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山劫 · 第三集

鄭證因 《尼山劫》
一 孽緣巧合 王太沖困處石洞中,如待死之囚,兇狠的道姑妙曇,竟是告訴王太沖,已得聖母的慈悲,給王太沖療傷,以免痛苦,並令年輕道姑妙月去取藥物,這個妙曇守在這裡,不住地問王太沖家鄉中都有什麼人?住在密雲縣什麼地方?王太沖此時自己忖量一下,事已至此,自己是取了殺身之禍,現在不知道她是什麼用意,但是帶累了全家也就無可如何,只有她問什麼就說什麼,也不掩飾,也不說假話,答的話很自然。此時那個妙月已經走進來,手中托著一個木盤,把它放在一旁,那個妙曇道:「妙月,你把他扶起來,給他身上的傷口擦上藥,能夠止痛去毒,再把那丹藥給他服下去,回頭再賜給他些飲食,他精神自能恢復,傷勢自能痊癒。」 妙月把王太沖扶起。在她動手一攙扶時,王太沖不住地哎呀著。妙月悄悄用力往左猛一推王太沖的肋下,口中出了聲道:「你也掙扎一下,怎麼坐不住。」王太沖矍然警醒,身軀趕緊趁勢倒去,用手撐住了地,喘息著道:「太叫大師笑話了,我敢情老了。」這個妙月把王太沖又扶起,跟著王太沖還是身軀不住地晃動。妙月趕緊招呼道:「求師兄慈悲,幫我一下,叫他倚在石壁那裡就好了。」妙曇走過來幫著妙月,把王太沖架著倚在石壁那裡,妙月把王太沖身上的兩件短衫剝下來,跟著把木盤中的藥物拿起來,用棉花蘸著碗中的油膏,往傷處擦,連臂上也給擦了許多,這個東西,王太沖覺得真好,凡是油膏塗擦之處,立刻覺著十分清涼,火熱的疼痛立減。把傷處全擦過之後,妙月又從一個瓷盤中取過七粒丹藥來,放在王太沖的掌中,叫他趕緊吞下去,還遞過一杯清水來。王太沖此時已把這條老命交給她們,任憑她們是好意還是惡意,都無法抗拒,只好把藥也吞下去。妙月更把兩件短衫給王太沖披在身上。 那個妙曇向王太沖道:「王太沖,你應該感念聖母的慈悲,現在傷處疼痛已減輕了吧?」王太沖點點頭道:「謝聖母的慈悲,好得多了。」王太沖只有低著頭,卻不敢儘是看她們。這個妙曇向妙月打招呼道:「回頭再賜給他些飲食。」說罷轉身走去。那個妙月也把那個盤子端起,隨著退出去。王太沖覺得她這種藥物還真箇靈效,連先前所受的傷,疼痛全減輕多了,但是究竟不知道她們是何居心。 工夫不大,妙月又到來,這次卻用一個木盤,送來一碗稀粥,放在了王太沖的面前,卻一句話不說,在把這個盤子放下時,她忽然向王太沖的手上一碰,又塞進一個紙團,說聲:「王太沖不要不知自愛,賜你這碗粥,趕緊吃下去。」王太沖抬起頭來,看了這個妙月一眼,妙月臉上忽現怒容,轉身走去。王太沖趕緊地把頭低下,自己見妙月行動詭秘,一句別的話也不敢和自己說,王太沖也十分謹慎,當時也就沒敢看這個紙團,因為正對著洞門口。他把這碗粥端起來,喝了下去,過了一刻,聽得洞門那裡靜悄悄的沒有聲息,才慢慢地把短衫穿好,把木盤推了推,口中還不住地哼哼著轉過身去,向石壁這面倒下,慢慢地把手中紙團展開,仔細地辨別,見上面寫著:「暫時沒有殺你之意。」只這幾個字,王太沖就辨別了半晌,因為裡面有三個字寫的是白字,這個妙月似乎不太會寫字,認的字也不多,底下還寫著:「她叫你幹什麼,只有照辦。」就是這麼簡單的兩句話,王太沖猜測了半晌才把意思看明白。他趕緊把這個紙團塞入口中,嚼了嚼咽下去,不留痕跡,可是也猜測不出她們究竟還要叫自己做什麼,傷痛略減之下,他竟倒在那裡睡去了。 王太沖精神被折騰得也過分疲勞了,忽然被人喚醒,王太沖覺得眼前很亮,掙扎著轉過身來,卻見這四個道姑又全到了面前,兩個道姑提著兩盞紗燈,面前放著一個小桌,上面放著紙張文具,王太沖也不知道這是做什麼。這時那妙曇向王太沖道:「這半天多工夫,你的傷好些麼?」王太沖帶著感激的神色,慢慢地支持著坐起,點點頭道:「謝大師的慈悲。」那妙曇接口道:「是聖母的慈悲。」王太沖趕忙改口道:「不錯,是聖母的慈悲,我身上的傷,痛楚已減,真是妙藥靈丹。」