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山劫 · 第四集

鄭證因 《尼山劫》
一 雷火試威 藍小翠看到惡黨之殘酷惡辣,魂飛神奪,木立在洞前。這時肩頭上被拍了一下,小翠才矍然驚醒,拍她的正是沙玉嬌,她向小翠道:「妙月,你對這裡十分留戀,你是想常常地守在這裡了?」 小翠是滿臉淚痕,趕緊跪倒,抱住沙玉嬌的腿道:「嫂嫂,你要救我,你不能看著我也受到這樣慘刑,嫂嫂你應該知道我,我隨嫂嫂到天妃洞來,我沒有絲毫私心,可是眼前的事我有嫌疑,這可怎麼辦,你救救我吧。」沙玉嬌這時把寶劍插在背後,妙雲尚站在一旁,沙玉嬌道:「這次的事,師弟你可真有重大嫌疑,但是我們卻知道你實沒有一點別的情形,不過是你疏忽誤事,造成這種大禍。可是過去你受到聖母的責罰,現在要看你的命運了。天妃洞外的情形,我們也不得,這個惡徒能夠就擒,你就有了救。現在連妙雲師兄也得慈悲你,你早早地到聖母洞外,跪在那裡請罪,到時候我們再竭力地替你哀求。你和外人實無勾結,我們也要拿個人的性命來擔保你,這樣你或可免遭慘戮,從此後你可越發要小心了。」小翠向沙玉嬌、妙雲連連叩頭,她們一同引領著小翠來到聖母的洞外,不敢往裡走,她得到沙玉嬌的指教,恭恭敬敬地跪在洞門外,沙玉嬌、妙雲走了進去。 隔了極大工夫,小翠跪得兩腿幾乎不能支持了,但是目睹那班木工身死之慘,只好咬著牙忍受著。此時身旁不斷有黑衣人出入,小翠也不敢看是誰了。又過了一刻,裡面招呼道:「妙月,還不進來。」小翠答應了聲,往起一站,但哪裡還站得住,撲通的摔倒。她兩腿已然跪傷,哀聲招呼道:「師兄們,多慈悲我吧!」妙雲、妙露兩人在洞邊招呼她,知道她跪的時候過久,遂把她架了進來,到了洞內,小翠的兩腿全軟了,離著天妃聖母柳雲娘石床前還有五六尺遠,妙雲、妙露一鬆手,小翠又摔倒地上。她趁勢地跪爬了半步,哭著向上叩頭,只求聖母來慈悲她。此時沙玉嬌已經站在床邊,她先行呵斥道:「不許哭,好好地聽聖母的教訓。」 這個天妃聖母柳雲娘向下說道:「妙月,你這次是罪在不赦,我這天妃洞竟有這種事發生,關係我一心道的成敗,但是我對於壇下一班弟子,看得清,查得明,也是你這孽障,命不該絕,得到各方的報告,事情完全出在你疏忽誤事,若能早早發覺,何至於有今日的事,不過這個惡徒,他也沒逃出神靈監視之下,落個墜澗而死,他們敢在我天妃洞妄生惡念,自取滅亡,你師兄等一再求情,我更看到你一片真誠,這次的事,你應知警戒,現在你應該領受責罰,這是過分地慈悲你了,你還有什麼說的麼?」 小翠此時如同釜底之魚,只求自己能活下去,不願就這麼葬身魔窟,成為地底冤魂,所以只作宛轉哀求,一片乞憐的神色,自己更承認是做錯了事,不該疏忽大意,辜負了聖母愛她的心,師兄們提拔之意。小翠是絲毫不再辯解。這樣,柳雲娘倒真箇起了憐惜之心,遂令沙玉嬌取過戒尺來,當面責打她四十戒尺,這四十戒尺可也夠小翠受的了。沙玉嬌手底下毫不容情,把小翠的兩掌心,打得腫起多高來。 責打過之後,聖母把面色一沉,向小翠道:「妙月,我可是兩次慈悲你,再不准你有三次了,打你可對麼?」小翠連忙答道:「應該責罰,這是慈悲我,寬恕我了。」聖母說道:「妙月,你能這樣明白,我照樣地喜歡你,妙曇,把她帶去看看那一班受懲罰的人,她也就知道我是怎樣恩典她了,我也說不出是什麼道理,不知不覺對妙月就有寬厚之意,下去。」沙玉嬌把小翠架起來,出了洞門,不迴轉她們住的地方,卻帶著小翠走向前面那個石洞,叫她在門邊看一看,小翠往裡一張望,越發地心驚膽戰。這裡邊一共五個人,有男有女,全躺在板鋪上,有的被打得順著木板還在滴血,有的竟被斬斷一雙手,尚在宛轉呻吟著,一個個所受的刑罰,都比自己重十倍,他們只是沒死而已。小翠趕忙向沙玉嬌道:「師兄,我知道了,你叫我回去吧。」沙玉嬌才把她帶著迴轉石洞,跟著這個天妃聖母柳雲娘竟打發妙露前來賜給小翠的治傷的藥。她們這樣恩威並用,但也沒使小翠鐵一般的復仇之心改變,如換在稍軟弱一點的女子身上,也就死心塌地做他們的死黨了。對小翠,越是這樣,越增加了厭惡之心,也越加警戒自己,不叫他們看出一些破綻來。她把兩手的傷養好之後,真是每天小心翼翼,奉命唯謹。這樣小翠在這天妃洞中,倒成了她們的心腹人了。 但是這裡面萬惡已極,從外貌看來,全是一片修道人的舉動,可是凶淫殘忍,卻不是你能想像出來的,什麼悖情悖理的事全有,小翠只有同流合污,任憑他們擺布。經過很長日子,那個沙婆子不常到天妃宮了,小翠也曾多次私下向沙玉嬌說:「聽說我們天妃宮工程浩大,為各省少有的大工程,我們有這種福氣也能夠看看麼?」沙玉嬌道:「你不要忙,我們全是聖母身邊的人,到了時候,自會叫我們去瞻仰,可是不准請求。」小翠說過兩次之後,也不敢再提。這天妃洞中所有的道路,小翠倒是全走遍了,那個出事的地方分明是通著天妃宮內的一個門戶,可是這條夾道就再沒有機會能去了。她想這種地方就是能到,自己也不想脫身,我走出去有什麼用,誰來助我掃蕩群魔,我一個人有多大力量,不過送命而已。就這樣,小翠在裡面待的時日很久,她所能見到的只有十幾個人。現在掌管天妃宮的是鄧五姑和沙婆子,另外還有一個道婆,可是小翠默查這一帶情形,分明還有許多人,只是自己沒法知道了。 深陷在這萬惡的天妃洞中,長久不見天日,如何得了?雖是這樣,小翠還得把心鎮定下來,決不表現出一點不安的神色。她知道,要想復仇除惡,只有買他們的歡心,使他們十分信任自己,才能找到機會。這個逃走的木匠,據他們說,雖則被他逃到天妃宮外,卻已經被逼得投澗而死。這究竟是他們片面之談,不足為據。此人冒奇險,身入魔窟,他簡直是豁出這條命去了。此人要有多大的膽量,多大的智謀,才敢這麼做,已經脫身虎穴龍潭,他還會死在山澗中麼?發生了這種事,小翠尤其起了一種幻想,她認為只要叫自己活下去,想這班惡魔們,這麼逞凶作惡,聲勢一天比一天大,不會沒有人注意他們,這種邪術騙財害人的罪惡組織,不會長久了,終有揭露之時,自己能忍辱偷生,保全這條命,總會有機會來覆滅這班惡魔。小翠以這種百折不屈的意志,她更不再顧慮其他的事,任憑受到怎樣的侮辱,全咬牙忍受。 果然,她在天妃洞中,情形一天比一天好了,連聖母也不斷地叫她去身邊,天妃洞內更有許多不能到的地方,她也奉命差派,給她事情做。小翠仍然抱定了自己處處謹慎,處處小心,暗中監視她的,也已經疑心盡斂,小翠自己也覺察出了這一點。又過了許多日子,忽然天妃聖母那裡,一連三次召集全洞的執役弟子,實行嚴厲的訓示。這幾次召見,小翠已經成了天妃聖母身邊重要的人,所以一切事全能知道了。天妃洞中平時所見的這一班女弟子,自己全認識,但是另外一班男人,始終沒會過面。在第三次召見時,竟發現了十一個江湖人物,內中有聶小峰、吳玉川、盧五,這還是進洞以來第一次看到他們。 這吳玉川在被聖母召到洞中時,他不住地用眼角望著小翠,現出留戀的神色,可是他絲毫不敢放肆,不敢過分地地看小翠,好在小翠嫁給他,是被威脅、逼迫的,對於他本就沒有夫婦之情,所以小翠對他絲毫沒有留戀之色。這次聖母召集之下,對於全洞中男女弟子,重行分配一番,所有這十一個江湖弟子,被派出去七名,全是趕奔兗州府府城,叫他們在兗州府一帶變裝易服,隨時偵查府衙動靜,尤其叫他們竭力注意兩個人,一個是兗州府知府的親信幕僚陳子佩,此人是紹興人,是個老作幕的,另外一個就是新補的兗州府八班捕頭韓振彪,必須嚴厲監視他們的舉動,要隨時報告回來,因為他們有重大嫌疑。 至於天妃宮,則交派聶小峰、吳玉川、盧五,還有一名叫石金生的,他四人要負責天妃宮,凡是發現對我佛門善地有妄生惡念的情形,立時要他遭到慘報。這天妃洞更有兩個江湖上極厲害的人物,他們是守護洞門。這班人領命之後,立刻離開天妃洞。天妃聖母更叫小翠和沙玉嬌兩人分班監視天妃洞附近的八個洞口,兩人分班巡查,一時不得疏忽。現在除了奉命召見的人外,不論任何人在這一帶擅自行動,立刻處置。聖母這時更發下兩枚鐵錢,交給沙玉嬌、小翠,這是一心道最重要的鐵蚨,天妃洞只有憑這個東西能夠出入。從此時起,無論任何人在洞中遇到一處,都得亮出鐵蚨做證,沒有鐵蚨的,不管是誰,只管立時斬殺。 小翠、沙玉嬌領受訓示之後,一同退出來,沙玉嬌趕緊把小翠帶回自己歇息的石洞中,告訴小翠,用一條極結實的絨繩,把這鐵蚨拴上,掛在腰間,這種東西關係個人性命,可要十分謹慎。小翠向沙玉嬌道:「師兄,聖母的訓示怎的這麼嚴厲,我們的力量這麼大,難道還有惡人敢對聖母有不利之心麼?他敢自取滅亡?師兄,兗州府不一樣也是一心道壇下弟子麼?」 沙玉嬌道:「人心難測,這件事我知道得還不十分清楚,咱們天妃宮屢次地發現有人暗中窺視,形跡十分可疑,並且得到了兗州府的報告,那個知府頗有些變心,他受到手下惡人的慫恿,大約要對我們天妃宮有什麼舉動了。但是他如真有這種情形,終將遭戮。這些事用不著我們管,現在聖母已經給我們極大的權力,好在只要處處小心謹慎些,我們自己不疏忽、不懶惰,不會受到責罰,這八個洞現在已經沒有什麼可防備的,只有後面那個石洞中還收著一個我們一心道外的人,這個人你大約看見過吧?」 小翠道:「那個洞門我倒是走過多次了,另有守洞門的弟子,我又沒奉命遣派,沒敢隨便張望,恐怕犯了規矩,裡面大約是個製造花燈的匠人,他一定是給天妃宮內當差了?」沙玉嬌道:「這個人很巧,他是東昌府很出名的做花炮的巧匠,這個老頭子叫劉春,聖母對他很慈悲,只不過不能叫他出去,在洞中效力,他手藝可是十分巧妙。你想得出,他就能做得出,現在全洞中,只有這麼一個不是我們的人,雖則另有人監視保護他,我們現在領到總盤查的命令,對於這件事我們也要隨時注意,不要出了一點毛病,免得我們受到責罰,那就太冤枉了。師弟,你近來的情形很好,在洞中這樣忠實當差,我們將來全要得到好處的,我們從此時就該分班巡查各洞了。」從此時起,這姑嫂二人換著班出去,反正洞道中常川地有他們姑嫂換著班的歇息,也十分清閒。現在沙玉嬌、小翠無形中已經有些權柄了,她們盤查各處,只要遇到本洞中當差的弟子,對她倆全是極恭敬地行著禮,呈驗鐵蚨。 小翠把這一段道路走熟了,心中注意著第四個石洞那個做花炮的人,自己不明白天妃洞中常川地留這麼一個人有什麼用。他們這種手段也太毒辣了,用著誰,誰就算是葬身在這裡面了,休想有再見天日之時。過了兩三天,小翠已經看清這第四洞中做花炮的人,是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子,雖則在洞中待的時候久,面色有些慘白了,可是他很結實,在洞內除去不叫他出去,隨時有人監視他,對於他的供奉卻十分優厚,絕沒有受到虐待的情形。小翠看不到他有什麼重要的工作,他一個人住在那個石洞中,有時看到他好像用工作來消遣似的,不慌不忙地做兩個很精緻的花燈,有時他面前放著一堆火藥,自己配合試驗。小翠因為這裡單有一個人把守監視他,自己可以隨時查看,但可也不能隨便地向這個花炮匠問話。 這天小翠正盤查到第四洞附近,忽然聖母那裡派妙露到來,向小翠打過招呼後,告訴小翠道:「妙月師弟,現在奉聖母諭,叫守在洞門口的兩個弟子預備一下,叫花炮匠把所做好的雷火試驗一下,叫你也隨同監視。」小翠答應著。妙露已經向前面走去,不大工夫又轉回來。這時小翠守在那裡,妙露叫那個監視花炮匠的女弟子把石洞木門的鐵鎖落下來,妙露向這個花炮匠劉春說道:「叫你做的雷火,可制好了?現在奉聖母令叫你試驗一下,只要做得好,聖母有賞賜。」這個老頭子點頭答應道:「早預備好了,這裡可不能試驗,地方太小,人也受不住,火力比較以前可大得多。」妙露道:「這些事,不用你管,隨著我來。」這個花炮匠劉春把他木案子上做成的幾件東西,都放在一個大布兜子內,挎在肩頭,妙露和小翠把劍撤下來,帶著這個劉春走出來。靠這內八洞一帶,雖則是一樣的到處黑暗,可是因為每個洞門內全有燈光,還可以約略辨別眼前的情形。從第四洞轉過來,妙露和小翠前後監視住劉春,小翠在前邊,叫劉春握著自己的劍尖隨著走,妙露是緊用寶劍在後面逼住他,他們走進這段很長的夾道。這段夾道小翠已到過幾次,但是不常來,可是現在覺察出黑暗中已經沒有潛伏監視的人了。過了這段黑長的箭道,已經又到了那次出事的地方了。 唯有這一段地方,比較寬大,前面已經說過,通著那個神龕的總門戶後面,是一座高大的台階,在那個牢牢關閉的木門左右,站著兩個黑衣人,各持利刃把守著。這一帶附近的石牆上,燃起兩處火光,雖則不甚亮,可是附近一帶的形勢,全能辨別出。此時妙露卻向左邊一個高大的木梯指了指,向劉春道:「你到上面去試驗,這種地方足可以了吧?」老花炮匠劉春仔細看了看道:「可以將就試一試,不過還是矮一些,落下來的火,因為離著地不夠尺寸,不能完全消滅淨了,這可不能怨我手藝不好,我可說在頭裡。」妙露道:「這些事,你不用管,你做得好壞,我們自然看得出,不是你口頭所能掩飾的,你要當心些。」 二 暗救巧匠 這個老花炮匠不敢再答話了,他順著這個木梯爬了上去,到了這個木梯的盡頭,這個地方可跟前面那個平台一邊高了,離著下面地有丈余,他從布兜中取出一件東西,向下面招呼道:「師父們離遠些。」他把手中東西,用力一拍,抖手向這石洞的頂子上拋去,上面跟著一聲暴響,在一片赤紅的火光中,一個疾雷般的聲音響起,震得石洞裡面全發出回聲。這種東西做得真是巧妙異常,炸開以後,火光冒過,只有洞頂子一帶有一片煙氣,下面什麼也沒有。這個劉春站在上面向下招呼道:「師父們,這個聲音怎麼樣?」妙露答道:「很好,你再試一聲,然後再向下打那雷火。」此時這個劉春又從布兜子中取出一個圓球,照樣地一拍之後,向上拋去,聲音照樣是那麼厲害,這一聲震過之後,忽然聽得迎面那個暗門外叮噹地響,是雲板疾敲的聲音,上面守著的兩個人,已經轉身,把兵刃對著那個暗門了。 外面的聲音很緊,此時守門的兩人,卻向下面招呼:「妙露師弟,你們監視住。」他們伸手把這個暗門拉動,向里轉來,此時從外面走進一人,也是個道姑裝束。她進得暗門之後,向那兩個守門的低聲說了兩句。小翠聽得上面一人似在說:「現在奉命試驗神雷,而且急於要用,怎能帶你進去?」來人又向他們低聲說了兩句,其中一個守門的跟著一個飄身,已經下來,到了妙露身邊。他低聲說了兩句,小翠此時偷看妙露臉上的神色,頗為驚慌,只聽她說道:「那麼你就把他帶進去。」妙露跟著把自己身上的鐵蚨解下來,交給這個守洞門的。守門的跟著向上面平台上一點手,來的道姑一縱身,從上面縱了下來,向妙露和小翠合十行了禮,立刻跟著這個守門的往裡走去。 此時,妙露剛要吩咐劉春試驗第三次雷火,暗門外又是一陣緊急的雲板連敲,跟著這個木門二次打開,進來的卻是沙婆子了。她進來後,望了望這裡,不住地皺著眉頭,口中說著:「怎的這般巧?」她向守在暗門邊的人說了兩句,竟飄身縱下來,小翠趕忙向她俯身行禮。妙露此時十分著急,沙婆子也似乎很慌張,小翠向她行禮,她只一揮手,卻到了妙露身邊,低聲說道:「事情很緊,我得立時朝見聖母請示,我們擔不起。」妙露道:「聖母已有嚴厲地吩咐,不准隨便入洞。」沙婆子道:「我有鐵蚨。」她一撩衣襟,把鐵蚨亮出來,妙露搖搖頭道:「老婆婆,你有這個也不成,必須有人引領。」沙婆子道:「事情可耽擱不得,我得立刻報告,現在東昌府已經有人失陷了,齊雲、王阿七,在府城中被人抓進去,崔四在路上失蹤,今夜更到了不少的人,事情太重大,我們不請示一下,不敢動手,事情不容遲緩,你帶我進去。」妙露道:「我們奉命試驗神雷,這就要回去了,那麼只好叫守門的魯老師領你進去了,老婆婆你快些出來。」妙露說著向小翠一揮手道:「到上面去,把魯老師替下來。」小翠答應著,一聳身躥上了平台,向那守門的一揮手,這個人跟著縱下平台。沙婆子道:「趕緊隨我走,別誤事了。」