皮一樣的顏色,上面還塞著一雙半舊的靸鞋,滿面風塵,神色上十分狼狽,樣子是真看不出一點破綻來。
那個陸蛟也成了莊稼院扛活的小廝,也是一身粗布短衣。在別人眼中,這爺兒兩個一望而知是跑關外的苦朋友。那個焦天龍,卻是單獨走,他改扮成了一個打鐵的鐵匠,他真是不嫌辛苦,還背著一份傢伙。他們分作兩路,屠毓璋和陸蛟卻綴著曾霄父女這輛敞車,不過離得很遠,現在路上遍地是莊稼,好在走的是官道,又是按著站走,一路上平安無事。這天剛入了曲阜縣境,這個地方荒涼一些,道路倒是很寬,可是兩旁全是一人多高的莊稼地,曾霄父女的車,已經走過去很遠,忽然敞車似乎出了什麼毛病,車停在了道邊。那車把式程虎,低著頭查看兩邊的車輪。此時屠毓璋和陸蛟已經離著這個車輛差不多一箭之地,再加上道路彎曲,誰也看不見誰了。道路上很清靜,沒有行人,屠毓璋招呼陸蛟緊走一程,為的是能看到前面的車輛。
這爺兒兩個才把腳步放開,順著這個官道往東轉,可是沒走出十幾步,突然從旁邊高粱地中躥出一個人來。這人看情形年歲不大,不過面貌看不真,他提著一個柳條筐子,頭上戴著一個破草帽,一身破舊的衣服。他從高粱地躥出來時,屠毓璋和陸蛟正貼著道邊走,這個人似乎是故意地欺侮人,他嘣的一下,竟撞在陸蛟的身上,把陸蛟撞得踉蹌倒退,可是這個人的柳條筐子也出了手,裡面半筐子煮花生,完全散在土道上。陸蛟被他撞得半邊身子很疼,不禁怪叫道:「你這小子這麼鬧喪,撞死人不償命麼?」
此時這人回了一下頭,屠毓璋看清他的年紀很輕,也就是二十多歲,一臉的泥土,汗和泥裹在一處,顯得十分髒。只見這人雙手一叉腰,向陸蛟道:「小伙子,別鬧,你走路腳底下連一點響聲沒有,像偷雞的一樣,把我這一筐子東西撞翻了,我一家就指著這個吃,趁早賠我錢,不然我就揍你。」
這個屠毓璋見這個小販說話十分蠻橫,陸蛟也是很生氣,指著他道:「你這東西真是無情無理,你欺侮外鄉人,這麼清靜地方,這麼寬的道,你往人身上撞,你還敢開口罵人。瞎了狗眼的東西,外鄉人偏不吃這個,你又能把我怎樣?」屠毓璋突然想到,此處已入曲阜縣境,不能在這種地方起什麼是非,小販無情無理,把他打發走就完了,這是窮極。屠毓璋忙上前擋在陸蛟和小販當中,向這個小販道:「小伙子,一個做買賣人的幹什麼說話這麼強暴,這半筐子煮花生,你照樣可以收拾起,用水洗一洗,一樣地賣,這也能訛人麼?你也該睜眼看看,我們爺兒兩個也是逃荒的窮人,我給你一百錢算了吧。」
這個小販道:「留著一百錢去買燒紙上墳吧,少了兩吊錢,你們兩個人就把行李卷給我留下,沒有那麼便宜事,我這筐子貨,正找不著主兒買,遇上你們就算財神爺,撞了我白撞,兩吊錢照樣給我,若不然你們可走不了。」這時屠毓璋呵斥道:「小伙子,你也是錯翻了眼皮,我們爺兒兩個全是賣苦力氣的,沒花過這種冤錢,你敢攔路訛詐,你當這是沒王法的地方麼?咱們找地方說理去。」這時這個小販突然把地上那個柳條筐子抓起,口中喊道:「你不給錢,我要你的命!」他掄起這個柳條筐子,就照屠毓璋身上砸來。屠毓璋萬沒想到一個小販竟敢這麼窮凶極惡,這柳條筐子砸過來,屠毓璋一閃身,用手向外一撥,雖把柳條筐子打出去了,可是自己的短衫竟被柳條筐子掛破了一塊。
陸蛟一見這小販敢這麼動手,暴喊一聲道:「好小子,你敢打人!」一個餓虎撲食,竟向他身上撲去。這個小販,身形一閃,竟躲開了,一晃身,又把那個柳條筐子抓起,順手一掄,手底下還真快,叭的一下,竟砍在陸蛟身上,柳條筐子把陸蛟左半邊身子扎破了好幾處。此時陸蛟一個急勁,再不能收斂,雙掌一搓,一個「猛虎伏樁」式,便往小販身邊撲,屠毓璋也向前追他,打算把他抓住。這個小販卻一晃身,砰的一下,闖入了高粱地內,一路翻滾,把高粱棵子砸得東倒西歪,口中還在喊著:「二哥,你在哪裡?他們欺侮我,你快來,打這兩個野雜種。」陸蛟一下子撲了個空,無故吃了這個虧,焉肯善罷甘休,便跟著趕進高粱地。小販還是一邊跑著一邊罵,陸蛟火起萬丈,非把他追上不可。
此時前邊曾霄父女車輛已停,趕車的程虎,在趕車路過這一段時,就有些疑心了,所以他故意地裝作車子出了毛病,停在道旁,也為等後面的人跟上來。因有道彎子擋著,看不見後邊那幾個人。不過因為離得並沒有多遠,這邊一出事,這個程虎竟提著一條鞭子趕了過來。他轉過道彎子時,陸蛟正追趕小販躥進高粱地內,神拳屠毓璋此時在招呼陸蛟,不叫他追趕。程虎看到了屠毓璋,趕緊把鞭子晃了一下,可他沒湊過去。屠毓璋也很著急,忙招呼道:「小二,你快給我回來,出門人不惹事,你忘了麼?」可是陸蛟此時已追出十幾丈遠,耳中只聽見小販不住地喝罵聲。屠毓璋故作不經意地向程虎一揮手,意思是叫他走他的,自己也便向高粱地走去,邊走邊口中在招呼著:「小二,算了吧,別耽誤了咱們的路程。」
這時聽得那邊的聲音不對了,不只是那個小販,還有一個怪聲怪氣的。屠毓璋心中一動,自己可不敢遲延了,便趕緊躥進高粱地,分撥高粱棵子,撲奔發聲之處,口中還在連連招呼:「小二,一點小事值不得。」趕到屠毓璋追進高粱地十幾丈遠時,一看這情形就不對了,果然多了一個人,也是個鄉下種地的打扮,和那個小販正兩下里夾攻,陸蛟那裡已經施展開拳術對付他們。這裡正是莊稼地內一片岔道,青棵子當中是一條道路。屠毓璋看到這種情形,就知道不對了,這個小販已不是方才道路上的情形,他身形矯健,雙掌一招一式遞出來,十分厲害,那個壯漢也是很好的功夫。陸蛟大約已經挨了他們兩下,屠毓璋一聲呵斥道:「好大膽的狂徒,青天白日竟敢攔路群毆,你們這群東西定不是好人。」屠毓璋在這種情形下,不能不動手了,就雙臂一圈,身形往下一矮,作勢前撲。
可是不等他身形躥出去,突然背後有人呵斥道:「站住,你好大的膽,還敢動手。」屠毓璋一回頭,只見身後站著一個四十多歲的壯漢,黑沉沉的臉面,兩道濃眉,一雙大眼,頭上也戴著一頂大草帽,一身藍布短衫褲,褲管高卷著。這個人不怒自威,如果不是他突然呵斥,神拳屠毓璋覺得自己一點沒聽到背後的聲息,此人已到身邊,就知道來者不善。這個人倒背著兩手,絕沒有動手的情形。
屠毓璋也在厲聲喝問:「你是幹什麼的?」神拳屠毓璋話沒落聲,突然聽見身後偏左嘩啦一聲響,一條鐵鏈已向自己頭上套來。屠毓璋猛然往下一矮身,一晃頭,一把竟把鐵鏈抓住。身邊這個人厲聲呵斥道:「你敢拒捕,立時廢了你!」屠毓璋見在這種地方眼前突然現出四個人來,情形分明已被包圍。屠毓璋在憤怒之下,猛然把手中抓著的鐵鏈往外一甩,口中呵斥著:「你們這群匪徒真是萬惡了!」身形一晃,一個「雙撞拳」,竟向面前這個壯漢撲去。這個壯漢身形一晃,口中暴喊著:「好匪徒,你敢動手。」立刻身形往外一晃,一個「黑虎掏心」式,向屠毓璋胸前擊來。掌風勁疾,屠毓璋雙掌一撲空,就知此人是個能手,趕緊左腳往起一提,身形斜著向右一閃,一個「金雕展翅」式,左掌橫著向下一切,竟照著這個壯漢的腕子上斬來。這一手屠毓璋變化得真快疾,這壯漢的腕子,幾乎被屠毓璋掌鋒掃上,他把身軀往下一矮,雙臂一個盤旋,身軀已經隨著雙臂一晃之力,旋轉過來,接著是一個「掃堂腿」。這種式子用得也是勁疾有力,神拳屠毓璋此時突然把提著的左腳,斜往右腿前一邁,右腳往起一提,一個「玉蟒倒翻身」,身形一轉,已經退出兩步去,這個壯漢一腿掃空之下,身形已然長起來,右腳向前一上步,一個「夜叉探海」式,右掌已向屠毓璋的肋下戳來,屠毓璋耳中更聽得那邊砰的一聲,陸蛟已經是被人打倒了。
此時這個壯漢一掌遞到,來勢很兇,屠毓璋耳中又聽得陸蛟失利被擒,一個急勁,這個壯漢一掌戳過來,屠毓璋身形突然向左一斜,一甩左肩頭,閃左肋,右掌猛地從自己右胯下往上一提,往這壯漢腕子上一搭,往起一掛,右腳順勢往前一滑,一個「挽弓開膈」,這一手整個地向這個壯漢的「華蓋穴」上打去,只聽這個壯漢呀的一聲,全身往外一仰,腳底下用力地一蹬,嗖的身軀倒縱出去。可是他式子避得太疾了,他不這麼躲,就躲不開。身軀倒躥出去,可把高粱地的青棵子砸倒了一大片,他身軀也是往地上一栽才躍起來。屠毓璋這一掌雖把他打出去,可是旁邊三個人已一齊撲上來,並且此時竟亮出了傢伙。
二 化敵為友
那個抖鐵鏈的,先前對於那個壯漢和屠毓璋動手,他倒往後撤出去,任憑壯漢自己對付屠毓璋,此時見他們自己的人失利,就用起手中的一掛鐵鏈。他身後的那兩個,一個是一柄手叉子,那個小販卻是一條軟兵刃,可看不出來,活像一條褲腰帶,外面全是布裹著。他們三面夾攻齊往上撲,手底下還是毫不留情。神拳屠毓璋身形往後一撤,儘管身形迅疾,那一夥撲得也夠快的,自己被那條軟兵刃掃了一下,好在背上有行李卷,沒有傷著肉皮。屠毓璋此時把身形施展開,口中在暴喊「好萬惡的妖黨,老頭子和你們拼了!」此時那個壯漢已經縱身躥回來,眼前兩條軟兵刃,一柄手叉子,三面環攻,可是屠毓璋絕不示弱,他竟施展擒拿法,空手進兵刃。
那個壯漢十分吃驚,厲聲招呼道:「真是想不到,少林派嫡傳正宗的門下,也有你這個敗類,做妖孽的死黨,你這老東西趁早束手就擒,或許還能活下去,想憑你那身本領,你走不開,爽快地打官司吧!」神拳屠毓璋封,閉,擒,拿,身形圍著這三個匪徒亂轉,耳中聽到壯漢的喊聲,一個「潛龍升天」式,身形猛拔起,往旁躥出兩丈左右,往下一落。這三個哪肯任憑屠毓璋逃走,全是縱身仍往上撲。屠毓璋呵斥道:「相好的,憑手底下功夫,你們還差得多,住手,老爺子絕不會逃,你們這群東西,究竟是幹什麼的?」又用手一指那個壯漢道:「你這個傢伙,滿嘴裡說的是什麼?你們究竟憑什麼,聚眾攔劫我們爺兒兩個?大概你們這群東西全是尼山下來的吧?老爺子形跡已露,沒有什麼可怕的,我弄死一個算一個,可是你這個傢伙既認出老爺子是名門正派,竟敢辱罵我是妖黨,你究竟是什麼東西?」
此時那個壯漢向這三人一擺手,說道:「他只要不走,你們先等一等,他走不脫。」這個壯漢往前湊了幾步,向屠毓璋道:「你先不用問我們是幹什麼的,我們敢在這裡收拾你,自有交代,你是幹什麼的?老頭兒,你這兩下子,只會騙別人,你還瞞不過韓老爺兩雙眼去。朋友,你路上露了馬腳,裝模作樣的倒像,可你們那小伙子就給你老朋友誤了事,穿的戴的,臉上抹的,全可以擋一下子,可是那兩隻手跟腿腕子卻漏了空,鄉下人沒有你們這個樣子的。受點委屈,跟我們走吧,你的功夫不錯,韓老爺險些傷在你的掌下,可是現在這裡會上,你想再走脫,勢比登天。」
神拳屠毓璋索性把背上的小行李卷解下來拋在地上,哼了一聲道:「朋友們,想錯了,我老頭子往這種萬惡的地方來,就沒想著回去,明白告訴你,看你們這幾個小子,手底下全有個三招兩式的,你們雖是人多,老爺子還沒把你們看在眼內,不說出個道理來,就憑著以多為勝,走不脫是一件事,我也毀幾個是真的。我想得開,我還再活七十歲麼?」旁邊那個小販說道:「你這老鬼,用不著這麼耀武揚威,你從哪裡來?在這一帶鬼鬼祟祟,又想辦什麼傷天害理的事?」
屠毓璋道:「我從什麼地方來,到什麼地方去,你問不著,老爺子對付的就是你們這班萬惡的妖黨,什麼地方我也不去了,這就是我葬身之地,你們不說明來路我可要動手了。」這個壯漢微微一笑道:「一個男子漢大丈夫,應該是敢作敢當。現在你已經落了網,你還弄這些鬼話有什麼用。」那個小販更說道:「老頭子,你是逃荒在外的?你身邊這個小伙子,我分明在半個月前就看到了他,不過當時我一個人不能伸手收拾他,現在你們自行投入羅網,認了命吧。」
屠毓璋道:「不要和我老頭子糾纏,現在我知道落在你們手中,這是命里該當,不過你們這班萬惡的東西終歸是難逃法網,你們覆滅就在眼前,老爺子不過比你們早死一刻而已,小子們動手吧!」屠毓璋因為此時更看到高粱地內有的地方露著鋤頭,有的地方好像是草帽頂子,分明不只眼前這幾個人。自己所以這麼和他們耽擱,為的是讓曾霄父女能夠走開。這時他一作勢,要往前撲,那個壯漢道:「你先站住!敢動手,你敢不受國法處治,到了這時候,你也逃不出去。」說到這,這個壯漢一伸手,從藍布衫內,取出一個紙包,把外面紙一抖,從裡邊抖出一個官封子來,問屠毓璋道:「朋友,就憑這個,就要拘捕你,你只要敢動手,你就是自己先承認了是匪類是妖黨,我們把你分了屍,也應該。弟兄們,守住了,不能叫他逃出去了。」此時回答的,果然不是眼前這幾人。高粱地內有人答話:「他走不了!」
屠毓璋一看這壯漢手中舉著竟是一個白皮藍字的官封子,上面有很大的字,是山東兗州府正堂,自己長吁了一口氣,以手加額道:「我老頭子可放了心了,朋友們,請你把那個小伙子快放開吧,我知道有錯拿的沒錯放的,因為你對我們這小夥伴並不認得,請問這位老哥是兗州府派下來的?難得,兗州府居然還有辦這種好事的人,這是該著這班妖黨覆滅了,我老頭子絕不會再動手了,你放心吧。不要誤會,我們爺兒兩個絕不是尼山一班妖黨,我們正是為他們來的,但是此處,你們這麼明張旗鼓地動手,你們就不怕風聲泄露麼?我姓屠名毓璋,是個無名小卒,我是少林派的門下,以神拳見重於同道,全這麼稱呼我,我是不敢當。」這個壯漢道:「哎呀!莫怪有那麼好手法,你竟是濟南府的神拳屠老師,這可是大水沖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得一家人,在下姓韓名振彪,兗州府新補的這個差事。老師傅你只管放心,別怪罪我們太冒昧,現在圍著曲阜縣要緊的路口,我們已密布網羅,現在正要再得一些證據就下手了,所以遇到稍有可疑的人,絕不放過,寧可錯了,也不叫他漏了,這一帶我們一層層地下卡子,不是這種地方,也不會動手和你們為難了。」說話間,已把陸蛟放起。陸蛟十分慚愧。神拳屠毓璋道:「韓老爺,這就是被擄劫進尼山的王太沖老師的表侄陸蛟,你們始終沒見過他吧?」
那個小販,忙向陸蛟拱手道:「這可太對不起你了,怨我該死,我只在仁和鎮附近看見過你,可是萬沒想到你就是王太沖老師的表侄,現在你又變了這種模樣,我們認為是惡黨派出來的人,探查我們的舉動,真是對你們爺兒兩個不起,事情太扎手,現在若不是得到兗州府肯出頭相助,還不敢伸手。我叫鑽天鷂子蕭銘,我師傅就是天龍八掌楊松,這你該知道我們是何如人了。」陸蛟搖搖頭道:「不知道,我表叔失蹤之後,我立刻逃出曲阜縣,現在他老人家生死不明,這是我請來的人。」
正說到這,突然聽得遠遠有人呵斥:「你是幹什麼的,定不是好東西,給我裡邊去。」跟著唰唰一片暴響,一個人在嚷著道:「怎麼高粱棵子裡方便方便也有罪麼,我一個窮趕車的,你們饒了我吧。」屠毓璋忙向這個兗州府八班大頭韓振彪招呼道:「韓老師,你快著點,大約是自己人,那輛大車也是我們一道。」韓振彪啊了一聲道:「怎麼,那個進香的也是自己人,真高!」這個韓振彪嗖嗖的一連幾個縱身就躥出去,屠毓璋也恐怕誤會,遂招呼陸蛟道:「你快去看一看,怕是程師傅,他是不肯低頭的。」陸蛟也不敢怠慢,因為動上手就是拚死,立刻也如飛地追過去。