妙曇說:「你已經說過,你念過多年書,現在叫你寫一封信給那仁和鎮的齊壽山,你告訴他,自己因為有急事,遇到了同鄉人,事情萬分緊急,不容遲緩,從縣城中已然趕回密雲故鄉,不及面辭,萬分抱歉,表侄陸蛟也叫他隨後起身回密雲。」 王太沖怔呵呵地問道:「大師,我沒回去呀,是不是這封信寫過,也就是我最後的時候到了?大師,我現在決不說哀求的話,因為個人的事已做錯。我這個人倒是有一點決心,只要把話和我說明,糊塗只有一次。走錯了步,不能挽回,現在我只求叫我死個明白,大師,你也看得明白,方才給我的藥,我是爽快吃下去,我沒有疑心,大師,你可以告訴我,是不是要打發我?」這個妙曇正色說道:「王太沖,從此後不要胡言亂語,我們在聖母座下,不許說一句假話,既己告訴你只要你自己知道悔改一切,候你傷好後一定送你還鄉。這天妃洞是聖母修真之處,不是常人能夠隨便進來的地方,你雖有一身罪孽,可是叫你能夠到了這裡,也很不容易了,現在你受到聖母懲罰,但也得到解救,可是絕不能叫你在此處隨便傳揚,仁和鎮你是不能去了,但是齊壽山是一個善人,他更是一心道的好弟子,豈能叫他落個不白之名。你一個人突然失蹤,他如何向鄉鄰父老交代,這是叫你安他的心,一切事不要再懷疑,你只要敬謹遵從聖母的慈諭,就是你的福緣,是你的造化。」 王太沖幸而有那個妙月暗地指示,叫自己遵從他們的命令,不要違抗,看來現在還沒有殺害自己之意。王太沖遂點點頭道:「大師,我王太沖這條老命現在完全在聖母掌握中,叫我生,叫我死,全在聖母了。」這個妙曇臉上有些喜容,遂叫妙月把這個小矮桌又往王太沖面前搬了搬,墨已經磨好,信紙信封,全擺在那,另外有兩名道姑舉著紗燈,在兩旁照著,王太沖遂照著妙曇所說的情形,提起筆來,在信箋上一揮而就,寫完之後,抬著頭向妙曇道:「這個信叫誰送去?」妙曇道:「信封上你只寫敬煩尊駕代交仁和鎮齊壽山收啟,下面你寫上自縣城內拜發,不用具月日時候。」王太沖遂照著她的話,把信封也寫了。妙曇把信看了看,信封也仔細地看了一遍,向王太沖道:「你是一個很有身份的人,能文能武,怎的竟做出不聰明的事來,可惜!」說到這,信箋上的墨跡已干,摺疊一下,裝入信封內。 這時妙曇面色一沉,問王太沖道:「王太沖,你個人雖是六十多歲的人,但是你是個練武的,身體很健強,聖母更知道你家鄉中很有些田園,有妻有子,一家溫飽,為什麼自取殺身之禍,死後全要置身地獄,永世不能超生。據聖母這兩天查明,尼山一帶尚有奸人,可是和你說的年歲不對,這人很狡猾,行蹤詭秘。王太沖你可不要自誤,你所說的三個人中,只有一個相似,王太沖,倘若聖母查出你的話不真實,欺人欺天,你可要陷於萬劫不復了。」 王太沖聽她這個話也是一驚,也越發地知道這個妙曇狡詐,她騙得自己寫完這封信,才問這些話,王太沖趕忙為自己留退步,毫不遲疑地說道:「我不能再害自己,我所說的全是實情,至於他們是否另行勾結了他人,就非我所知了。」說到這,更嗐了一聲道:「這全是我害了他們。」這個妙曇說道:「王太沖,我也不再問你,現在聖母已派護法的大仙們徹查惡人們來蹤去跡,只要能夠查明,你所說的全是實情,你可以早早地迴轉故鄉,和一家人團聚。」王太沖點頭答應著。妙曇吩咐妙月把這張矮桌連同文具全都撤去,另兩名道姑把紗燈也熄滅了,她們一同退出了石洞。 王太沖在她們走後,自己心中好生著急,最擔心的是怕連累了齊壽山和陸蛟,也落在他們手內。自己總想著問問這個叫妙月的,但是她有時進來,給王太沖送些飲食,決不允許王太沖問話。王太沖需要便溺的時候,她雖是一個女道姑,但是無法,並且這種地方不請求過,個人也不敢招她們的凌辱。有時候這個妙月卻帶領著王太衝出這個石洞。只要一離開石洞門,就什麼也看不到,越是在這種地方,王太沖認為這個妙月倘有救自己之意,這是很好的機會,就是傳遞個字條,也比較便利,黑暗中有誰看得見。可是這個妙月謹慎異常,在這黑暗中,總是用寶劍來引路,只准王太沖抓住她寶劍的尖頭,隨著她走。並且出去的時候,雖是方向看不見,可是往哪裡轉總還記得,好像不是一個地方。