沙婆子和這個守門的,匆匆走入前面那個箭道。 此時上面這個劉春,正從布囊中取出一個較大的圓球來,他招呼著道:「師父,你看雷火下去了。」他跟著用手向這個圓球上一拍,往外一抖手,嘎啦……一聲震耳的疾雷,一片烈火,直向下面打下來,那個妙露因為站得近些,趕緊地往後面退了一下,這團烈火打下來,一直地掃向地面,一片煙霧。小翠已經看不到妙露停身的地方,這團雷火從上面下來,越往下落越開展,就在這一剎那間,小翠忽然看見那個劉春,已經撲向平台。因為她在木梯上,和這平台是一邊高,相隔著不過四五尺遠,這個人竟是猛地縱身撲上來,上面雖有煙霧,但是依然辨別得出,這個劉春竟是低著頭,猛向這暗門撲過來。 這一來,可把小翠嚇壞了,她一把抓住,舉起劍來正要向他砍時,驀然心中一動,這個平台不過是數尺高下,小翠靈機一動,突然口喊一聲:「壞了!」硬拖著這個花炮匠,從平台上翻下來,他們一同落到下面,把花炮匠摔在地上。妙露此時穿過一片輕煙縱過來,呵斥道:「怎麼?」仗著這一帶石壁上的燈火光焰暗淡,這片雷火打下來,鋪張太大,聲勢驚人,等到妙露縱身過來時,小翠卻喘吁吁地道:「師兄,他摔下來了,快看看摔死沒摔死?可把我嚇著了。」妙露呵斥道:「死活不用你管,看守洞門,裡邊的人沒到,任何人不准進來。」小翠答應了聲:「是。」趕緊翻上平台,自己的心騰騰跳個不住,暗叫自己真是磨難當頭,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這個老東西好糊塗了,看他的情形,分明是身上一點功夫沒有,他竟這麼找死。小翠還在擔著心,怕露出破綻來,這個劉春被摔了一下之後,不住地哼著,自言自語地道:「命該如此,我非死在這不可了,完了。」妙露卻絲毫沒起疑心,她反湊到近前,向劉春道:「劉春,你哪兒摔壞了?不要緊,摔傷了我們能給你治,你是有年歲的人,登在這麼高的地方,本來是太險了,你哪兒受了傷?告訴我。」 劉春此時已經急得幾乎暈過去,聽了妙露的話,才安下心來。他想,怎麼上面把自己擋住的那個道姑,她既沒拿劍砍我,還把我帶下平台,雖則被摔了一下,左半邊身子胳膊腿疼痛異常,不過自己想逃走,竟被掩飾過去了。這個劉春也是豁出這條老命不想活了。此時的情形,分明是還要叫他活下去,螻蟻尚且貪生,自己也不願意死在這種萬惡的地方。他知道上面那個道姑,無形中是救了自己,便趕忙地說道:「師父們,你們真是佛心人,其實我腿腳還夠利落的,這一團雷火我也沒試驗過,力量太大了,震得我一晃身,栽了下來,還算神佛保佑,是順著梯子滾下來的,如硬從上面摔下來,早把我摔爛了。」 此時裡面一陣腳步聲,沙婆子和先前來的那個道姑以及兩個守門的全退出來了,還有妙雲也跟出來了。把沙婆子和那個道姑送出去之後,妙雲向妙露說道:「聖母已經問下來,這老花炮匠所做的東西,試驗如何?東西可得趕緊預備,這就要用了。」妙露道:「大致還不差,可以用,只是他從上面摔了下來。」說話間妙露把這個劉春架起來,好在他傷勢還不太重,左腿瘸了一點,妙露和妙雲架著他,小翠也退下來跟隨著,把這個劉春送回第四洞內。妙露向他囑咐道:「回頭給你送些藥來,把摔傷處紮裹一下,雷火做的倒還可用,不過還有些硝煙氣味,裡面香料和得少些,你再多加上些就好了,不叫他嗅出一點火藥的氣味來才好哩。」劉春點頭答應著,坐在床鋪那裡歇息,妙露、小翠全迴轉了內洞。 跟著聖母那裡傳下話來,叫小翠和沙玉嬌隨時督促劉春,叫他趕緊把所用的東西做好,要做出兩份來,只要他不誤事,好好地工作,不要難為他,更交給小翠一份治傷的藥,告訴小翠要對這種人恩威並用,叫他遵照著聖母的命令,把所做的東西,早早地預備好。妙露更悄悄囑咐小翠:「事情可很嚴重,原派守洞的人不成,他是一個極拙笨的東西,現在所用的雷火,用在一個極重要的地方,倘若他做的不得法,使用時露出痕跡來,關係著我們一心道的全局,你是聖母的心愛弟子,你要用盡方法,騙得那個劉春給我們效力,明白這個意思麼?因為這種東西不是在我們洞中使用,不把這個劉春擺治好了,已經出手的東西,如若發生出錯誤來,就是把他碎屍萬段也沒有用了。兗州府的事情,就是我們成敗的關頭了,你明白這個意思麼?妙曇雖是比你機警,可是性情急些,只有你性情柔和,能把這個劉春擺治好,因為他已經效力多日,這種東西做著很麻煩,我們用這種東西,得等天時的變化,哪一天對了機會,可就得使用,你要好好去做。」小翠答應著,立刻遵著妙露所吩咐的話去照辦。 但是小翠對於這個花炮匠劉春,可不敢貿然有什麼舉動,因為這種事太危險,所以雖則奉命去監工,自己只從旁看著他做這些東西,倒是真按著妙露所指點的對劉春恩威並用,此外什麼閒話也不敢多說一句。在沒有十分把握下,她決不給自己再找殺身之禍,過了兩三天,劉春把這份應用的東西完全做好了。不過這些東西不用時,絕不取走,仍然放在他這間石洞中,這也是他們狡詐的地方,這些危險物守在劉春的身邊,倘若有個危險,也只能把他一人置之死地,把這間石洞毀了。這時天妃宮已經連續出事,可是他們應對得很快,手段也厲害。沒隔幾天,小翠聽沙玉嬌悄悄告訴她說,兗州府被官家抓了去的人,一點口供沒招出來,這三個人全死在獄中,弄個死人口中沒招對,並且死得又那麼離奇,兗州府雖則手段厲害,也叫他們無可奈何。 這天忽然王太沖被捕進天妃洞內,小翠對這個人到了天妃洞,十分注意。她心裡暗存一種希望,自己在這裡日子多了,對於這班人的情形,知道得清楚了,這個天妃洞內,雖有這麼多人,不管誰和誰在一處,彼此始終沒有閒談過,就像是在官府里的大官員面前當差一樣,低聲下氣,說話全不敢放肆,彼此見面之下,不由地全把面色嚴肅起來。只有沙玉嬌和自己是最近的人,又住在一處,還可以說幾句私話,但是沙玉嬌是一個惡辣狠毒的女人,小翠對她始終是防範著,只是明面上百般恭順,盡力地哄著她。王太沖被囚禁之後,小翠明面上是什麼話也不多問一句。沙玉嬌反倒告訴她,此人被捕關係重大,現在還沒查明他受何人主使而來,此人大約有一身極好的功夫,不過現在受傷很重,叫他逃,也不容易逃了,我們要暗中監視他的一切,要時時注意他的神色。 小翠聽到沙玉嬌這個話,自己也看出王太沖是一個久歷江湖的風塵人物,這個人倘若能活下去,自己就有出頭之日了。小翠懷著這種心念,越發地處處謹慎。現在天妃洞內其餘的人,對於小翠全認為是聖母所喜愛的人,對她不再懷疑,也不再嚴厲地監視。只是那個沙玉嬌對小翠還是始終注意著,這是因為她個人有虧心的事。小翠知道倘若不設法提醒這個王太沖,他非死在他們的慘刑之下不可,他們過去對付這樣的人,哪有絲毫惻隱之心。她從沙玉嬌口中略得口風,知道一定要逼迫王太沖寫供狀,便悄悄用一塊束香的紙,寫了幾個字,並把身邊收藏的沙婆子送給她的藥,給了王太沖。王太沖這條命實在是多虧了這個意外的救星,小翠暗地示意,若不然非死在天妃洞不可了,就是身軀健壯,有一身功夫,終是血肉之軀,哪能禁得住他們慘無人道的手段。 小翠其實也很難舉措,在嚴刑逼迫王太沖時,小翠全仗著機警,手底下一點形跡不露。她還是首先下手,用那整束的香火來燒王太沖,就仗著早把王太沖背後的那一面地方占了,她的香火雖是也燒在王太沖的背上,可是她臨到香火往肉上搭時,手底下一攏,香火立刻火焰銳減,濃煙散出,只把香菸熏在王太沖的脊背上,可是也不敢過分地顯露出來,不過她燒的地方只是在皮膚上,在明面上卻顯著她比誰對付王太沖都嚴厲。沙玉嬌對小翠十分放心,把這個王太沖完全交付她監視。趕到王太沖寫了那篇供狀之後,他們一時間無法證明真假,尼山一帶屢次有可疑的人出現,但是來人行蹤詭秘,他們無法下手,這一來算是給王太沖留了活下去的時間,他們不處死他,為的是再抓進一個人來,那時從口供中就能證明王太沖所說的真假。並且當時兗州府的事也十分扎手,下手辦得十分嚴厲,可是外面一點痕跡不露,並且他們所注意的人,多少天始終沒離開兗州府,看情形好像已經放手,但是他們手段過分惡辣,窮凶極惡。 兗州府捕去的三個人,本是天妃宮的黨羽,是自己人。但天妃宮絕不去救他們,這件事完全是由沙婆子率領幾個得力的能手,他們竟在兗州府大獄中,把三個自己的黨羽處死,這樣可以殺人滅口了。這種事情真是出乎情理之外,不管你多麼能辦案,也會感覺扎手。因為派去的人行動極其嚴密,沒有給官府留下一點跡象。他們還遣派了能手,只要官家有一點可疑的舉動,全有人報告回來。這種情形,小翠在天妃洞中全知道了,感到越發地驚心,守在這裡,真可以說是朝不保夕,不知哪時死。現在自己盼著有這麼個引線,能夠通過他把這群萬惡不法的東西一網打盡。自己雖然死在這場事上,也值得了。她盤算了好幾次,認為為個人復仇,為地方除害,成敗在此一舉了。知道自己身為惡黨,這個王太沖能否信得過自己,實無把握,可是確信他不會害了自己,並且還有當年在江陵地方和他一面之識,這也是和這老武師容易接近的地方。 小翠暗等機會,在囚禁王太沖的石洞中,絕不敢有一點意外的舉動,只有這個便溺的地方,是一個極好的所在,並且知道沙玉嬌盤查了六七個時辰,已經很勞累地睡著了,別的人走過來,此處也能看到,小翠這才把自己一身經過揀著重要的事情,以及天妃洞內的情形,所有的人物,連這假稱天妃聖母的柳雲娘,以及自己所知道的一班人姓名,全說與了老武師王太沖。 王太沖聽到小翠這一身的悲慘遭遇,深信不疑,到此才恍然大悟,莫怪這個天妃宮這麼厲害,敢情把川廣雲貴一帶綠林中出名的人物,全網羅到了這裡,有這麼大的組織,這麼多厲害人物,這一方哪會不遭到塗炭? 三 傳柬呼援 因為小翠述說自身經歷耽擱的時候就不短了,小翠告訴王太沖道:「現在沒有殺害你的意思,你可要盡力地留神,這班人全很厲害,尤其是我那個萬惡的嫂嫂沙玉嬌,她叫妙曇,在她面前你得十分注意,她專能察言觀色,能從你臉上的神色,辨別出你懷著什麼心意。你好好地盤算一下,從我所說的一身遭遇,也就知道我對他們安著什麼心了。可是在天妃洞內,沒有十分把握嚴密的打算,老師傅,你可休生妄念,我也學就了一身功夫,但是我自己知道,我沒有力量救你。我也沒有力量救我自己。現在你落在這個地方,你的這條老命握在他們手掌中,隨時能叫你做洞裡冤魂。現在天賜這種機會,我能遇到你,你能遇到我。我是相信你的,你究竟對我是不是信任,這是你的事,我們倘若能把力量合在一處,也必須有極有力量的外援,但是王老師,如果力量小了,那不過是多送幾條命。你仔細想想,我也再仔細盤算一下,你趕緊回洞,幸而這半晌沒有人來。從此時我告訴你,在囚禁你的石洞外面黑暗處,時時有人,只要我在那裡監視,我必要叫你看見一些形跡,若是換了另一個人,我必用劍尖或是劍柄在石壁上碰一下,你自己要加倍留神,傷勢雖則不疼了,還要裝著點。」說到這,小翠不敢耽擱,趕緊把王太沖帶回洞內。 王太沖回到洞中,自己真箇竭力留神了,總是面向石壁躺著。因為聽小翠說的情形,王太沖不敢不加倍地仔細了,事情是得好好地計劃一下,不能一誤再誤,自己既然走錯了步,陷身魔窟,這條老命能活到現在,已很僥倖了。但是個人一下手的打算是什麼,抱定了殺身成仁,捨生取義的志願,可是此時已然全看明了一切,她們的罪惡,在自己身上完全可以揭穿,只要能留得自己這條老命在,能夠找機會逃出去,也就是這班惡黨覆滅之時。可是事情太危險,太扎手了。想到魔窟中的一切人物,她們防範得嚴厲,實沒有多大希望。王太沖想到自己眼前情形,對於逃出去的打算,真是一種妄想,絕不可能。現在外面唯一的救援,就是濟南府的天龍八掌楊松,可是他畢竟不過師徒三人,力量也太弱,就讓他知道自己已經身在危險中,他也只有疑心。並且現在的情形是這班妖黨們,已在下手搜索他們,連他們自身都在危險中,哪是自己的救星?這種事可真是置身絕地,小翠已經明白告訴我,她沒有法子救我逃出去,走不脫,就要立時死在她們手中。 此時王太沖得到小翠這麼個意外救星,可是越發地給他加了罪孽,想不出方法能夠逃出惡魔之手,所以王太沖在短短兩天工夫,吃不下,喝不下,臉上十分難看,在他本身如同坐在針氈上一樣。可是這一來倒好了,沙玉嬌跟那個妙露來過兩次,看到這種情形,反倒放了心。王太沖索性假裝起坐行動全很費事,腿也始終裝著瘸。在囚禁中,這種情形固然是好,不過這可真應了度日如年那句話。一連三天,小翠沒有機會和王太沖細談,王太沖經過仔細盤算,在小翠領著他出去走動時,冒險地向小翠提出,要和她說幾句話。 當時小翠沒有允許,大約又過了兩天,小翠此時已經在洞中能分出晝夜來,找到一個清靜的時候,把王太沖領了出來,仍然在那個便溺的小石洞中,小翠在外面一面監視著這個黑暗的夾道,一面向王太沖道:「老師傅,你打算得怎麼樣了?你可想出什麼辦法來了?」王太沖道:「現在想呼援求救,可沒有人能夠帶出信去,並且能救我們的人,行蹤嚴密,他和我所定的地方,現在是否已經挪移,也無把握。你不能設法出天妃洞,這種信息就無法傳出去。可是你所說的那個花炮匠劉春,他還活著麼?」小翠道:「現在還要用他,哪會叫他死了?」王太沖道:「你曾說過,他們預備極好的雷火,要往兗州府去使用,他們用了沒有?」小翠道:「六七天的工夫沒動,好像兗州府的事已消滅下去,他們不會再對付他們了。」王太沖道:「我看你說的不對,兗州府既然有人對天妃宮起了懷疑,並且曾經抓進過他們三個人去,官家有人注意到他們,絕不會放手的,恐怕兗州府有極厲害的人物,是智謀深算的人,用欲擒故縱的法子,先行放手,然後暗中調查他們的贓證,早晚必有舉動。這班妖黨這麼厲害,他們也不會一點信息得不到,稍有風吹草動,他們必要再接再厲的下毒手。這個花炮匠劉春,可是我們覆滅這班妖黨的唯一機會,小翠,話不用多說,好在他脫逃的情形,已落在你眼中,你又無形中救了他老命,你要趕緊地設法把這個人收入掌中,把我們一線生機放在他手內。」小翠道:「王老師,你這是糊塗話,能放他逃出去,我難道就不能脫身麼?走不脫。」 王太沖道:「不是想放他走,我們要從他手中帶出信去,他是巧匠,他能想法子,我們寫出些呼援求救的字條,叫他把這種東西,做在雷火內。這班惡黨使用這種東西,他們是非殺人不可。對於這個劉春,他們已經相信他這種手藝巧妙,只要他們是往兗州府下手,不管他們對付誰,他們是要先行把人弄死,然後仗著這種雷火來掩蓋一切形跡。所去的人,必是在輕功提縱術上有極好的功夫。他們要做到絲毫不留形跡,雷火打出去後,必定要立時脫身,離開現場。我們求救的字條,要多預備些,只要這種信息傳到當時出事地方的官家手內,我們就有逃得活命的指望了,不然是沒有辦法。」 小翠聽到這番話,忙說道:「你想的這種辦法,倒是很好,不過也危險太大,倘若敗露,我們也就死無葬身之地了。」王太沖道:「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死中求活。」小翠道:「事情可是毫無把握,倘若這種東西他們立時取用,我們可就完了。」王太沖道:「你我同是難中人,陷身惡魔之手,好歹的也要掙扎到最後一口氣。因為這種事,他們也不是很容易就能下手的,得幾種事湊在一處,像下手的地方,對付的人,最要緊的還要有一個天時的變化,沒有大風雨不敢辦,不是夜間,不能下手。你想這些情形,就給我們造成了機會。因為他們想動這個對頭時,天氣不給他使喚,一班惡魔們只仗著手段和狡詐,他沒有呼風喚雨的能力。小翠,鼓起勇氣來,放手去做,不必遲疑,看看我們兩人是否還能走出地獄?你可要早早地想法子給我找一支筆,一塊墨,用別的寫不成,並且這種東西還得多,我們不能白費了事,你把那劉春收服了,諒他還有較好的方法。」小翠想了想也只能這麼做,趕緊把王太沖帶回洞去。 但是事情不像想得那麼容易,很難下手。仗著小翠在天妃洞內,地位已經提高,她除去換班監視王太沖之外,還要不時地盤查著內八洞。