好在韓振彪已經阻止伏守的人,果然進來的正是程虎,他發現這裡已經出了事,開始還不敢多事,怕在這一帶露了形跡,趕到越等屠毓璋陸蛟越不出來,程虎就知道壞了,這一來曲阜縣不好進去了。遂提著馬鞭子,悄悄地掩進高粱地,探查動靜。可是沒走進多遠,就被阻止住,這個程虎,他是絕不動手,只想著跑。韓振彪雖則趕到向他打招呼,程虎還是一味裝傻,等陸蛟趕到,程虎這才相信,程虎向陸蛟道:「雖然我們得到幫助,可是現在我別再耽擱,全聚在這裡不好,我們入了曲阜縣境,在崔家集落店,夜間那裡見吧,這裡的事交給你們,我們知道一切詳情也好有個防備。」說著話,程虎把馬鞭銜在口中,褲腰帶鬆開,提著褲子向外走去,這個韓振彪,望著程虎的背影點點頭,向陸蛟道:「好,有這班人,能夠這麼做,定可覆滅這群惡黨了,做得真像,我們雖在公門專辦這種事,也有點甘拜下風了!」立刻吩咐四周的人仍舊嚴厲地監視附近和路上,便帶著陸蛟仍然轉到裡面岔道處,向神拳屠毓璋問起此番所來的人,以及預備下手的方法。
屠毓璋把自己從紅柳村出發,所有這一班人的姓名來歷,詳細地告訴了大班頭韓振彪,為的是叫他告訴所有手下的人,仔細注意著免得再生誤會。又把曾霄父女前去進香的打算,也說與了韓振彪,韓振彪點點頭道:「很好,你們來得正是時候,這種辦法也比我們高,只要這位曾淑梅姑娘能夠順利地入了天妃宮,就好辦了。王老師被困天妃洞並沒死。」屠毓璋吃驚道:「怎麼得到的信息?」陸蛟也是又驚又喜地問道:「韓老爺怎麼知道的?」韓振彪道:「王老師不止沒死,還得到了意外的幫助,內中有一個他們的黨羽,俗家名叫藍小翠,法名妙月,這個人也是被害人,落在惡黨之手,無法脫身。她把信息傳出來,手段很妙,可是真險,看情形他們也是朝不保夕,危險萬分。所以事情不容遲延下去。但是,屠老師你別笑話我像個瘋子,說話前言不搭後語,雖則事情緊急,有許多人危在旦夕,可是冒昧動手,這一班惡魔倘若不能一網打盡,或者在他們手中再遭到失敗,一擊不中之下,再想動他們,那就算妄想了。另外,我們這班人要是失敗,有多少人算是陪了綁,也可是說是死在他們手中。這也是這一班妖黨們作惡太深,現在各方的力量聚在一處,只要我們布置周密,應付得法,鑒於已往想動他們的失敗不利,或者能夠把他們一網打盡,也未可知。此次兗州府,已經為這事犧牲了兩個人,現在他們手中。當時他們雖有破綻,我們還沒露出一點破綻,這樣放縱他們,也就是為叫他們起驕敵之心,這樣,等我們真下手時,於我們很有利。屠老師,我們不和妖黨爭個最後存亡,不把天妃宮徹底覆滅,我們也沒法活下去了。
「此次他們在兗州府下手,府台最得力的幕府陳子佩,竟死在妖黨之手,而且和曲阜縣城裡富戶死的情形一樣,也是被雷殛死的。這次從天妃宮帶出的信,就是在妖黨使用的雷火中,藏著這種秘密,散布在雨地里,仗著出事地方是府衙內,人不亂,我們才獲得。我們還沒想到會有這麼大的幫助。我們預備在天一亮,府台立時升堂,把衙門內所有的人,全召集到大堂上,不許他們動。因為這些日來,凡是我們大班中和府台陳師爺那裡,有關係到天妃宮的一舉一動,信息立刻就泄露出去,這說明是有底線了。所以這次事,我們不得不慎重,並且我也想到曲阜縣李寶山被雷殛慘死的事,這種事有人為的可能,不過事情可不容易做,凡是經營這種花炮業的,我也曾問過許多人,他們全搖頭。可是我不信這是什麼鬼神報應,我們就預備在府台升堂之下,仔細查看出事的那個院中,總可以得到什麼痕跡。別的痕跡無法查出,卻發現散在雨中的黑丸子,黑丸子顆粒不大,當時我們把它撿起,連看也沒敢看,趕緊地退出去。府台那裡升堂,嚴厲囑咐衙門中差弁吏役。因為師爺陳子佩被雷殛而死的這件事,關係著府台的前程,倘若張揚出去,黎民百姓必暗中咒罵,說,必是這個人傷天害理,助著府台貪贓枉法,不定害了多少條性命,才遭這樣惡報。府台是一面威嚇,一面託付,這樣當時的情形很好,衙門中的一班差弁私下裡議論,說府台也有虧心的地方,師爺遭了惡報,不敢聲張。我們暗中把所得到的東西打開仔細查看之下,這才發現陷身妖黨,困在魔窟中的王太沖和藍小翠。
「這一來,我們有了確實的線索,就從容布置起來,只是最要緊的是天妃宮在府城臥底的人尚未查出,所以我們只有在白天,防範極周密之下,和府台商量一下。他也知道事情重大,關係著數縣黎民百姓生命財產,所以也豁出這個前程,要和這班妖黨周旋一下。我們這位府台也很難得了,他也曾在進香時微露過口風,但是還沒說出天妃宮一點惡跡來,就遭到藩道的駁斥和規勸,告訴府台不要毀謗神道,所以我們府台從此絕口不提,在師爺陳子佩慘死之後,府台這才下了決心,叫我們便宜處理,授以全權。我現在身上的公文滿帶著了,凡是兗州府轄境內,我全有力量調度。
「可是屠老師你來了,我真幸運,不怕你見笑,我韓振彪當這份班頭,絕不是指著它成名露臉。栽跟頭,只要栽得值,算不得什麼,我們遲疑不敢下手,一來是真相尚未查明,二來是得力的人太少,力量不夠。王太沖老師傅傳出來的這種秘密字條,曾指明叫我們趕緊找天龍八掌楊松師徒,可是這次的事,真是我姓韓的一生生死關頭,為了找天龍八掌楊松,幾乎把我手下兩個人送了命。也和現在的情形一樣,本來這種事關係個人的生死,誰肯輕易露出本來面目,他所指定的曲阜縣小廟中,兩天兩夜去了人臥底,找不到他們,後來還是從尼山的後山搜索進去,才和他師徒相遇,當時動手的情形,比現在可厲害得多。雙方在彼此不能判明身份之下,全是下絕情,施毒手,後來算是彼此已到了同歸於盡的時候,才露出口風來,這才彼此相認,說明了全是一家人。現在楊老師已在尼山一帶布置,他已經認定王太沖和陸蛟全毀在妖黨之手,現聽我們報告這種信息,他認為只要我約請的可靠人一到,立時就該動手了。無論如何,總得下手,就是一班妖黨消滅證據,天龍八掌楊松情願以身家性命賠在這件事上,絕不會辦錯了。
「此時我們四下嚴密地監視,我們已經打發人下去,因為道路有的太遠,現在的事除非是深知底細的人,輕易不敢請他幫忙了。風聲稍一泄露,這班妖黨全是川滇一帶的惡魔們,倘若他們遠走高飛,便會弄成了一件懸案,這些被害的、屈死的,豈不弄個冤沉海底。天龍八掌楊松最近兩天又在尼山後山發現了可疑的事,是妖黨的黨羽,還是江湖道中要出頭干涉這件事的,尚不能斷定,不過這種人手段很高,行蹤詭秘,以楊老師那樣精明幹練和他兩個徒弟那麼聰明能做事,都沒判明。事情也沒有細說,因為天龍八掌楊松上次和我見了一面,他和我們蹤跡隔絕,再也找不到他,只由他的令徒傳信。楊老師師徒為這件事可算吃盡了苦,他們一連就是好幾天不出山,據說隱匿的地方,全是別人想不到走不到的所在,已經約定不到最要緊的時候,他絕不露面了,就是碰到他,你們也不易認出來。此人真叫人敬佩,我還真沒見過有這樣艱苦卓絕的武林名手,話說得多了,不要再耽擱,現在只有多小心多謹慎,曾老師大約已經走了,你們也別耽擱,免得接應不上誤事。」
三 曲阜脫身
神拳屠毓璋,聽到大班頭韓振彪詳述一切,事情有這樣的進展,從紅柳村起身時,還沒想到能夠這麼順利地下手,尤其是聽到這班人全能夠做到了捨生取義,這種情形尤其激勵人。這位老武師拉著韓振彪的手道:「韓老師,我不跟你客氣了,不稱呼你老爺,在下我盡我最後的一分力量,要為山東六府除此大害,你放心,我們此番在紅柳村已經議定,所來的人,已下決心,沒有想活著回去的,明知道是油鍋,也要往裡跳一跳,就算遭到失敗,從我們身上,絕不會泄露隻字,看看王太沖的情形,你也就相信了,你看他身入虎口,至死不屈。不過我們總得有聚會的地方,因為事情如同秋雲變幻,倘若遇到意外的變化,不能按著我們所定的步驟下手,我們可就要隨時聚會一下才好。現在曾老師帶著淑梅入天妃宮,雖則自信不至於叫他們看出破綻來,但是這一群江湖能手,也不能不防範一下,萬一形跡敗露又該如何?」大班頭韓振彪點點頭道:「你所慮得極是,離城附近,我們沒有人,因為那裡地方太顯眼,只要出來三里地,順著這幾條道路,隨時有我們的人散布著,那個假扮車把式的程師傅可是個好手,我們眼裡在他身上都看不出破綻來,准成。只要事情容得我們緩手,隨時叫他來互相傳遞信息。」跟著韓振彪向神拳屠毓璋附耳低聲說了兩句,屠毓璋道:「很好,咱們就這樣辦了。」
大班頭韓振彪,用手指著莊稼地內的方向,叫這爺兒兩個從莊稼地內的小道轉出去,再奔縣城的大路。屠毓璋這才帶著陸蛟,跟大班頭韓振彪和他手下的人告別。
穿著高粱地一路緊走,按著韓振彪指示的方向,從小道一轉出來,屠毓璋趕緊地向陸蛟附耳低聲說了幾句,陸蛟點點頭,一直地走到岔道口邊。要轉向官道了,剛一出岔道口,迎頭碰見兩個種莊稼地的,一個扛著一把鋤,鋤頭磨得雪亮,一個提著一把極大的鐮刀。屠毓璋剛一往外走,那個種莊稼的已在呵斥道:「站住,別動,我們不容易種這點糧食,黑夜盼風,白天盼雨,怎麼著,想吃現成的,偷莊稼,把腦袋留下,看看我鋤頭有勁沒勁,你只要敢動,我就敢往你腦袋上招呼。」那個提鐮刀的也在呵斥著:「老傢伙是幹什麼的,說痛快話,莊稼地里亂鑽,安什麼心?」
屠毓璋一停身,微微一笑,口中說著:「老鄉,誤會了。」把草帽子摘下來,往頭上連擦了兩下,迎風把手中抖了兩下,這兩個莊稼人,一聲不響,悄悄地溜進莊稼地內。陸蛟看了看屠毓璋,低聲說:「好兇!」屠毓璋搖搖頭,帶著陸蛟走出這個岔道,轉到官道上,這一耽擱,天色已經不早了。
又走了一個多時辰,才到了曲阜縣城附近,離省城還有里許,這一帶莊稼地少了,屠毓璋看了看天色,日已西沉,離著天黑也就是不到一個時辰。屠毓璋坐在道邊上,向陸蛟道:「入曲阜縣境的情形,你也看見了,我們這麼遠路到了這裡,關廂一帶可不能住,進得城去,一切要十分謹慎才好,緊睜眼,慢張口,裝呆裝傻,什麼事擠到面前,能忍則忍。路上的情形不必向你說,我已告訴你,因為現在不只是照顧哪一方面,連縣城的地面人,全得特別留神。」陸蛟道:「怎麼方才那兩個下卡子的人,他們那麼做,我認為過露形跡,敵人恐怕一望即知是官家喬裝改扮的,非誤事不可。」屠毓璋冷笑一聲道:「這種地方你看錯了,韓振彪這樣做,他正是對天妃宮的妖黨一步不松。這很顯然,只要離開尼山和縣城,是天妃宮的黨羽,只要你往路上蹚,擠得你露出本相來,你還是對他們一點辦法沒有。現在他是看青的,保護莊稼地,至於言語行動粗暴,官家也沒有出告示禁止他們這樣,不弄出人命來不犯法,除非是這個人有極大的忍性,或者能逃出他的眼底,但是很不容易。他這麼布置很好,這一來,足可以防止妖黨再行勾結黨羽,侵入曲阜縣境,除去天妃宮現有的力量,他不至於再增加外來的助援了。」
陸蛟不住地點頭,自己尤其想起表叔王太沖這次下手,哪會不失敗?現在有這麼多人,更有兗州府府台暗地支持,人家還不敢貿然下手,表叔真可以說是以卵擊石了。太陽落下去,這爺兒兩個隨著一班行人入了縣城,在南關大街找了一個極小的店,跟許多小販住伙屋,爺兒兩個是咬定牙關,忍受痛苦,不敢找一點舒服了。
入縣城之後,夜間悄悄地找到閃電手曾霄住的店房附近,遠遠地潛伏,替他防範了半夜,他們可絕不敢往店房那裡多走半步。第二天,曾霄帶著女兒曾淑梅才入天妃宮。所有一切的舉動,在上集已經敘述過,不再重複。趕到曾霄尼山天妃宮被妙清大師趕出來之後,他是故意地做出舉動來,不只在城外沿路上遇到人就哭訴,進了縣城,更是把自己女兒被強留天妃宮,向縣城中人一路揚言哭訴,這件事立刻散布開,全都知道了,尤其是他到縣衙門去鳴冤告狀,曾武師這一招使用得絕妙,任何人對他也不會再起疑心了。
神拳屠毓璋和陸蛟夾在看熱鬧的人叢中,擠在縣衙門附近,探聽消息。一個告狀的人,反被衙門裡軟禁起來,當時離著衙門口附近的茶坊酒肆中,人們好像商量好了一樣,對於曾霄沒有可憐他的,反倒人人在背後咒罵他,並且說什麼損話的都有,竟是有人罵他:「這個東西,縣太爺應該懲治他才對,不只毀謗神道,污辱天妃聖母,還寵信年輕的後老婆,虐待前房的女兒。他這個姑娘被逼無奈才走這條路,咱們看著,縣太爺真要是聽信他一面之詞,勒令天妃宮交人,叫他把女兒領走,他雖則是親父女,別人管不了他,咱們聚幾個人城外等他去,磚頭石子不認得人也得把這個老傢伙教訓一頓。」七言八語,說什麼的全有。
曾霄進了縣衙門,直耗了半天,這衙門口附近的鋪戶,跟衙門裡一班差弁都熟,他們竟是立時傳出信息來,說縣衙門已經派人到天妃宮去探查真相。趕到未末申初,縣衙門裡一升堂變成了一面的官司,曾霄險些在堂上挨了打,縣太爺勒令他出境,不准他在這城裡逗留,只要他敢不遵堂諭,就把他扣押起來。這個曾霄當時就被驅逐出來,並且衙門裡還派人押著他到店中取了行李,立時出城。這個曾霄還是哭著鬧著,可是他不走不成了。神拳屠毓璋,悄悄地向陸蛟一使眼色,兩人此時是很方便,破行李卷全在身上,從南關轉出來,一直出了城。
屠毓璋低聲向陸蛟道:「成了,事情辦得很好,我們頭裡等他。」二人剛轉到官道上,因為知道曾霄還有一刻耽擱,只見道邊上停著一輛敞車,陸蛟仔細地向道邊上一注目,低聲對屠毓璋道:「師傅,他在這了。」屠毓璋道:「這個傢伙,真有兩下子,他的信息比我們還快。」屠毓璋來到近前,三言兩語就跟這個車把式講妥,他這車是捎腳的,屠毓璋、陸蛟講明了是跟他兩站。這個車把式正是程虎,上車之後,可是誰也不理誰,不過他車走得很慢,太陽已經快落下去,也不過出來二里多地,這時後面有人招呼:「車把式,你等一等,我跟你這個車走成麼?」
程虎這時眼光掃了屠毓璋一眼,微微一笑,把牲口勒住。這種買賣好講,一說就成,後來的這個客人,正是曾霄。他被逐出境,出了城後,曾霄向公差道:「頭兒,你不必跟我白跑腿,現在我死心塌地,算認了頭,不過我這個鄉下人,不是這麼好欺負的,曲阜縣我鬥不過他們這種勢力,我看透了是白吃虧。先前我在火性頭上,真不想活著,後來,我明白過來,我老頭子死了落個外喪鬼,我才不死呢?留著這條老命,還跟他們拼呢?我回了家再說,我還有好親戚,我弄出勢力來,倒要看看天妃宮多難惹,你們不嫌麻煩,就跟我回濟南府,我是拿著錢當命,想叫我多花錢賠腳力我可不干,咱們誰也別麻煩誰,你們回衙門,我回濟南府,有什麼事回頭見。」衙門裡對他本來是一打二嚇唬,情實他也沒有罪名,只要肯順情順理離開縣城,差役們誰願意找麻煩。
差役遂向曾霄道:「你明白現在的情形,這是你的便宜,咱們話可交代在頭裡,將來,你把朝廷里的勢力請出來,那是你的本領,你若是跟著還想入縣城或是到尼山,你可估量著,二次落在我們手裡,明告訴你,閻王好見,小鬼難搪,我可要叫你嘗嘗曲阜縣縣衙的私刑是什麼味,准叫你吃什麼吐什麼,咱們回頭見。」差人是揚長而去,曾霄是順情順理離開縣城。他一路緊走,因為知道附近極容易露形跡,就是附近有自己的人,也不願意打招呼,走出二里地來,遠遠就望見前面一輛敞篷車,正在緩緩地走著,先看到陸蛟面向著後面,趕緊打招呼把車叫住,上了車之後,向陸蛟道:「老鄉,請你往前邊坐,我心裡膩,咱們誰也別理誰。」
連趕車的共四個人,這可好,一句話也沒有。車把式暗中把牲口韁繩抖了幾下,車比先前快了。又出來二三里地,這個曾霄始終是低著頭,絕不跟前邊的人打招呼,天漸漸地黑了,這時曾霄忽然低聲地說:「留神,告訴把式,車加快,緊趕,再出去四五里發暗號,招呼自己的人,我們在附近一帶,要把形跡隱去。」說這話時,他絕不回頭,目光注意著後面的道邊和兩邊的莊稼地,車輪子咕嚕嚕響著,他這麼說話,也只有陸蛟一個人能聽得見,莊稼地內,就是有人潛伏,不只於聽不見他說話,也看不見他動作。陸蛟知道這位曾老師十分謹慎,自己雖有席篷子擋著,也是十分小心地低聲向屠毓璋把這個話傳過去。