便溺之處是一個極小的石洞,裡面也不知道從哪裡透進一些光亮來,腳底下有幾塊巨石架著,並且下面的水聲永遠是那麼響著。王太沖對於這種神秘莫測的地方,漫說逃走之心不敢妄想,就是這一帶究竟是什麼形勢,全都無法辨別。好厲害了,分不出白天黑夜來。王太沖現在只落了個不再受他的嚴刑拷打,餓了有吃的,渴了有喝的。可是那個妙月竟是毫無動作,一點信息也沒有。這些天始終是她個人管著這個石洞,飲食便溺也全是她照顧,王太沖也不知道自己到這裡是多少時候,是幾天,是幾夜,沒法辨別了。王太沖在這種地方只有餓不死渴不死,自己也處處地謹慎著,不敢多給她們添麻煩。 這次王太沖又請求妙月帶他出去,妙月仍然同先前一樣,用寶劍引領,仍然到了一個小石洞中。王太沖在便溺完了之後,剛往外走,自己伸手來摸她的寶劍尖時,忽然聽得妙月發話道:「不要出來。」王太沖趕緊把身形停住,外面靜了一刻,忽然這個妙月探身來向王太沖道:「你把身形掩蔽著,仔細地聽我說,聽我問,我這裡需要察看著外面,你不要隨便發話。」王太衝心里騰騰跳著,連答話也不敢回,妙月說完話,身形在黑暗中隱去,接著又很快地探進這石洞半邊臉,聲音很沉著很低微,王太沖還真得側耳細聽,因為裡面有水聲擾亂。 這個妙月道:「老人家,你還記得我這個人麼,大約你全忘了吧?」王太沖不敢隨便答話,因為她已經囑咐過,不許隨便說話,不是極要緊的事,不要開口。妙月繼續道:「七年前,在江蘇省金陵地面夫子廟前,有一夥走江湖賣藝的,你曾拉住一個小女孩的手,給了許多錢,那個小女孩就是現在的我,你可能想起來了吧。」說到這,妙月忽然說聲:「往裡退一步,不要聲響。」王太沖趕緊往後撤一步,故意地又蹲在巨石上,這個妙月身形隱去,不大的工夫,寶劍又伸進來,王太沖趕緊站起,仍然湊在石洞邊,妙月接著發話道:「只有今夜是一個難得的機會,你現在仍很危險,他們現在不殺害你,為的是要搜捕你的黨羽,你那個表侄陸蛟,已然逃走了,他能活下去,就仗著他在仁和鎮的幾次囈語,救了他自己的命。他們認為那陸蛟確是個好少年,可是他很快地在第二天就脫身逃走了。他們雖則派人追趕,並沒追到他。只要你的黨羽被擒,也就是你最後之時。現在我和你講話很危險,幸而他們也因為已查出有人在對付他們,正召集所有的人,在洞中議事。但是人心難測,你是否相信我這個苦命女,尚不可知。趁著這次機會,我把我的出身來歷告訴你,你好對我講實話,也好救你自己。因為離開這個地方,就沒有和你講話的機會,只有這裡是一條路,有人走過來,我可以看得見,你被囚的石洞,就不成了,四通八達,連我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身旁會有人出現。」說了幾句話,這個妙月又趕緊地離開,她是在察看是否有人到來。 王太沖此時已經想起,不錯,七年前的金陵夫子廟前,那裡是一個江湖人聚集的所在,看到一撥走江湖賣藝的,跑馬解,女筋斗。見這夥人雖是走江湖,以這種小巧之技來謀生,但個個都是極好的功夫,內中一個年輕的少婦,雖則是久走風塵,但是掩不住她天生的媚態,這個女的好俊的一身本領,牲口上玩的幾種花樣,驚險萬分,最後三個人上了數丈高的纖板子,在上面練的幾手功夫,真是叫人驚心動魄,並且帶上一個小女孩,看情形只有十二三歲,那麼點小小年紀,竟也身形輕巧異常,在上面被一男一女,有時抓住兩手,有時抓住兩腳,在那毛竹竿的架子上,把這個孩子左右拋動,那種玩意兒練出來,真叫人膽戰心驚,替她擔心,簡直是拿命換錢,並且聽見這個小女孩招呼那個少婦嫂嫂。他們一場練下來,得的錢很多。一班遊手好閒的子弟,和那尋花問柳的少年,似乎全被那少婦引動得不住地發著怪聲叫好,大把地扔錢。他們這夥人中,有一個老頭子,那個小女孩呼他爹爹,也是一手好雙刀,並且還真是北派武林正宗的真傳,還有一個老婆婆,年紀已在六旬以上,可是腰腿壯健異常,她那一條鑌鐵齊眉棍舞動起來,呼呼的風響。 王太沖對這伙走江湖的有些疑心,因為他們有許多地方和普通走江湖賣藝的不同。當時因為他們得的錢很多,計算起來,他這一伙人,除去挑費還能剩錢。