小翠在這時也是有方法就得想了,因為她只能盤查,不能儘是在劉春那個石洞停留,而且她沒奉到命令,天妃洞內的事,是不許多管的。可是內八洞除了兩處往前面去的出口地方有人監視,常川的是換班守衛,這裡面除了天妃聖母柳雲娘身邊兩個貼近的女弟子外,其餘的全是隨時差派,在洞中值役。監視那個花炮匠劉春的兩個女弟子,她們是分班守衛。現在小翠已經知道她們的稱呼,一個叫妙霖,一個叫妙霧。這兩人也是住在小翠和沙玉嬌旁邊的一個小石洞中,平時起居飲食就在這裡,每班出去就是一整天,或是一整夜。這種差事是夠累的,接班的人不到,不准移動。這天妃洞內,一切供應不缺,可是飲食所需,全是從內八洞外送進來,至於做飲食究竟在什麼地方,小翠不知道,這不是她能到的地方。 小翠自己住的小石洞中,總放著一瓶煮開了的水,以便她們隨時飲用,不用到外邊去要。小翠一連兩三次找不到機會和這個劉春說話,遂把妙霖、妙霧石洞中這個水瓶中的開水換了生水。住在這種不見天日的地方,平時一切享受,全很齊備,偶然間這兩個女弟子一連喝了兩天冷水,竟鬧起腹瀉來。小翠決心擺治她們,那個妙霖,尤其腹瀉得厲害,沙玉嬌脾氣極不好,在她盤查時,萬分地忍耐著,也不敢去麻煩她。小翠對她們雖則也是守著洞中規矩,沒有話講,可總是和緩的面色。小翠是安心找機會,哪會等不上? 果然,這次妙霖竟向小翠懇求,她要去走動,叫小翠替她看守一時。小翠找到這個機會,容她走開之後,從這堅固木門的方孔上往裡看,看見這個老花炮匠劉春,正在用竹篾子扎著一個奇巧的蓮花燈。小翠知道附近沒有人,出內八洞的洞口,也相隔著好幾丈遠,遂向這個劉春低聲招呼道:「劉春,殺人償命,欠債還錢,你不能拉來世債,欠我的該還我了。」這個老花炮匠劉春,被擄劫到這裡,受到許多次嚴刑,把他威脅住。叫他做的東西,只要他不盡心盡力地想法子,他們試驗出來,立刻就是一場禍。他們叫他做出來的東西,有時也許真的帶走了,到外面去裝神弄鬼,作惡害人,有時候卻帶到別處去試驗,看看劉春是否真心實意地效力。這樣真真假假,把這個劉春擺治得對於他們的話真是唯命是從,為的是讓自己少受些苦惱。 他在東昌府,是一個有名的花炮匠,家中積蓄了些田產,自己開著花炮作坊,一家六七口,連小孫兒都有了,他絕不會再到別處去賣這份手藝。在一個黑夜裡,他竟被人擄劫走,到的什麼地方全不知道,自己總盼著別做了外喪鬼,任憑吃多大苦,受多大罪,只要能夠叫自己一家團圓,好歹的這條老命能死在家中。哪知道卻被囚禁在天妃洞內,哪還有出去的希望。他也明白了這是一個萬惡的魔窟,他們完全是要利用自己的手藝,在外面裝神弄鬼,借著神道來作惡,可是劉春只能謹遵他們的命令,叫做什麼便做什麼,並且只要他們想出來的法子,自己就得設法弄成,不然就得受刑,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好容易盼到了試驗雷火的機會,又發現了那個暗門,認為那是一個出路,他當時竟不計利害,想從那裡闖出去,幸而遇到小翠,算是把他這條命留下了。劉春自知絕望,但是一個有年歲的人,他依然想念著自己的一家人,除了像囚犯那麼監禁著,心想只要順著他們的心意,給他們做些奇巧的東西,還不至於要自己的老命吧。 劉春經過那次試雷火沒逃成之後,算是死了心。他也想著這種惡魔的地方,終歸有覆滅的時候,將來或許還能逃出去,可這不過是自己一點妄想而已。此時他突然聽得門邊有人向他要賬,他一抬頭,借著屋中的燈光,已經辨別出小翠的面貌,自己能活到現在,也就仗著她當時把自己救了,並且最近常常地看到這個道姑,從門孔中向里張望,個人也知道這種地方,一句話說錯了就是禍,所以也始終不敢開口招呼。 此時那個劉春趕忙地把手中花燈架子放下,驚喜交集地湊到門邊,兩眼流下淚來道:「這位師父,我給你叩頭了,你能放我出去麼,能夠救我老頭子,我劉春死在九泉,也忘不了你的好處。」小翠忙低聲呵斥道:「劉春,你只要明白就好,我恐怕你這個老頭子是個糊塗鬼,告訴你時間不能耽擱,沒有工夫,我現在是向你討債,你肯還債麼?」劉春忙低聲答道:「願意還,可是我只有這條老命了。」小翠道:「你這條老命肯給我麼?」劉春道:「多活了幾天,全是師父你賜的,這裡面居然還有知道可憐我的人,我死在你手中,倒也閉眼了。」小翠道:「機會難得,聽我告訴你,詳細的事,你也不用問,我也是難中人,一樣地逃不出去,現在要借著你的力量,給外邊帶出信去,倘若能夠把這件事做好了,不只是我們能逃得活命,你還積了大德,救了千萬人。現在有一個人待救,他要寫些字條,你能在他們使用的雷火中把它帶出去嗎?還要不露馬腳,我告訴你他們使用的法子,你可以想辦法。他們是必須在鬧天氣的時候,並且必須在夜晚。劉春,生死關頭,你可要想法子呀!」 這個劉春聽了小翠的話,兩手不住地抓著頭髮,在思索。這時輕微的腳步聲已經離得不遠,小翠趕忙招呼:「退回去,還有機會和你說話。」這個劉春很著急,把嘴湊到木孔邊道:「方法有,如果他們現在拿走,可就來不及了。」小翠道:「毀了重做。」底下的話可就不敢說了,那個妙霖已經回來,向小翠道謝,小翠只向她點點頭,趕緊走開。這個劉春也早已退回到他的那個床鋪上,依然去做他所綁紮的花燈架子。小翠一連兩天生水兌熟水,把這兩個女弟子可害苦了,兩人挨著班地腹瀉,小翠才能夠從容和這個花炮匠劉春說話,並且悄悄把紙筆,給王太沖預備了。 這個劉春抽冷子告訴小翠,他已經把那個雷火球潑上水弄濕了,自己豁出一頓皮肉受苦,叫那個監守的女弟子去報告,說是這東西必須重製,求聖母慈悲他,他不是出於故意,是因為做出來的是預備馬上用的,沒想到放這麼些天,石洞中潮濕,這種東西沾了潮氣,就會減去威力,只好求聖母再破費些材料,他趕緊地做,絕不誤事,並且上次做出來的,還帶有硝煙氣味,雖則從外面包扎一下,加了一層藥物,終不如原來調配好的,用上時可以沒有絲毫痕跡。這件事報上去,劉春並沒有受到責罰,只把他申斥了一頓,催促他立時把雷火制好備用,要是誤了大事,就把他火化了。 此時劉春是決心要做手腳,只是一味地恭順哀求。他悄悄地告訴小翠,他已經計劃好了,可以預備出十幾個蠶豆大的紙團,他準保這種東西打出去不至於發覺,並且一定可以被人發現,任憑雨下得多大,水多深,毫無妨礙,十幾個紙團,他完全用一種藥制的黑紙,包成了幾個小球,雷火一震動,響聲發出,火光散出去,也不過是在火光中夾著幾個黑點,任你目力多好,也不會看出的,只要使用雷火的人當時退走,這種東西,不管是官家,還是紳商富戶,出事的人家發現了,不會不仔細看的。他說準保成功。 小翠聽了很高興,因為這個事絕不玄虛,她過去跑碼頭時,見過不少奇巧的花炮,只要打出的黑丸子不被煙火引著,一定會落到地上的。王太沖早已把一張張的紙條寫好,摺疊起來。紙條原本就不大,每張紙條摺疊起來,也不過像一粒黃豆。雖說王太沖辦這個事十分謹慎,十分嚴密,但也是提心弔膽,完全是生死關頭。劉春做這種東西,本來在他手裡不費事,況且這又是早已想出的方法,配合好的藥物,經過屢次的試驗,所以只用兩天的工夫,就順利完成。 四 妖婆失利 這個雷火球,擺在劉春的石洞中,這種事絕不是能逃得活命和有了活的希望,它簡直如同劊子手手中鋒利的鋼刀一般,時時能夠架到這幾個人的項上。這種東西不用了,是前功盡棄,希望斷絕。倘若他們在洞中再試驗,那就爽快地早早一頭碰死,別等著被他們發現火化了。即便真箇把信息傳出去,也如同綁在法場上等著挨刀一樣,身在龍潭虎穴,誰知道外邊怎麼樣,這是毫無把握的事。小翠也是那麼提心弔膽,抽冷子得機會就警戒著花炮匠劉春,千萬別露出神色來,要變著法子哄他們找活干,給他們制兩個奇巧的燈,來掩飾自己的精神緊張。劉春也知道事太危險,自己更是一個粗人,所以謹遵著小翠的囑咐,把這件事放開不想它,出主意叫他們去報告聖母,說他能做出各式各樣奇巧的焰火來,這樣他得以把精神貫注在這些事上。 幸而沙玉嬌不常監視他,免去了許多危險。這天可盼到了時候,連續著天妃宮那邊進來人報事,小翠也知道和沙婆子一同在天妃宮,一個裝聾,一個裝啞的也是江湖上一個出奇人物,天妃洞內稱她為狄阿婆。這個老婆子輕易不到天妃洞來,此次竟來拜見這天妃聖母柳雲娘。她進來時,正趕上小翠也在天妃聖母的洞中。這個狄阿婆進來之後,天妃聖母竟離開禪床,迎接出來好幾步,對她很是恭敬。妙露更首先跪倒叩拜,也是行著大禮,小翠自然也隨著叩頭了。 那柳雲娘竟不敢再坐那個禪床,和這個狄阿婆對面落座後,就叫這幾個女弟子立刻退出洞去。小翠和妙露等一齊退出洞外,這個狄阿婆耽擱了很大的工夫。小翠等因為是奉聖母呼喚而來的,所以不敢離開,全肅然侍立在洞外等候著。果然天妃聖母柳雲娘喚道:「你們進來!」小翠等跟著走進洞中,柳雲娘吩咐小翠把劉春制的雷火取來。小翠知道自己的命運這是到最後了,答應著趕緊地到了第四個洞室,叫守門的把門開了,小翠向劉春道:「現在奉聖母諭,取你所做的雷火應用,劉春,你在洞中效力多時,此次的事很重要,聖母原是十分慈悲你,這次所制的東西可要完全能應用,不要誤事,你的死活可就全在這三個神雷一團烈火上了。」劉春把布袋趕緊捧過來,交給小翠道:「請師父們只管回復聖母,我劉春還盼望著聖母慈悲我,叫我一家早早地團聚,我焉敢不盡心盡力地在聖母駕前效力,師父只管放心。」把這個布兜子交給了小翠,劉春更把頭微點了點,那情形是叫小翠放心,決無差錯,他是有把握的。 小翠把這個布兜子送到聖母的洞中,輕輕地放在茶几上,狄阿婆見小翠對她恭謹異常,便仔細看了看小翠的面貌,向小翠道:「你就叫妙月?」小翠趕忙答了聲:「是。」狄阿婆又問:「你今年十幾歲了?」小翠道:「弟子十九歲。」狄阿婆一笑向柳雲娘道:「聖母,這孩子長得好體面,看著只像十五六歲的,她和那妙珠好像親姐妹。」柳雲娘答道:「這孩子也是與我有緣,我從一見她,就喜愛她,雖則犯了幾次過,但是她很能記住教訓。也是個可憐的孩子,無家無業,無投無奔,我能不為她後半生打算麼?」狄阿婆又看了小翠一眼,卻向柳雲娘道:「這次的事是雙管齊下,我得把妙珠、妙慧帶出去走一遭。」天妃聖母柳雲娘皺了皺眉道:「阿婆,帶她兩個去好麼?我始終沒叫她們離開過天妃宮附近。」狄阿婆冷笑一聲道:「難道隨我老婆子出去,你還不放心麼?這幾個孩子錯一步都不敢走,她們敢生異心,落個粉身碎骨?這樣伶俐的孩子是不會做那糊塗事的。」 柳雲娘對於這個狄阿婆,頗有些敬畏,似乎對於她的話不能不聽,遂點點頭道:「事情是任憑阿婆去處理,有老前輩擔當一切,我還有什麼不放心,不過這叫你太辛苦了。」狄阿婆立刻站起告辭,天妃聖母柳雲娘直送到洞門口才退回來,仍坐在禪床那裡,對小翠等指示了幾件應做的事,吩咐完之後,卻單獨地向小翠說道:「妙月,你這真是福緣深厚,我從一看到你就喜愛你,道祖也對你慈悲,現在阿婆又這麼誇獎你,妙月,你要好好地當差,將來你自有極大的好處,隨我多少年的人,輕易得不到這位老婆婆的誇獎。」小翠趕忙向這位聖母拜謝,聖母擺手叫她們退出來,各自分頭去辦理各人的事,小翠乘隙把那雷火球已經取出去用的事,告訴了王太沖。 王太沖此時沒有絲毫高興,他提心弔膽地懸念著這件事。小翠也不敢隨便多說話,趕緊地走開。這兩天真是度日如年,外面不進來人,裡邊得不到信息。一連等了兩天的工夫,這天深夜,那個狄阿婆回來了。她進得洞來,臉上的神色十分難看,不像那天來的時候那麼和顏悅色,連聖母柳雲娘,都十分注意她的面色。 狄阿婆身上的衣服還是濕淋淋的,她如從天妃宮中來,怎會沒更換,這分明是外面下著雨,她從雨地里趕回來。小翠也隨侍在聖母洞中,看到狄阿婆的神色,幾乎嚇暈了,她擔心事情已經敗露。好在此時全站得很遠,妙露、沙玉嬌、妙雲全在旁邊一同站著,都注意著這位狄阿婆和聖母的神色,小翠的心,好像跳到嗓子眼兒了。 幸而這時聖母柳雲娘首先問狄阿婆道:「阿婆,你這趟辛苦了。怎麼,事情不順手麼,阿婆為什麼這麼發怒?」狄阿婆道:「事情十分順手,天氣也稱心如願,但是因為我多加了些小心,因為我注意到一個人,恐怕她們露了行跡,叫她兩人先行分路退出,不在一道走,焉想到這個該死的小娼婦,竟敢乘機潛逃,這不是把我老婆子氣死麼!」柳雲娘聽到這個話也是變顏變色,哦了一聲道:「哪一個?」狄阿婆道:「就是那小娼婦妙珠。」柳雲娘道:「萬惡的東西,她敢和我生異心,阿婆,怎的竟容她逃出手去?」狄阿婆嗐了一聲道:「此次的事,也就仗著人多,布置得好,不然下手恐怕非失敗不可。處置了那個東西,不知是故意的還是巧合,府衙中那個最厲害的人物竟也趕到。我們是雙管齊下,同時動手。我在府台的內宅,做了手腳,已經警戒了那個贓官和他那個太太。我只照顧著當時怕我們的人退得不乾淨留了痕跡,萬沒想到,她竟有這麼大的膽量,敢從我老婆子手中逃出去。她也不過是再活上三天兩日,我不把她追回來,我狄阿婆就枉在江湖上闖這一輩子了。」 柳雲娘皺著眉頭道:「這個東西,她敢這麼做,難道有人勾引她們麼?她不是不曉得我們的厲害,她不要再賣了我們?」狄阿婆此時一聲怪笑,這種笑聲真怕人,聲若梟鳴,笑聲一斂,目露凶光,向柳雲娘道:「我還盼她這樣做,諒她還不敢,這個東西定然是遠走天涯,哪兒遠往哪兒逃,但是走到天邊我也得把她追回來,我已經派人綴下去了,早晚會把她抓回來碎屍萬段,要一刀一刀地割著問她,她太藐視我了。」柳雲娘雖則也十分憤怒,但是不敢過分地發抱怨的話,何況兗州府的事辦得很好,一點破綻沒露,也就略微地安了心。她跟著向狄阿婆道:「阿婆,她在妙清身邊是一個重要的人,在天妃宮更和當地一班善男信女們不時地相見。突然失蹤,固然是有話可說,但我們對於天妃宮的一切處置,從來是不向外人說出一字的,可是最怕的是外面的人起了猜疑,所以我們尤其是不能變更已往的情形,無故地向善男信女們告訴這個女弟子已被派離山,這種情形不大好。」 小翠略微地安了心,她知道不是自己的事發作了。此時狄阿婆扭過頭看了看小翠,一點手道:「妙月,你過來。」小翠趕忙到了近前,俯身施禮。此時雖然心神已穩定下來,可是依然不敢正眼看這個老婆子。狄阿婆自言自語地道:「很像,很像。」遂向柳雲娘道:「叫妙月暫時代替妙珠,好在我們的人,不常和一班善男信女們說話,有妙清主持著,叫她少和最熟的人接近,這就不容易被他們看出來。這兩人的面貌太像了,這種裝束尤其不易辨別,我看這樣免得我們自身先露出馬腳來。」柳雲娘說了一句道:「叫她去好麼?」狄阿婆把面色一沉道:「只有她年貌全和她一樣,不叫她去,叫誰去?聖母,你不要認為我辦錯了事,我不會一誤再誤,你知道我這個阿婆的性情,從來不服人,不認頭,並不是我錯看了人,是她死期到了,催命符追得她這麼去做。四十餘年來,凡是在我面前敢和我為難的,你數一數,有幾個能逃得活命的,還沒有吧?並且還有沙老婆婆照顧她,我看我狄阿婆是否會辦一件大錯的事。」 柳雲娘對於她似乎說什麼就得答應什麼,不敢違背,忙含笑說道:「無論什麼事,我對阿婆沒有懷疑,沒有不放心,誠如阿婆所說,妙珠是死期催的,她等不得了,我們若沒有力量報應她,也太對不起自己了。阿婆,這件事還是先不要叫道祖知道,我們門下全是忠實的弟子,別因為她毀了別人,我居心何忍。」狄阿婆冷笑一聲道:「只有你身上的事,能夠這麼怕狼怕虎,我不懂得這些個,好在是我栽跟頭的事,阿婆不會擺在髹上當作貼金,我不出口說,誰敢道一字。就這樣吧,我要立即把她帶走。」 小翠此時聽得明白,又驚又喜,驚的是這個狄阿婆比沙婆子、沙玉嬌和那冒充聖母的柳雲娘還厲害,聽她的口風,就知是狠心辣手的人物,隨在她身邊危險會更多。但是能叫自己入天妃宮,這可是萬想不到的機會,任憑如何危險,總比在這個魔窟中容易想辦法。這時只聽柳雲娘在呼喚自己,小翠趕緊來到近前,雙膝跪倒,說道:「聖母,有什麼指示?弟子恭聽訓示。」柳雲娘道:「我前天告訴你,你的福緣深厚,一點不差,阿婆是格外的慈悲你,提拔你,不過我尚不知這是你的福,還是你的禍。