那個車把式程虎在屠毓璋向他傳話時連頭也不回,可是他全聽到了。車仍然往前走,天已經黑下來,又走了一個多時辰,離開曲阜縣城有二十多里地,這條官道上此時黑沉沉的只有這輛大車,車輪子咕嚕嚕的響著,這個車把式程虎把手中的皮鞭子往起一揚,叭啦,叭啦的一連就是三下。
在這種荒涼的道路上,他把馬鞭子這樣用力地揮動。三聲鞭子響過,車仍往前走,陸蛟坐在車的後面,他知道這是程虎發出的信號了,附近只要沒有人接應信號,再往前走一段路,仍然要照樣地響鞭子。這輛車出來沒有多遠,突然發現在道路西邊莊稼地內,哧哧的亮起火星子,這是有人打火石了,程虎的車仍然不敢停,也不敢發話。
可是突然聽得道邊子上有人低聲招呼道:「別走,這裡是正好的地方,人全下來,空車放過去,三星河那裡,有車腳店,聽明白了嗎?」
此時車把式程虎,不過是把車子略放慢些,可沒停,他口中仍然在餵呵的吆喝著,更說了個「快」字。此時屠毓璋、曾霄一前一後從車上跳了下來,陸蛟也跟著趕緊下了車,道邊子上站的這條黑影,低聲說:「隨我來。」此時車把式程虎,仍然在趕著車,他遵照道邊子上人的指示,投奔三星河落店去了,在分手的時候,誰也沒搭理誰。
屠毓璋等也略微辨別出來了,引路的人就是昨天大班頭韓振彪所帶的那個姓姜的,此時他在前面,分撥著莊稼棵子,口中不住低聲招呼:「留神!小心!」這爺兒三個隨著他一陣緊走,穿著莊稼地連越過好幾條小道,走出有七八里來,他依然腳下不停,屠毓璋等也不敢問。又出來一里多地,眼前是一片荒涼的小道,前面這人,腳底下已經慢了,貼近了跟隨在身後的屠毓璋,低聲說:「屠老師,你們在縣城很順利,那位韓頭也是從城裡才返回來,慢慢地走不忙,我們得趕奔南崗子,楊老師在那裡等我們。」屠毓璋也低聲說:「還有多少路?這一帶的道路我不熟,這麼走不怕行跡敗露麼?」引路的姜振堂低聲答道:「放心,這一帶沒有村莊,四周我們已經安置下人,大約還有十幾里路,有什麼事咱們到山邊再談。」
雖說是四下有人把守,可也全不敢多說話,就這樣一聲不響,順著一處處崎嶇小路,一氣兒緊走,這四個人雖沒緊跑,腳底下可也夠快的,又走了半個時辰,姜振堂低聲招呼道:「腳底下慢些,等我問問路,我們這幾個夥伴太愣,提防吃暗青子。」後面的三人趕緊把腳步停住,全往道邊一閃,此時姜振堂從腰帶子上拔下一根菸袋來,跟著連用火石叭啦叭啦的一連三下,把火絨子燃著,他抽起旱菸來,連抽了幾口,猛然把菸袋反著向上一磕,火星子散起一片,姜振堂把旱菸袋仍然插在腰間,跟著遠遠的一片高地中,也是叭叭的作響,火星子連爆起三次,姜振堂向身後招呼:「成了,我們趕緊走,南崗子有人接應。」這四個人腳下加快,一直地撲奔前面的高地,遠遠地看到天空中黑沉沉,山勢湧起,屠毓璋這才知道,已到了尼山的後山,這是最荒僻地方,走出有一箭多地來,腳底下是越走越高,耳中更聽得噓噓的有人吹唇作響,這是有人在發暗號,招呼自己這班人,趕緊前進,姜振堂領著這爺兒三個,已經走上一片暗石坡,從黑影中竄出一人,向姜振堂問:「全到了嗎?」姜振堂答了聲:「全來了,不誤事吧?」這人並不答話,翻身緊走,這一行人隨在他後面。現在走的路,完全是高低不平的山道,一連轉過好幾個亂石崗,此時迎面數丈外一片山坡旁,靠樹林邊,有火星爆起。這種火星子不過是一瞥即逝。姜振堂回頭招呼了聲,大家立時趕到這片樹林前。
四 四路分兵
樹林前站定一人,向屠毓璋招呼道:「老師傅們隨我到樹後。」又向姜振堂跟另一個引路的說道:「你們兄弟還得辛苦,去南石崗那邊嚴密把守,我們得細談談。」這兩個人齊答了聲:「是。」各自翻身一縱,已經撲向亂石崗那邊。此時樹林下這人說了聲:「朋友們隨我來。」屠毓璋等跟隨著這人穿林而過,走到裡面,這裡是個極隱秘的地方,一兩丈外就是一片很高的山壁,附近全有樹木,到了山壁前,這個人停身站住,轉過身來向屠毓璋等道:「朋友們,彼此全是聞名未見面,咱們也該亮相了。」話聲中他已經把火摺子取出來,一抖,眼前閃起一片火光。
屠毓璋很擔心這麼放火亮子,容易被遠處發覺,但曾霄可看出這個地方真好,四周的樹木,枝葉濃密,又有這片山壁擋著,火亮子只能照到附近一帶,遠處絕不會看到,在火摺子光亮下,屠毓璋、曾霄、陸蛟,全看到站在面前這人一身藍粗布衣服,土布襪子,藍布靸鞋,背上也背著一個小行李卷,中等身材,黑紫色臉面,兩道重眉毛,一雙大眼,蘊含著銳利的光芒,這個人此時也向這邊的三個人面上看了看,跟著向這三人點點頭道:「彼此可以記住,認識了,我們只好摸著黑談話了。」
他把火摺子攏起放入囊中,跟著說道:「這裡有幾塊石頭,我們隨便坐下。大約朋友們也知道我們是何如人,咱們全住在濟南府,彼此全沒會過面,今夜一會是很難得的,我就是楊松。」屠毓璋、曾霄全帶著笑聲道:「久仰了。」天龍八掌楊松說道:「這位是屠老師,這位是曾老師,這位是陸師傅,我絕沒猜錯吧?」曾霄聽著楊松說話很直爽,帶笑答道:「楊老師是名捕頭,眼力比我們強,我們落在你眼中還能逃得開嗎?」天龍八掌楊松道:「曾老師,別取笑,我栽跟頭,你是沒看見,這回來到曲阜縣就是我現眼的日子到了。」屠毓璋道:「楊老師,咱們雖是初會,彼此不要再客氣,我們對於你這個人十分敬仰,我的弟兄此番到曲阜來,固然是為了朋友,可也是激於義憤,我們全是一樣的情形,大家不要客氣,我們盡所有的力量,跟妖黨周旋到底,楊老師,一切事,你還要多指教,現在這個南崗子離著天妃宮還有多遠?這一帶還有什麼人?」
天龍八掌楊松道:「大約你們還不知道,你們的人全到了,焦天龍,卜兆祥,袁雙貴,長勝鏢局趟子手崔鵬全到了,我們已經先後接進山來,這班人到得很好,這裡正需要得力的人,尼山的地勢太大,人少了,分配不過來,照顧不到。眼前更有一件極扎手的事,真相遠沒判明,你們爺兒三個趕到,來的時候很好,我們在這後山隱匿多日,始終沒把來人搜索出來,這事對我們的事十分不利。曾老師,你入尼山很順利,淑梅姑娘叫我楊松很佩服,可以說是智勇雙全的女流,她能到天妃宮臥底,她能跟那個難女藍小翠合到一處,是我們最好的幫手。曾老師,你的愛女能夠這樣盡力,不只對搭救陷身魔窟被難的人有希望,這件事能夠順利地做下來,真是造福一方了。」曾霄搖搖頭道:「楊老師,我還不敢那麼看,這一班匪黨個個扎手,淑梅雖則能夠暫時在天妃宮臥底探查,但是我認為往外傳遞消息,可是有些費事了。」
天龍八掌楊松道:「不要緊,我們能找機會,下手不能太緊了,也得容淑梅在天妃宮得了手,我們要緊的是要天妃宮秘密地圖,出入的道路,入那個妖洞的洞口,天妃聖母的身邊究竟還有多少人?叫她慢慢地報告出來,我們必須把這些情形得到,才能下手。曾老師,屠老師,你們說是不是?」屠毓璋道:「楊老師固然說得很對,但是事情遲延下去,我那個師弟王太沖的性命恐怕不易保了?」楊松道:「王老師此番落在妖黨手中,我姓楊的很痛心,就是把天妃宮撲滅,我也算栽到家。這件事我何嘗不急,屠老師,我們只好往大處著眼,無論如何不能只為了王太沖一人,不顧大局。天妃宮關係著兗州府上千上萬的黎民百姓,我們現在只要把力量合到一處,為兗州府或者也可以說為山東全省商民老百姓爭存亡。事情是明擺在面前,我們看得明白,眼前已經有多少黎民百姓受害,多少條性命斷送在他們裝神弄鬼的手中,我們把一腔子血流在尼山也值得了,老師傅們想,我們是不是應該這樣做?」
曾霄道:「楊老師,我們絕不是只顧私情,不顧黎民百姓,我們此時從紅柳村來,我們是怎樣打算的,現在口頭上無須表示了,老弟兄們全是這把年紀,就是好好地活下去,塵世間還有我們多少時光。我們還想得開,絕不怕死惜命,不過我曾霄不願意做無謂的犧牲,我這條老命,要有極大的價錢才賣,所以我現在只計算著如何動手,有楊老師你領導我們,只要你劃出道來,我們願和妖黨作殊死之斗,一決存亡。」
天龍八掌楊松道:「我可不敢當領導二字,我楊松現在總算是帶著公事來的,我應該走在頭裡,但是應付這種強敵,最要緊的是我們別存爭強好勝之心,大家同舟共濟,把這件事做下來,那才是黎民百姓之福,也是我們大家之幸。現在天妃宮那邊還遠沒得到淑梅姑娘的信息,我們不能立時下手,小徒秦玉已經探聽出在本月十五那天,有本城的富戶在天妃宮還願做道場。好在後天就是十五,沒有多少耽擱,我們到時候冒險入天妃宮。好在現在我們的人到齊了,我已經打算好,到時候打發幾個面生的人,喬裝打扮入天妃官進香,在當場給他弄出是非來,淑梅姑娘和藍小翠,必能把信息報來,這件事必能做到。不過去的人得仔細斟酌一下,跟淑梅、小翠那份機警,必須旗鼓相當,這樣才不致露破綻,這件事等大家聚在一處時再商量。現在有件事我們必須費些手腳,在後山搜索的日子已經不少,除去天妃宮附近,他們所布置的黨羽,這些人已經查明他們的落腳之處和他們所走的道路,可是另外竟發現可疑的事,在後山北下道跟連雲嶺、仙人峰、枯松嶺、黑水澗、螺絲嶺這幾處,全是很險峻的地方,人跡不到之處,卻屢次發現人跡。我們也曾設法盡力地追過去,可是蹤跡突隱,找不出一點痕跡來。這一帶因為有天妃宮,鬧得附近的人整天神仙鬼怪不離口邊,屠老師,曾老師,這種事我們不信,不過先前我們的人太少,我的徒弟蕭銘留在前山,只有秦玉隨在我身邊,我們爺兒兩個費了好幾夜的功夫,雖曾發現怪人的蹤跡,終因為道路太險,被逃走了。隱匿在後山的人,如不判明他是如何人,我們的事就太危險了。現在我們對付這班妖黨,這圍線放得這麼遠,就是怕別人兜了我們的後路,那樣一來弄個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我們可就一敗塗地了。這幾天工夫,我跟韓振彪以及他手下得力的人,已把尼山後山一帶全搜索到了,只有連雲峰一帶所發現的人,只要判明是妖黨還是江湖人,我們就沒有後顧之憂了。」
閃電手曾霄道:「楊老師,這件事不用你多慮,天妃宮柳雲娘所率領的一班黨羽,全是川滇一帶極厲害的綠林人物,對付他們一步不能放鬆,萬一連雲嶺所隱匿的人,真是她派出來的黨羽,我們可要全毀在他手中了。楊老師,可發現他是在什麼時候出現的?」楊松道:「他出現的時候可不一定,現在我們人夠用,我們可以引逗他一下,他不會不現身,任憑他是妖黨或是江湖人,這種人跡不到之處,深夜間有人在這裡行動,他不會不注意,我們可得好好地布置一下,只要他今夜蹤跡一露,我們無論如何也不能再叫他走出去,大家的兵刃暗器可在手底下?」
屠毓璋一笑道:「這是我們有生以來第一次所遇到的勁敵,這個天妃聖母真有些把我們鎮住了,我們入曲阜縣境,身上是寸鐵未帶,好在楊老師說,我們那個夥伴焦天龍也到了,我們的兵刃全在他手內,他是假扮鐵匠,入曲阜縣,只有他帶著這些東西,不致被人疑心。我們別再耽擱,他們全在北下道等待,老師傅們隨我來。」天龍八掌楊松在頭引路,出了這片樹林,順著一段崎嶇的山道,向前走來,一面走著,天龍八掌楊松不住地從囊中摸出青銅錢,向山道和兩邊山壁打出去,他這樣問著路走,屠毓璋、曾霄、陸蛟、全緊隨在楊松的身後。
走出二里多山道,此時前面一片山坡上,似乎聽到楊松青銅錢問路的聲音,那邊一片荒草中錚的響了一下,冒起一片火星子,因為這一段十分黑晴,火星子雖然是一閃即逝,也可看得清楚。楊松頭一個往前縱身衝過去,山坡荒草叢中也有一條黑影,躥出來迎著楊松,來人低聲招呼道:「師傅,你來得正好,老師傅們全到了嗎?枯松林那邊可發現怪人的蹤跡了。」這個說話的正是楊松的徒弟雙刀秦玉。曾霄等也跟上來。楊松向這爺兒三個一揮手,一聲不響地已經向山坡前緊摸過去。曾霄等知道事情緊急,也都各自縱身躥過來。此時在一片極深的荒草中,有人在打招呼:「老朋友,我們來得不晚吧。」這爺兒三個聽得出發話的人是老武師卜兆祥。大家都走進這片深草中,這個地方緊靠在山坡前,他們停身的地方,地勢很低,所以好幾個人都隱藏在這裡,十分嚴密。卜兆祥師徒、袁雙貴、焦天龍、濟南府請來的趟子手崔鵬全在這了,另外還有秦玉和韓振彪手下的馮傑,大家聚在一處。
屠毓璋拉住趟子手崔鵬低聲說:「崔師傅,我們現在不說客氣話了,你能這麼不怕冒險,不辭辛苦,給我們幫助,這可見崔師傅你的義氣了。現在急於搜索附近的怪人,我們有工夫再細談吧。」楊松在一旁說道:「我們得趕緊分散一下,大家趕緊預備。」此時焦天龍從荒草中把他那雙鐵匠箱子和行李卷拿了過來,大家的兵刃暗器引火之物,各自帶好。楊松這時向雙刀秦玉問道:「誰監視枯松林一帶?」秦玉忙答道:「我師兄蕭銘,他從前山翻回來,在北下道,暗中監視著枯松林那邊,事情可沒有把握,他只發現枯松林那邊黑影一閃,可是始終沒見枯松林中的人往別處走,看情形恐怕是仍然隱匿在枯樹林內,因為在北下道一帶能夠看到枯松林前所能走的地方,東邊通著黑水澗,這邊雖則看不見,不過黑水澗那邊是一條死路。他沒出枯松林,我們就能搜索到了他。」楊松答了聲:「好。」接著說道:「這個發現於我們下手很有利,不過老師傅們可要多加些謹慎,這一帶實是一個奇險之地,連砍柴的人都沒有,我們得分散開,從四周往枯松林那裡包圍上去,把他能脫身的道路完全切斷,他除非逃上天去。可是這怪人武藝定是不弱,我們可別因為人多勢眾輕視了他,提防著他下毒手,這是一件很危險的事,我們必須慎重。」說到這,向徒弟秦玉道:「那點東西你預備了嗎?」秦玉從身邊取出一束白鵝翎遞給楊松,楊松把鵝翎子分別送大家,每人插在身邊一支,無論插在什麼地方,都要明顯,容易看得見。大家全接過來,各自把白鵝翎插好,餘下的仍然交給秦玉。楊松道:「大家掩蔽著身形,隨我往前邊去先看看形勢,也好指明道路。」
楊松頭裡引路,從跟前這段山坡翻過去,往下走,果然是個人跡不到之處,到處全是樹林深草,真是步步危險。這種地方可顯出本領高低,這天龍八掌楊松目力也好,腳底下也快,往前山來有半里多地,楊松連續把青銅錢打出,前面一片一人多深的荒草,一條高低不平的橫道,那裡已經有人照樣打出青銅錢,楊松嗖嗖的一連兩個縱身躥過去,眾人也跟蹤而上。這裡把守的正是蕭銘,楊松低聲向他問:「怎麼樣?」蕭銘道:「真怪,那兩條黑影在枯松林中一轉,再也沒有出現,這一帶絕不會叫他走脫,這兩個人一定隱在枯松林內。」楊松扭過頭來向大家說道:「老師傅們注意著,你們看,正東那段高山坡上面,就是枯松林,這個地方大約因為地勢太高,年代久,山形改變,上面沒有水源了,一大片樹林子多半是死樹,這片樹林子大約有半里地方圓,從枯松林往南去,那邊名叫螺絲嶺,那段山嶺地勢很險,山嶺是盤旋曲折,也就因為這種形勢才有這種名稱。從枯松林往東去,有一條黑水澗,山澗是往南,不知通到什麼地方,這段山澗把枯松林隔斷開,不到前山沒有可以過去的地方,不過我們在附近一帶,或許能找到橫渡黑水澗的地方。偏著東南那邊,你們看有一座山峰,高聳天空,那就是仙人峰,正北那邊黑沉沉那段山嶺,就是連雲嶺,我們眼前這邊就是北下道,大家仔細看一下,這幾個地方完全把枯松林包圍,那麼現在可得把人分開了。我楊松也不向大家客氣了,因為這一帶我已經查看了多日,道路比較熟,屠老師跟陸師傅往北邊,從這北下道轉過去,奔那邊山嶺,把連雲嶺下把守住了;曾老師跟崔師傅,你們二位往枯松林南到螺絲嶺,潛蹤隱跡守在那裡,只要看到枯松林那邊靠林子邊上有火星子爆起,趕緊往枯松林那邊撲,千萬留神敵人的暗器,二位還得立時走,因為這一段路比較遠。」曾霄跟趟子手崔鵬毫不遲疑,絲毫沒有畏縮的情形,兩個人齊答了聲:「我們先走一步了。」這兩人從北下道前掩蔽著身形,往螺絲嶺撲去。