王太沖也不再疑心他們,因為他全家已經能溫飽,不至於再做犯法的事了。這夥人若是真的借著賣藝掩飾本來面目,暗中做些不法的事,那還了得?王太沖本身是個練武的人,眼中看到這夥人有這麼好功夫,不由得對他們十分注意。真等著散場子時,但是人還圍了一大堆,不肯走。他們全從上面下來,一齊地撿著地上的錢。 王太沖卻抓出一大把錢,招呼那個小女孩子,拉住她的手,向她說道:「你這點小小年紀,就練這麼好功夫,真不容易。」這小女孩見王太沖是個有年歲的體面人,也含著笑謝了謝,把錢接過去,答道:「我十二歲了,從六歲就練。」王太沖似乎當時還問了這個孩子的名字,她叫小翠,至於姓什麼可就忘了。但是他們這夥人,似乎討厭別人問他們話,更記得那怪模怪樣的老婆婆,尤其無情無理,她對於客人的好意幫助,毫不承情,竟呵斥那個小姑娘去收拾場子,不准說話。自己當時也不便因為這些閒事慪氣,並且這班走江湖的也不是好惹的人物,王太沖在金陵也沒有什麼耽擱,就到別處去了。後來雖則不斷地走大碼頭,但再也沒碰到他們。並且這種無關的事,王太沖早已把她忘掉了,哪知道事隔六七年,眼前這個道姑妙月,竟是當年賣藝的小翠。她已經長成了,並且落在這種地方,真是怪事!這個妙月說一陣,往前面查看一次,十分謹慎,十分留意,她把自身的經歷揀要緊的說與了王太沖。 原來妙月的遭遇極慘。這伙江湖人,竟有一段兇殺慘忍的惡事,妙月也是一個被害的人,使她落在別人手中,無法掙扎,使她陷身在天妃宮惡魔手中,這更是她的胞嫂一手造成的。 妙月原來姓藍,原籍是河北滄州人,爹爹藍大勇,哥哥藍三秀,全是吃江湖飯的出身,他們全練得一身好武術。這藍三秀隨著爹爹和小妹妹小翠,就是遊蕩江湖,母親早已死去,他們在湖南地面走碼頭。到了長沙鄉下,藍三秀娶了一房妻室,這個女人姓沙,叫沙玉嬌。他們自身是吃江湖飯的,所以接近的也是這一班人,事情也是冤怨緣,遇合得很容易。 這沙玉嬌,只有一個老母沙婆子,住在山旁。藍大勇帶著兒子和小女兒移轉碼頭時,他們那時到處打把式賣藝,掙的錢很少,過著極苦的生活。一天,走在山邊,趕上天氣突變,雨下得很大,便跑到一個人家避雨,這就是沙玉嬌母女的家。這爺兒三個的行裝打扮,旁人一看就知是走江湖的。這個沙婆子對於他們爺兒三個殷勤招待,雨下得連綿不住,沙婆子母女便做飯款待他們。因為從這裡出去一二十里才有鎮甸,天已經黑了,沙婆子就留他爺兒三個住在家裡。沙婆子這個女兒長得姿色秀媚,不像一個鄉下姑娘。 二 鬻技勾奸 晚間沙婆子和藍大勇談得很對勁,這沙婆子毫不隱瞞地把娘兩個的出身來歷,告訴了藍大勇。原來她丈夫在世時,也是一個走江湖跑碼頭的,並且娘兒兩個也全練得一身功夫,只是沙婆子的丈夫被仇家所殺,母女二人才流落在湖南地面。沙婆子還會看香治病,這些事也全是江湖人騙財的把戲。可是從沙婆子言談中流露出娘兩個無依無靠,沒有男人照顧,走到什麼地方,都被人欺侮,女兒沙玉嬌,是已經嫁過人的,但丈夫又死了,更明向藍大勇說有意把玉嬌嫁給藍三秀。沙婆子是愛他年輕力壯,又有本領,並且願意幫助他們走江湖跑碼頭,自己為是做個老年的倚靠,決不叫藍大勇父子花什麼。 藍大勇對於這種事真是求之不得,兒子歲數已經大了,小翠還太小,似乎也需要有個女人來照顧爺兒幾個縫連補綴,何況沙家母女也都是江湖人出身,覺得門當戶對。她雖是嫁過人,但自己一個賣藝的想給兒子娶媳婦也談何容易,於是,便爽快地答應了,潦草成了婚。藍大勇對於沙婆子母女住的這個地方雖有點懷疑,可也沒放在心上。這個地方四無鄰居,藍大勇想自己是走江湖賣藝的,也不怕什麼,就是她出身不正,自己卻房無一間,地無一畝,爺兒三個只有一捆刀槍,三條窮命,怎麼全好。成親之後,藍三秀真是歡喜萬分,平白地得了這麼個既美貌又有本領的媳婦,真是飛來的福。小翠那時不過九歲,因為從六歲上爹爹哥哥就教她練功夫,所以身體發育得極好,看看就像十歲以上的孩子。大夥在這裡住了沒多日,沙婆子真的是怎麼說怎麼辦,娘兩個收拾收拾,扔下兩間破草房,隨著藍大勇父子走江湖跑碼頭去了。 