妙月,你在我洞中當差多時,明中暗中,我考查你多次,你很能忠誠效力。我一心道是如何的情形,你大致也明白,不用我向你細說,完全是為了成全你們的後半生的福分。可是順我者生,逆我者死,這是我的最重要信條。現在把你帶到天妃宮當差,妙清大師是你見過的人,全是熟人,妙月,你很年輕,很聰明,我和道祖以及阿婆雖非陸地神仙,但是掌握著生死貧富的大權,你只要好好地在我壇下效力,不用多久,就叫你們另到一個地方,一生享用不盡。但是你若敢生異心,那可是你自甘墮落,定然落個挫骨揚灰,死了連葬身之地都沒有。這種情形諒你能相信。妙月,我盼望你始終做我忠實的弟子,這就是你自身的福了,別的話我也不多囑咐你,這裡你是能常來的,什麼不用帶,隨阿婆去吧。」 小翠雖然知道她這是嚴厲的威脅,以她的力量看來,也是實情。不過自己這個人恐怕也不是她所能料到的。她趕緊叩頭說道:「謝聖母的教訓,弟子也不用再表白心跡,只有一步一步地往前做,聖母和阿婆定能多慈悲我,這是我敢自信的。」叩完頭站起,又向這個狄阿婆叩頭,謝她提拔之恩。狄阿婆點頭答禮,說道:「好個聰明的孩子,你真能講話,你的話說得不多,卻能夠把你一片赤誠擺在我們面前,很好,我是不喜歡說話的,花言巧語,沒有好東西,現在我告訴你,我和沙老婆婆,一個是天聾,一個是地啞,她是耳聾,我在天妃宮是不開口,只有可以開口時,才許你們向我請示,這種情形你明白麼?需要牢牢記住,不要弄錯了。」這件事,小翠早知道了,忙答應道:「阿婆放心,不會弄錯。」狄阿婆點點頭,向小翠道:「那麼咱們這就走吧。」 小翠心裡很著急,雖然她們已經說過,天妃洞這裡還一樣叫自己進來,但是也得有命令,此時自己這一走,可憐那老武師王太沖,他不要活活急死麼?自己趕緊把心神穩定一下,滿臉帶著笑容,兩眼帶著乞憐神色,到了阿婆身邊低聲說道:「阿婆慈悲我,稍等一下,可以麼?我略微收拾一下身上就來,我是初次入天妃宮,太不方便了。」說著話,小翠不知她答應不答應,臉漲得紅紅的。這個狄阿婆竟是撲哧一笑道:「女人家不管你是怎樣,自命女英雄也好,這些麻煩事,總是不能避免,去,快快回來。」在天妃洞內差不多每個人自頂至踵,全被裡邊的人監視檢點過,所以絕沒有別的疑心,尤其是這一班女流,不管多麼兇狠刁狡,對女人身上這些事,絕不能再限制,否則也太不近人情了。 狄阿婆這一誤會倒好了,認為小翠正趕上女人每月的麻煩事,焉能不答應她去收拾一下。小翠很高興,自己是沒有什麼耽擱的,她趕緊回到自己洞內,把個人的幾件衣服,胡亂地包起來,並且把身上故意地收拾一下,這是在虎狼群里,不能不處處防備,假事也要把它作真了。這時恰巧沙玉嬌沒在,小翠打定主意,找得到她找不到她不管,反正現在是給了自己機會,趕忙來到王太沖囚禁的石洞夾道內,低聲呼喚:「師兄在這裡麼?」趕到了洞門邊,一口劍已經擺在自己面前,小翠趕緊用鐵蚨向劍上搭了一下,借著洞裡邊的微光,已經看出守在這裡的正是沙玉嬌。 小翠可不敢往洞裡走,這種地方是不許隨便說話的,有什麼事也得附耳低聲,此時她卻故意地違反這種規矩,作為情不自禁地拉住沙玉嬌道:「師兄,蒙阿婆的慈悲,帶我入天妃宮當差,我恐怕師兄你掛念我,不知道我走了,我趕來告訴一聲,這裡師兄替我多辛苦吧,阿婆等待,我不敢耽擱了。」沙玉嬌忙搖著小翠的臂道:「師弟,你怎麼喜歡得得意忘形了,聲音放低些,這是犯規矩的,你能到天妃宮真是想不到的事,你可要好好地當差,不要自取殺身之禍才好。」小翠道:「師兄,我不怕,有我們阿娘在身邊,什麼事全能指點我的,師兄,我不敢耽擱了,咱們再見了。」小翠匆匆走開。 五 喬裝香客 沙玉嬌對於小翠的走,十分不滿意,但是這裡的事,她還沒有力量能阻止,並且小翠是當即就走也不容她想法破壞,她更不敢離開這裡。小翠趕緊來到洞中,跪在那裡,捧著自己的一個小包裹和聖母從前所賜的一口劍,說道:「兩件隨身更換的小衣服、一口劍,可准許弟子帶去麼?」狄阿婆站起,天妃聖母也點點頭,這個狄阿婆遂立刻帶著小翠,退出聖母洞,一直地夠奔前面的那個洞門。到這裡交了鐵蚨,守門的立刻向外面遞出暗號,跟著這個轉盤的木門轉動起來,小翠隨著狄阿婆離開了這個萬惡的魔窟。 身形轉出來,兩人卻已到了一個大神龕中,此時神龕的左右側兩個黑衣壯漢,各持利器,守在神龕兩旁,狄阿婆把一枚鐵蚨向他們兵刃上輕敲了一下,這兩人立刻身形退去,不知隱藏到哪裡去了,眼前圍著這個神龕的,是一層黃幕,整整地把神案包圍。狄阿婆先從神龕里走出來,輕輕一縱,已經到了神龕下。小翠十分仔細地緊隨在她的身後,也跳了下來。神龕下面全鋪著很厚的絨氈,兩人的行動,一點聲息沒有。狄阿婆從這神龕的左側,把這層黃幕撩起,從裡面出來,小翠看到四周還有一個極大的黃綢子帳幕,腳下是一個三尺高的高台,這正是天妃殿的乩壇所在。 這裡面沒有別的燈火,只有當中一盞琉璃神燈,放著暗淡的光。從這個神壇上下來,到了神壇前木台的旁邊,狄阿婆從一個長方的小桌上抓起一個小木槌,把上面擺著的一支古銅鐘敲了一下,聲音極其低微,前面的黃色巨幕立即分開。走出神壇,小翠見這裡是一個高大的佛殿,裡面除去黃幕內那盞琉璃燈,四下里陰沉沉黑暗暗,迎面的格扇,正被掩蔽著。狄阿婆卻不走當中這個門,而是從佛壇前一直地到了東邊最後的一扇格扇,輕輕地把格扇拉開,又回手扯了一下小翠的衣袖,示意她快著走。狄阿婆身形一閃,已到了外面,她的身軀那麼輕靈巧快,小翠也趕緊地加著小心留著神,不叫劍柄碰在格扇上。 到了外面,往格扇外一邁步,狄阿婆已經把小翠一手抓住,往牆角邊一推,叫她貼在那裡,很快地把那扇格扇門掩蔽好。狄阿婆緊貼在殿角這裡,略停了一下,似乎是向四外看了看。此時小翠也在努力辨別著眼前,可是天陰如墨,一陣陣的雨星子仍然飛到房檐子下,落在小翠的臉上。這是一個很大的院落,靜悄悄的,看不到人跡。狄阿婆此時抓住小翠的一隻手,拉著她從殿角轉過來,沿山牆這邊一陣緊走,很快到了這座大殿東邊的一段矮牆下。狄阿婆帶著小翠,在離著門邊還有五六尺遠的地方,口中低聲說了一個「天」字,牆的偏南邊黑影下陡現一人。一身黑色的衣衫,辨不清他的面貌,只看到他手中提著鋒利的兵刃,似乎在向狄阿婆行禮,可是口中並不發話。他跟著轉到一個小門邊,把上面的門環輕輕地連敲了三次,每次的響聲數目不同。小翠是初入此處,自己只有提心弔膽,知道這種地方,也是十分險惡,處處都有人在把守。接著這個人往旁退去了。 裡面門開處,現出燈光,一盞油紙的燈,高舉著照了一下,小翠已經看到,出來的是一個年輕道姑。她身形往旁一閃,向阿婆行著禮,讓開路。狄阿婆帶著小翠走進裡面,她跟著把門關閉,在頭裡執燈引路,穿行在當中一條甬路上。路兩邊有許多花木,這個地方十分幽雅,出來沒有多遠,也不過五六丈,一排東房,建築得十分幽雅,有五間長,前面全有走廊,走廊內的窗上,一處處全是百古形,有的作蕉葉形,有的作梅花形,有的作半月形,式樣很古雅,一排足有十幾個這樣的窗戶。當中是一個冰紋形的風門。這個道姑到了走廊下,把那隻油紙燈籠放在走廊內,他卻在走廊下把一個雲板輕敲了六下,聲音極低,立刻把這個風門拉開,狄阿婆帶著小翠走了進去。 小翠進得屋來,自己因為是從小隨著老爹爹流浪江湖,像這種古雅高貴的布置,從來沒看見過。這屋中的一幾一案,每件陳設,全是那麼古雅高貴。迎面一座神案,也沒有像別處的那種布置和擺設,只有一隻古銅爐,一部經卷,一個木魚,一個黃緞子拜墊,牆上懸著一位南海觀世音的畫像。往北邊望去,那一帶燈光暗淡。這個屋子很長,靠裡邊出去兩丈,有黃幕隔開,此時這個道姑把黃幕撩起,從裡面走出一人。小翠在燭光下,看到正是自己見過的天妃聖母最得意的弟子鄧五姑,也就是妙清大師。她現在掌著天妃宮的大權。她這一身裝束,還是那麼雅淡莊嚴,再襯著她那一副俊秀的面貌,真叫人不敢相信她們是殺人不眨眼的魔王,是吸盡黎民百姓血液的惡鬼。 此時她走出來,小翠趕緊地跪倒行禮。狄阿婆卻不行禮,那妙清大師反而很謙恭地請狄阿婆落座。小翠叩拜過,這妙清大師向狄阿婆道:「阿婆,聖母竟爽快地答應了,可是現在追趕妙珠的人尚沒回來,不知道事情如何?」狄阿婆哼了一聲道:「五兒,這件事用不著你管了,天涯海角,她終會回來,我老婆子身上的衣服還濕淋淋的,我得歇息去了,妙月這孩子,你要好好地教訓她,我認為是個有出息的門下。」妙清也是很恭敬地答應著。這個狄阿婆立刻走了出去。妙清大師向小翠道:「妙月,此番阿婆這麼提拔你,叫你到天妃宮來當差,你一切事要多多地謹慎,好好地效力,我們所有壇下弟子的法名,無分師徒,全是一樣,這是我們道壇下獨有的規矩。」更指著身旁這個道姑道:「這是你妙真師兄,一切事自有她交派你。你才來這裡,一切規矩全不熟悉,慢慢地就會知道了,現在先派你每天隨同收拾我這丹房,出去時有師兄指點你,到各殿上香。現在這天妃宮內,十方的施主、護法的善士很多,你還不能接近他們,不准你和任何人交接一語。我這天妃宮,是有分寸之地,任何人不准妄自行動,好在你已是得聖母慈悲過的人,天妃宮護法的人很多,你倘若不遵守壇規,妄自行動,那時你取了殺身之禍是無法挽回的。好在你在天妃洞已經多時,一切行動大同小異,謹慎些就是了。」說到這,那個妙真師兄已經把小翠的包裹和劍全接過去,先把小翠的東西拿出去,跟著又回來,把小翠領出來。 從這丹房旁邊轉過去,往北單有一個小門,小門外有一排房屋,這就是住的地方,十分乾淨,每人一間極精緻的屋子,把小翠就安置在這裡。小翠在天妃洞已經待了很久,這天妃宮雖不是那麼嚴密,可是她們的手段絕不會差了,實在是多一步不能走,處處必受人監視,小翠絲毫不敢放肆,不論什麼地方,決不多看一眼,多走一步。到了第二天,天一亮,小翠竟流下淚來,但是趕緊把眼淚擦去,自己已經多少日來沒見天日,這次可真看到白天了。 天雖然還陰著,雨已經住了,梳洗之後,隨著那個妙真師兄和另外兩個一個叫妙玄、一個叫妙慧的見過之後,按著妙真所指示的去操作。在中午左右,更能夠隨著妙清大師到天妃殿去上香。不過前面和後面的天妃樓,還沒有到過。沙婆子也來看過小翠,不過囑咐她幾句,更告訴她沙婆子和狄阿婆明面上在天妃宮的身份,叫小翠要十分注意。小翠來到這裡三四天之後,已經看到這天妃宮的大致情形,這裡在明面上看是一個佛門善地,並且裡面的人也不多,可是實際情形絕不是這樣,不要說一到夜晚寸步難行,走到哪裡沒遞過暗令子去,立刻受到阻擋,就是白天凡是這妙清大師和妙真妙玄妙慧眼睛看不到的地方,不知道什麼地方,隱藏著人,一樣地不准你多走一步。尤其是這裡下手越發毒辣,最可怕的是沙婆子、狄阿婆,這兩個人你也不知道她們在什麼地方出現,隨時隨地會出其不意地到了你的身邊,可是遇到一處,沒有話說,也沒有事交接。 小翠時時警戒自己要謹慎小心,一點不得大意。殷勤伺候著妙清大師,對三個師兄也恭順異常。這樣顯得這天妃宮內,安安靜靜。有時候有幾位大善士到天妃宮來,妙清大師輕易不叫小翠隨在身邊,有時在天妃殿擺起大壇來,為那鄉紳富戶做道場,小翠根本就不會念什麼經,不過眼前的知道一些,可是也得隨著師兄等的動作去騙人。 小翠來到天妃宮,自己眼中雖然有了脫身的機會,但那個神雷帶出的信息,到現在一點也沒有發作起來,這可怎麼好?小翠雖則心中著急,自己是盼望著能夠離開天妃洞那個地獄,就有希望了,但是真箇的出乎意料地來到天妃宮,眼中看到周圍的情形,又感到不是自己所想的那麼容易了。雖則能看到附近一班進香的善男信女們,但漫說不能隨便和他們接近,就是和他們接近了又該怎樣,恐怕事沒辦成,先落個慘死,那是必然的事。這班惡魔的力量實不可輕視了,恐怕個人連個天妃宮都未離開就得把命送掉。 在這種情況下,小翠實沒有一點辦法,只好忍著痛提著精神來應付他們。這天正是初一,是一個燒香的日子,山上燒香的善男信女們很多,妙清大師指點著這四個女弟子,早早地布置一切,小翠卻始終隨在妙清大師的身邊,不叫她走開。妙清大師今天不斷會見富紳巨商等體面的人。這一天大家忙得很累,可是天妃宮的收入也很可觀。 天快黑了,香客們凡是遠路的早已回去。稍微清靜下來,妙清大師帶著小翠從天妃殿出來,轉向後面,她是要回丹房歇息一下。剛走出這天妃殿後,往旁邊的跨院轉來,忽聽得殿那邊一片喧譁,人聲嘈雜,妙清大師向小翠道:「妙月,你到殿角那邊看一下子,不必出去,是什麼事。」妙清大師說這個話時,鎮定異常。小翠答應著趕緊轉身,緊走到殿角那裡,登在月台邊上,往那邊看了一下,跟著便有女弟子妙慧也從殿前過來,向小翠打招呼道:「大師回了丹房麼?」小翠忙答道:「還沒有回去,就在那邊,叫我查問一下是什麼事。」妙慧道:「容我去報告一聲,沒有什麼要緊。」小翠只得跟著妙慧趕緊轉回來。 妙慧到了妙清大師面前報告道:「跟師父回報,現在大殿那裡有兩個香客,是外鄉人,已經問過是父女兩人,這姑娘燒香之後,突然暈厥在那裡,摔倒時很險,差一點沒倒在神案前的大爐槽內。這姑娘四肢冰涼,我們不敢做主,是不是趕緊招呼外面管雜役的把她搭出去?不要死在我們天妃宮內。」妙清大師皺了皺眉道:「有這等事?妙慧,這樣事,你總得少講,一個佛門善地中,只准盡力做善事。我去看看。」妙清大師遂帶著妙慧、妙月一同來到天妃殿。 這時天妃殿殿門口還圍著許多香客,妙清大師站在這裡,她對這些人,全是十分注意,上下不住地看著。小翠此時發現狄阿婆、沙婆子一個站在殿角,一個立在月台下,妙清大師向妙慧道:「誰在殿中?」妙慧道:「大師兄在這裡,妙玄師兄到後面去了。」妙清大師道:「你去傳我的話,現在天色不早,已到了閉山門的時候,請香客們退去,告訴他們,天妃宮的規矩,必須遵守,倘若違犯,定要獲罪,善男信女們全是聖母慈悲保護的人,他們定能謹遵天妃宮的壇戒,有特別事情的,叫他們只管來,可是得叫他們到西邊客堂等待。」妙慧答應著趕緊走到天妃殿內,高聲地把妙清大師的話說了一番,這班燒香還願的人,他們還是真聽話。這些人早被這天妃宮天妃聖母的靈跡震懾住,所以妙清大師不論指示什麼,他們全是敬謹遵從,這也足見天妃宮的威力,大家立即紛紛退去。 妙清大師這才帶著妙月走進天妃殿中,一進殿門,只見這裡站著一個鄉下人,年紀也就在五旬以上,黑紫的一張臉,兩道重眉毛,穿件藍布長衫,黃銅紐子,下面是灰布中身,白布襪子,山東實納幫靸鞋,手裡提著一個包裹和一頂帽子,唉聲嘆氣,一副焦急的神色。看這個人的穿著打扮,像個鄉下富厚之家。地上直挺挺躺著一個姑娘。妙清大師來到近前,這個老者竟張皇失措地跪下,不住地向妙清大師拜著道:「求你看在佛菩薩的面上,救救我這個女兒吧。」妙清大師仔細把這人看了兩眼,不搭理他,只向他一揮手。妙真在一旁也說道:「老頭兒,不要這樣,有話站起來說,究竟你這女兒是什麼病,她怎會來到這裡,這不是怪事麼?」 此時妙清大師到了這姑娘近前,伸手把她的腕子抓住,這個妙清大師這一手很厲害,不管你是得了什麼危險暴病,她的疑心是時時防備著。她抓到這個姑娘的手腕子,手腕子倒真的是涼的。她暗中用力,給了姑娘一下,這一掌抓得很厲害,可是她的力量用上,姑娘連動也沒動,妙清大師不禁倒吸了口氣,做出一副慈祥的面色,把這姑娘的衣服掀起,把手探進她的胸前摸了摸,向身旁站著的大弟子妙真說道:「不必張皇,這個人死不了。」又把這姑娘的右手摸了摸,立刻直起身來,向這個老者道:「善士,你姓什麼?是哪裡的人?」這個老者道:「我姓周,是濟南府的,單名一個孝字,這是我的女兒,她小名淑梅,爺兒兩個誠心誠意到天妃宮進香求順的。求師父們可憐我父女,趕緊救救她吧!這孩子說來也可憐,她從七八歲上,就得了這麼個病,只要一犯起來,一死過去,就是一兩個時辰,好在她這是舊病,不會要了命,不過這個病一發作,就見不得風,得找個地方躲一下,容她緩過來,慢慢地就會好了。」