楊松接著向卜兆祥、袁雙貴師徒二人說道:「你們爺兒兩個也趕緊走,你們撲奔黑水澗,把山澗一帶搜索一下,不要等待,趕緊地往枯松林那裡搜索過來,在林邊守住了,可不要貿然往樹林裡闖。」卜兆祥答應著,帶著徒弟袁雙貴奔黑水澗。跟著派焦天龍、蕭銘趕奔仙人峰,叫雙刀秦玉守在北下道這裡。此時屠毓璋、陸蛟因為連雲嶺近,所以他們爺兒兩個尚沒動身,楊松向屠毓璋道:「屠老師,你不要見笑,我這麼分兵遣將,我自己可不能淨說不干,我也得招呼一下,咱們一同走。」屠毓璋道:「楊老師,可是跟我們到連雲嶺麼?」楊松道:「我已經選擇好了,一個最安全的地方,我要到枯松林,把怪人引出來,不過蕭銘的話我不敢深信,倘若人家已經離開枯松林,我們這種舉動可叫人笑死了。」屠毓璋道:「你這兩個徒弟很能幹,諒不會出錯。」楊松道:「咱們走,別耽擱。」
五 枯林怪影
因為楊松的道路熟,他撲奔枯松林也是先把身形隱起,要從連雲嶺下轉過去,屠毓璋、陸蛟可省了力,跟隨在天龍八掌楊松的背後。到了連雲嶺下,楊松用手指一指嶺下一帶,叫他們爺兒兩個注意著附近,楊松此時把身形往下一矮,順著嶺邊叢林茂草間縱越如飛,向枯松林旁撲去。此時屠毓璋、陸蛟看著他的背影,果然盛名之下無虛士,他這種本領真有獨到的功夫,他身形所過的地方,雖也有聲響,可是聲音絕不大,如同微風過處一樣,眨眼間已經看不到他的蹤跡。
不提屠毓璋、陸蛟在連雲嶺下把守著,單說楊松他施展開輕身術,倏起倏落撲奔枯松林,離著樹林子近了,越發把身形隱蔽得十分嚴密,仗著這一帶草木多,雖然今夜的月色很亮,附近一帶峰嶺重疊,到處有林木,枯松林一帶依然是昏沉沉。楊松伏身亂草中,往樹林子前仔細地查看著。這片枯松林很大,一陣陣山風過處,樹林子裡唰唰響著,可是絕不見人跡。天龍八掌楊松,他已經到了這片枯松林的西南角,他把火鐮火石取出來,口中哼了一聲,自言自語道:「朋友,不必這麼藏藏躲躲,說起來脫不過還是一家人,還不如放漂亮些,彼此見面,事情說穿,誰又沒把誰的孩子撂在井裡,有什麼不解之仇?」楊鬆口中輕描淡寫地說著話,手中錚錚的連把火石敲打,火星子亂竄著。這裡楊松已經估量到螺絲嶺、仙人峰這兩處全可以看到火星子,但他腳底下可不停,仍順著枯松林邊,向北轉過來,自己更說著:「運敗時衰的人,想抽一袋煙都不能到口,火絨子被汗浸了,這算打不著了。」楊松似乎帶著怒意,手底下分外使勁,叭啦叭啦又是兩下。
就在火星子一現的剎那間,樹林子裡面發出哧的一聲冷笑,可是沒發話,只見頭頂上這棵枯松樹枝子一片暴響下,紛紛下落。楊松一抬頭,這一下可差點兒沒上了當,敢情人家聲東擊西,樹帽子上發出暴響,一塊碗口大的巨石,卻從樹上忽然地打了下來,腕力大,石頭打得也快,楊松一個盤龍疾轉,肩頭向左一甩,變成「龍形一式」。這個楊松膽子可也真夠大的了,他絕不往林邊竄。這塊石頭打了空,砰的一聲砸在楊松方才停身處。楊松一個龍形一式,嗖的竄進樹林,口中喊聲:「好身手!」裡面石頭打得好,楊松躲得好,誰也沒看到誰,無形中成了勁敵。楊松身形一躥出來,順著樹林的西北角,往裡撲過來。他能辨別出發石頭的人停身之處,身形往裡一落,雙掌在胸前交錯,一擰身,順著樹隙斜往松林內東南方向撲過去。
他這個身形往裡進,完全走的是三角形,這是天龍八掌楊松的獨門功夫,不知經過多少年的艱辛苦練。他入江湖自己始終不用兵刃,這可不是他狂妄,他的功夫全下在這上了,專講究空手入白刃,入兵刃時,也是非從敵手中奪出來,趕上強敵太多,也用他們的兵刃應付一下。這種功夫很險,但是你別叫他欺近身來,任憑敵人多麼厲害,他完全憑精氣神手眼身,輕靈巧快,勁疾穩准。
此時楊松可吃著虧。他身形撲過來,雙掌向外一抖,一個「懶龍伸腰」式,向一株大樹旁擊去,人到掌到,招數發得快,可是他雙掌打出來時,隱匿在裡邊的人,又哧的一聲冷笑,隨著這笑聲,身形已往裡面退去。天龍八掌楊松的雙掌完全打空了,就知道這個敵人很厲害,但是現在是難得的機會,不能再顧什麼危險了。楊松是只有進,沒有退,他身形一晃,一個「金龍探爪」式,雙掌往回一縮,往外一抖,身形隨著掌法往前進,可是身軀才縱起來,因為是在黑魆魆的樹林中,自己是最不利了,身形不敢往高處縱,趕到竄出來,突然聽得偏著南邊,一個人暴喊了一聲:「你找死,打!」天龍八掌楊松趕緊把身形往下一沉,身形還沒竄到自己意念所想落的地方,聽得打聲出口,這種地方完全仗著內家功夫有根基,精氣神運用得好,全身的力量往回一縮,這個懸崖勒馬可太不容易了,把往前聳的式子忙收住。這時迎面一股子勁風已經打到。這一下真險,一個拳頭大的石頭,擦著楊松的右額角打過去,可是這次石頭不只是一塊,隨著「打」聲中,又喊「回去!」奔胸口,奔小腹,又是兩塊石頭打到。天龍八掌楊松雙掌在自己胸前一錯,右掌往上翻,左掌往下一沉,右掌是倒卷珠簾,一反腕子,已經把胸口這塊石頭往上打去,飛向半天,奔小腹的這塊石頭,一個「海底撈針」式,左掌叭的一聲,擊中這塊石頭,這種地方就露出楊鬆手底下的功夫來,這塊石頭打下去,一聲暴響,碎石紛飛。楊松在暴喊聲中,人隨聲起,斜著往東北撲過來,耳中只聽得樹隙間二三尺高的野草中,唰啦一響,人已經退走。
天龍八掌楊松此時認為時機稍縱即逝,只要離得遠了,二十多畝地的枯松林,可就不易搜索了,雖則在萬分冒險之下,腳底下可不停,仍然向前猛撲,此時眼中也看到,耳中也聽到,相隔沒有多遠,也就是兩三丈,因為裡邊雖說是枯松林,可是千百年的樹木沒有青碧的枝葉,照樣地遮天蔽日,雖有月光,照不到枯松林下。還仗著裡面的樹木不太濃密,楊松隱約辨出前面有一個矮小的身軀,左晃一下,右晃一下,身形過處,地上的野草全發著響聲。這樣,楊松容易追趕他了。此時雖則是不大的工夫,守候在枯松林北連雲嶺、仙人嶺的屠毓璋、陸蛟、蕭銘等首先發現天龍八掌楊松用火星子發了暗號,是叫他們趕緊往前進。屠毓璋等四個人,可依然是隱蔽著身形,因為遵著楊松的指示,千萬不能存輕敵之心,所以不到枯松林前,絕不要現身。雖則曾發現荒林怪影只有兩人,這種事可不能確定,敵黨就許人多,現在完全要用出其不意,攻其無備,才能把松林內的人圍住。此時除了樹林子東邊從黑水澗圈過來的卜兆祥、袁雙貴師徒,看不見松林前的暗號,其他三面的人,全發動了,只是離著有遠有近,到得有快有慢。
屠毓璋跟楊松的得意弟子蕭銘首先趕到枯松林前,蕭銘連續地把青銅錢向樹幹上打出去數枚,楊松聽見了這種暗號,知道人到了,自己也趕緊摸了兩枚青銅錢,運足了腕力,一振腕子,以鴛鴦鏢的手法,向身後打出去。楊松這個徒弟,腳底下最快,他已經辨別出青銅錢打過來的方向,他頭一個嗖嗖的一連幾個縱身,向林中撲過來,屠毓璋、焦天龍、陸蛟也是跟蹤而進,這時蕭銘在頭裡,一按嘴唇,噓的發出一聲輕微的呼哨。
連吹這種呼哨,全得有極長的工夫鍛煉,這種呼哨發出來,好像是箭從弦上射去,嘶的帶著極長的輕微嘯聲,聲音是往前遞。天龍八掌楊松聽得這種呼哨的聲音,知道是徒弟蕭銘到了,急切間也趕緊地一按嘴唇,嗖的吹了一下,蕭銘也知道前面是師傅了,不用再提防暗算,猱身而進,往一處樹隙當中一落,天龍八掌楊松身形在一株樹旁一貼,口中在低聲招呼:「蕭銘,後面幾個人?」蕭銘也趕緊答道:「四個,他們也就到。」楊松道:「怪影沒出去十丈,你們只管亮傢伙,人家手底下厲害,順著東南東北,往黑水澗圈,快。」一個快字出口,楊松身形已經倏起倏落。這回再往前撲,也來聲東擊西,欲進反退,這樣,就是他下手暗算,也不易辨清自己真箇停身之處。此時蕭銘跟焦天龍斜往東南撲過去,屠毓璋、陸蛟斜往東北撲過去,這四個人手底下各有兵刃,身形到處,手底下傢伙已遞出去。天龍八掌楊松知道有這四個人,林中人想從南北西三面往外闖,可由不得他了。黑水澗那邊是一條絕路,看他還能跑到哪裡。楊松此時已經出來有兩三箭地,這一帶樹林中,真是奇險萬分,沒有道路,從來沒有人走過。楊松此時是奮不顧身,可是追得越緊,前面逃走的人,越發離得遠了。這一路往前緊撲,把這大片枯松林已然走遍,前面大約也就是十幾丈外,隱約地望到星月之光,耳中更聽到從東北東南撲過來的人,連續發著暗號,可是逃走的人,始終不再動手,石塊也再沒打過來。
此時楊松順著樹後隱蔽著身形,猛往前躥過來,果然面前不遠,樹林稀疏,眼中已經看到星斗之光,不過月色反看不到了,因為它被大片的樹林子遮住了。楊松一追出樹林前,認為今夜恐怕不易得手了,自己趕緊發著輕微呼哨,呼應黑水澗這裡埋伏的卜兆祥、袁雙貴師徒。就在楊松吹唇做呼哨之際,突然前面有人哎呀一聲,口中喊道:「好小子,你哪走?」隨著暴喊聲,從一片數尺高的荒草中躥出兩人,內中一個高喊著:「對面打呼哨的是誰?快快堵截,往西北這邊逃下去了。」楊松一聽喊聲,是袁雙貴的口音,也顧不得回答,這一帶地勢險惡,一處處儘是亂石坡,被極深的野草蒙蔽著,前面出去不遠,就是那道黑水澗,澗東邊就是一帶聳起半空的亂山頭,這時只聽到梟鳥驚鳴和遠處的狼叫。
袁雙貴雖是緊喊著,他已經發現敵人,並且險些被人一石塊砸死,此時楊松往東北這邊撲過來時,竟辨別不出逃人的蹤跡。現在已經到了四更左右,這一帶平時就是太陽照不到的地方,陰森黑暗,地勢也略高,山風也大,離著黑水澗附近樹木很少了,可是到處是荒草,風過處草梢擺動,裡面是否有人潛伏逃竄,可不容易辨別了。
此時楊松絲毫不敢放鬆,他的身形緊往前縱過來,屠毓璋、陸蛟,此時全從北邊撲出樹林。現在這麼多人追趕,匪人蹤跡已露,無法掩蔽了。天龍八掌楊鬆緊縱身,撲向屠毓璋、陸蛟近前,很急促向這爺兒兩個招呼:「你們趕緊退,人沒走開,就在附近潛伏,退向樹林角那裡,你們趕緊猱升上樹,好歹也能看出他逃走的方向來。」此時蕭銘、焦天龍、卜兆祥、袁雙貴也全到了近前。螺絲嶺那邊的曾霄、趟子手崔鵬也從那邊撲過來,順著東南角這邊轉過來,他們可遠遠就停住身,因為南邊樹林子是一片高坡,只要有人從上面下來,曾霄、崔鵬全能看得見。曾霄已經向這邊遞過暗號來,向楊松打招呼。楊松此時情急之下,眼看著所追趕的人,真箇逃出手去,天妃宮的事,可就無法下手了。他身形緊往東北這邊躥過六七丈來,向曾霄、崔鵬打招呼:「今夜不分生死存亡,我們絕不放手,事情逼到這,就是辦得不對也得這麼著了。你們守住了,從南北西三面的樹林裡亂草中放火燒荒,我看他有什麼手段能飛渡過黑水澗,事情現在擠到這,除了這麼辦,絕沒有第二個辦法。」
閃電手曾霄那邊已經聽到。現在大家已經囑咐好,誰也不要招呼出名字來,那個趟子手崔鵬毫無遲疑,頭一個把千里火掏出來,迎風一甩,火摺子已然發出昏黃的火光。幸虧閃電手曾霄,真是眼觀六路,耳聽八方。這個趟子手崔鵬在他身軀俯下去點火時,哪知道附近一棵高大的古松上有人潛伏,他見來人放火燒荒,剎那間形跡就要敗露,只有下絕情施毒手,這次可沒打招呼,大約這裡也是他們的最要緊的地方了,不知他怎樣帶上去的斗大石塊,只聽上面樹杈子嘎叭嘎叭暴響之時,這種居高臨下,從上面往下打的可是七八斤重的石塊。崔鵬他身形俯下去,聽到聲音再閃避哪還來得及,這個閃電手曾霄呀的一聲怪叫,力量也用足了,一個黑虎伸腰,這雙掌完全兜在趟子手崔鵬的臀上,仗著這是皮粗肉厚的地方,這一下子把崔鵬整個的身軀,向前打出去。
他的身軀被震出去,這個大石塊砰的一聲,砸在崔鵬停身之處,碎石和煙霧湧起一大片,曾霄雙掌打出去,身形一甩,反往南縱,這樣他和崔鵬是一南一北,完全把大石塊躲開了。不過崔鵬身軀被打出來,他已經出了聲,在哎呀聲中,身軀摔在一片荒草上。仗著荒草濃密,他身形的式子往前沖,在地上一滾,除了被打處受了掌傷,身上可沒被摔傷,火摺子雖甩在亂草上,卻被碎石砸滅了。
天龍八掌楊松聽得這邊喊聲突起,巨石落地,這種動手快,動作快,在崔鵬火摺子一閃下,樹上的聲音又很明顯,天龍八掌一個急勁,從南邊樹林子前,雙掌一錯,肩頭一晃,腳下一用力,一個潛龍升天式,已到了這棵古松下。楊松好快的手法,身形往下一落,他上半身往下一俯,這一帶到處全是石頭,他似乎已經撈了兩塊,動作真是神速異常,身軀往起一長,雙肩向上一抖,掌中的兩塊石塊,已經脫手,照著樹帽子上那條黑影打去。可是楊松的石頭髮出,上面的人手底下也沒閒著,上面在低聲呵斥:「妖孽們,哪走?」唰啦的兩塊石頭也是同時往下打,內中兩下里已經有兩塊石頭在半路上互撞出兩丈多遠,叭啦一聲,火星四濺,兩塊石頭全碎了。這邊突然發現敵蹤,卜兆祥、袁雙貴、神拳屠毓璋,身形都非常快,立即跟蹤撲到。此時任憑有多大本領,可絕不敢往樹上撲,那簡直是送死,此時因為正式對了面,這幾個人,各把手一揚,暗器脫手打出來,向這棵樹上擊去。
就在這幾件暗器打出去時,上面咔嚓一聲暴響,連樹枝子帶樹杈子像雨一般落下來,與此同時樹上這個人已然縱起,一個燕子掠波式,身軀向卜兆祥、袁雙貴等身後落去。這人身形往下落時,似乎腳底下滑了一下,全身向前一滾,叭叭叭就是四個翻身,趕到這班人再回身抖手發鏢箭,這人身形在地上一滾,在他往前一長身時,雙手把地上的沙石完全帶起,此人連頭也沒回,將沙石向這班人打來,眾人雖是跟蹤猛撲,可是為防沙石不得不略微停一下。這個人好怪,他沒往高處縱身,而是在荒草叢中,一個蛇行式,順著草梢竄出去,竟直撲黑水澗邊。
六 深澗遇險
卜兆祥用手中兵刃撥打著沙石,依然想追上他,可是身軀一撲過去,突然聽得黑水澗邊,嘩啦一響,哎喲一聲,稍沉了一剎那間,山澗下邊起了響聲。老武師卜兆祥,跺著腳嗐了一聲道:「完了,我們白費功夫了!」楊松此時憤火中燒,憑著這班人卻沒把一個人留住。此時他從那棵樹下猛撲過來,卜兆祥把他攔住,說:「老夥伴,算了吧,這小子做了澗底遊魂,我們留神送殯的不能跟到墳里。」楊松厲聲呵斥道:「不對,入枯松林分明是發現兩人,此時只有一個墜澗而死,那一個絕不會走脫。」楊松說話間,伸手把自己的火摺子抖開。
此時曾霄已經把趟子手崔鵬扶起,別的人現在可因為崔鵬險些送命,全是十分戒備。天龍八掌楊松,隨手在山澗附近,點起三把火來,陸蛟、焦天龍、蕭銘、袁雙貴,此時各守一方,也全在松林內點著了火。楊松更招呼大家,這個野火容易燃燒,我們在林邊跟樹林的南北上去人守住了,只要發現一點蹤跡,就不會叫他再走脫。此時這幾把火一點起來,樹林子內和山澗邊,一片煙火之光,草棵子裡毒蟲小獸,吱吱的亂竄,附近的形勢可容易辨別了,曾霄、焦天龍等已經猱升到樹頭。