這個沙玉嬌跟著他們賣藝,真是走到哪裡,錢賺到哪裡,這爺兒兩個高興得把這個沙玉嬌敬若天神,總是那麼哄著她,賺的錢也完全由她掌管。慢慢地藍三秀就由愛變成了怕,沙玉嬌說什麼算什麼,她說往哪去,就得跟著她走。這沙玉嬌相貌也好,本領也有,可是漸漸地露出她本相來,脾氣非常壞,兇狠異常,對於小翠,倒是十分喜愛,雖然是在外跑著碼頭,只要有了工夫,就教給小翠本領。賺錢多了,又買了兩匹馬,雇了一個夥計,置了些鮮明的器械。 這個小翠雖則有吃有穿,可是這個嫂嫂督飭得十分嚴厲,藍大勇雖是心疼愛女,也是惹不起這個兒媳婦,並且也沒有理由說她不對,她完全是好意成全這個孩子。所以任憑沙玉嬌怎麼對付小翠,爺兒兩個全不敢多說一句話。藍大勇只盼著在外再跑二年,多積蓄些錢,不再幹這個了,迴轉滄州原籍,買些地,去安安靜靜地過莊稼日子。王太沖遇上他們時,他們已結合二年多,已走了好幾省。可就在王太沖遇上他們之後,藍三秀父子突然厄運當頭。 就在這金陵地面上,沙玉嬌遇到了舊日的熟人,這個人叫聶小峰。藍大勇父子一點不知道這個人的來歷,可是沙玉嬌對他十分親熱,口口聲聲管他叫師弟,給藍大勇、藍三秀引見,告訴這爺兒兩個:「聶小峰是我的師弟,我爹爹在世時,一同在江湖上跑過好多年,只為爹爹被害時,仇家太厲害,所以各自分散開,已經好幾年不見了,聶小峰是我爹爹當年最愛的一個徒弟,也是最小的一個徒弟,本領很好。這可好了,我們這班人又多了一個好幫手,我這師弟加入咱們這個班子,可以正式成一個馬戲班,我們混個三年兩載,積蓄些錢就得了。」沙玉嬌是高興萬分。 藍大勇、藍三秀父子二人,現在已經完全受沙玉嬌的挾制。藍大勇可不大願意,身邊原有一個夥計王虎,這人很年輕,長得非常健壯,力氣大,功夫倒是平常,並且和藍大勇敘起來,也是滄州大槍劍的門徒手下傳的功夫。這個王虎是山東登州府人,藍大勇在揚州地面遇到他,把他收在身邊,因為自己又添了兩匹馬,他給照顧著,他雖則流落到南方,但是滿口的山東話,有時候在場子裡,叫他也練幾手,倒很有趣,學幾句南方話,更是叫人發笑。可是這個沙玉嬌卻把這個王虎收到他們身邊,藍大勇又有些後悔。這個沙玉嬌卻有些垂青於這個王虎,常現出一副淫蕩的面目。可是這個王虎又直又倔,性情十分固執,他對藍大勇十分忠實。沙玉嬌雖則故意地百般引逗,這種行為長了誰看不出來?無奈這個王虎只是低著頭幹活,不懂什麼叫情面,有時候實在被沙玉嬌逼迫急了,這個王虎簡直就要動刀。這一來,藍大勇放了心,知道這小伙子是一條好漢,他雖然年輕,倒還能守得住江湖人的戒條,那個沙玉嬌日子一長,也就對王虎死了心。 藍三秀雖是怕這個女人,也曾因為這些閒事吵過幾次,可是沒弄出什麼醜事來,並且沙玉嬌也只是對王虎有些不規矩的行為,他們走各碼頭,因為沙玉嬌的姿色美麗,常常招來一班酒色之徒,跑到店中來引誘,可是沙玉嬌手段狠辣,往往叫他們白白地花了許多錢,落個一場空而去。這樣輾轉地走了各處,此番遇到的這個聶小峰,藍大勇可是十分驚心了。他總是個老江湖了,眼睛裡看得出好歹來,和這個聶小峰一見面,就知他是個厲害人物,並且和沙玉嬌可稱得年貌相當,這個聶小峰身形面貌,不像個跑江湖的粗魯漢子。藍大勇雖則不願意,可他做不得主,自從沙玉嬌跟著跑江湖以來,可以說全仗著她母女二人的力量,賺了很多的錢,一家人穿的戴的有新有舊,全比從前富裕多了。在這種情形下,藍大勇實不敢得罪這個兒媳,她一說出是她師弟,又是她爹爹最愛的徒弟,要是不容他加入這個馬戲班,說不過去,也顯得自己不懂得江湖義氣,況且這個兒媳婦和沙婆子又不是好惹的,如果翻了臉自己還沒理。他只有打定主意,嚴厲地監視著,別叫他們鬧出笑話來。 這個聶小峰歸在他們一路,也立刻換了一身走江湖賣藝的衣服。但是他雖則變了裝,還是那麼乾淨利落,一身紫灰布的短衫褲,完全是沙玉嬌給他親手裁做的,周身鑲著白邊,密排的白紐扣,穿在身上,那麼合體,那麼俊俏。青絹子包頭,一雙抓地虎快靴,一下場,和沙玉嬌站在一處,全會認為這是一對夫婦。