妙清大師道:「周施主,這是佛門善地,全是十方善士布施來的,這個地方固然是不能見死不救,但是施主你得想想,我們不能擔這種沉重,倘有危險,叫我們如何交代?」 六 捨身臥底 這老者竟跪下道:「我們若不是聽到天妃宮的靈異,聖母的法力無邊,我們絕不會跑這麼遠的路趕到這裡。小老兒在大師面前,不敢說假話,此次來,這多一半還是我這個丫頭的主意,她非到這裡進香不可,求師父們無論如何也得救她。她的情形看著雖是很險,可是我知道她一定能緩得過來,我更相信,有聖母的保護,一定能叫她好了的。小老兒情願在聖母面前多燒些香,多盡些心愿。」妙清大師道:「你住在哪裡?」這個周孝道:「小老兒住在城裡店房中。」妙清大師道:「既然是沒有危險,我可以給你找一乘轎子,把她送回店去。」這個老者道:「師父,你可千萬別那麼做,那一來她絕不會活下去,求你還是快著點,把她安置個沒風的地方,小老兒年過半百,只剩了這麼個苦命的丫頭,求你多慈悲吧!」妙清大師皺了皺眉頭,遂向妙真、妙慧道:「你們把她慢慢扶起來,我們身在一心道下的人,哪能不多做點功德事?」又招呼小翠道:「妙月,趕緊點香,我給她求一下聖母的慈悲。」 小翠到神案前,拿起一束香來燃著,妙清大師此時便叫妙真、妙慧慢慢地把姑娘扶起來,悄悄地示意她們,慢慢地給這個姑娘疏散穴道。這個妙清大師鄧五姑,是柳雲娘一手教出來的徒弟,不只功夫好,她還深悉穴道,雖則沒有點穴術的功夫,可是內中道理全明白。所以妙真立刻動手,叫妙慧扶著這個叫周淑梅的姑娘,把這穴道全給她按著部位推動。此時妙清大師上香叩拜,你看她真是虔誠祈禱,口中不住地祝念著,趕到轉過身來,便站在這個周淑梅的面前,好像是在行法的情形,此時這個姑娘也竟微微地呻吟出來,但仍然是昏昏沉沉,沒有十分清醒。 老頭子周孝急得在面前不住地唉聲嘆氣,妙清大師看到這情形,認為不收留這個姑娘,有些過分的不近人情,一班香客們雖已離開眼前,但裡面出了這個事,他們未必走得淨。自己若是過分嚴苛,不留這個姑娘養病,定遭物議,遂向妙真妙慧道:「你們把這姑娘搭到客堂那邊,吩咐聾婆啞婆,叫她們趕緊搭一個床鋪,好叫這姑娘暫時歇息。」妙清大師看著她們把這個姑娘搭起,由天妃殿中出來,奔了大殿的西邊,轉過月洞門,這裡有一排房屋,就是客堂,也是接待有眷屬進香的士紳之所。 妙真妙慧把這姑娘搭進屋中,先放在椅子上,妙清大師也跟著過來。那兩個老婆婆已經被呼喚來,妙真向她二人指點著,示意她們在後牆這邊安放床鋪。這兩個老婆婆很是恭敬,連連點著頭。她們是一個聾,一個啞,但操作起來卻有力氣。跟著把板鋪搭好,上面又鋪了蓆子,遂把姑娘放到床鋪上。 此時姑娘呼氣比較著大了,只是低聲呻吟,眼皮屢次要睜,好像沒有力量。這一耽擱,時候已經不早,天已經黑下來,妙清大師因為這老頭子還跟在身邊,立刻轉身來向這老頭子周孝道:「周施主,這個姑娘可曾許配人家?你家中還有什麼人?你能這麼遠地到尼山進香求順,似乎不是什麼貧寒人家,為什麼從城裡到這邊來,也沒有僱車,也沒有坐轎,你也太儉樸了。天已經黑下來了,周施主你也知道,我天妃宮是從來不容留男人在這裡的。前殿一帶你雖也看見有幾個幫著做粗笨事的雜役們,他們全是近山一帶的老住戶,在天妃宮效力,只要天一黑,立刻離開這裡。我若是非叫你把女兒帶走,我也不忍,好在我上香之後已得到聖母的默示,這個姑娘前生罪孽太深,要有三災八難折磨她,但是還不會有危險,先前我沒看清她的來歷,所以沒肯留她。周施主,你還是趕緊回店吧。你是一個異鄉人,更是一個佛門的信徒,我可以明白地告訴你,這天妃宮自從聖母降臨之後,已經淨了山,附近數十里內,早乾乾淨淨,無論是何人,不是得聖母的允許,不得在這一帶停留,你只有趕緊回去,免得受到聖母的譴責,那可就後悔不及。你可以明天再來看看她,只要好了,再把她接去。」老頭子周孝聽了,真是感恩不盡,不住地作揖道謝,又湊在燈下,把他那個包裹放在桌上。這個包裹系得很緊很結實,費了半天事才解開,從裡面掏了半晌,才掏出一個紙包。 紙是打開一層又一層,最後一層紙打開後,裡面是一包散碎的銀兩,沒有超過一兩重的,他捧著這包銀子,很鄭重地向妙清大師道:「大師,這是小老兒私下積蓄的散碎銀子,已經好幾年的工夫才存了這點數目,請大師收起,我們父女在聖母前供養,求聖母多慈悲我們就好了。」妙清大師微微一笑,皺了皺眉頭:「你這個人很誠實,周施主,你怎麼說私下積蓄,難道還有父母管著你麼?」周孝帶著不自然地笑了一下道:「沒有,沒有,小老兒父母早去世了,現在除了妻女之外,更沒有他人,我的話說得不大明白,是我零用的錢存起來,不知不覺地積了十幾兩。」妙清大師擺擺手道:「你趕緊收起,你看這天妃宮雕樑畫棟,現在已成了山東省最大的廟宇,這全是十方善士施捨的。你布施這筆錢,是為你自身求福,倒是可以接受,無奈現在你女兒剛受到我們一點慈悲,你便取出錢來布施,我們這個廟豈不是成了指佛吃飯賴佛穿衣的一流?周施主,恕我不留你,請吧。」這個妙清大師毫不客氣,下了逐客令。 這個老頭子周孝很慚愧地把這包銀子包起,仍然放入包裹內,系好了,走到床鋪前,連著招呼了兩聲:「淑梅。」這姑娘並沒答出來,這個老頭子用衣袖向眼角拭了拭,自言自語道:「不是冤家不聚頭,丫頭,你真是我的磨難,跑到這種地方給我惹事。」連連嘆息著,他抬頭看妙清大師已把面色沉下來,趕忙把包裹、草帽子抓起,向妙清大師說了聲:「我明天再到師父面前麻煩吧,這真是無法的事,我也不說感激話了。」說完立刻走出客堂,外面已有一名聾道姑等候在那裡,提著一個燈籠,來給他引路。 這個老頭子周孝被引領著,一直地出了客堂的這個小院落,轉到當中大殿院內,又從鐘鼓樓前過來,到了山門前。這個道婆把左邊關閉著的門開了,放他出去。這個老頭子出了山門,回過身來說道:「多謝這位老婆婆,給你多添麻煩了。」這個老婆婆卻搖搖頭,並不答話,更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擺了擺手,這個老頭子這才轉身走去。這個老婆婆把山門關閉之後,妙清大師也從客堂那邊走了出來,聾道姑此時提著燈籠已經轉回來,小翠仍然跟在妙清大師的身邊。妙慧來到妙清大師身邊,剛要說話時,妙清大師卻吩咐道:「一個異鄉弱女,又有這種病纏磨著,多麼可憐,她的身邊時時要注意,給她煮些粥,這種暈厥的病,也倒容易好,不過你們時時得照顧著她,不得疏忽,妙慧,這也是修道人的功德事,你總會明白,去,好好地照顧著她。」 小翠眼角中忽然望到鐘樓旁似乎有人影子一晃。這個聾道婆,也就是沙婆子來到了身邊,妙清大師向她的燈籠一指一揮手,沙婆子噗的一口,把燈吹滅,退向一旁。妙清大師向鐘樓旁一揚手,跟著又用手向東北一指,立刻帶著妙真、妙月往裡面退了回來。妙清大師此時腳底下很快,小翠和妙真的腳底下也趕緊暗中用力。轉過正殿旁,到了東夾道前,一條黑影突然出現在面前,小翠是一驚,可是妙清大師和妙真全很坦然,敢情落在面前的正是狄阿婆。 妙清大師趕緊湊到狄阿婆身邊,附耳向她說了一陣,這個狄阿婆竟是一聲不響,一擰身,已經飛縱出去,躍上東面一片屋頂,眨眼間已失蹤跡。 妙清大師帶著妙清、妙月,迴轉丹房,進了丹房之後,坐到她那個雲床上面,默然半晌,妙真、妙月倚立一旁。過了一刻,妙清大師向妙真道:「你看這個姑娘和那個鄉下老兒,是何路道,可有什麼特別的地方麼?」妙真搖搖頭道:「除了這個姑娘是一雙天足,這是山東省不太常見的,別的可任什麼也看不出來了。」妙清大師點點頭道:「我也覺得這一點可疑,但是我已試了她,果真是暈厥的舊病,若不然我那一掌也就把她抓出聲來了,她就是醒轉,我也看得出真假來。現在阿婆已去偵查這老兒的來歷,你們趁著她留在我們身邊的時候,等她醒轉時,仔細探查她的一切,設法多和她說話,可要時時在暗中監視她的舉動,這樣也就可以知道是否真箇是鄉下女孩子了。」妙真這時卻說道:「師父,阿婆到縣城中去得麼,她那副古怪的相貌易露形跡。」妙清大師道:「這些事,不用你擔心,她哪會辦這種笨拙事?已經打發得力的人,喬裝改扮地綴下去,絕不會露出絲毫馬腳的。」又向小翠道:「你也要多注意這些事,天妃宮香火昌大起來,可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這是必然之理,不時地有一班妖孽們,對我天妃宮妄生惡念,時起奸心。護壇的自能應付,在天妃宮內,只要你能到的地方,就沒有妨礙,客堂那邊,你也要隨時地查看那個姓周的姑娘。」小翠答應著,趕緊退出來。 她們是分班看著這姑娘,有的是明著,有的是暗著,監視得很嚴厲。這姑娘直到二更過後才清醒了。妙清大師還親自過來一趟,這個姑娘看到自己落在這個地方,問明了她爹爹已回縣城,明天來接她,她只是哭。妙真、妙慧、妙月都盡力勸慰她,溫言勸解。她除去身體軟弱沒有力量,有時候頭暈不能坐著,只要妙真等一問到她的家中情況,她就是不住地哭著,似乎很傷心。妙真在她頭暈要躺下時,扶了她一把,她竟是叫起來,說身上有傷。妙真很疑心,便低聲下氣地安慰著,哄著她,把她的衣服解開,看了看,背上真有好幾處青紫的傷痕。 這個妙真忙把她衣服整理好,拉住她的手道:「這位姑娘,看你的歲數大約在十八九歲以上了吧?」這個周淑梅卻哭著道:「我已經二十二歲了。」妙真道:「你這麼大的姑娘,這是誰打的你,看你雖是個鄉下人,可不是那種粗蠢的女孩子,何至於遭到這種毒打?誰打你的,你不是還沒出嫁麼?」周淑梅把頭低下道:「我生來命苦,那些事我更不敢指望了,你們全是修道的人,又全是女子,不知道你們能救我麼?」可是再問她時又不說了,急得這個妙真真是無法,追問急了,她只告訴是她的媽打的。妙真不肯再問下去,因為天妃宮從外表看來,教規極嚴,這一班道姑們全是那麼非禮勿言,非禮勿動,真箇是謹守清規,至於她們暗地裡所做的一切兇狠淫毒的事,全是背著人,沒有人能看到,所以她們稍微不規矩的事,不應該說的話,絕不會落在外人眼內,這還用不著那個天妃聖母柳雲娘和這個妙清大師鄧五姑的嚴厲管束,她們個個自身都有一篇罪惡史,所以自己就不敢不謹慎了。 這個妙真底下的話不敢問,她懷疑著二十二歲的姑娘會遭到她媽的毒打,並且這一帶的風俗,姑娘們沒有放到這麼大的,全是早早出嫁。她總是這麼哭,似乎有一肚子委屈不能說,這個姑娘許是不大規矩,所以才遭到這樣毒打?家規嚴些,沒有不可告人的事,何況同屬女流,並且這個人明天也就打發她去了。妙真等不願追問她這些事,只是悄悄地報告了妙清大師。 到了後半夜,她們故意地叫她自己在這裡歇息,全都撤身躲開,暗中監視。有時候偷偷地看到她竟是跪到床鋪上,不停地叩頭禱告,禱告一陣,又伏在枕頭上哭一陣,她還下床走動,一跤摔出去,幾乎把頭撞破。妙真打發妙月進去把她扶起來。這一夜暗中始終在看著她,而這個姑娘的一切舉動毫無可疑。 趕到天亮時,小翠正在收拾妙清大師的丹房,狄阿婆已經到來。她叫小翠監視著丹房的門,自己走進裡面向妙清大師報告:「入縣城的人經多方面偵察,這個鄉下老兒周孝,他的一舉一動,看不出什麼來,是個很老實的人,並且不是本地人,店家還在欺負他。這個人也好像有什麼心事,有時候唉聲嘆氣,並沒有別的人和他來往,他似乎是初到此地,昨天回縣城時已到關城門時候,這個老頭子險些個累死,還被看門的門軍敲了幾百錢去,才放他進去。從這一切看,沒有什麼可疑的地方。他已經奔這裡來了,現在正走在半路上,可以好好地打發他,叫他把這個姑娘接回去也就是了。」妙清大師點頭答應著,這個狄阿婆立時退出去。 小翠站在門邊聽得真切,心說好厲害的惡魔們,對於一個平常進香的香客,竟這麼多疑,王太沖怎會不落到他們手中。這個狄阿婆走後,妙清大師似乎才安了心。小翠現在已被允許到前邊去,現在天已大亮,就跟著到前面去收拾佛殿。那個妙玄直到天明後,才從後面天妃樓出來,她也到前面去看了看這個周淑梅。周淑梅的精神已經好多了。她對這班道姑萬分感激,口中更是不住地羨慕著,認為天妃宮這一班女弟子,全比她好,這些話旁人也不注意。果然到了辰時左右,那個周孝已經到來,啞道婆正在前面,把他引領進來,一直領進客堂。他進了屋之後,看見自己的女兒坐在床鋪上,長吁了口氣道:「姑娘你可把我嚇死了,怎麼這麼巧,偏偏在此時舊病發作?」這姑娘低著頭一句話不答,老頭子周孝道:「姑娘,你只要好了,咱們應該走了,我找一乘轎子,把你抬下山去,雇了車輛,咱們回家去吧。心愿已經交代了,病發作那麼厲害,好得這麼快,這還不是聖母慈悲麼?」這個姑娘抬起頭來,看了看老頭子周孝,突然說道:「爹爹,你養了我這麼一場,我這個不孝的女兒,沒法再孝順你了。爹爹,你只當買鳥放生,不要再管我了。我知道我的命苦,我再不想回家了,我出家的心愿已不是一天半天,我願意捨身佛門中,咱們爺兒兩個從此就算是各自放手。老爹爹,你若親眼看著親生女兒死在家中,你不痛心麼?好歹我出了家還能活下去,我也絕不是給你丟人現眼,爹爹,你就請回吧,我至死不再回去。」 七 智斗妖黨 這個老頭子周孝立刻跳了起來道:「丫頭,你瘋了,你滿嘴裡說的全是胡話。好姑娘,不要胡鬧,別叫人笑話,平白無故的你為什麼出家,好好地跟我走。再說人家也不會留你,你想出家,慢慢地商量,咱們家鄉附近,多少庵觀道院,何必跑到這麼遠來?快走吧,我去給你找轎子。」這個姑娘立時哭起來道:「爹爹,你不必費那個事,我已經受夠了,我不願意再受下去。你若是非叫我走,你是逼我死,我原本就沒想活著。」 此時妙玄、妙真、小翠有的在屋中,有的在門外,狄婆子已經退去,這個老頭子急得頭上的筋全暴起,跺著腳說道:「丫頭,你就這麼胡鬧,你可真不叫我活了。你說什麼得跟我回家,你不走,我也死在這。」妙真趕緊呵斥道:「周施主,這是什麼地方,可不容你這麼胡鬧,隨便地喊嚷。」跟著向這個周淑梅道:「姑娘,你也別這麼任性,好好的一家人為什麼這麼胡鬧,我們這裡門規至嚴,不是任何人隨便進得來的,有什麼委曲,你能夠虔心叩禱,聖母自能給你解脫。」這姑娘跪在床鋪上叩頭說道:「求師父你做個好事,你們把大師請來,我有要緊的話和她說。」妙真道:「姑娘,你不必費事,這天妃宮從來不收弟子。」周淑梅道:「師父,請你看在菩薩的面上,無論如何得把大師請來,難道真箇的願意看著我死麼。」這一來,妙真也無法,只好打發妙月趕緊去報告妙清大師。 這種突然意外的事,連妙清大師聽了也十分著急,立刻來到客堂。現在這個妙清大師在天妃宮已經是具有極大權威的人,平常普通的香客們,或是一心道下的弟子們想見她很難,所以她進得客堂,立刻肅靜下來,弟子們全退立一旁,那個老頭子周孝,也不敢隨便地再嚷再鬧了,他趕忙地向妙清大師也行了個禮,這時周淑梅卻踉蹌地跑到妙清大師面前,往地上一跪,以首觸地地叩著頭,哀聲說道:「大師,你救我這個苦命的弟子吧,無論如何,也得把我收留下,我情願在天妃宮做一個指使丫頭,無論叫我幹什麼我全願意,我再不願意回家了。」妙清大師坐在那仔細地看著這個周淑梅,又看了看她老爹爹周孝,用緩和的聲音向周淑梅說道:「姑娘,你不要這樣,有話好好地講,你究竟是什麼原因非想出家不可,你也是二十多歲的人了,不要因為一時煩惱,落個終身後悔,這條門檻不是容易進來的,何況我們在天妃聖母壇下,我們最重要的壇規是修心不修口,你在家能夠把自己的心穩定下來,皈依在我道門下,做一個好弟子,不是一樣麼?何況這種事不能勉強,你總是年輕,不要任著自己的性情,何況你老爹爹他很疼愛你,他養育了你一場,你不能這麼傷他的心。好姑娘,不要這麼胡鬧,你想入我門戶,不是隨便可以請求的,還是好好地隨你老爹爹回家去吧!我也不辜負你這番好心,我收你做寄名弟子就是了。」 周淑梅此時仍是連連叩頭道:「大師,我此番到天妃宮來,已經打定了主意,纏著我爹爹把我送來,我至死不能回去。」