剛翻上去,那個袁雙貴抓著一棵樹杈子,一飄身,很快地落在下面,他不向任何人打招呼,猛然把地上的軟草拔起一縷來,又抓起一個拳頭大的石塊,將自己的火摺子二次晃著,匆匆地用下半截火摺子和石頭塊裹在一處,外面用這一縷軟草,匆匆繞了一下,這種火摺子,全是松香末子做成的,越是有風,著得越快。袁雙貴始終沒發話,他一聳身,躥到山澗邊,用足了力量,把這個火摺子連石塊向山澗對面拋去,因為他這種動作可疑,楊松是在下面,他已經跟蹤撲過來,向袁雙貴招呼:「對面有什麼,你這樣做?」袁雙貴趕緊把楊松抓住,招呼道:「你快看,山澗那邊靠著那片突起的亂石當中,是什麼在動?」此時楊松順著他手指處望去,不過是看不很清了,隱約地望到對面山壁上有一條很長的東西在蠕動,可辨別不出是什麼,而且火摺子甩出去,哪能夠完整地燒著,此時煙火一熄,越發看不見了。
袁雙貴跟著趴在楊松的耳邊道:「我可絕不是活見鬼,我在猱升樹頂的一剎那,分明看到一個人的身形,順著山壁,往山澗內落去,因為他下去的式子很慢,我絕不會看差,這是什麼道理,難道竟會有人逃到山澗對面麼?事情可太玄虛了。我認為想橫渡黑水澗,我們眼前這班人中,誰也過不去。」楊松聽袁雙貴說得很清楚,並且他一口咬定看得真切,楊松趕緊撮唇打呼哨,招呼上面的人全退下來,屠毓璋、曾霄等也全看到袁雙貴可疑的動作,這個小伙子年歲雖輕,可是十分的精明幹練,他沒看真切,絕不會這麼說,所有的人,全聚到山澗邊。
天龍八掌楊松向屠毓璋、曾霄等說道:「袁雙貴看到黑水澗對面的異狀,他的目力很好,絕不會看差,可是我們搜索的兩個人,到現在蹤跡渺然,這種事太離奇了,無論如何我們也得把真相查明,倒要看看他是怎麼一件事。以我們這班人江湖的經驗,枯松林內動手的情形,我們絕不信有什麼妖魔怪異,只是山澗那邊陰沉黑暗,無法判明,現在叫陸蛟、雙貴,到枯松林的西南角那裡瞭望著,這一帶的形勢好在我已查明,地勢比較前山矮下一二十丈去,總有煙火之光,有這片枯松跟螺絲嶺仙人峰擋著,離得道路又遠,諒不致被那邊發現,我們趕緊把澗邊的荒草完全燃燒起來,山澗對面的情形,也可以看得清楚了。」曾霄道:「好,就這麼辦。」
陸蛟、袁雙貴趕緊猱升樹頂把守瞭望,這裡立刻把山澗邊的野草點了幾處,這種枯乾的荒草,沾火就著,剎那間火勢熊熊,這一點起來,由南往北,就是十幾丈長,他們是隔斷開了,但緊貼著山澗邊,照樣地能停留人,此時全是竭盡目力,往對面查看,可是辨別不十分清楚。閃電手曾霄突然發現靠對面山澗邊三四丈高的地方,一叢亂草中,好像垂下來一條長繩,可是下半截已經被荒草擋住,往山澗里看,下面黑沉沉,並且一陣風一陣風地捲起煙火。這一來眾人急得束手無策,此時屠毓璋卻向楊松道:「這段黑水澗難道我們就沒有法子渡過去麼?現在我們就為這件事來的,不查個水落石出,我們不只弄個勞而無功,要時時地懸繫著暗中潛伏的人,天妃宮的事就無法下手了,同時我們自己也太危險,現在我們無論如何得設法渡過黑水澗。」
楊松此時眉頭緊皺,他在仔細思索著。他向屠毓璋道:「我們雖發現對面可疑的情形,可是究竟沒判明真相。枯松林後一帶,必須有人把守,我們分出幾個人來,往南蹚下去,大約有一處可以渡過去。」楊松跟著告訴焦天龍、卜兆祥在林邊把守,那個崔鵬,雖被摔了一下,但傷勢不重,照樣可以行動,也叫他守在林邊。楊松和屠毓璋、曾霄以及自己的徒弟蕭銘,把沒用完的火摺子整理好,招呼留在這邊的幾個人,凡是身上扎著褡包的全解下來,叫蕭銘帶著,順著黑水澗邊,一直往南緊走下來。在臨走的時候,還故布疑陣,口中喊著:「山澗邊只要有形跡,有這片火光,他就不會逃出我們的眼底,我們這次順著枯松林邊搜索一下,總可以把這不敢出頭露面的朋友請出來。」楊鬆口中這麼喊著,他頭一個躥進林中,跟著從樹林子裡一直往南,屠毓璋等在這種情形下,不用打招呼,四個人離開枯松林有半里地,才聚合到一處,仗著這裡是一處沒有人跡的荒山,隱蔽形跡是極容易的,而在這一帶搜索敵人卻是太難了。
往南出來有一里多地,楊松低聲向後面的三個人打招呼,腳底下全放慢了。楊松招呼蕭銘,告訴他注意著他們前幾天到這裡所看到的一處極狹的地方。這地方大約有三丈左右,要找到那個所在就可以想法子了。蕭銘道:「師父,那個地方容易找,靠山澗邊有幾棵好幾丈高的古柏,雖則黑暗,容易找到。」蕭銘躥到頭裡,他一路緊走,這時已貼近山澗附近,可是附近一帶樹木很多,這個蕭銘目力極好,腳底下又輕又快,果然被他找到了。他忙向身後楊松等打招呼:「師父,你看可是這個地方?」
楊松來到近前,一打量附近的形勢,答道:「一點不差,正是這個所在,不過這件事很危險,但是我們不能這麼失敗下去,險也要干。」屠毓璋、曾霄全到近前,楊松指點著面前的形勢,向屠毓璋、曾霄道:「你們看得到山澗對面麼?山澗這邊著腳的地方,很險,全是浮石,要想用縱躍的功夫,黑夜裡可不成。我們自信三丈多寬的地方,要用足了力,倒是可以躥過去,但是這種望不到底的深澗,一失足,就算完了,這不是徒憑血氣之勇的事,我們要用法子渡過去,但是這件事只有叫我這個徒弟,給我們開路吧,他身輕眼快。對岸我似乎記得有幾處一層一層的岩石,那種地方著腳時可得力,現在我們把這幾條褡包結連起來,連我們身上的腰帶子,全連在一處,總有四丈多長,你們看緊靠澗邊這株古柏,樹帽子探向山澗那邊,我們要把結連的這根長帶子拴在樹杈子上,憑自己身上功夫,借著這條軟索之力,縱過去。只要拴的地方好,蕭銘的眼又快,只要來回地縱起兩三次,把火摺子晃著了,拋在對面岩石上,有這一點火光,可就助了膽量,只要過去一個人就成了。老師傅們,這個辦法怎麼樣?」
屠毓璋、曾霄全認為這個辦法太危險,可是除了用這種法子飛渡,再想找更狹的地方,時間已經不允許了,並且事情耽擱太大,對面山澗那邊真箇有妖黨潛伏,也早已隱匿逃去。所以雖是皺眉搖頭,也不肯說攔阻的話。楊松更問蕭銘:「小伙子敢試一試嗎?」蕭銘撲哧一笑道:「師父,你幾時說話用得著跟我商量,何況眼前的事正是我們爺們兒賣命的時候,刀山油鍋,也敢試一試,何況還不至於在這裡送了命。不過師父們可得防備一下,提防對面有人暗算,我可沒有力量再防範了。」屠毓璋、曾霄道:「你只管放心,我們全預備著,只要真有意外講不起,寧願和你一同送了命,也不能單叫你一個人落到別人手中。」
蕭銘忙說道:「老師傅們,不要這麼想,這是我多慮。」大家立刻動手,一共湊了七個褡包,在那個年間,扎這種東西除了粗布的,就是青洋縐,一條褡包,都講用幾十年,非常的結實,結連起來,足有四丈多長。楊松把這條褡包的一頭,抓到手中,向蕭銘道:「師父給你選擇好地方。」說話間順著這棵古柏猱升上去,不大工夫,已把這條軟索拴牢,順著樹幹翻下來,楊松又找了一個大石塊,有三四斤重,拴在了下面這一頭,此時屠毓璋、曾霄,都親自把這條軟索試了試,力量是足夠用的,上面的樹杈子也夠粗的,認為只要手底下抓牢了軟索,不會出險。蕭銘此時已經預備好,將火摺子從竹管里拔出來,仍然攏著,把它銜在口中。他把這條軟索抓住,比了尺寸,緊往澗邊湊了湊,向對面仔細地看了一下,大致地已然看到對面的形勢,他抓住這條軟索往回退,退出丈余遠來,向楊松等招呼道:「你們可千萬別多手,我可不定是往返幾次才能撒火摺子,放心,掉不下去,摔不死。」此時他把這個火摺子咬緊,抓著這根軟索緊往前闖,到了澗邊,身形已經縱出去,雖說是有把握,可是這是多險的事,上面樹杈子咯吱咯吱的響著,他的身形倏的一下子,已經向山澗對面飛過去,很快,跟著又盪回來,這個小伙子,真叫一身是膽,手疾眼快,他在第一次縱過去,腳已經在對面山壁上踹了一下,趕到身形翻回來,他兩手很快地往上換了兩把,這就使身軀提高了些,二次再縱過去,火摺子已經出了手,他甩往山壁上,火摺子已經晃著了。
屠毓璋、曾霄全是曾經大風大浪的人,此時全是注目地看著他,趕到火摺子往對面一甩時,把個屠毓璋、曾霄嚇了一跳,敢情蕭銘,只憑一隻右手抓著軟索,從對面飛回來時,整個身軀全在下墜著,這種往復很快,趕到他第三次再翻回去,聽得他低聲說:「接軟索,腳蹺起來抓它,不要太矮了。」這條軟索,因為下面有石塊,被蕭銘用力一甩,軟索已然翻回來,屠毓璋一把抓住。
這種地方雖是十分危險,人家師徒全有這種捨生取義的勇氣,所以屠毓璋要搶先渡過澗去,可是楊松一把攔住,也正好蕭銘那邊又在招呼:「別忙,你們看一下我落腳的地方,身形縱起來,不至於錯了方向。」此時那個蕭銘更把拋在斷崖上的火摺子撿起,本來相隔不過三丈遠,這一有火亮子看得清楚了。楊松向屠毓璋招呼道:「屠老師,誰叫我們師徒年紀小些,老師傅你讓一步吧。」楊松伸手把軟索抓過去,他扯著這條軟索往南又出去三四步,身形緊往前闖,趕到軟索盪過去,這個楊松在山澗的當中,忽然下半身猛往前一聳,一個鯉魚打挺式,身軀像箭頭一般,向山澗對面射去,蕭銘已在那裡等候,楊松身形一到,他這麼過去,就比較容易了,看得見落腳之地,並且有蕭銘抓了一把,便減去了危險。楊松一翻過去,軟索拋回來,這兩個老弟兄,也是照樣翻過黑水澗,蕭銘跟著把這條軟索帶著下面的石塊,塞在斷崖的石隙中,不叫它退回去。
他把火摺子又晃了兩下,向屠毓璋等說道:「師傅們看清了,就從眼前這丈余高的刀截一般斷崖後躥上去,可千萬別失腳,上去就好走了。」這時大家已經看清楚了形勢,各自縱身躥上斷崖,火摺子可不敢用了,仔細地辨察著腳下,離開山澗邊有丈余遠,往北翻,遠遠地望到枯松林那邊,煙火還在冒著,不過火勢已減,火光已經照不到山澗的東邊了。楊松招呼著屠毓璋等,都要隱蔽著身形往緊對著枯松林的那段石坡蹚過去。這時腳下全是十分留著神,蕭銘仍然是躥到頭裡,往貼近澗邊這裡移過來。一段段層石起伏,絕沒有一點道路,平常人連在這種地方走也不敢,上面到處里是綠苔亂草,蕭銘忽然扭過頭,低聲道:「你們別動,讓我先下去。」只見他身形一滾,順著一個六尺多高的石坡滾了下去。屠毓璋等對他這種冒險行為十分擔心。這三個人雖然各自隱蔽著身形,可眼睛注意著他,曾霄也看見他從六尺多高的石坡處翻了下去,竟是伏在那裡不動了。楊松等見他這種情形感到可疑,不再等他招呼,全都輕手輕腳地向這段山坡上移過來,三個人相隔著都有丈余遠。
剎那間,高坡上突起怪聲,嘩的一下有極重的東西從上面滾下來。蕭銘正停身在那段石坡下,也哎喲一聲喊。這邊楊松等知道毀了,定是有人從上面襲擊。屠毓璋一個潛龍升天式,身形往上猛撲去,曾霄此時也不顧行跡顯露,往蕭銘停身處撲去,楊松也在高聲招呼:「蕭銘你怎麼樣?」他也認為這個徒弟算毀在黑水澗了。兩人身形躥過來,竟聽得蕭銘聲音全變了,聲音在很低喊著:「師父,快救我!」
此時楊松聽到蕭銘的喊聲已經離開原來停身的地方,屠毓璋扭著頭說道:「楊師傅不要緊,他並沒有滾下山澗,一定是懸在澗邊了,我們現在身邊的火摺子全沒有了,我們留著神往前移動,查看他停身在什麼地方。」楊松、屠毓璋沿著這段斜坡走,腳底下留著神,口中在低聲招呼著:「蕭銘,你不要怕,你的聲音聽不清。」幸而蕭銘那邊,跟著答了話,他的聲音也比較大些,向這邊招呼道:「師父,我被巨石砸的,斜著滾了下來,已經到了山澗邊最險之處,我抓住了一盤藤蘿,把身軀懸住,現在我不敢用力,一用力這藤蘿就斷了。」
七 怪洞奇人
此時楊松、屠毓璋已經聽出蕭銘已經滾下去一二丈,果然他的情形十分危險了。楊松很著急地向屠毓璋道:「我們沒有火亮子,看不到他停身的所在,這可怎樣下手?並且自己著腳的地方也十分危險。」此時蕭銘似乎聽到師父喊著沒有火亮子,沒法搭救自己,他突然想起自己身邊原帶著兩個火摺子,渡黑水澗時只用掉一個,現在他囊中尚有一個火摺子沒用。此時他聽到師父跟屠毓璋老師全趕到近前了,精神一振之下,竟高喊著:「師父,屠老師,你們提防著上面有暗中襲擊的人,我這裡火摺子還沒用,我把它晃著了,你們就看見我停身之處了。」楊松、屠毓璋忙答應著:「我們防備好了,曾老師已追上去,你可要小心著。」
這時蕭銘真是身臨絕地,整個的身軀全垂到山澗斜坡上,在這種情況下還要一隻手往囊中取火摺子,他所抓著的藤蘿只要一斷,他這條命就算沒有了。他是慢慢地把火摺子取出來,一抖手,火摺子晃著了。火光一閃之下,楊松、屠毓璋不約而同地驚呼失聲,因為他們看到蕭銘此時太險了,他身軀順著澗邊滾下去,整個的身軀全在下面,只有一隻左臂探在山澗邊上,果然情形危險萬分。他手中抓到的那一盤藤蘿,大約因為換成了一隻手抓著,連著上面的右臂牽動上面的藤蘿,不住地發著響聲,有行將折斷的危險。
天龍八掌楊松,此時再也顧不得自身危險了,他向屠毓璋招呼著:「屠老師,你把身軀倒下去,找那突出的石頭抓住了,身軀探下來,我好借你的力把蕭銘拉上澗來。」屠毓璋道:「別耽擱,火摺子著不多久,我們要趕緊動手。」
此時屠毓璋也被蕭銘這種危險處境所激動,趕忙找到一塊突起的石頭,把身軀往下一倒,用兩腳鉤住了突出的石頭,上半身探下來,楊松也把身形向下一滾,屠毓璋雙手把楊松兩腿腕子抓住,楊松此時早把自己輕易不用的一條蛇骨鞭解下來,身軀一探,把蛇骨鞭抖下去,口中招呼著蕭銘把火摺子攏起,抓住鞭頭。蕭銘見蛇骨鞭垂到自己面前,他把半段火摺子帶著煙火插入囊中,伸手把蛇骨鞭抓住。楊松這裡連連招呼著:「你可要抓緊了。」腕子上用力,身軀稍微一橫,雙手握著蛇骨鞭,往回一抖,這個蕭銘借著這個力量,身軀已經翻上山澗邊。他跟著招呼:「師父,你也往上翻,不用管我了。」立刻一縱身,躥了上來。屠毓璋、楊松此時也都翻上來了。蕭銘坐在一段斜坡上,揩拭著臉上的汗,他把那沒燒完的火摺子又整理好,屠毓璋、楊松也到他身邊,屠毓璋說道:「蕭老弟,可難為你了。」蕭銘道:「屠老師,算不得什麼!我這條命能又活下來,咱們還要接著干,曾老師呢?」楊松道:「他已去追趕向你下毒手的人。」
蕭銘道:「二位老師快著點,我方才停身的地方,正是我們所搜索的人的秘密所在,因為我發現他們的秘密,所以上面潛伏的人向我下毒手。」蕭銘此時又把火摺子晃著,又往南順著斜坡躥出來四五丈,抬頭往上面看了看,向楊松道:「師父,你看這裡有一條極粗的繩索,一直向山澗下面垂下去,我想下面必有匪人的秘密,師父你看,繩索的上端拴在什麼地方?」楊松此時已把這條繩索抓起,但是只能拉起尺許長來,下面的一端也拴在什麼地方,楊松趕緊往上一縱身,躥出去丈余高,把上面的荒草撥開,只見這條繩索拴在已經破斷的柏樹根上,上面被荒草蓋著,就是在白天也不易發現,用手試了試,繩索拴得很牢固。
楊松從上面翻下來,立刻向蕭銘說道:「繩索一定是有人故意布置的,山澗下面一定有作用了。」蕭銘把火摺子遞給了楊松道:「師父你拿著火亮子,我先下去,聽到我打招呼你再跟下來,屠老師千萬留在上面,保護著這條繩索不要被人砍斷。」屠毓璋道:「蕭老弟,這次你該讓我老頭子賣賣命了,我先下去。」楊松忙著攔住屠毓璋道:「屠老師,用不著客氣,年輕的小伙子,若是一點風波不敢擔當,他還能在江湖上闖出個人物來嗎?還是叫他先下去吧。」蕭銘這時已經握住這條繩索,下去得很快。屠毓璋、楊松十分擔心,楊鬆手中雖則拿著火摺子,可是看不到下面了。
這時忽聽得蕭銘在下面招呼:「師父,你把火摺子帶下來,快著點。」楊松辨別徒弟的聲音,他大約已經下去有四五丈深了,楊松向屠毓璋招呼道:「屠老師,你守住了上面,我們爺兒兩個的性命可全交到這條繩索上了。」楊松把火摺子攏起,放入囊中,也順著這條繩索緣繩而下,身軀往下落,完全是擦著山澗邊的綠草、綠苔,覺得身上很濕,可是平滑,雖然身軀緊貼著山澗裡面的石壁,尚不致被擦傷,口中不住招呼著蕭銘。這條繩索很長,身軀到了四丈多深的地方,已經被蕭銘抓住,蕭銘在低聲招呼:「師父往山壁這邊貼,落腳的地方沒有危險。」楊松雙足一探,身軀已經落在山澗半腰探出的一段石埂子上面。