藍三秀是個身軀粗壯的漢子,但是出去賣藝這些事沒有關係,漫說他是一個男人,就連沙玉嬌、小翠也全是憑本領賺錢。這聶小峰武功本領也很好,打得一手極好的梭子鏢,刀法純熟。踩繩,上纖板子,全使喚得來。那個沙玉嬌還是最愛和他做對手,兩個人一上場子,差不多十回有八回過傢伙,兩人施展起功夫來,是真殺真砍,這是走江湖賣藝的很少見的,所以他們的事情是一天比一天好,每到一個大碼頭,只要有廟會的地方,三天五天工夫,就能賺個百八十吊錢。錢賺得多,氣也就跟著粗了。 藍三秀也不是痴傻之流,他跟爹爹帶著小妹也跑了多年碼頭,沙玉嬌的一切情形,真叫他十分不滿、十分氣惱。沙玉嬌對於聶小峰那份照應、那份關心,這爺兒兩個真有些看不下去了。小翠雖則年歲不大,但是一個在江湖上跑的孩子,也懂得什麼了,每逢沙玉嬌和聶小峰湊在一處說笑時,她便趕緊躲開,也看著他們情形不對。那個沙婆子對於聶小峰好像和她無關,既不近,也不遠,沙玉嬌的所作所為,她是一句也不攔阻。藍三秀抽冷子和老爹爹說起這個聶小峰和女人的行為,說可有些不大對了,我們一個跑江湖賣藝的,如真弄出些丟臉的事來,還怎麼活下去。 藍大勇聽了藍三秀這些話,面目變色,憤聲說道:「你這個不爭氣的東西,還有臉和我說!我們是走江湖賣藝的,從來不懂得那些個禮節;可是這些事,卻是絕不允許的。她是你的女人,你是她的丈夫,你這麼不爭氣不能管她,你和我說有什麼用,我一個做公爹的能說些什麼?一句話說走了嘴,我就枉在江湖上闖了。你和她是夫婦,怎麼打,怎麼鬧,沒有人笑話。你怕她,不敢管,我看早晚我這條老命非送在你們手中不可!」說得藍三秀紅頭漲臉,自己也覺得十分慚愧,怎麼竟這麼怕她?找爹爹訴苦,反挨了這麼一頓申叱。藍三秀不敢和爹爹再說下去,便憤憤而去。 沙玉嬌也是越鬧越厲害了,雖則他們跑碼頭,走到哪裡全是住店,在大家眼皮子下,也不容易鬧出什麼事來。可是有時候,沙玉嬌和聶小峰一早就離開店房,不是往樹林中,就是往山邊去遊玩。他們出去賣藝總是午後。藍三秀對他們是注了意,一看不見他們兩人,就緊追出去尋找。可是這種事哪裡防備得了?有一次這兩人,一個說上街買東西,一個說到山上去轉悠,整整去了一上午,還未回來。藍三秀遂向山邊去找這個女人,趕到轉上山坡,就聽得一片笑語戲謔之聲,這種聲音聽著太覺刺耳,藍三秀怒沖沖地闖了過去。可兩人坐在草地上,看著藍三秀到來,毫不介意。藍三秀帶著怒,叫他們立時回店,因為時候已經不早了,吃過飯就得出去鋪場子,這兩人竟是跟隨回到店中。 這次藍三秀實忍不下去了,和沙玉嬌大鬧起來,兩人這次吵得很兇。藍三秀把多日來聽到看到的不滿意事,全發泄出來,責備沙玉嬌一個有丈夫的人,不應該這樣和一個年輕的師弟隨便地親近。可是沙玉嬌她對於這藍三秀一句不讓,說聶小峰是和她一起長大起來的,跟親姐弟一樣,你沒抓到別的憑據,就這麼信口誣衊人,不成。兩人越吵越厲害,竟動起手來,可是藍三秀卻是干吃虧,這個沙玉嬌身手矯健,藍三秀哪裡打得著她,自己反被她摔了一下,這個藍三秀也真箇急了,竟抓起刀來拚命,可別人哪能真箇叫他們動上傢伙,藍大勇一路呵斥,小翠、王虎拚命地勸,店中還有別的客人也在勸解,可是夫婦吵架,任憑嘴裡說什麼,大家作好作歹地一勸解,也就算揭過去了。 聶小峰因為他們話中已經把自己牽連上,他立時就要走。沙婆子對夫妻倆吵架,始終作壁上觀,不管也不勸。可是,此時聶小峰要走,這個沙婆子卻動了怒,立時大鬧起來,比沙玉嬌更是無情無理,認為藍三秀欺侮人,想把聶小峰擠走,如果這樣誰也甭想活著,一塊死,有誰算誰。這個沙婆子一發威,她的一身本領,藍三秀、藍大勇都見過,這個老婆子十分厲害,她這麼蠻不講理,真箇動起手來,可就得出人命。藍大勇只好作好作歹地把這位親家勸住,又申斥了藍三秀一頓,撫慰了一番聶小峰。老頭子真是苦在心裡,說不出的難過。因為鬧翻了實在惹不起他們。這個藍大勇雖然把事情壓下去了,聶小峰也留住了,可他自己卻夾氣傷寒,一頭病倒。 這種病不好治,他是心病。