那個周孝道:「大師,你看這丫頭不是胡鬧麼,豈有此理,我至死不能容她出家。」妙清大師道:「周施主,你們究竟是什麼原因,她口口聲聲至死不肯回去,當著菩薩的面,你們要說真話。」這個周孝卻把頭低下。此時妙真在大師身旁低聲說了一句,妙清大師哼了一聲,帶怒呵斥道:「姑娘,你可放明白些,天妃宮是莊嚴神聖之地,雖是佛門廣大,無不度之人,也得看你個人的行為,你就這麼含糊地在我面前糾纏,是何道理?不要用死來威脅我,你可知道聖母靈感萬方,你可是在家中做了什麼事,無地自容?你身上的傷是誰打的?你要是虛言蒙蔽,你可不要後悔,我要為你開壇,請求聖母的慈悲,等聖母查出你的罪惡可就晚了。」 這個周淑梅卻抬起頭來道:「大師,你不要疑心,實告訴你,我受繼母虐待無法忍受了。我已經是這麼大的姑娘,被這麼終日的凌虐,想來想去,只有兩條路好走,一條路是出家,一條路是死。」妙清大師道:「你是受繼母虐待,可是你還有親爹,你看在老爹爹面上,忍受一時,你有了婆家把你嫁出去,不就解了冤麼?」 這個周淑梅哭著說道:「我不應該說也得說了,有後娘就有後爹,爹爹只有聽我繼母的話,沒有我的活路,我費盡了力才求得他們允許到天妃宮來進香,這還是因為繼母一場病許的願,若不然她哪肯叫我出來,可憐我親媽七年前已經死去,我這繼母進門,我就算陷入地獄中,一天不如一天,我真不如家中養的那一條狗,我活著不如牛馬,我已經是這麼大的姑娘,她照樣地打罵我,大師,你是修道的人,求你無論如何救救我這個苦命女吧。」妙清大師抬起頭來,看著那個周孝說道:「周施主,看你也是個規矩人,你怎的這樣做糊塗事,你續娶的這位多大年歲?」 此時這個周孝很有些慚愧,低著頭說道:「我續娶的這個妻室,今年只有三十四歲。」妙清大師哼了一聲道:「周施主,我們不願意問你這些事,但是你娶了這麼個年輕的女人,怎的不早早地把這個姑娘嫁出去。姑娘身上的傷痕,我們已經看見了,你是她的親爹,就這樣虐待她,居心何在?但是我很明白,你大約也是沒有法子保護她了。」那個周孝忙說道:「大師,不要偏聽她一面之詞,這個丫頭也是性情太壞,所以母女間不斷地爭爭吵吵,但是還不至於像她所說的那麼厲害,我們是個規矩人家,大師,這些事情你不必過問,還是叫我把她帶走吧,若不然我無法回鄉,我怎麼見人。」妙清大師也說道:「姑娘,你還是忍耐一下,隨你老爹爹回去,叫他早早地選擇一個門當戶對的人家把你嫁出去。出家談何容易,歲月悠長,這不是兒戲的事,況且我也不深知你過去的情形,我們門規太嚴,實無法收留你,好姑娘,快快地隨你老爹爹回去吧。」 這周淑梅抬起頭來,兩隻淚眼望著妙清大師,說道:「大師,你就這麼忍心叫我回去,死在他們手中麼?我好容易盼得有今天,我已經橫了心,大師你真箇不肯慈悲我,眼看著一個苦命女被他們折磨死?大師,你還是收留我吧,我現在已經打好了主意,這條路不叫我走,我只好走那條路。」妙清大師仍然柔聲地說道:「姑娘,不要那麼固執,雖然繼母不好,你爹爹總有父女之情,焉能叫你走到死的那條路上。」這個周淑梅,竟是站起道:「大師,你是一定不收留我了?」妙清大師道:「姑娘,你不能叫我過分為難,我不能拆散人家骨肉。」周淑梅一扭頭,向那老頭子周孝道:「爹爹,我跟你回去,咱們走!苦命的親娘,你竟不管我了!」她說著走著,腳底下還不十分得力,踉蹌地往外奔,那個周孝口中卻說著:「好孩子,慢著點,我扶著你。」哪知道話沒落聲,只聽妙真突然喊了聲:「呀!」周淑梅竟向格扇上猛然撞去,砰的一聲,震得前面門窗全在暴響,那個妙真在出其不意下,還是她手底下快,竟猛撲了過去,抓了周淑梅一把,就這樣,這個周淑梅,頭已經撞在格扇上,人倒在地上,頭的左邊已經撞得血流如注,人已經死了過去。 妙清大師也嚇得站了起來,她也想不到這姑娘真的豁出死去。周孝這時跺著腳,恨聲說道:「好丫頭,你死!你死!我看著你死,我給你償命,咱們不是父女是冤家。」妙清大師卻厲聲呵斥道:「周施主,你這個人可真有些沒人心了,你可知我天妃宮的規矩,你敢這樣放肆,我立刻把你逐出天妃宮,你難道要逼死人命麼?可惜你這麼大年歲的人。」這個周孝也是真急了,他竟瞪著眼道:「大師,你別這麼對待我,這是我親女兒,我不是他後爹。」妙清大師道:「我沒有那麼些話和你講,姑娘說的不差,有後娘就有後爹,她現在到了這種情形,你還說這樣的狠心話,你給我站遠些。」妙清大師此時更照顧著,把周淑梅搭上床鋪,又叫妙慧到後面取藥,找布條子來給她包紮傷口。 那個周孝還是一派的不平,他竟說不用天妃宮管,這是他親生自養的女兒,死活由他去辦。現在這個周淑梅昏昏沉沉,低聲呻吟著。妙清大師真有些動怒了,因為尼山一帶所有的善男信女們,還沒有敢在這裡這麼放肆的。此時妙真、妙慧、妙玄、妙月全在忙著,給這個淑梅姑娘包紮傷口,並且還給她灌藥,在天妃宮對於這些事,全是十分現成的,不過誰也不能問是治什麼的藥,他們全是一群江湖人,身邊隨時都在收藏極靈驗的治傷藥。灌了藥,周淑梅果真叫出聲來了,她睜開兩隻淚眼,用力看了看面前,悲聲說道:「我好恨,我怎麼沒一頭撞死!」 妙清大師趕緊到了近前,扶著淑梅的肩頭說道:「姑娘,你怎的這麼糊塗,天妃宮是你死的地方麼?我是一番好意,不忍拆散你們一家骨肉,你竟真箇走這條路,我焉能見死不救?姑娘,不要再這樣想,有什麼事,我總能給你解決。」淑梅道:「大師,你能可憐我收留我,就是救了我,哪管有一線活路,我也不能這麼做,我太對不起你了。」這時那個周孝又跑過來,他的舉動越發粗魯了,竟把站在床邊的妙慧推了一下,還幾乎撞在妙清大師身上。他闖到床邊,手指著淑梅道:「好冤家,你想害我,我是你爹爹,我還管得了你,你死,咱們一塊外邊死去,我背著你走,說什麼非去不可,我看誰能留下你。」他伸手就要去拉淑梅姑娘。 妙清大師此時可真有些怒了,立刻一聲呵斥道:「周施主,你敢動她!」那個妙慧也被他推得急了,竟用胳膊一橫,擋在周孝胸前,向後一揮,口中說聲:「你站遠些。」敢情在盛怒之下,誰也不能收斂,這個妙慧無形中胳膊上用了力,這一下,把個周孝推得踉蹌倒退!妙清大師跟著問這周孝道:「周施主,你在這種情形下,竟要把她背出天妃宮,這麼做得麼?告訴你,她想身入道門,我本不能收留,但是眼看你這種行為,也就知道你夫婦平時對待這個苦命孩子的情形了,我要收她做徒弟,你趕緊給我走,你要知道,我們和你父女素無一面之識,一再勸說之下,幾乎出了人命,我們不能眼看著一個可憐的女孩子,死在你們手中,這正是慈悲之心,周施主,你就放手吧。」這個周孝,一聽這個話,立刻大叫道:「你說什麼,想把我女兒留下,那除非連我也留下。」 妙清大師立刻呵斥道:「走,你敢滿口胡言?把他趕出去!」這個周孝也竟是跳著腳地大叫道:「憑什麼趕我,我女兒被你們強留在這,我這條老命也不要了。」這時那個啞道婆,也從外面走了進來,她站在門邊看著。這個周孝是越鬧越凶,簡直是要拚命。妙清大師也氣得再難忍耐,遂向門邊一點手,又向身旁的妙真一使眼色,口中喝聲:「把他趕出去。」那個啞道婆便從門邊過來,一把就把周孝抓住,妙真也架住他的一隻胳膊,並呵斥著道:「這裡不許你放肆,你給我外邊去!」這兩人左右把這個周孝硬拖著拉出客堂。可是這周孝,他越發地怪嚷怪鬧,無奈這兩個人力氣大,才被架出山門。妙真更呵斥著道:「你這無情無理的東西,你可別認為我們沒法子懲治你,你敢隨便在這裡咆哮喧譁,一樣地把你送到衙門裡去究辦,你看,這裡有府縣的告示。」 這個周孝這麼一鬧騰,山門前已經聚著幾個香客,他們全都圍了過來。這個啞道姑用力一推,竟把周孝也推得坐在地上。妙真站在山門前,向這些香客們略述大概情形。這周孝還想往天妃宮裡闖,有幾個香客已經把他硬拉住不放。妙真和啞道姑轉身進了山門,便把山門關閉,這一來有好幾個香客反向周孝抱怨:「全是你這老頭鬧的,我們大遠地進香來,全進不去了,你這樣胡鬧,我們大家可要對不起了。」周孝聽了跳了起來,大嚷著說道:「好,好,我有地方要人,我倒要看看我把女兒接得走接不走。」他一路喊著,竟向山下跑去,這一來,所有在尼山附近住的人家,都紛紛談論這件事。 這個妙清大師也有些負了氣,她因為這個周孝過分的無情無理。其實這種事到處都有,繼母虐待前房的兒女,或是婆婆虐待兒媳,尤其是離開城市的各鄉鎮越發地厲害。因為這種事上吊扎水缸的,到處可以聽到。妙清大師因為這個姑娘面貌長得也不錯,並且也因為天妃宮不許出一點意外的事,這是天妃聖母嚴厲告訴大家的,要盡所有的力量,避免著明面的是非,因為出了一點事,就會減去一班人的信仰。這天妃宮是絕不能容留外人的,但是眼前這件事就不成了。在這種善地不能見死不救,倘若強把這個姑娘和這個周孝逐出天妃宮,這個姑娘是非死不可。倘若這個姑娘死在外面,這件事向一班壇下的善男信女們就無法交代了。妙清認為只要這個姑娘沒有一點旁的情形,把她收留下來,過一個時期,一樣能夠把她掌握住,或是把她撥到天妃洞內,那裡也需要幾個好模樣的少女。所以在把這個周孝趕出天妃宮之後,妙清大師立刻悄悄地入天妃洞去向聖母報告。 因為妙清自己已經認為可以收留這個姑娘了,所以在聖母柳雲娘面前,她的話就是另一樣說法。聖母柳雲娘也只不過囑咐她,事情要仔細謹慎,但凡能夠打發她還是打發走,如果不行,為了顧全天妃宮的聲譽,那就無可奈何,把她收留下來之後,稍過些日子,趕緊送入天妃洞好好收拾,不叫她死心塌地歸了心,我們是不能用的。 妙清大師領命出來,吩咐把周淑梅從客堂搭到後面,可是沙婆子卻悄悄告訴妙清大師,先不必往後移挪,說她那個爹爹還不甘心,已經有人綴下他去,要看看他是否已經走了,我們別落個強留隱匿罪名。妙清大師遂按沙婆子的話,叫淑梅暫時仍在客堂養傷。 八 神殿遞柬 到了晚半天,曲阜縣的縣衙竟打發一位師爺前來,請求見妙清大師要緊事面談。這時妙清大師也已經得到了報告,於是立刻把來人請到配殿待茶。這位曲阜縣縣衙的師爺,向妙清大師問起天妃宮是否收留有一個外鄉的女子,說這個姑娘的父親已在縣衙控告,告天妃宮強留他的女兒,拆散了他們骨肉,他是進香來的,把女兒留在天妃宮,他無法回鄉,定會被人疑心他是把女兒賣了,不過縣太爺因為天妃宮不是平常的庵觀寺院,所以知道這件事定有別情,絕不會像他說的那種情形,縣太爺也是聖母座下的信士弟子,也不能隨便地出簽票傳人,所以打發來問一下這事的真相。 妙清大師十分憤怒,遂向來人說道:「多謝縣太爺的關照,天妃宮就仗著各處的官紳來維護,才能得到聖母普惠一方。我們是謹守清規的門下,說實在的,就是縣太爺真箇出簽票,我們也無法領命,出家人絕不能到公門中去,這件事真是叫人好生憤懣,這個姓周的太不近人情。」妙清大師遂把這件事,從實地告訴了來人,又領著他到客堂叫他看到了這個淑梅姑娘,把當時幾乎逼出人命來的事情說了一番。淑梅聽到是縣衙門派來的人,立刻鬧著要跟隨來人到公堂和她爹爹質對。 這一來,縣衙門所派這位師爺,立刻向妙清大師道:「縣太爺估料得不差,果然是這種情形,這個姓周的也太可惡了,他自身已經有寵後妻虐待前房女兒之罪,還敢這樣無禮地擾亂天妃宮。這個姑娘被逼無奈,求大師們發慈悲收錄她,這是一種善事,等我回明了縣太爺,定要懲罰姓周的。」妙清大師忙說道:「請貴師爺把一切回明了縣太爺,倒也不必難為他,他是一個異鄉人,這種事哪一個地方也常見。這天妃宮,縣太爺那邊也知道,我們是絕不收錄弟子的,因為收一個門下,得經過很久的時期,必須聖母親自查過她的一切,還需有仙緣,有來歷,才能收歸門下,現在就是發一分慈悲之心,不得已地救這個苦命姑娘,不過天妃宮這裡他若是再行擾亂,那可叫人難容了,最好請縣太爺派人押解他出境,勒令他還鄉,至於他的胡言亂語,只好由他,這裡收留下這個姑娘,她家鄉中人,只管來看望,決沒有人阻止,這件事也只好這樣辦。這裡是絕不願意收留這個姑娘的,縣太爺若是不怕出人命,只管把她接去,我們就不管了。」 這個師爺忙說道:「大師已經這麼慈悲她,這是一件好事,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縣太爺一定會遵照大師的話去辦,請大師好好地照應這個苦命的孩子吧,這都是可憐人,遇到這種不幸事。」縣衙門的來人,立刻告辭而去,這裡始終有人在縣城中探查一切,果然縣衙門那裡把這個周孝申叱了一頓,並且告訴他:「若是認真追究起來,你雖是她的父親,若是爹爹逼死親女,便有寵後妻虐待她的罪名,尊親殺子女,罪名越發地重了,這還是大師給你求情。立時押解你出境,只要你敢在曲阜縣逗留,就把你抓進衙門法辦。」立時由官差押解這個周孝出境,暗中查看他的人,更知道這個周孝,別看在天妃宮那麼強暴無禮,敢情他怕見官,被縣太爺一頓申叱,又要辦他的罪,這個鄉下老兒一點也不敢發威了,垂頭喪氣,被押解出境。 妙清大師把這件事又回明了聖母柳雲娘,柳雲娘也覺得這個姓周的老頭子可惡,他居然敢在縣衙控告,認為這件事應該這麼辦。過了兩三天,這個周淑梅已經好了,傷撞得也不甚重,又有妙清大師的好藥,她自己說能夠逃出那個萬惡的家,自己情願好好地在師父面前效力,要求給她換道裝,別的事她不懂,願意做些粗笨的事,說燒水燒茶,做飯洗菜,這些事她全能幹。妙清大師等看了她兩天,倒是真規矩,多一步不走,多一眼不看,妙清大師遂在天妃殿上香叩拜之下,給她換了道裝,好在天妃宮全不落髮,並賜了她法名,叫「妙生」,以示她再生之意。 周淑梅她在一班師兄面前恭順異常,她更盡力地願意在兩個道婆身邊替她們做事。天妃宮雖有很多不可告人的事,但是這個新收的弟子妙生很聽話,膽量也很小,任什麼事還不致被她看出來。來到這裡四五天了,只是低頭操作,不多言,不多語,告訴她在哪裡當差,她就站在哪裡,不管眼前有人沒人,總是那麼規規矩矩。這一來妙清大師放了心,經常指點著她在前面如何操作,倒也用不著提防她,也沒有可提防的事。 小翠感到這個妙生師弟來得突兀,但是絲毫也看不出她有一點異常的舉動,自己反倒處處留著神。好在這個鄉下姑娘也不愛說話,也很懂規矩。不論是師父師兄囑咐什麼,就敬謹遵從。又過了三四天,這天清晨早起,天色很早,每天的工作全是頭一天分派,這個妙生被指派灑掃天妃殿、聖母殿,前面的大雄寶殿不用她們管,鐘鼓樓和歡喜佛座全是聾啞道婆去收拾,前面還有四個住在尼山下的鄉民,常川的做天妃宮的雜役,打掃山門一帶,扛抬些笨重東西,全是聾啞道婆指揮著他們去做,這四個人的家中,也就全仗著天妃宮所給的工資和香資,供一家人溫飽,所以天妃宮總是那麼淨無纖塵,可是今天早晨,卻派妙月幫著這個妙生去收拾。 因為這兩處大殿全是很大的地方,恐怕妙生來的日子不久,有不懂規矩的地方,便叫妙月指點她。在收拾了前面這座聖母殿,也就是那尊塑像,這個妙生把神案前全收拾得乾乾淨淨,妙月又把她擺好了的五祀,稍微移動一下,放正了。這個妙生仰著頭,看著這位聖母像,這時妙月卻向她招呼道:「師弟,快把鐘磬用淨布都擦一下,時候不早了,少時師父就要上香。」 妙生扭過頭來點點頭道:「我這就收拾,聖母好莊嚴的法相,我真不知道是不是有這種福分能夠瞻仰到聖母的仙顏。」妙月微微一笑道:「你好好當差,早晚你就能夠得到聖母的慈悲,守規矩,學禮節,少說話,多做事。」妙生連連點頭答應著,卻向妙月道:「師兄,請你把這塊淨布給我,我這塊布髒了。」妙月遂把自己手中一塊淨布遞給她,妙月忽然覺得她在接這塊布時,突然向自己掌心塞進一點東西,妙月驚得一身冷汗,身形往後倒退,自己趕緊離開她很遠。 妙生拿著塊淨布去擦那口大鐘,好像沒有一點事似的,妙月此時退立在這個大殿的裡邊,可不敢看手裡的東西,口中忙說著:「妙生師弟,你這兩天已經摸著門路了,收拾得好乾淨。」妙月不住地仔細辨察這殿頂子上彩畫的棟樑,看了看上面有沒有可疑的形跡,因為前面格扇全敞開,為的是往外放灰塵,殿頂子一帶都可以看得到。