蕭銘低聲招呼:「師父把火摺子給我,亮傢伙。」楊松趕緊把火摺子取出來,遞給蕭銘,蕭銘把火摺子一晃,火光一閃之下,楊松看到停身之處,真是驚心動魄,自己平生經過大風大浪,但是像眼前這種險地,還沒有經歷過。他們到了山澗的半腰,雖則山洞很寬,可是裡面黑沉沉,一陣陣起著陰風,發出一股潮濕之氣,大約下面離著四五丈才是有水的地方,水聲雖然不大,可是山埂子,最寬的地方不過三尺,往北一二尺處就沒有立足之地了,往南去最狹的地方不過尺許,在火摺子的光亮下,看出去至多六七尺也就斷了。
蕭銘一手提著鏈子槍,已經順著石埂子往南探查。此時蕭銘十分謹慎著往前出去四五尺,回頭招呼了聲:「師父,你看前面是什麼?我們可很險了!」這時楊松從蕭銘身後,已經借著火亮子所照出看到山壁往裡凹進去,這真是天生來的怪地方,難道山澗裡面還有石洞嗎?此時蕭銘輕輕一縱,已經落到石埂子盡頭處,他很快地轉身,火亮子向山壁這邊一探,楊松也往前趕了兩步,看到山壁這邊形如陷進去的一道山溝,並且很深,裡面黑沉沉。蕭銘低聲道:「師父,這個地方可無法動手,我們怎麼辦?」楊松道:「既然到了這個地方,沒有什麼可講的,只有見識見識裡面的人物了。」這個楊松此時貼著山壁往裡一轉,口中在招呼著:「裡面的朋友,請出來吧,這個地方不能久住,請你換個好所在。」蕭銘提著鏈子槍,舉著火摺子隨在師父的身後,雖說是膽大,但是爺兒兩個全是置身死地,這種地方,只要遇到一點意外,就不易逃得活命。
楊鬆口中連續地招呼,裡面並沒有回答聲。他扭頭向蕭銘道:「大約人沒回來,也好,我們先把他這個秘密巢穴發現了,後山一帶叫他沒有隱身之地。」說話中已經又走進六七尺深,突然聽得面前不遠處有人在呵斥著:「站住,這個地方從來不許活人多走一步,退出去,死在這裡老子還怎麼住下去?」
楊松腳底下一停,雙手緊握蛇骨鞭,蕭銘把火摺子往背後一探,火摺子了攏起,自己這裡也黑暗了。楊松知道這是到了拚死的時候了,便高聲呵斥道:「朋友,不必用話威嚇,你算走不脫了,不錯,這個地方只有鬼能待下去,我們送死來的,在臨死之前要見識見識你們是什麼人?誰派你到這裡來潛伏的?」
裡面這人冷笑一聲道:「萬惡的東西們,你們倒真有本領,居然來到了黑水澗,不過只能來不能去,這是你們沒想到的,還不給我往外退,你等我下手嗎?」話聲中,楊松聽出迎面一股子風聲到,忙招呼:「趕緊低頭。」這爺兒兩個身形往下一撲,聽得身後山壁上叭啦一聲暴響,一隻暗器打在山壁上,這人的手勁極大,碎石頭反激回來,把蕭銘背上打傷了好幾處。別看這個蕭銘年輕,他可真有應變的本領,他認為爭生死的一剎那,不拼是不成的,沒有退路。可是對面,只聽見話聲,看不見發話人的身形和裡邊的地勢,這是最吃虧的地方。他在身形一矮下去,趁著楊松一伏身之機,用力把火摺子甩出,一溜火光向里打去。火摺子拋出六七尺,借著亮光看出迎面站定一個形如鬼魅的怪人,臉上鬍鬚很長,頭髮上、身上帶著許多綠苔和野草,這個人身量很高。在火亮子一閃之下,他已經猛往前撲,手中一口鋒利的刀已經撲奔楊松砍過來,楊松因為自己停身的地方只有三四尺寬,在這種地方無法動手,仗著火摺子在地上燒著,看到裡面的地勢很大,他這口刀砍過來,楊松雙手往上一抖蛇骨鞭,把他的刀一崩,自己身形向左一晃,身形已經躥到裡面。蕭銘一抖鏈子槍,照著這個怪人面門上便點,這怪人手中刀往下一沉,嘩啦一聲已經把蕭銘的鏈子槍攪住。這個人腕力很大,他往回一抖腕子,刀往回一帶,一抬腿,更向蕭銘的胸前踹來。蕭銘鏈子槍若是不撒手,這一腳被踹中,不死也得重傷。他趕緊一鬆手,身形往後一縱,天龍八掌反撲回來,掌中這條蛇骨鞭,猛往前一抖,一個烏龍出洞式,竟向這個怪人的背上點來。
在這種地方動手是最難的了,楊松師徒二人這種兵器,全不容易施展,這一蛇骨鞭抖出來,使用這種招數,完全仗著腕力功夫,這一鞭遞得非常快,這個怪人一腳踹空,這口刀猛向後一甩,鏈子槍從刀頭上甩出來,蛇骨鞭的鞭頭也被磕開,楊松還險些被他甩出的鏈子槍打傷,自己的身形趕緊往後一縱,為的是後面地勢稍大,可以亮開式。這個怪人一聲怒吼,猱身而進。
此時楊松已然看出他使用的是一口鋸齒刀,刀身比平常所見的加長加寬。這口刀寒光耀眼,再加著這個人怪模怪樣,真顯得他如凶神。他一猛撲過來,刀頭便向楊松左肩頭下點來,那個蕭銘此時奮身第二次撲過來,一個排山掌式,身形縱過來,雙掌向這怪人的背上打來,楊松此時雙手握蛇骨鞭,猛往外一封這口刀,可是這個人一個旋身盤掃,蕭銘的雙臂遞了空,不是矮身得快,幾乎把腦袋砍下來,刀鋒擦著頭頂過去,地上的火摺子跟著就要著完了,楊松也是情急,安著拚死之心,趁著他旋身向蕭銘猛砍之下,這條蛇骨鞭運足了力量,唰啦甩起來,斜肩帶背向這怪人砸來。
此時蕭銘因為他刀風勁疾,一翻身又縱開,楊松的蛇骨鞭斜著砸下來,這個怪人掌中這口鋸齒刀,在他一個「鷂子倒翻身」下,刀從下往上猛一撩,他更故意地往前一送,用刀背接住楊松蛇骨鞭的後半截,嘩啦一聲,鞭的力大,卷得更疾,蛇骨鞭多半截完全跟他的刀身卷在一處,尤其是這種鋸齒刀,軟兵刃一纏上,就休想脫開。兩下兵器這一絞在一處,天龍八掌楊松右臂往起一撩,身形可就撲過來,左腳往前一滑,把他的刀帶得往上一揚,一個金龍探爪式,左掌照定了這個怪人的右肋下猛打過去,這一掌楊松是用足了力,因為這是到了爭生死的一剎那間,不下毒手自己也活不了。這一掌打過來,那個蕭銘此時也正蓄勢猛撲,身形也到了這怪人的背後,探掌往他的後腦上便擊,也是下死手往致命處打他。這個怪人一聲怒叱,把右臂一震,掌中刀向外一送,刀出了手,他一個金雕展翅式,身形一橫,往後一縮,左掌向背後襲擊過來的蕭銘腕子上一撩,右掌反切楊松的左腕。這個人手法真箇厲害,前後夾攻,腹背受敵之下,他尚能從容應付。這個金雕展翅實在厲害,爺兒兩個幾乎為他所傷,那個楊松往後一晃身,撤左臂,他也認為這種地方不宜用兵刃,趁著往外一甩,連蛇骨鞭也撒了手,丹田氣一提,一個「烏龍盤玉柱」式,身形往後一個盤旋,來個懶龍伸腰,雙掌一抖,竟向這個怪人的脊背上打來,楊松這種式子變化得疾,此時此地,他也要把一身絕技運用出來,以拼最後一招。
這一手打出來,又是雙掌向外遞,可是這個人,他身形往左一晃,一個「盤龍疾轉」式,身軀腳底下沒動,上半身斜著一翻,雙掌向外一抖,掌心並沒反過來,用掌背往楊松的雙掌上一迎,這一下,兩人的掌心掌背迎個正著。可是蕭銘四次進擊,又猛撲過來,兩人在雙掌一抖之時,楊松覺得他的腕力比自己大,可是他變招變得非常疾。此時洞外正有一陣風吹進來,殘餘的那塊火摺子,被風卷得忽的一下,煙氣吹向裡面,火光剎那間極亮。
蕭銘做一個黑虎掏心式,可是這個人一撤招時,身軀也就微往左一斜,來個黃龍倒轉身,口中更喊著:「嘿!」他往外一遞招,天龍八掌楊松努著力喊了聲:「休下毒手!」他這種金龍探爪的式子,竟和自己一樣,楊松並且隨著這喊聲一個龍形穿手掌式,身形往這邊一撲,口中更喊了聲:「朋友!」他可是絕不遞招打,卻反向蕭銘身上撲去,因為自己此時若再向他身上遞招,蕭銘恐怕非死在他掌下不可,自己這樣把蕭銘的身形撞回去,就是打上,也可把他的力量卸了。果然楊松這一聲喊,這個人把撤出的力量,猛地往回一撤,他這一掌在力量猛收之下,自己緊抓了一下,身子往山壁上一貼,一聲狂笑道:「死囚們,識得老子厲害了?但是只要你肯說明出身來歷,你們雖是妖黨一流,我還不願意殺你們,你們不是我的對頭,已經告訴你們,只有來路,沒有去路,老老實實地把自己的來意講出來,只有委屈你們,在這鬼住的地方待幾天吧。」
八 痛述前塵
楊松此時把蕭銘身軀帶得退出數步去,停身站住,那個火摺子漸漸地要熄滅了。楊松道:「朋友,何必這麼惡言相向,開口老子,閉口老子的,多叫朋友笑話,我不認得人,卻認得功夫,你使用天龍八掌是何人傳授?」這個人冷笑一聲道:「死囚們,換在別的地方,凡是走江湖的人,他能認出我的刀法拳術,可以敘一敘師承派別,不過你們這群東西,雖得到一身好本領,卻作惡江湖,為害人群,毒如蛇蠍,行同禽獸,你不配問我的來歷。」楊松也帶怒說道:「你這傢伙好狂,你不過是那女淫棍柳雲娘的走狗,我姓楊的不過念師門中沒有多少傳人,恐怕誤傷了自己人,你敢這麼出口傷人,難道我的天龍八掌就不如你麼?」這個人哈哈一笑道:「好在老子放心,任憑你用什麼話來耽擱工夫。你來多少人,只有來一個死一個,你不用拿這種話來壯門面,你敢這麼辱罵我,我可要先把你這東西的心肝扒出來。」
楊松道:「朋友,你何妨把火性收斂一下,我們對你只是疑心,尚不敢那麼斷定,你就是那妖婦的一黨,你手底下所使用的功夫,我還相信,我師門中沒有這種敗類,但是我絕不知道有你這麼個人,這是可疑的地方,不錯,我們身臨絕地,但是我們活不了,你也走不脫,你隱匿在這種奇險的地方,你究竟有什麼圖謀,咱們既然聚在一處,結個鬼緣如何?實告訴你,天妃宮一班妖黨就是我們的對頭,現在把我們的來歷說出,也不怕透露出去。朋友,你這裡有火亮子沒有?我們火摺子用完了,我有一點東西給你看,我認為朋友你定有隱情,彼此又何妨爽快些,說明來歷,就算我們真是冤家對頭,彼此是各有所圖,死也值得,你還有什麼可怕的?」
這個怪人思索著道:「我二十年深仇,要斷送在你們手中,叫我含恨而死,太不甘心,也好,你躲開些吧。」天龍八掌楊松道:「敢到你這種地方來,你也應該知道朋友們是何如人,真是那貪圖財色,造孽之徒,他不肯這麼捨命吧?身為男子漢,做事要光明正大,我們再暗算你,那真是下流無恥之徒。」在楊松說話時候,聽得對面山壁唰的一響,這個人似乎已經飛縱進去,跟著聽得裡面有敲石取火之聲,不大工夫,青光閃閃,這個怪人竟托著一塊石頭缽似的東西,裡面冒著火光,從裡邊一點轉彎的地方走過來。
相隔六七尺遠,怪人停身站住,他把這個燈火放在了地上,楊松此時仔細辨別這個人,越發地疑心了,他雖然呈狼狽困頓的情形,好像一個逃避死罪的囚犯,頭髮鬍鬚,全像好幾個月沒整理,可是他眼光十足,這種狼狽情形掩蓋不住他蘊蓄的一股子威猛之氣。楊松伸手從懷中把自己那個護身符取出來,連著油皮紙包,向這個怪人拋過去,向他招呼道:「朋友,把這點東西仔細看一下,你就知我是何人了。」
這個人俯身把紙包拾起,可是他眼角不住地注意著師徒二人,他把紙包打開,把官封子裡面那張公文取出來,略微地一注目,竟是一抬頭,註定了楊松,怔呵呵地說道:「怎麼你就是天龍八掌楊松?」跟著仰起頭來,慘聲高呼道:「天啊,可是我出頭的日子到了!」他把這個紙包趕緊包起,緊走了幾步,到了楊松面前,雙手把紙包遞過來,往地上一跪,向楊松叩頭道:「師兄,你恕我這個沒見過面的師弟不近人情,行同野獸。我好苦,我有血海深仇,二十多年,把我這個人折磨得不近人情,性情暴躁,無論在什麼地方,我不敢跟人接近,想不到在黑水澗這個地方,竟見到我的同門師友,你能助我復仇麼?但是我的仇人,我要親手去宰他,你們只能幫助我制服他一班惡黨們,我就感恩不盡了。」他說著話,連連地叩頭。
楊松見這個人語言模糊,似乎受過極大的刺激,性情有些和常人不同。楊松把紙塞入胸前,伸手把這人扶起來,向他說道:「朋友,你的話我還不明白,可是現在你既知道我這個人,你應該信我,實告訴你,我們來的人很多,可是你手下還有同黨,這裡說話不當,咱們回頭再細說,你得容我招呼一下,他們如動上手,可就有死有活。」這個人搖搖頭道:「只要你帶的人還招呼得來,我的人諒你們還不能抓到他,招呼一下也好,他是不怕死的,恐怕只有你們吃虧。」
楊松遂向蕭銘道:「蕭銘,這是我同門師友,你守在這裡不要動,我向上面屠老師打個招呼,上面只要守住黑水澗四周,不要和方才追趕出去的那個人動手,就是他再翻回來,只管躲避,不動手就是了。」楊松這樣囑咐蕭銘,就為得叫這怪人聽了放心,並且把蕭銘留在這裡,也表示再無惡意,自己趕緊出了石洞,順著山壁前這段石埂子,到了那軟索下,雙手攏在口邊,向上招呼:「屠老師,你在上面麼?」屠毓璋守在上面,楊松道:「你看著點上面,提防有人襲擊,我猱升上去兩三丈,告訴你幾句話,曾老師回來沒有?」說著話時,楊松把繩索抖了兩下,試了試力量,緣繩而上,可是不敢儘是耽擱,就在繩索的半腰,匆促地打招呼道:「現在洞中發現一個怪人,和我師門頗有淵源,最好是曾老師別傷了他的同夥。」屠毓璋聽到這個話,十分驚異地連著問:「楊老師,究竟是怎麼回事,是什麼人?」
天龍八掌楊松停身在軟索上,忙說道:「現在不要細問,你只囑咐曾老師不要誤會動手,好在別的人,全在澗西,你把守住了,我得下去,說明一切。」此時那個閃電手曾霄也正翻回來,屠毓璋忙向下面招呼:「楊老師,他回來了。」此時曾霄也到了近前,探身向下問:「怎麼樣?我們的人傷了沒有?蕭銘是死是活?」因為他急切問追趕推巨石砸蕭銘的人,所以這裡的事全不知道。
楊松可是不敢耽擱了,因為事情還在迷離莫測間,遂仰著頭,向上招呼道:「曾老師,你回來很好,傷了人沒有?」曾霄道:「慚愧,終被這小子兔脫了。」楊松忙答道:「很好,我無法詳告,我們的人沒有傷,大約是自己人,再發現那個敵人時,千萬不要動手了,躲避開,向他打招呼。我下去了。」楊松此時真不敢再耽擱,緣繩而下,腳下十分小心,順著石埂子,走進這個石壁內。
到了裡面,這個人和徒弟蕭銘,兩個人相隔著六七尺遠,斜對面,好像兩個石頭人似的,誰也不搭理誰,不過四隻眼相互瞪著。楊松認為今夜的事,真是奇怪萬分。自己來到裡面,在離著這怪人三四尺地方坐下,向這怪人說道:「我已經吩咐過了,他們不致再和你們的人動手。朋友,鬧了半天還不知道你的姓名來歷,我師父門下可沒有你這麼個徒弟,你是何人傳授,為什麼來到這個地方?朋友,你既然知道我楊松是天龍八掌的門下,你應該從實相告,因為這澗邊守著我們兩個人,澗西枯松林那邊,尚有我們同來的許多人,現在我們得提防著天妃宮一班妖黨,我們哪一個人,形跡也不宜敗露,請你爽快地說出你的來歷吧。」
這個怪人未曾開口先長嘆一聲,向楊松道:「我這個人真有些顛倒了,因為我滿懷冤憤,二十年來流浪江湖,埋名隱姓,受盡了風霜雨雪、凍餓饑寒之苦,所以說話顛三倒四,但是我萬語千言真不知從何說起。」楊松知道這個人有極大傷心事,因此自己絕不擾亂他,隨便他說。跟著這個人把話微停,又向楊松道:「我的姓名說得麼?」
楊松聽他這個話,又可笑,又可疑,可是楊松趕緊用極誠懇的態度向他說道:「看你的年歲,好像比我大,可是你既稱我師兄,絕不會錯,我也就稱呼你師弟吧。師弟,你放心大膽,我楊松有出身有來歷,我雖是一個平常人,我現在沒有工夫告訴你,我當了這個大班頭是為的什麼,既不為賺錢養家,又不為巴結勢力,我是另有緣由,我楊松還敢當光明正大四個字,我絕不會害你,你爽快說吧。」