那個沙玉嬌從這次吵架之後,也不肯出去做生意,一連在店中住了有十天的工夫,是乾耗挑費。而且越發地不像話了,和這聶小峰湊在一處,他們說的話,旁人都沒法聽懂。藍三秀雖則跟她是夫婦,但是沙玉嬌究竟是什麼地方人,她們說得含糊,始終不知道。常在江南各碼頭跑,對於南省各處的方言,藍三秀也會些,可是這兩個人近來聚在一處,說起話來,竟完全是四川的土語,這種話太不好懂了。藍三秀干生氣沒辦法,這麼一班人完全不出去做生意,住店要店錢,人吃馬喂,再耗下去,就要困住了,藍三秀只好把眼淚流在肚子裡,反勸著沙玉嬌照舊出去做生意。可是藍大勇這場病,卻沒個好了。他剛好一些,因為眼中看到可氣的事,又反覆了,弄得身體軟弱異常。自己雖則掙扎著,願意和他們一同出去,可也做不了什麼了,索性每次上場子,就不叫他出去,留在店中。小翠心疼老父,但是她得出去跟著賣藝,只有暗地落淚,在沒人的時候,拉著老父哭,問老爹爹有什麼辦法。 藍大勇只是搖頭嘆息,拉著小翠流淚,說道:「苦命的孩子,我們還有什麼辦法,這是我一片痴心找來的禍。我奔走江湖挨餓受苦,可是個鐵錚錚的漢子。我只盼望著給你哥哥成家立業,有個好媳婦幫著,積蓄著多置幾畝地迴轉滄州。這是我一時糊塗貪便宜,覺得像白撿一樣得了這麼個好兒媳,哪知道是這個凶淫刁惡的東西,這是受窮的命,受苦的命,這真是自取其禍。我現在不盼別的,只盼你這個嫂嫂能夠扔下我們不要,我們也許還能活下去。只是你這個沒出息的哥哥,叫我沒有辦法了,你不信,如真叫他和你嫂嫂散夥,他一定不肯。小翠,只苦了你年紀太小,我這個病恐怕不容易好了。」 小翠究竟還是一個孩子,聽到老父說這樣絕望的話,只有痛哭。她也知道哥哥怕嫂嫂,管不了她。這個聶小峰尤其是萬惡,嘴甜心苦,小翠只想和老爹爹躲開他們,寧可討飯吃,也不和他們在一起,因為自己已經兩次看見他們不做好事。藍大勇趕忙地攔住小翠道:「苦命的孩子,你可千萬留神,這種話不要出口了,你這個嫂嫂和這個親家媽,我已經漸漸地看出,她們完全是綠林中的人物。你看只在這南幾省來迴轉,我連著和他們說了好幾次,往兩廣川陝轉一遭,說什麼他們也不肯去,可是她說得好一口四川話。他們過去的事詭秘異常,我們已經和她在一起好幾年的工夫,想離開她,她能叫我們走麼,沒有法子,好好忍耐下去吧。」小翠還不敢盡在老爹身旁哭,趕緊拭了拭淚躲開。 沙玉嬌越鬧越厲害了,有時就毫無顧忌地和聶小峰說笑打鬧。藍三秀也是和他們三天一吵,兩天一鬧。這時,他們到了錢塘地面,在這裡待了不少日子,最後的幾天,他們住在一個小客棧中,連續有官人到店中對他們檢查盤問,問的情形很嚴厲。更有住店的客人不斷地私下問小翠、王虎,盤問沙玉嬌聶小峰身上的事。可是從這兩個人口中問不出什麼,他們所知道的也只是別人所能知道的。情實沙玉嬌、聶小峰除去他兩人那種苟且的行為之外,對於地方上沒有什麼犯法的事,所以這班人對於有人問時,卻是很坦然地告訴他們。但是過了沒有三天,本來在這裡還要鋪四五天場子,可是沙玉嬌一定要起身,要奔江蘇地面,趕鎮江金山寺的廟會。這一班人遂起了身,離開錢塘。從動身後,沿途上沙玉嬌竟不肯再做生意,只是緊著趕路。藍三秀也猜不透她是什麼心思,問她時只說金山寺那裡能多掙錢,早早去了要占個好地方,可以撈摸一下,補補這些日來的虧空。不過沿途上,盡從小鎮甸上走,躲著大城市的大碼頭。藍大勇還是病體纏綿,仗著自己有牲口,他可以騎著牲口走。 這天到了江蘇境內,在一個和浙江交界的地方,是一個極小的鎮甸,名叫楊林港。到這裡時,天色已經不早,只有一個小店,並且是帶住家的。這種地方,本來沒有大撥的客人,到天黑之後,任什麼沒有,想買點東西全費事。藍大勇一連走了這麼幾天路,雖是騎在牲口上,也是十分勞累,精神很不好,落了店之後,這裡飲食也不方便。沙玉嬌倒是和店家商量著,弄了一頓晚飯,大家飽餐一頓。藍大勇是生長北方的人,沙玉嬌這天對於他這個老公公似乎十分體貼,竟叫店家單獨地給藍大勇做了一碗湯麵。他們租了三個房間,王虎和聶小峰住在一起,沙婆子、藍三秀、沙玉嬌住在一個屋,小翠跟老爹爹藍大勇住在一個屋內。 