這時妙月趕緊從裡邊走過來,妙生卻是自東至西,去收拾西面朱油金漆的大鼓。妙月和她擦身而過時,用很低的聲音道:「你好大膽,你這種行為是自取殺身之禍,千萬不要有第二次。」這個妙生很自然地從妙月身旁走過去,她只把頭搖了搖,並不答話。 妙月趕緊走出殿來,把掌中這點東西,悄悄掖在貼身處藏好,不敢忙著回後面,站在殿庭中把心神穩定一下,照著平常的情形,把大殿前全查看了一下,站在月台上向殿裡面招呼著:「妙生師弟,你回頭再把這裡打掃一下,還有些灰塵。」妙生在裡面答應著。妙月趕緊走開,恐怕自己臉上的神色不對,盡力地避免和妙清大師接觸,自己找些事做,顯得個人也十分忙碌,直到中午吃過午飯之後,好在這是一個平常的日子,香客們不多,趁著沒有貴客到天妃宮來,午後伺候妙清大師已經歇息,這時極清靜,那個妙生還在前面,還跟兩個道婆去收拾,自己悄悄地回到自己屋中。 因為已經看見師兄們除了在丹房那邊就是到天妃樓去了,全沒在這裡,又仗著是白天,回到屋中,便悄悄地把這個紙團取出來,慢慢地展開。小翠一看這個字團,又驚又喜,敢情這個姑娘淑梅,竟是個江湖上出類拔萃的人物。也正是身陷魔窟被困在天妃洞的王太沖呼援求救,由雷火中帶出去的字條,已經落在有力量人的手內。因為那字條上指明是叫他們去找濟南府下來的天龍八掌楊松師徒,對於小翠王太沖往外傳那個紙條,也是破出死去,所以一個字條上全寫明,王太沖是遇到一個魔窟中的弟子妙月,俗家名叫藍小翠,得以保全性命,不至於早早死在天妃洞,妖黨勢力大,力量小了可千萬不要打草驚蛇。這是他們傳出去的大致情形,也算是該著不負這班人的一番苦心,小翠若是不被派到天妃宮,恐怕也不容易就這麼和臥底的人會在一處。 傳進來的字條卻是告訴小翠,這個周淑梅名字是真的,姓是假的,因為不入江湖,沒有人知道她的名字,那個鄉下老兒,也就是老武師王太沖的好友,閃電手曾霄,連濟南府的神拳屠毓璋也到了,字條就是告訴小翠,要趕緊把所知道的人全開出來,他們大致有多少人,天妃洞是怎麼個形勢,內中大致的情形要畫成圖樣,這件事必須做到,設法交給周淑梅,她自有法子傳出去。小翠把這個字條看過之後,心想這個周淑梅好大的膽量了,現在漫說是她,連自己一雙鞋子、一雙襪子全都被他們搜查的。她竟敢這麼大膽,傳遞字條,並且手段這麼高。沙婆子和狄阿婆是多麼厲害的人物,竟能把她們瞞過去,這個周淑梅叫人太可敬了。 小翠把這個字條趕緊撕碎了,放入口中,吞了下去,不露痕跡。她認為自己個人雖則忍受著恥辱,但卻咬定了牙關,要和這班惡魔們作最後的拚鬥。看起來個人究竟不如所見到的人,一個個是多麼大的膽量,硬跳到虎口裡來拔牙。自己固然一切須要十分謹慎,但是看到人家都敢這麼做,自己也要拿出勇氣來。 原來王太沖的表侄陸蛟,他在仁和鎮齊壽山家中,和表叔王太沖已然約定要趕緊離開這個地方。王太沖雖已答應叫他再等待一下,焉想到最後一次,王太沖入城竟沒回來,這一來可糟了,陸蛟自知這件事非毀不可,當時又不敢對齊壽山說出實情,自己知道這些對頭太厲害,但不知表叔是往什麼地方去了。整整一天一夜的工夫,音信皆無。這一來,陸蛟可知道毀了。自己想表叔沒有落腳的地方,這是自己知道的,並且連齊壽山宅中都發現有人來暗中搜查過。陸蛟心想,這次我可不管事情做得對不對,就這麼做了,好在我也沒有多大力量,我就是走了,於表叔的事決無影響,但是我若不早早地脫身,恐怕我也走不脫,爺兒兩個全毀在這,連個救應的人都沒有了。陸蛟拿定了主意,悄悄地把齊壽山的兒子齊振業,找到自己屋中,向他細述經過道:「表叔這一夜沒回來,凶多吉少,好在你是個很明白的人,現在我不趕緊脫身逃開此處,恐怕連我也不易走了,倘若我走後,我表叔能夠回來,那是太萬幸了,你就告訴他,我到濟南府等他。但是我到濟南府的事,千萬別對齊老伯說。表叔若是不回來,在齊老伯面前,你只說他爺兒兩個鬧了意見,都是負氣,各自去各自的了。事情已是刻不容緩,我表叔已經把事全辦錯了,我不能再錯第二步。」 齊振業道:「師兄你走,我絕不攔你,大約發生了變故,你走了也好。你放心,我還不至於像我父親那麼糊塗,從我口中不會走漏一點風聲。你寧可走得不對了,也不叫他真箇的全毀在這。我師伯倘若能回來,也就在今天,他還可以緊趕了去。如真箇出了事,你也走開了,應該這麼辦,索性你從後門走。」陸蛟道:「就這麼辦了,我只把銀兩取走,因為我得用錢,我表叔回來,叫他再設法,我無法管了,他別的東西,我可是一點不動。」齊振業道:「那麼你索性別從鎮甸里,要走就嚴密些,趁著我父親還沒起來,我領你從宅子後面小門出去,穿著一條小巷,就可以竄進莊稼地,你索性多走幾十里路,過去兩個村莊可以雇腳程,繞著尼山的西邊,還有一條山道,從那裡穿過去,連曲阜縣的北關都不用走了,這條路很僻靜。」陸蛟這時真也是福至心靈,毫不遲疑,被齊振業領著從宅子後小門出來,穿過一條小巷,一直地竄進莊稼地中。 他走得這麼快,居然能走出這班惡魔的眼皮下,一來是陸蛟此次應付得法,二來也仗著他那一場病,天妃宮一班惡黨已然暗地查明,陸蛟已被嚇出病來,所以認定他是一個無足輕重的人物。這也是智者千慮,必有一失。陸蛟安然離開曲阜縣,找了一個大鎮甸,買了一匹牲口,晝夜緊趕下去。好在自己知道表叔在濟南府有至近的人,一個是神拳屠毓璋,一個是閃電手曾霄,這兩人過去曾在江湖上闖練多年,現在只有找到他們,才能設法搭救表叔,所以陸蛟一直地撲奔濟南府東關外鳳鳴莊。也難為陸蛟,他的病雖則是好了,可是究竟沒痊癒,這一晝夜奔馳,等趕到了濟南府,已經累得不成樣子了,到了鳳鳴莊,終於找到了這位屠老師的家中。 九 深宵密議 他這種狼狽的情形,看門的長工很有些懷疑,險些給他個大失望,可是陸蛟此處也留了神,自己決沒說是密雲縣的王太沖表侄,只說是姓吳,告訴守門的人,有極緊要的事求見屠老師傅,守門的人見陸蛟決不肯走,只好告訴陸蛟,主人在家沒在家,他不知道,等我去到內宅問一聲。長工進去給回復了,述說來人的情形,告訴主人,這個人看情形跑了很遠的路,臉上變顏變色的,請主人提防一下。老武師屠毓璋遂告訴長工把這個客人讓到客屋,你領他進去時,我從角門那裡就可以看到他了。因為屠毓璋是個成名的武師,也提防著有江湖人來和他為難,不得不稍加防備。 長工出來把陸蛟領進去,屠毓璋站在角門邊,仔細注意著陸蛟的面貌,不禁大驚,心說怎麼是他,立刻趕緊來到客廳中,向長工一擺手,叫他退出去。陸蛟和這位屠武師在密雲縣是見過兩次了,此時趕緊地向前,口中招呼著「師伯」,行了禮,屠毓璋把他架起來,看著他臉上神色,驚疑不定地說道:「賢侄,你這是從哪裡來,怎麼這樣神色?路上可是出了事,吃了虧麼?」陸蛟喘吁吁說道:「師伯,我表叔出了事。」屠毓璋道:「他在哪裡?」陸蛟道:「現在曲阜縣,我詳細告訴你老,我是連夜從那裡逃出來,向屠師伯求救的。」陸蛟從頭至尾詳細地把爺倆到曲阜縣所經所見一直到王太沖失蹤,全說與了這位神拳屠毓璋。 屠毓璋聽了之後,急得直搓手,唉了一聲道:「我太沖師弟,也是久走江湖的人物,怎的竟會連自己的命都保不住,這件事辦得太糟了。這裡也聽說過這件事了,天妃宮鬧得很厲害,我們全在懷疑其中有毛病,可是你表叔很能應付事,應該能進則進,不能進則退,怎麼孤身一人,就這麼冒險起來,這真把人急死。」 陸蛟道:「屠師伯,也不能說是我表叔不能見機而作,實在是這伙妖黨太厲害了。」陸蛟又把他們的所行所為,以及天妃宮那種不可侵犯的力量,連所知道的天妃宮一班人,曲阜縣一帶所出的事,陸蛟是一點沒有遺漏,全說與了這位神拳屠毓璋。屠毓璋聽了之後,向陸蛟道:「你現在來到我這裡,形跡上這麼嚴密,很好,按你所說的情形,事情果然十分扎手,我們也有些耳聞,不過這班人全不是北方幾省江湖中人物,全是從南邊下來的,力量小了,恐怕動不了他們,尤其是沒得著真贓實證,兗州府的府縣官全在保護它。陸蛟,事情固然是不能遲緩,可是賢侄你可要原諒一下,我們可得從長計議,在預備一下了。要論交情,我們是生死患難的弟兄,聽到了信息,應該連夜趕奔曲阜縣,搭救我太沖師弟,可是賢侄你要想想,這件事是這麼冒險做得麼,事情很可怕,很扎手,敵人的手段,很毒辣,很狡詐,我們若想摧毀這班妖黨,覆滅天妃宮,可不是僅憑我屠毓璋個人的一雙鐵掌,一腔子熱血能做得到的。賢侄,送了命,固然是應該,可是送了命有什麼用,到現在太沖師弟的生死不能顧了,有命就活下去,沒命就死在他們手中,無論如何,我們要辦個水落石出,現在不把力量預備好,不計劃周密了,不能下手,賢侄你想是不是?」 陸蛟道:「師伯說得很對,我也用不著說無味的話,我同表叔一塊到曲阜來,就得一塊回密雲,表叔下落不明,我決不想回去了,我趕緊地從曲阜逃出來,也正和師伯一樣的打算,小侄現在是束手無策,一切事只有求師伯設法救我表叔了。」說著話,陸蛟落下淚來。 神拳手屠毓璋道:「賢侄,你不必難過,太沖師弟固然是這麼毀了可惜,我想著他或許還不至於就遭到意外,即使是毀在這場事上,他是河北省的人,事情是山東省的事,他這種事辦得叫人敬重,就是死了,也能流芳千古。賢侄你病尚沒好,現在你把心放寬些,緩一緩氣,師伯我住在鳳鳴莊這裡,還敢說句大話,我不找別人的晦氣,沒有人來惹我,我找幾個人商量一下。」跟著神拳屠毓璋把長工老楊找來,告訴他這是自己的一個盟侄,因為他家中出了一點事,也是和自己本家的人起了鬥毆,請我出去給他們排解一下,沒有別的事,不過他們這位同族人聽了別人的壞話,也是出於誤會,要收拾他,有人問時,你就說沒有這麼個人,好在事情容易辦,我一出頭就完了。」老楊答應著,把陸蛟安置在客廳這裡,有人伺候著。屠毓璋是走了一整天,直到晚間才回來。 進門之後,卻向陸蛟道:「賢侄,你怎麼樣?還能支持麼?」陸蛟道:「沒有什麼,病是好了,不過騎牲口騎的四肢疼痛而已,算不得什麼,一個年輕人,總算能支持。」屠毓璋道:「你若還能走路,跟我走,我領你找一個人去。」陸蛟道:「可是我盟叔曾老師那裡麼?」屠毓璋道:「正是要找他,他的主意多,他住的地方叫紅柳村,也十分清靜,你可以到那裡落腳,把形跡隱去。」陸蛟道:「好!」他立刻把自己的包裹提起,連個燈籠也不點,從宅子後面一個小門出來。老武師屠毓璋挽著陸蛟的腕子,一路緊走。 此時正是青紗帳起的時候,遍地是莊稼地,屠毓璋帶著陸蛟,穿著莊稼地的小道,一直走出六七里來,穿進一個樹林子,黑暗中已經有人迎過來道:「屠二爺來了麼?」屠毓璋道:「是我,勞你駕領我們進去吧。」這個壯漢轉身引路,穿過柳林,順著一條土道,走進一個小村莊。黑夜中雖則辨不清附近的情形,但也能大致地看出,這個村莊並不大,從村口走進來,裡面黑沉沉靜悄悄的,住戶人家多半入睡,往裡邊走出一箭來地,靠北邊有一個較大的莊院,也都是土坯房子,莊門很大,這個壯漢向前敲了兩下,裡面有人把門開了,外面引路的這個壯漢,只說了聲:「你把二爺領進去,我還得出去等人。」神拳屠毓璋帶著陸蛟走進莊門。 裡面的人把門關閉之後,引領著往裡走來。莊門內地方很寬闊,院中種著許多樹,當中一條很寬的路,迎面有三間房屋,燈光很亮,來到近前,聽得裡面正有人在講話,這個壯漢把風門拉開,說了聲:「屠二爺來了。」跟著扭頭向屠毓璋道:「二爺里請。」神拳屠毓璋帶著陸蛟走進屋中。陸蛟對於這個閃電手曾霄,並沒見過面。屋中有兩個人,一個年紀在五旬以上,唇上留著黑須,穿著打扮,像個鄉下財主,另外一個年紀在四旬左右,赤紅的一張臉,身軀顯得很健壯。 此時這個年歲大的已經打招呼道:「二哥,你怎麼這時才來,我已經等你半晌了,焦五弟已經來了多時。」神拳屠毓璋忙答道:「我這一天所聽到的情形,叫我不能不多加謹慎了,你們爺兒兩個沒見過吧,我先給你引見引見,也好講話。」遂向陸蛟道:「這就是你的盟叔曾霄,這位姓焦名天龍,是盟叔的老朋友了。」跟著又向兩人道:「這就是太沖的表侄陸蛟。」陸蛟趕忙向兩人行過禮,彼此落座,那個壯漢倒了茶送上來後,立刻退出去了。 陸蛟此時細打量這位閃電手曾霄,聽表叔說過,此人在江湖上也是闖了多年,一身極好的功夫,手底下快,曾經會過多少成名的武師,沒有落過下風。浸淫武術,不下四十年,可是他時時地藏鋒斂銳,尤其是近十餘年來,自己就算忍了。他和表叔的情形差不多,最愛遊山玩水,到處里訪名家。據說他從前有很大的家業,後來漸漸地衰敗下來,現在沒有多少田產了,並且家中也沒有多少人了。若不是早已知道此人是一個武林名手,自己就根本看不出來他是個練武的人。 這時閃電手曾霄向陸蛟道:「賢侄,你很辛苦了,真想不到我盟兄會遭到這種意外的事,真叫人痛心。你此次這麼逃出來很對,若不然我們一點信息得不到。盟兄真這麼冤冤枉枉毀在他們手中,我們這班好朋友們,也沒有臉見人了。山東省境內,這些年來,就沒有發生過這麼膽大猖狂的綠林人物在這一帶興風作浪,你的事,不用向我細說了,我已經聽你屠師伯詳述經過。」陸蛟道:「盟叔,現在我表叔身陷虎口,性命恐怕不易保全了,事情只有趕緊下手,才有萬一的希望,就是遭到他們的殺害,我們也得查個水落石出,若不然我就無面目回密雲,也就無法見我起鳳表兄了。」曾霄道:「一定不能遲延,不過事情要從長計議一下,你們爺兒兩個所遭遇的情形,以及我們所得到的信息,知道尼山上這群惡魔,組織力量雄厚,所有川邊一帶的極扎手的綠林人物全來了,所以想入手辦這件事,恐怕力量小了,查不出他們的贓證。僅憑我們這幾個人想覆滅他們,談何容易。可是賢侄你放心,事情是義不容辭,任憑局勢多麼險惡,我們決不退縮,我們現在是謀定而後動,我們也要用盡我們的手段,斗一斗這群惡魔們。他們黨羽太多,布置周密。今天一天,我得到我屠二哥的信,設法去探聽這一班人的來路,很費事。現在就看你所說的情形以及我們探聽的情形,他們人是不少了,尤其是這一班人,在北幾省就全沒見過,可是內中有幾個著名的人物,已經證實了,並且已經有人發現他們是從川邊一帶竄到北方來的。照這樣看起來,我們不另外找出極大的力量來,恐怕未必就能把這件案子整個地揭翻。現在你屠師伯還找了幾個人,這都是有十分交情的,才肯出頭辦這件事,他們到來,我們商量一下,絕不遲延,絕不耽擱,要立時下手。」 說話間又有壯漢從外面領進三個人來,一個年歲和曾霄、屠毓璋不差上下,此人名叫卜兆祥,是一個久走江湖的人物,早年曾干過十幾年的鏢行,現在濟南府做生意,不在江湖上奔走。一個叫程虎,年紀只有三十多歲,生得虎背熊腰。一個叫袁雙貴,也很年輕,在三旬以下,很精神。這三個人進來之後,神拳屠毓璋全給陸蛟引見了。陸蛟知道這是師伯和盟叔找來的幫手。 他們落座之後,這位老武師卜兆祥說道:「我今天竟聽到走南路鏢的長勝鏢局趟子手崔鵬告訴我,他也知道這件事,尼山天妃宮這班人,現在領率他們的人物,就是川邊一帶最大的惡魔樊洪的舊部,並且綠林中凶淫刁狡的柳雲娘也隨著一道往北方開碼頭,所有西南好幾省綠林中著名人物,和在那一帶不能立足的,全北上在這一帶立碼頭,所以這班人聲勢非常厲害,他們是有計劃的,手段十分毒辣,安心要在北五省打百年的江山,所以他們的一切布置,全是十分慎重,處處不留隙縫。這還是長勝鏢局在湖南地面得到的他們北上的信息,可是一到江北,再也查不出他們的蹤跡來了。想不到他們在尼山天妃宮積聚起這麼大的力量。這班人好厲害,想把山東省全省的財富搜斂走。這種事,我們身為武師,平時就抱定了除暴安良,濟困扶危的志願,地方上出現了這樣事情,我們不能像一班貪官污吏那樣,視人命如草芥。山東六府,屢次發生活不見人,死不見屍的事,地方官雖則曾經各處調查,但不過是一紙空文,一件公事而已。這種情形分明全是這幫惡黨造成,現在居然敢把密雲縣一個名武師擄劫走,他們也太藐視我們弟兄了。我老頭子這些年來,和你們弟兄是一樣的打算,輕易不願惹事,可是這件事,我們不能不管,不能不伸手了。