這個人才答道:「我叫夏逢霖,生長在川邊,但是從十八歲,就弄了個家敗人亡,連我一家人和我朋友,以及我的師兄弟,共四十一口,全死在仇家之手,只有我這麼個苦命人,帶著一個小表侄,逃出惡魔之手,留著這個不死之身。二十年來,我受盡了人間苦,我正是要找殺戮我全家的仇人,為一班慘死的家人親友報仇雪恨。」
楊松雖則聽他說出姓名,但是還不知道有這麼個人,因為自己的師門中,並沒有多少徒弟。師父只教了三個弟子,那兩個師兄,一個早年去世,一個隱跡鄉村,久已不入江湖,全是自己守在一起多年的人,不論隔多少年,就是改名換姓也會認得。遂向他問道:「夏師弟,你索性從頭至尾地說,你遭的什麼禍,跟誰學的本領,你的仇人是什麼人?」這個夏逢霖這才從頭至尾把他一身遭遇說了出來。
原來這夏逢霖,祖居川邊,父親夏晴川,是南七省的一位名鏢師,以掌力得名,全稱他摔碑手,他是單練一種功夫。夏晴川成名很早,他的鏢路路子很寬,鎮川鏢局子的鏢,在南七省把道路全打開,這個鏢局子一帆風順的就幹了二十年左右。雖則也不斷地出事,但是只要出了事,那只有綠林道吃虧,鎮川鏢局子終歸要正過「萬兒」來,所以干鏢局子能像他這樣多少年威名不衰的很少。不過這種行當,能交朋友,也能得罪人,鎮川鏢局干到二十四年頭上,這個夏晴川年紀已經六十歲了。
這個老頭子精神矍鑠,要論他繼續幹下去,足可以再支持十年八年的,可是字號做了這麼多年的好買賣,他個人也積蓄了些家財,自己因為早年闖蕩江湖,大兒子才十七歲,下邊還有四個親侄兒,最小的不過七八歲,家裡近支的宗族也多,可是近年來主持事的人,相繼去世,家中需要有人照料。兒子夏逢霖始終就沒到鏢局子來。他在家鄉雖也練過幾年功夫,但是弄成了半瓶子醋,文武兩道,全拿不起來。一班朋友們全認為幹這種刀尖子上買賣,二十多年不失腳,也就很難得了,從來是瓦罐不離井口破,像摔碑手夏晴川正可以在六十大慶的時候收場,干鏢局子一生,能落個好收場好結果。家中的田產也夠他養老的了,再留戀下去,將來萬一遇上大風大浪,一個接不下來,一世英明付與流水,那是多麼可惜的事。一班朋友暗地裡婉言相勸,夏晴川也感到這是大家的一番好意,正是愛護自己。
在他六十大慶這天,他撒開請帖,把同行以及當地的紳商全請到了。他就著酒席筵前,把鏢局子的事,連著官帖,全部交給跟自己共事二十多年的一個老鏢師周靖,叫他接掌鎮川鏢局,自己更當眾聲明,從此鎮川鏢局子成敗,營業得好壞,個人概不過問。他是出於一片誠意,老鏢師周靖雖則一再推辭,夏晴川已決定這麼做了,又當著當地紳商們,舉著酒杯託付一番,請大家照樣地捧這個字號。大家也認為夏晴川這麼做很對,所以這一席酒筵是賓主盡歡。夏晴川擺脫鏢局子之後,第二天便打點起行李,迴轉故鄉,他的家中人也是為之高興,平時全都盼望他能夠早早地把鏢局子放手,因為幹這種事業的全明白,名望越大,危險越多,樹大招風,何況鏢局子所交結的全是另一路人,你能夠成二十多年的名,可是毀在你手中的綠林有多少?這一下把擺脫鏢局子不干,無形中可以解了冤,全家人都是這麼想的,可哪知道大禍潛伏,已經擺在面前。
這位老鏢頭夏晴川,現在也覺得把鏢局子裡事放手,個人的身上輕鬆了,一家團聚之下,十分高興。他家住在雷波廳所管轄的地方,名叫蟠龍崗,是個近山近水的地方,這個地方不大,附近也就是五六十戶人家,全是當地的土著。夏晴川是祖居在這裡,他們上兩輩完全是莊稼人,到了夏晴川時他竟練成一身武功,入了鏢行,一帆風順,二十多年來混得家成業就,現在蟠龍崗地方,夏家就算首戶了。
他家中人口頗多。夏晴川雖則已經六十歲,他還有一位老嬸母,年歲同他可差不多,兩個弟弟,一個夏潤三,一個夏潤民,全有子女,夏晴川的妻室俞氏,娘家的內侄俞紹祖,也常川地住在姑母家中,五年前也隨在老鏢頭的身邊,現在一面養傷,一面替表弟夏逢霖照料家中。老鏢頭夏晴川只有夏逢霖這麼一個兒子,可是俞氏又收了個義女,名叫慧娥,也是他本族中的一個侄女,因為父母全去世,無依無靠,俞氏就把慧娥收在身邊,因為這姑娘很聰明,把俞氏看成親娘一樣,頗得俞氏的歡喜。夏晴川在外面干鏢局子,二三年不准回一次家。慧娥在俞氏身旁替她管理家務,她雖然比逢霖小一歲,又聰明又能幹,這母子二人反倒得慧娥的照顧,這樣夏逢霖也把她看成親妹妹一般。這個家連長工傭人,全家四十餘口,倒是安安樂樂地過生活。
老鏢頭回得家來,一切事都看著蠻好,俞氏更告訴他:「我把慧娥收養過來,這個女兒我可沒白疼她,去年我一場病,整整三個月的工夫,家中一班人雖是都盡心照顧我,可是誰也比不上我的這姑娘,三個月的工夫把我的病服侍好,可她自己卻瘦了一半,這個孩子真有良心,我們得好好地給她找個人家,給她一份陪嫁,也算她孝順了我一場。」夏晴川點點頭道:「這件事我有個打算,我雖則每次回家的日子不多,我也看得出來,這個女孩子很好,我絕不會虧負她,你放心好了。不過逢霖他已經不算小了,弄得功不成,名不就,這是我的一份心事。」
九 急流勇退
俞氏道:「這種事你也不能盡怨他不長進,你一個做父親的長年不在家,不能親自管教。他雖則本領沒學成,在家鄉你只管打聽,逢霖規矩本分,這是人所共知,好在他年歲還不大,你不用再出去了,慢慢地再管教他,這個兒子不會叫你失望的。」老鏢頭夏晴川雖則口頭上這麼說著,其實心裡倒十分喜愛逢霖,他天性寬厚,待人心腸熱,這是老鏢頭最合意的。這個話說過去也就撂下。老鏢頭回到家中月余之後,把家中所有的田產全查點過,這一家子人費用雖大,可是倒都是齊心努力去操作著,不只足夠一家人溫飽,只要不遭到水旱天災,還可以有盈餘。在蟠龍崗這個地方,一班鄉鄰們對於夏家的日子過得蒸蒸日上,沒有不羨慕的,全認為當初夏家極苦,雖則人多,可是田地極少,自從老鏢頭一出去幹了鏢局子,他們的日子一年比一年好,老鏢頭可算白手成家。夏晴川他雖則是把鏢局子事推了,他是個好動不好靜的人,在家裡鋪起一片場子來,每天定好了時間,傳授兒子和表侄以及子侄們練習武功。他認為自己是一個習武成的名,又是從武功上掙來的一片家業,他總想把兒子夏逢霖也要教出來,雖則不一定將來再叫他出去干鏢行的事情,也要叫朋友們看著我夏晴川的兒子絕不比他爹爹弱,所以老鏢頭對於這一班晚輩們督飭很嚴,一點不放鬆,不時地告訴他們,不受苦中苦,焉得人上人。
就連自己的表侄俞紹祖,雖已經是三十六七歲的人,早已娶妻生子,已經有了十二歲的男孩,可是老鏢頭夏晴川對於這個表侄也是十分注意著,因為他當初西江走鏢為巨盜沙龍翔所傷,他當時捨死忘生,把那次的鏢完全保住了。但是他受了內傷,雖則當時治得快,但每遇到季節轉換時,這內傷還要發作一下。因為這個,老鏢頭才把他打發回來,叫他回到蟠龍崗好好地養幾年,不過他這點傷始終沒有完全好,老鏢頭便單獨地教給他練習內功,為的是把他這點舊病醫治好了,將來他照樣能恢復體力。夏晴川為了俞紹祖西江走鏢遇了變故,嗣後自己曾親自出馬,把巨盜沙龍翔盤踞的巢穴,給整個地挑了,總算是給內侄俞紹祖雪恨復仇。不過老鏢頭在這場事上結下了深仇大恨,可是老鏢頭絕沒放在心上。他這幾年來對這個內侄十分關心、照顧,他全家的用度,老鏢頭總是十足供應,這絕不是因為他是內親才這麼厚待他,而是因他為了保全鎮川鏢局的威望,本身受了內傷,不能再出去走鏢。現在更盡心地傳授他內家的功夫,這樣他們隨著老鏢頭早晚兩次練功夫,閒暇的時候,又教他們溫書習字。老鏢頭自己每天也到莊稼地去走一遭,有時候穿上一身粗布衣服,帶上一頂大竹笠,揮起鋤來,和長工們一齊在地里操作,不認識他的人誰也想不到這就是名震天南鎮川鏢局的老鏢頭夏晴川。
這天黃昏左右,老鏢頭夏晴川正在地邊上歇涼,俞紹祖也在老鏢頭的身旁,爺兒兩個在閒話。他的大片田地全靠山邊,近著山形彎轉過去,並且連山上邊也有幾片山田,夏逢霖和兩個叔叔在午後全進了山,這時已到了收工的時候了,俞紹祖站起來,招呼了聲:「姑夫,天不早了,該著回去吃晚飯了。」這時莊稼地內種地的人也相繼往回走。
老鏢頭夏晴川站起來說道:「紹祖,略站一站,他們爺幾個也該下山了,一同回去。」這時俞紹祖突然向老鏢頭招呼了聲:「姑夫,你看,山坡前樹林下有個人,鬼鬼祟祟,不像本地人。」老鏢頭順著俞紹祖手指處望去,果然樹林下有一個人,莊稼人打扮,也是穿著一身藍布短衫褲,帶著草帽子,腳下綁著草鞋,此時太陽正往西沉下去,山坡是正靠東邊,夕陽反照,山坡那邊很亮,老鏢頭見這個人往樹後一轉,他的臉正向著陽光,相隔不過六七丈遠,看得很清楚,老鏢頭不由咦了一聲,向俞紹祖招呼:「紹祖,這個人眼熟,追他,不要莽撞。」俞紹祖也覺得這個人似乎見過,他立刻腳下加緊,向山坡邊撲去。
可是他追過來,隱約地看到這個人從樹後如飛地向西北轉去,此時山上的夏潤三、夏潤民弟兄兩個,跟夏逢霖也全從山坡走下來,看見了俞紹祖如飛地順著山坡下緊跑著撲向樹林後,夏逢霖便高聲招呼:「表哥,你跑什麼?」俞紹祖腳下不停,口中也在招呼著:「表弟,從樹林子後過來一個人,你趕緊追,把他截住。」
倉促間夏逢霖不知是什麼事,俞紹祖轉過山邊,夏逢霖從山半腰也追過去,但是那個人蹤跡已渺,不知逃向哪裡。
兩人在山坡上仔細往山下看了看,能夠看出很遠,絕沒有那個人的蹤跡,往西轉過來,山勢很陡峻,平常人絕上不去,他若是往山上翻,絕不會一點看不見他。此時老鏢頭夏晴川已經從山坡道口翻上去,這爺兒兩個動作很快,並且山道邊十幾個種地的從山裡走下來,老鏢頭問他們時,絕沒有人看見這個面生的人,俞紹祖、夏逢霖也全從山坡邊轉回來,聚在一處。
夏晴川向俞紹祖道:「這個人的行動,不是我們多疑,他走得太快了。」夏逢霖在一旁問:「爹爹是什麼事?」夏晴川哼了一聲道:「不要問,你不知道,也許是因為我老頭子閒得無聊,有人想照顧照顧我,咱們回去!」老鏢頭一邊走著,低頭不語。夏逢霖向表兄問,在路上他也不肯說。爺幾個回到家中,夏潤三等也在追問,老鏢頭向他們擺擺手,別人也就不敢多問了。
老鏢頭夏晴川回到前面小客屋中,夏逢霖、俞紹祖兩個人全跟了進來。夏晴川落座之後,俞紹祖道:「姑夫,山邊這個人,我現在想起來,好像西江道上我走鏢失事時,沙龍翔的黨羽中,有這麼個人。因為動手時有他,所以到如今我記得,雖是一剎那間認不真切,可是他為什麼行蹤詭秘?我們蟠龍崗是一個安靜的地方,就是過路人,你走你的路,有什麼相干,何必如飛般逃走,並且他分明是翻上蟠龍崗後面,這種道路不是平常人所能上去的地方,姑夫你想是不是?」
老鏢師夏晴川哼了一聲道:「事情很難說,我也覺得這個人似乎在哪裡見過,不過到現在還想不起。沙龍翔黨羽雖多,但是經我那次徹底給他把垛口挑毀,他在西江一帶已經無法立足,當時他雖逃得活命,但是我可准知道他非得落個殘廢不可。我也因為過去就知道他是這麼個人,只是各不相犯,鎮川鏢局子的鏢,從來沒有動過,可是在你出事之後,我帶著人去找他,反得到他許多罪惡的事情。這個東西在西江一帶,簡直是殺人不眨眼的魔王,他們不只是在江湖道上硬摘硬拿,還收容著一班天南一帶大奸巨惡,他們用種種方法,明搶暗奪,設局詐騙,他那個女人尤其萬惡,富商巨買,良家婦女,不知毀在她手中的有多少人。以神巫邪教為名,一面設法陷害無知的愚民,一面為那沙龍翔踩盤子做底線,所以那一帶的富戶巨商差不多全受過害。我下定了為地方除害之心,以摔碑手把他打成殘廢。山邊所見的這個人,絕不是沙龍翔,或者也許是我們多疑。毛賊草寇,不知道我們爺們兒的底細?或者想在這裡動什麼念頭,也未可知。這件事我們不要管他,不過多留些意,宅中小心謹慎一些,告訴我們附近一帶的鄉鄰們,也要注意些面生可疑的人,好在這一帶所住的全是老鄰居了,我們只要告訴他們,他們自會替我們留心防範。我們自身對於自己所有的這點兒家業,不過認為聊供溫飽,可是外人全認為我們是蟠龍崗的首戶。不法之徒對我們動覬覦之心,那是他自尋死路。」
說話間已到了晚飯時候,俞紹祖把山邊所見的人,以及疑心是當年自己西江走鏢出事所結的仇家,又詳細地說與了夏逢霖表弟,囑咐表弟也要小心謹慎。夏逢霖聽了這種情形,倒沒有什麼介意,認為爹爹在天南的威望,江湖道中有幾個敢來捋虎鬚的。晚飯後俞紹祖再對表弟夏逢霖說:「對於山邊所遇見的事,或許是我們爺兒兩個疑心過大。可是表弟你也該明白,我姑夫干鏢局子二十多年,雖說是一帆風順,可是這些年來結了多少仇家,現在他老人家雖則迴轉故鄉,放棄了鏢行事業,但是姑夫成了名,綠林道中被毀了的,就難免有存報復之心的窮凶不法之徒,因為姑夫離開鏢局子。想要對我們下手,這是難免的事,我們是小心無過錯,多謹慎才是。」夏逢霖並不是糊塗人,他雖則在江湖上沒有經驗,沒有閱歷,可是這種事,他也認為應該謹慎一些。晚間仍然隨著老鏢頭夏晴川下場子練功夫,夜間,他跟表兄俞紹袒,挨著班的前後夜總要圍著這片宅子轉兩周。
夏晴川的家中,雖說是田產比先前多了,但總是一個平常人家,到現在也沒巡更上夜的。這蟠龍崗又是一個小地方,所住的人全是指著血汗來換飯吃的,他們終年操作,沒有出過什麼意外的事。這個地方也是守著鄉下人的習慣,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天黑了便早早地入睡,只有夏晴川這個家中,晚間比較睡得遲些,因為總要教這一班少年們在場子裡練一個多時辰的功夫才歇息。
從老鏢頭回來後,連慧娥姑娘也隨著下場子,她可是連什麼也不會,老鏢頭為的叫這個心愛的義女鍛煉個結實身體,慧娥姑娘每天晚間也跟著老鏢頭學些拳腳。夏晴川從山邊發現可疑的人那天起,他每晚到三更後差不多總要起來一次,圍著自己的宅子轉一周,他可是不准什麼時候出來,也絕不向兒子夏逢霖和內侄俞紹祖打招呼。
一晃過了三四天工夫,安然無事。這樣一來,也就把這件事撂開,因為夏晴川想,個人放棄鏢行事業等於洗手,當年江湖路上,雖有些仇家,難道真的找上門來,在我收場後和我過不去?這在江湖道上是一種不夠人物的行為。至於一班毛賊草寇,他們只要在附近略微地探聽一下,也該知難而退。所以對於這件事漸漸地鬆懈下來,不怎麼在意了。
這天正到了夏逢霖的母親俞氏的壽日。老鏢頭夏晴川這一回家,雖然是老夫婦了,但是二十年來,老夫婦兩個過生日,就沒有聚在一處,夏晴川總是趕不上妻子的壽日。這次俞氏的壽日,家中雖不想過甚地鋪張,可是一班鄉鄰親友,不約而同地全來祝壽,連俞紹祖的妻室周氏也從安平鎮趕了來,給姑母做壽日。周氏是帶著兒子俞平來的,俞平今年才十二歲,但是這個孩子很聰明,非常有禮貌,夏晴川看到內侄俞紹祖有了這麼個聰明伶俐的孩子,也十分高興。這一天預備了豐盛的酒席款待親友,整整熱鬧了一天。離著道路遠的幾家至親,可就得住在蟠龍崗,當天就不能回去了。紹祖的妻室周氏,這次來也為是在姑母家中多住些日子,宅中整忙了一天,直到二更過後,才把附近的鄉鄰親友送走了。
本來辦這種事,就是勞民傷財,這一整天的工夫,夏家爺幾個簡直是沒有站住腳,到了客人已經走淨,全夠勞累的了。夏逢霖跟幾個弟兄尚得照料宅中的一切,打點廚房,查看燈火,這些事全是應該留心,連俞紹祖也跟著忙亂到三更左右,這才算把一切事料理清楚。他們的房子多,住著三四道院落,現在夏逢霖跟表兄俞紹祖,全搬到西跨院去歇息,平時他表兄弟是住在小客屋,今晚因為內宅有女客人,老鏢頭夏晴川在前面小客屋中歇息,他是好清靜的人,屋中不願意招別人。夏逢霖跟表兄圍著宅子轉了一周,兩人迴轉西跨院,夏逢霖長吁了一口氣道:「表哥,這一天可累死我了,在宅子裡來回跑,比跑一百里路還勞累。表哥,你也夠辛苦了。現在又是天熱,天亮得快,老爺子起得又早,你想多睡一刻都不成,咱們快歇息吧。」俞紹祖道:「我倒不覺怎樣,姑夫姑母這麼大年紀,身體都這麼康健,你不高興麼?」夏逢霖道:「我怎麼不高興,我爹爹回來,我也可以好好地練點功夫了。」哥兒兩個說著話,已經各自收拾自己的床鋪入睡。夏逢霖是真累了,一躺下就睡著了。俞紹祖他總是隨著老鏢頭在外面闖了幾年,經驗多些,雖說這一天很累,可他躺下後就盤算著,看錶弟這個情形,睡下就不想起來,宅中人都是一樣,這夜間總還要照顧一下才好,姑夫姑母這麼厚待我,拿我當親兒子一般,什麼事全交給我辦,我總得替老人家多分些心才對,所以他躺下後,只是閉目養神歇息著,並沒睡著。
到了四更左右,聽得這個小村子偏著西北,一陣野犬狂吠,可是跟著這群野犬的聲音全停止了,再也聽不到一點吠聲。俞紹祖也沒往別處想,會有什麼事。這本來不足為奇,自己趁著沒睡著,聽了聽表弟夏逢霖已經睡沉了,不便驚動他,便站起身來,從牆上把一口折鐵刀從刀鞘中撤出來,提著刀走出屋來。
俞紹祖是一身極好的功夫,他輕身術造就得也很好,只是自從受過傷之後,姑夫在鏢局子就盡力地囑咐他,回家養病期間,功夫雖則不撂下,每天要操演拳術,活動筋骨,但也別努著力去練了,因為在被重手打傷之下,一般經過三年,就可以恢復,要是中途用力過度,傷勢一反覆,就無法挽救了。所以俞紹祖自從回到蟠龍崗姑夫家中,輕身術他是再不敢使用了。現在他提著折鐵刀,走出屋中,從西跨院往後轉,一直到了最後面姑母所住的正房院內。他輕著腳步轉了一周,聽得各屋中沒有什麼聲息,窗上全是隱隱地有一點燈光,從後院轉過來奔東院,在夏潤三、夏潤民老兄弟所住的院內看一遍,再從前院轉過來,連倒座的小客屋也是靜悄悄,前面門道的長工們,也全睡沉了,這幾道院子內,安安靜靜。俞紹祖放了心,提著刀從前院轉回來。回到西跨院,他抬頭看了看天空的星斗,差不多已到四更過後,便回到屋中,也真是倦了,把刀放在枕頭下壓著,躺在床上,立刻睡著。他睡了沒有多大工夫,迷糊中被一種刺耳的聲音驚醒,趕到一睜眼,兩眼矇矓,只覺得眼前情形不對,盡力地揉了揉眼,不禁失聲驚呼道:「表弟,表弟,壞了,怎麼這是哪裡起火,窗戶上這麼亮?」
十 全家慘戮
他剛睡醒,眼裡看不清,耳里聽不清,此時這一驚嚇,已經清醒了,跳下床來,慌忙穿上鞋,耳中聽得一片呼號喝喊之聲。夏逢霖被表兄喊醒,他也怔呵呵地跳了起來。俞紹祖伸手把他抓住,招呼道:「表弟,你醒明白些,你聽這是什麼聲音?壞了,呼號喊叫,還有吱吱的呼哨響,可了不得,表弟,抄傢伙,快走。」俞紹祖的刀是現成,伸手把折鐵刀抓到手中,躥到門邊,一抬腿把風門子踹出去。這西跨院的南邊,隔著一道短牆,就通著門道前的一個敞院,前面有一排西房,有六七名長工住著。俞紹祖一出門,就聽得偏著南邊有怪聲喊嚷:「哎喲!哎喲!」更夾雜著嗆嗆的刀聲,咕咚咕咚的重物落地之聲,嘩啦嘩啦的屋瓦飛擲之聲。火卻是從中院東院後院著起來的。這個俞紹祖,他雖則聽到南邊喊聲不對,但並未奔往,但不是他看著長工們的命不值錢了,他更急於找到姑夫夏晴川。
此時他真有些奮不顧身,再也顧不到什麼危險了,一縱身,從西跨院躥出來,撲奔前院,離南倒座小堂屋,還隔著一道院子,他剛往前面角門一闖,一突然聽得牆頭上,有人暴喊:「這有一個,別叫他走了。」嘩啦的就是三四片瓦,向他身上打來,俞紹祖趕緊縱身閃避,一掄掌中刀,往外撥打瓦片,口中高喊著:「姑夫,你快來!」可是這個宅子,前後院一片呼號喊叫的聲音,跟著從牆頭上,飛縱下一名匪徒,一身短裝小打扮,絹帕包頭,掄刀向俞紹祖摟頭蓋頂砍來。俞紹祖幸虧手中提著刀,橫刀招架,和這個匪徒就在西跨院前動上手,但是跟著又縱下一個來,使一對鐵拐,如疾風暴雨般向俞紹祖的身上砸來。一刀雙拐,一照面就往死處招呼,簡直無法喝問匪徒的來由,也辨不清是什麼人。這時火勢又一時比一時盛,俞紹祖拚命招架之下,他這一口刀抵擋兩人,心中更惦念著這宅子中所有的眷屬,這麼多人,這種情形不就毀了麼?心慌意亂之下,手底下失去了靈活之力,一照面只三四招工夫,就被匪徒的刀尖扎了一下。此時這個使鐵拐的,尤其是式子猛,俞紹祖的刀不敢和他的雙拐碰,縱躍閃避之下,俞紹祖已覺得兩肋發疼,他不住地高喊:「姑夫,表弟,你們快來呀,了不得!」就在這剎那間,突然自己的刀被匪徒的刀往起一崩,刀被磕了出去,匪徒一個反腕子,刀尖子翻回來,哧的一下,劃在俞紹祖的右胯上。這一刀可不輕,俞紹祖身軀向前一撞,踉蹌出去三四步。而那個使鐵拐的,雙手掄著鐵拐,口中喊著:「去你娘的吧。」便照俞紹祖的後腦上砸了下來。
就在匪徒往下一撲之際,只聽牆頭那邊一聲暴喊:「萬惡的匪徒!」人隨聲至,身形撲了下來,一條右臂,往這個使雙拐的雙臂下一穿,又猛往上一撩,匪徒哎喲一聲,接著這個人又右掌橫著一個鐵門閂式,叭的一下,左臂一揮,匪徒整個的身軀飛擲出去。俞紹祖一回顧,看到是姑夫救了自己。
可是那個使刀的匪徒,一個虎撲式,猛撲過來,掌中刀照著老鏢頭斜肩帶背砍下來。這個老鏢頭,果然身手與眾不同,俞紹祖已經失聲喊出來:「姑夫身後。」可是剛容他喊出來,這一刀已經砍上了,這個老鏢頭只把肩頭一晃,把先前打人的左臂往起一揚,一個「摘星換斗」式,已經把匪徒的刀磕開,跟著又一個「烏龍探爪」,右掌穿出去,砰的一聲,打在這匪徒的胸前,直把這個人震出去四五尺,噗的一下,撞在了牆上,連刀帶人向地上倒去,已經死在老鏢頭一掌之下。
此時俞紹祖,顧不得自己傷口的疼痛,趕緊招呼:「姑夫,這可怎麼好?」話聲中偏著北邊一片後房牆上,嗖嗖的躥下兩個人來,內中一個喊聲:「姓夏的,今夜你還往哪逃,老子和你算賬來了!」人隨聲至,從房頭上先躥下一個人來。這個老鏢頭夏晴川,也是恨極,一聲暴喊:「萬惡的狂徒,饒了你狗命,你還敢找我。」可是這個人絕不容說話,人到傢伙到,他已經猛撲上來,一條竹節鞭,照著夏晴川摟頭蓋頂就砸。
俞紹祖清楚知道今夜毀了,這來的分明是西江巨盜沙龍翔,他從房上躥下來,俞紹祖已經看見,這個巨盜只剩了一條右臂,可是老鏢頭赤手空拳,已經和他招呼上,跟著他後面尚有一個也是跟蹤而下,口中在喊著:「龍翔,就是他麼?」這個沙龍翔一邊動著手,一邊在招呼:「一點不差,這正是我們的冤家對頭,你不用管,收拾他全家去!」
後面下來這個,竟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婦人,面貌十分兇惡,手中更提著一條鐵棍,她在怒喊著:「龍翔,我已經和你約定,要替你報仇雪恨,我怎麼不管?」這個女人揮動手中鐵棍也撲下來。俞紹祖見兩個使兵刃的往上猛攻,他也猛掄手中刀往前闖,打算以死相拼,可是這位老鏢頭夏晴川,在一聲狂笑中,口中罵著道:「狗男女們,老子今夜和你們這群下流的東西拼了。」老鏢頭夏晴川,他這身功夫,實有獨到處。他是憑著一雙掌力,在天南闖出「萬」兒,此時雖是赤手空拳,可是毫無畏懼之心,一見俞紹祖往上遞刀,他一邊動著手,一邊呵斥著:「紹祖,你好渾,這裡用不著你,你還不到內宅,等什麼?該死的東西!」夏晴川說著話,手底下也把一生所學儘量施展出來,對這一男一女的兩個匪首,下死手的進撲,剎那間那個沙龍翔似乎已經又挨了老鏢頭一掌,可是他絕沒往後退,仍然舞動竹節鞭往上攻。
俞紹祖被姑夫這么喝喊著,罵著,又聽到前面偏著南邊,以及西跨院全有人在高喊著:「弟兄們,往上圍,在這了。」也因為宅中這麼多人,匪黨的聲勢太大,不知他們來了多少人,屋面的匪徒,再全下來,自己再想走也走不脫了,只得咬著牙,忍著痛,努力飛縱,往北撲過來,揀黑暗處竄。可是現在身形不易隱蔽了,他才跑出這道院落,想再往房上躥就不成了,腿帶著傷,表弟也不知到哪裡去了,穿過西邊一片夾道,一直撲奔內宅,可是還隔著一道院落。他才跑到這段夾道的半腰,突然聽得背後騰騰的一陣緊急腳步聲,有人呵斥著:「小子,你往哪裡走,雞犬不留。」
俞紹祖趕緊一回身,一個匪徒提著一口刀,從背後猛撲過來,人到刀到,照著俞紹祖的胸前猛戳。俞紹祖用足了力量,當的一聲,把刀磕開,反腕子向外一揮,向這個匪徒的右肋上砍去。這個匪徒一斜身,身形翻轉,反著刀,刀背用力,嗆的一聲,把俞紹祖這口刀磕得往上揚起,跟著這個匪徒一個橫身扁腳踹,噗的一下,踹在了俞紹祖的右胯上。俞紹祖踉蹌向北倒去,身軀摔在夾道內。這時匪徒往前一縱身,口中喊聲:「小子,你還往哪走?」掄刀向倒在地上的俞紹祖便砍,俞紹祖受傷倒地,只有等著死。
這時在這個匪徒背後,突然撲過一人來,一把短刀正砍在這個匪徒的背上。匪徒身軀一倒,後面這人趁勢一腳把這匪徒踹到後西牆根,此時俞紹祖掙扎著往起站,可是腳底下已經有些不得力了,背後這個人撲過來,招呼道:「表哥,你受傷了。」此時起火的地方,火勢趁著風愈旺,夾道子這邊也可以辨別出面目來,俞紹祖驚呼道:「表弟,你也受傷了。」夏逢霖喘吁吁地到了俞紹祖身邊,抓著俞紹祖胳膊,悲聲說道:「表哥,咱一家人怎落得這樣慘?我往前院闖,二次被匪徒擋住,我拚命地掙脫,只得撲奔內宅,表哥,你還能走不能走?咱們快點向後面闖。」俞紹祖流著淚,說道:「表弟,死活也得看見他們,走!」
俞紹祖此時兩處刀傷,一處踹傷,他是拼著命地拉著表弟闖出這段夾道。表兄弟兩人心似油煎,正房院內一片火光,院裡血流滿地,煙霧迷漫,已經看不清了,也不知地上倒著的是誰,夏逢霖高聲喊:「娘,你在屋中嗎?」俞紹祖忙低聲說:「表弟,別嚷,你看上房火起,大約全完了。」
這時忽然在正房東房山的轉角那裡,聽得有喊媽媽的聲音,可是只喊出一半,突然聲音斷了,不過俞紹祖已經聽清,這分明是兒子俞平。夏逢霖也聽出是小孩子的喊聲,這弟兄兩人冒著煙霧從這院中撲向上房的東房山。在從這大院經過時,夏逢霖牙咬得響,地上倒著兩個屍體,全是住在自己家中的近親。他現在不敢停留,俞紹祖已經奔到牆角,口中招呼:「小平,是你喊嗎?」
這時忽然撲過一人,把俞紹祖兩腿抱住,哭著招呼:「爹爹,你可來了,你快看媽。」俞紹祖此時好像利劍穿心,這小孩正是小平,渾身顫抖,趕忙問:「你媽在哪?」俞平拉著紹祖往牆角一轉,說道:「你快看,媽被匪徒拿刀砍了。」這時只聽得牆根下有個嘶啞聲音在喊著:「紹祖!紹祖!」俞紹祖聽得正是自己的妻子周氏,趕忙地撲到牆根下。周氏斜倒在那裡,俞紹祖一矮身,周氏一把抓住了紹祖,顫聲說道:「紹祖,你來了很好,你還活著。」這時夏逢霖也撲到近前,哭著問:「表嫂,你怎麼樣了?我娘跟妹妹全完了嗎?」周氏此時面無血色,身上血跡模糊,慘然招呼道:「表弟,姑媽也受了傷,可我看見慧娥妹妹滿臉帶著血,把姑媽背了出去,我拉著小平逃出來時,被匪徒一連兩刀把我砍在這,小平仗著身量小,被我推了一下,他摔在牆根這邊,嚇得死了過去,算是逃得這條小命。」
此時俞紹祖猛架起周氏,口中說著:「跟我走,先從後門出去。」周氏被紹祖這麼一拉,哎喲一聲怪叫,渾身顫抖著說道:「別動我,紹祖,我不成了。」小平也拉著周氏哭著叫:「媽!」俞紹祖知道她傷太重,急得直咬牙。此時周氏努著力招呼道:「紹祖,表弟,你們還不快走,等死麼?紹祖你好歹把小平帶著逃出吧!」說到這,她伸手想抓小平,可是胳膊已經抬不起了。她慘呼了一聲:「小平,娘顧不了你了!」頭往後一仰,死在了牆邊。這表弟兄二人痛心極了,小平抓著周氏的衣服哭喊著媽。
這時後院屏門那裡,暴喊聲起,有人在高喊著:「金老四死在夾道內,那個小子一定逃奔後院去了,搜!」俞紹祖趕緊把小平的嘴堵住,很快把他抱起,低聲呵斥:「別哭。匪徒來了。」又招呼表弟快走。仗著這時正房的門窗嘩啦倒下來,聲音很大,院中煙霧迷漫,從屏門子那裡進來的匪徒,還沒發覺這邊有人,好在俞紹祖對於宅中的道路很熟,便抱著兒子俞平向正房後飛跑過來,夏逢霖提著刀隨在後面,自己一邊跑著一邊留神,不住地低聲招呼:「娘,慧娥。」恐怕她們娘兒兩個藏在後面。轉過後房一段小院,就是這宅子的後門,這表兄弟二人一直地跑出後門,剛出後門口,就聽得附近鄰房上,蹬蹬的有腳步聲,跟著是吱吱的口哨聲,有一個粗暴的聲音在喊著:「阿七,你守住後牆這裡,別叫他逃出人來。」俞紹祖、夏逢霖聽得房上全有匪徒把守,兩人趕緊把身形矮下去,順著牆邊黑暗之處,從一條小巷轉過來,仗著道路熟,腳下加快地飛跑。可憐宅子裡匪徒放火殺人,附近的鄰居們,沒有一個敢出來的。
穿過這條小巷,往前走出不遠,已經離開這座小村子了,後面就是一片綠野,再往北,就是蟠龍崗,這表兄弟二人全是不顧命地往前飛跑,離著蟠龍崗那邊還有十幾丈遠,俞紹祖腳下被地上的土塊子一絆,摔在地上,小平也被摔得哭起來,夏逢霖趕到近前,低聲招呼:「表哥,你摔著了,小平,好孩子別哭,匪徒追了來,就不易活了!」這時俞紹祖力盡聲嘶地向夏逢霖招呼道:「表弟,我不成了,不必逃了,全死了倒乾淨。」夏逢霖跺著腳道:「我爹娘生死不明,表哥你們爺兒兩個就在這裡伏身等候吧,這裡很黑暗,匪徒不至於搜索到這裡,死活我也得回去看看。」俞紹祖悲聲說道:「表弟,現在你還看不出來嗎?沙龍翔率眾下毒手,這班萬惡的東西,他們是雞犬不留,表弟你把命留在這有什麼用,全家慘死之仇,你能不報麼?」
夏逢霖哭著道:「表哥,我無論如何也得看看爹娘的下落,你可千萬等我,我若是死在宅中,表哥,咱們來世見了。」這時他再也不聽表哥的攔阻,提著刀如飛往回趕去,看到自家一片住宅全籠罩在煙火中,夏逢霖豁出命不要了,仍然撲奔後門,從小巷中過來,往屋頂上看了一下,方才在上面的匪徒,此時已經退走。這時整個的正房全倒塌了,只剩下後門這一段小院沒被火連上,但是表嫂屍身停留的那段夾道已經被煙火阻斷,夏逢霖只好從西邊廚房這裡轉過來,因為他已經聽說爹爹是在西跨院前動手。他剛從上房旁邊一片煙火下闖過來,腳底下當的一下,踢在了一件很沉重的東西上,他趕緊俯身向腳下一摸,抓起了尺許大的一個布包,此時無法細看,用手一摸,知道這布包裡邊全是金銀首飾,夏逢霖不由哭著叫了一聲:「娘!」知道這都是母親和妹妹收藏的東西,扔在這裡,母親妹妹一定是完了。這時夏逢霖哪還有心思要這些東西。他剛要把這布包拋掉,可是突然想到,萬一有用它之處呢,便趕緊塞在腰中,從一片煙火中闖出後院,撲奔西夾道,耳中聽得一聲聲呼哨,所有匪徒全往蟠龍崗外退下去了。夏逢霖從當中這段大院落旁轉過來,腳底下一連踏到好些個屍體,借著火光看清,這是叔叔、弟弟和幾個長工被殺在這裡。再往偏院這邊已經被火阻斷,走不過去了,夏逢霖只得拼著命爬上西邊一座小房。從小房這邊跳下去,眼中看到的這段院落太慘了,地上一處處鮮血淋漓,有三個屍體全是匪徒,有的口中噴出血來,有的頭已砍斷。到了靠著東院的小門前,夏逢霖噹啷一聲,把手中的刀一拋,哭喊著:「爹爹,你在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