雖然這班妖黨們厲害,我們也要攪他個天翻地覆,就是不能把他們一網打盡,也要叫他們在北五省不能立足。我們實知道,這是惹火燒身,不會有好結果。可是為這件事,就是弄個殺身之禍,也是值得的。我們碌碌一生於國於民有什麼好處,這件事關係著六府千百萬黎民百姓生命財產,我們賣掉這條老命是應該的。我老頭子,毫沒有遲疑,毫沒有留戀,咱們算和他拼了。」 這時那個袁雙貴,卻微微一笑道:「我的老師傅,你願捨身為江湖中除這個大害,是令人可敬的,不過卜老師你既已知道了這裡邊有久仰大名的人物,難道拚命就能辦得了麼?現在應該謀劃好如何下手,如何去做。誰叫我們論起來非親即友,又都是一個門戶傳下來的,這件事放在誰身上也應該拼一下子,摸摸頭頂有一份,這誰也不會含糊的。王太沖王師傅,他不是渾濁猛愣的主兒,他也是在江湖上跑了多年的人,經過的情形,我們也全知道了,他這樣慎重的人,都逃不出他們的手去,我們現在應該仔細想一下,該如何下手?如何探查?既知道他們有那麼多人,並且從各處失蹤的人推測起來,已經明顯,這天妃宮更有秘密的匪窟,我們不能找到他們這一切罪惡的證據來,對我們很不利,卜老師你想是不是?」 神拳屠毓璋,此時倒背著手,來回地轉著,他向這個袁雙貴道:「老弟,你所說的話很有道理,我們已經決心入手對付他們,就沒有怕事的人。可是這班人,實不是容易對付的,我們得入兗州府曲阜縣一帶,頭一樣行蹤得隱秘,誰也不要露出蹤跡來。下手搜索他們天妃宮秘密組織的情形,這件事可也夠難的了,他們防範得很嚴厲,聽陸蛟說的情形,天妃宮附近,寸步難行。但是只要我們的人應付得法,一樣地也能找出隙縫來,乘虛而入,但是只可惜我太沖弟身陷魔黨之手,他現在生死不明,就是活著,也沒有力量了。最難的是我們不能想出法子來,能夠擱上臥底的人,只要抓到他一點違法害人的證據,到那時,我們就敢硬動手,可是這個事,太不容易了。」 閃電手曾霄道:「我們可以假扮一個濟南府的富戶,或者不說是此地人,作為一個大財主,設法找幾位朋友,多預備些資財,錢總得多,勢派得大,就是作出極大的心愿,要在天妃宮做七天的道場,並給他們極大的布施。天妃宮不容許外人在那住,可是我們做這種善事,他也不能干涉,他們還得好好地接待。讓喬裝改扮的人,全在近山一帶住下來。在做道場的時候,我們抽個什麼機會,查他天妃宮的情形,因為平常你去進香,不容你隨便在那裡逗留,這樣可以叫他散布在天妃宮附近一帶的羽黨們,沒有用武之地,這麼辦成不成?」 十 忍痛毆女 神拳屠毓璋、焦天龍、卜兆祥等商量了一下,認為這樣辦很費手腳不說,恐怕會落個勞而無功,因為他們防範得那麼嚴,就是真箇的答應建水陸道場,他們的監視也會越發的嚴,我們一有舉動,立刻會被發覺。閃電手曾霄憤然說道:「這個方法不成,我們只有拼它一死,從紅柳村出發,喬裝改扮,暗入兗州府曲阜縣,放手斗一斗他這種力量,只要我們暗中對他有舉動,他必要對付,他對付我們,就是他佛門善地的破綻。我們故意地擠出點兒事來,並且我們這班人,對於這些人全沒會過,我去長勝鏢局,把那個趟子手請出來,求他幫忙。武林中只要有血性的人,事情雖則危險,也不會怕的,他只要認出有西南一帶的綠林道,我們那時看自己的力量了,能夠動手,立時一拼,力量實在不夠時,只有以我們所有人的身家性命擔保,請求兗州府派兵協助,查抄天妃宮,只要官家肯動手,一切事情不會不揭穿,事情只有這樣辦了。」神拳屠毓璋,雖則認為曾霄這種辦法太冒險,但是大家也想不出別的主意來。 那個袁雙貴在一旁說道:「我總認為這個辦法不大妥,恐怕我們這班人全要弄個白送命,只可惜現在找不到一個有本領,有膽量,不怕死,有見識的女流。天妃宮是個女道姑的道院,總得想法子,有女人才容易侵入,那一來,我們這班人能免去許多危險,還能夠較容易得到裡面一切秘密。不過大約也是我年輕,這樣的人還真不容易找出來。可也怪了,天妃宮這一班女道士,她們全是得天獨厚,造就出這麼一班出奇的人物,來擺制山東六府的黎民百姓,大約是有這種人物,也只能去作惡,本領膽量全能施展出來,做好事就沒有人肯出頭了。」神拳屠毓璋瞪了袁雙貴一眼道:「老弟,你這個話說的可容易得罪人。」袁雙貴哦了一聲道:「屠老師,我真是太放肆些了。」這句話沒落聲,風門子一開,從外面走進一人,手指著袁雙貴道:「袁師見,你這是指桑罵槐,我跟你有什麼過意不去的事,你這麼挖苦我?從什麼地方你看出姓曾的姑娘就不如別人,遇上好事不肯做,你今夜不給我說出個理由來,你可別恕我翻臉不認得人。」 那個卜兆祥卻在一旁說道:「雙貴,你真是該打,你就忘了曾師傅這裡有這個師妹,是巾幗鬚眉,女中魁首,你若是不趕緊地給師妹賠禮認錯,你是要找苦子吃了。」陸蛟一看進來的是一個年輕的姑娘,身量很高,長得面貌很俏秀,不過皮膚黑些,穿著一身毛藍色的短衫褲,顯得那麼乾乾淨淨。只見她滿臉怒容,瞪著眼看著那個袁雙貴。 這時那個袁雙貴趕忙站起,他不住地作揖道:「師妹,恕我說走了嘴,我惹不起你,我給你賠禮還不成麼?」閃電手曾霄也說道:「淑梅,不許這樣,這是商量事,雙貴是無心的話,他不是說你,長輩在這裡,還有你不認識的人,不叫人笑話麼?」這個姑娘才把怒容稍斂,瞪了袁雙貴一眼道:「便宜了你,只要你再敢這麼藐視我,我跟你非有個起落不成。」袁雙貴一笑道:「我反正不惹你,可是師妹說正經的,你盟伯王太沖身陷惡黨之手,生死不明,你也能夠幫個忙麼?這裡可就短你這麼個人物。」他說這話,姑娘連看他也不看,轉過臉來向陸蛟看了一眼。閃電手曾霄忙指著陸蛟道:「這是你盟伯的表侄,也是他徒弟,名叫陸蛟。」更向陸蛟道:「這是小女淑梅。」 陸蛟知道盟叔有這麼個姑娘,但是曾霄家中的細情,知道得不清楚,陸蛟趕忙規規矩矩地行著禮道:「師姐,我聽我表叔說過,師姐得家傳的武學,有很好的一身功夫,往後還得向師姐請教。」曾淑梅也萬福還禮道:「陸師弟,別這麼請教指教的,你別跟我那個師兄學,他功夫沒學好,學了一片油嘴滑舌,有了機會就會挖苦人,我死看不上他。」這個陸蛟心想,這個姑娘好豪爽,初次見面她就這麼講話,真是名武師之女,究竟和平常人家的姑娘不同。陸蛟倒不好答話了,只紅漲著臉,說了聲:「師姐請坐。」 這時曾淑梅轉過身去,向神拳屠毓璋、卜兆祥等招呼了聲,跟著向閃電手曾霄道:「爹爹,你們商量的事,我全聽見了。」說話間,走向袁雙貴。袁雙貴嚇得趕緊站起來,口中忙招呼著:「師妹,你有什麼事吩咐,請你站遠些,我聽得見。」這個曾淑梅撲哧一笑道:「你不用害怕,當著這麼多人,我焉能和你動手,現在也沒有那種工夫。師兄,咱們這麼規定一下,你不是看不起我麼,我也不管我本領如何,我要做個樣兒給你看了,叫你瞧瞧武林中也有這麼個姑娘和這一班江湖中出類拔萃的女賊斗一斗,尼山天妃宮我一定去了。」 原來這個袁雙貴是老武師卜兆祥的徒弟,卜兆祥也是內家的功夫,可是他以重手法見長,袁雙貴跟他練了些年,不大對路,他的天賦潛力不夠,可是身形輕快,所以卜兆祥以老朋友的面子,又叫他做了閃電手曾霄的寄名徒弟。曾霄手法快,和袁雙貴這種體格正對路。袁雙貴是半路入門,曾霄本不肯收他,無奈老朋友的面子太重,可是這個袁雙貴很聰明,嘴上又能說,日子一長,曾霄倒也傳授他一些手法,經這種名師指點,袁雙貴身上的功夫很有進步。不過他的嘴尖舌巧,這是改不掉的毛病。曾武師只有這麼個姑娘曾淑梅,她克成學家,父親的功夫訣要全都學到,不過性情有些驕傲,爭強好勝。這個袁雙貴,人是很正派,可是他本領沒有曾淑梅好,他的嘴可比曾淑梅厲害,只要到紅柳村練功夫,十回有八回把曾淑梅惹翻了,他也就吃了不少苦頭,可還是不怕,曾淑梅越是愛生氣,他越變著法子叫她生氣,惹急了,他就一跑。老武師曾霄自己教出的幾個徒弟,全在江湖上謀生,不在身邊,這個袁雙貴雖是性好詼諧,自己在默察之下,知道他的人性很好,是個有口無心的人,所以曾霄決不去管他們。今夜這個袁雙貴就猜定了這個師妹不會躲到後面不管這件事,他想到這件事又非她不可,所以故意地說這些挖苦話,把她激出來,果然把這位淑梅姑娘氣得突然出現,若不是當著這麼些人,早和他動了手。 此時淑梅往他面前一湊,袁雙貴還真有點怕,不過今夜事情太重要,自己不能跑了,嚇得趕忙阻止這個師妹,不叫她往前湊。老武師卜兆祥只是微笑。 這時曾淑梅道:「袁雙貴,你可是我的師兄,尼山天妃宮是虎穴龍潭,我往裡跳,到時候我要看看你這個男子漢大丈夫的,你若是怕死貪生,你可不如我們女人了。」袁雙貴道:「咱們別斗口,到了陣上看,我不會走在你後邊就是了。」這時卜兆祥把面色一沉,向袁雙貴道:「雙貴,你師兄妹平時好玩笑,不算回事,這種事情,雙貴你可不准這麼胡鬧了,你幹什麼用激將法,故意地激得淑梅動了火性。尼山天妃宮是班什麼人物,一群下賤無行的江湖敗類,你師妹如何去得?你曾老師現在只剩了這麼一個愛女,為她選擇人家費了多大心思,到現在還高不成低不就,你這麼不知輕重的胡鬧,她倘若不知輕重真箇的非去不可,出了意外,你對得起誰?曾老師好心好意成全你,你這是報恩,還是報仇?你太胡鬧了!」這個卜兆祥老師傅是真急了,他因為耳中所聽到的天妃宮的匪徒十分厲害,他們做的事,尤其萬惡,這麼一個乾乾淨淨的姑娘,怎能叫她到那種地方去,所以不管不顧地對袁雙貴當面叱責,袁雙貴被師父說得低下了頭,不敢言語。 曾淑梅卻忙地轉向卜兆祥,說道:「卜老師,你先別生氣。我懂,袁師兄是故意地激我,但我不是小孩子了,我不會隨便地就上別人的當。卜老師,我有我的打算。」說到這,姑娘的面色一變,竟是流下淚來,趕緊地用衣袖把眼淚擦了擦,向卜兆祥道:「卜老師,我們這個家怎麼毀的,我媽怎麼死的,你不知道麼?我痛恨這一類的東西,頂神燒香,坑人害人,若不是這群東西,我媽何至於死,家何至於敗到這樣?我一個做晚輩的,不敢說長輩的不好,我媽在這紅柳村誰不說是一個賢惠的女人,克勤克儉,我爹爹只為終年不在家,家裡的事情全仗著祖父祖母那時照料,那年爹爹把我也帶出去,我也明白他老人家的心愿,是想著為我做終身的打算,事情未能如願,倒是一件小事,可是在外耽擱的時日過久,我祖母過分的迷信神佛,更接近了一班指佛吃飯賴佛穿衣的巫婆、頂神的,我媽一場病,祖父祖母不好好地在本城請名醫來診治,竟是找了些頂神看香的。我媽一病三個月的工夫,可憐糊塗的祖父祖母把田地賣了好幾十畝,全被那個老妖精騙去,我媽是生生地被他們耽誤死了。可憐我們爺兒兩個連個活面都沒見,趕到我們回來之後,這個家就算毀了。祖父也知道事情做錯,自己又痛惜辛辛苦苦得來的一點田產,全被人騙去,一個賢德的兒媳,竟這麼冤冤枉枉地送了命,他老人家一頭病倒,又是半年。短短二年的工夫,祖父母相繼去世,一家五口,死了三個。爹爹雖則自己悔恨,又該如何,那個假借神佛騙財的萬惡東西,已然逃走,這件事,叫我們爺兒兩個哪時想起來哪時痛心。我媽死在這種巫婆之手,現在盟伯王太沖又落在這一類萬惡的東西手內,兗州府好幾縣的黎民百姓,也全受了大害,我早已拿定主意,我豁出這條命不要,願意設法投入虎狼群中,偵查他們的一切奸謀詭計,我不把這群東西一手覆滅了,絕不甘心。雖則事情危險,這群人物萬惡,可是我曾淑梅絕不怕,卜老師,你無須責備我袁師兄,我也絕不是被他幾句話所能激動,這是出於我情願,我雖是個姑娘,但是我說得到就要做得到,無論到了什麼地步,決無反悔。」 這時閃電手曾霄,突然把面色一沉,向女兒曾淑梅呵斥道:「大膽丫頭,你真是越大越混了,當著一班長輩的面,還有你初次見面的陸師弟,就這麼滿口胡言亂語,你死去的祖父祖母也隨便地抱怨起來,真是個忤逆不孝的東西。一個姑娘人家,不過練過幾年拳腳,就這麼自命不凡,你知道尼山天妃宮所出現的全是什麼人物,你也能動人家一指。那樊洪若果然已到了尼山,漫說你這麼一個莊鄉的丫頭,連我們也不敢妄自動他,而且又是川廣一帶的綠林到了這裡,這群東西是出了名的凶淫萬惡,你要去了,豈止於送死,連我們都要至死見不得祖宗了。出去,這裡沒有你講的話。」閃電手曾霄這一鬧,弄得大家都十分驚慌。他父女相依為命,突然為這件事反目,連神拳屠毓璋,也是變顏變色。 曾淑梅是一個極好強的姑娘,爹爹是自己唯一的親人,自己雖則已經二十二歲,決不惦著找個人的歸宿,所以平時對於爹爹十分恭順,什麼事也不肯讓他著急。今天爹爹當著這麼多人,竟給自己一個沒臉,曾淑梅轟的一下,臉上像起了一層紅雲,羞得無地自容,並且爹爹話也太刻薄,姑娘也不禁犯了驕傲的性子,遂哼了一聲道:「爹爹,你這叫什麼話?你也這麼看不起我。這件事我非要管不可,我就不信一班萬惡的匪徒們這麼厲害。他們是人,我們也是人,就是他怎樣萬惡,我們又不是真箇入了伙,不過是利用時機偵查他的罪狀。爹爹你是怕他們這群匪徒太扎手,你不敢管可以不管,女兒既說出口來,我一定要見識見識這群人物。」 閃電手曾霄叭地把桌案一拍,茶碗也震翻了,厲聲呵斥道:「你這丫頭敢這麼不聽我的話,趁早給我滾出去。你連爹爹全看不起了,你眼中還有人麼?給我滾!」曾淑梅氣得哭起來道:「爹爹你是瘋了?女兒做了什麼錯事,你這麼罵我?我偏去,我要去!」那個曾霄霍然跳起,指著曾淑梅呵斥道:「好丫頭,你去,我敲折了你的腿!我這個爹爹還管得了你。」他說著話就往前撲。 這個神拳屠毓璋立刻說道:「盟弟,你這是怎麼胡鬧?她已經這麼大的姑娘,你不應該這麼對付她。」這時老武師卜兆祥忙站起,往外推著曾淑梅道:「姑娘,你先到後邊去,為別人事,爺兒兩個為什麼生這種氣呢?你是做女兒的,聽我的話,快到後面去。」這個曾淑梅也因為太以難堪,雖然往外走著,她也是不服氣,哭著嚷著道:「敲折了我的腿?沒做敲折了腿的事。把我宰了,我也是非去不可。」哭著已經走出屋去。 可是這個閃電手曾霄好像中了邪似的,他口中喊著:「反了反了!」他用力把神拳屠毓璋一推,屠毓璋險些被他推倒,也有些動了怒,呵斥道:「盟弟,你是要瘋?」這個閃電手曾霄他竟瞪著眼說道:「好朋友,少管我家務事,我曾老四不能養出這麼不孝的女兒來。她還敢跟我還口,我非管管她不可。」此時焦天龍陸蛟全向前相勸,陸蛟這份難受,簡直是說不出的苦。為了表叔王太沖的事,惹得人家父女反目,自己真有些置身無地了。可是這個曾霄竟把焦天龍、陸蛟也向旁一推,他竟是跑出屋去,騰騰騰一陣腳步響,他是緊往後跑。急得神拳屠毓璋跺著腳道:「這是怎麼說的?非得擠出事來不可。他們爺兒兩個動了手,就得出人命,不能不管。」 神拳屠毓璋、卜兆祥、袁雙貴他們和閃電手曾霄全是通家之好,袁雙貴更是寄名的徒弟,內宅他們是一樣去。這三人隨後追出來,轉過旁邊一道小門,進了二道院,這裡也正是閃電手曾霄父女住的地方。一到院中,神拳屠毓璋就聽得淑梅姑娘號啕大哭,她竟喊著道:「很好,我想不到爹爹你變了心,這麼對待我?你打,我叫你打夠了,我還自己會下手呢!」神拳屠毓璋耳中更聽得叭啦叭啦的,這個無情無理的盟弟,他竟動手打起姑娘來。一個怒勁,一縱身,已經飛縱到上房門口,咔嚓一下,竟把風門甩落,聽得他父女是在東間,闖進屋來,只見姑娘背著身子坐在炕邊,這個閃電手曾霄竟拿著一個雞毛撣子,用藤條向姑娘身上暴打。神拳屠毓璋在憤怒之下,撲的一把把曾霄的腕子抓住,恨聲說道:「你可急死我了。」 此時這個姑娘突然一轉身,向曾霄說道:「爹爹,你打夠了?你是因為有這麼個苦命的丫頭,累煞了你,你不能夠辦你稱心如意的事,我叫爹爹你頭清眼亮吧。」她突然往對著窗戶的牆上一撲,一伸手,把一口七星刀從刀鞘中撤出來。這個神拳屠毓璋哪能容她橫刀自刎,一伸手,已把姑娘的右臂抓住,呵斥道:「姑娘,你這麼死,不太冤點麼?」此時卜兆祥、袁雙貴也全到了屋中。 這個閃電手曾霄突然把手中的雞毛撣子一擲,哭著說道:「好孩子,爹爹可太難為你了。好孩子,你原諒爹爹狠心辣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