可是到了半夜,藍大勇竟折騰起來,腹瀉不止,一陣比一陣厲害,並且疼得渾身出了汗。這一鬧大家全起來了,沙玉嬌像是很著急地搓著手道:「這可怎麼好。」問店家這鎮甸上可有醫生,店家搖頭道:「這種小地方哪裡有醫生?老師傅好好地怎麼泄起肚來?」沙玉嬌告訴他們老師傅病已很久,這是晚飯吃的多些,求店家找些鮮姜紅糖,好給他止泄。可是這種地方又哪裡找這些東西?勉強找了一點姜沖了一碗紅糖水,叫藍大勇喝下去,簡直是沒有用,急得這班人全是束手無策。 三 父兄慘斃 店家說十幾里外,倒是有大鎮甸,那裡有治病的醫生,但是黑夜裡人家也不肯來,把個藍三秀急得只是抓住頭髮轉,小翠嚇得直哭,聶小峰、王虎忙服侍藍大勇。等到三更過後,藍大勇眼看不行了。他病的日子久,仗著自己是個練武的,所以還能支持得住,此時這麼一連幾十次的腹瀉,到後來簡直是氣息奄奄,連動也不能動了。最後大家看他實在不成了,只好把他搭上床去。藍大勇肚腹一陣疼痛,兩眼瞪得突出眼眶子,一班人全站在床前,小翠抓著爹爹的手只是哭,藍三秀也是直流著淚。藍大勇看了看面前的人,把頭一仰,藍三秀趕緊跳上床去,把爹爹扶住,不住地招呼道:「爹爹你別扔下我們,等天亮了,我們找醫生救你。」 藍大勇突然哎呀一聲,瞪著眼看了看藍三秀,又看了看小翠,抬頭又瞅瞅床前的沙玉嬌、聶小峰,自己眼角竟是也流下淚來,卻伸手指著夥計王虎,王虎趕緊地到了近前,把藍大勇的手抓住道:「老師,你有什麼話,你別著急,不要緊,泄幾次肚是常有的事。」藍大勇此時把王虎的手抓得很緊,咬著牙哼了一聲,不住地喘著道:「王虎,你……你救我一家,哎呀!我怎麼這麼慘!」 王虎見藍大勇的情形,似乎有許多話說不出口來,他也看出老師傅不好了,只這半夜的工夫,臉上完全變了樣,忙說道:「老師傅,別這麼多想,沒有一點事。」藍大勇突然把王虎的手一甩,顫巍巍的雙手往起一抬,一指藍三秀道:「你……你……你好可憐!」這句話沒落聲,咕嚕的一口痰堵上來,藍大勇氣絕身亡。這件事真是叫人急死,藍三秀等一齊放聲痛哭。老頭子是一個久病的人,大家只有痛心是住在這種地方,連個醫生沒處找去,看著他死去。並且這種死法弄得屋中很髒,大家忙著收拾一陣,店主還是直說著閒話。不過他不敢惹這班人,到天亮後,只好在附近鎮甸上買了一口棺材,就葬埋在楊林港邊。 藍大勇腹瀉來得太突兀,死得也太快,可是他分明是因為腹瀉而死,並且是病了多日之人,這在情理上也說得下去。藍三秀等雖有懷疑,也只能埋怨店家做的飯不大幹淨,或是混了生水,不過這種事無憑無據,也不願多惹意外的是非。內中只苦了小翠,自己只仗著這麼個親人照顧著,老爹爹一死,哥哥是那麼怕嫂嫂,自己也得屈服在她的兇悍管束之下,只好含悲忍痛,隨著他們離開了楊林港,一直地來到金山。 在金山待了十天的工夫,生意還不錯,賺的錢不少。可是在離開金山之後,走出有兩站路,這一天正趕上陰天,漸漸下起雨來,他們往雙塘口一個大鎮甸趕,那裡有一個廟會,可以鋪三天場子。可是中途遇雨,雨下得並不大,不過所走的都是鄉路,完全是落鄉,也不知道沙玉嬌犯了什麼毛病。這班人是跑江湖的,全有雨具,冒著雨走路不過慢些,算計著到天黑後,也不過二更天左右,足可以趕到雙塘口。那是一個極大的鎮甸,時候晚些也方便。可是在經過離著雙塘口只有三十多里的一個大村莊時,沙玉嬌也沒說是找地方避雨,而是趕著又沿著一段山邊走去。剛走出三四里地,在山邊孤零零有一座三官廟,這座廟是上不著村,下不著店,有兩進房子,但是看情形已經破敗。沙玉嬌一定要在這裡停留下來避雨。她說的話沒有人敢不聽,一班人只好進了這個三官廟。 敢情真是一個空廟,裡面沒有人,迎面還有一座大殿,似乎失過火,燒得前面格扇全沒有,不過房子沒倒。後面還有一排房子,大約是當初這個廟裡道士們住的地方,不過門窗不整,土蔽塵封,便把牲口牽進這個迎面的大殿內。後面這三間房子,只有偏著東邊的一間還能住人,西邊的屋頂已塌下了一大片,兩邊還有配房,可是東配房只剩了房架子和一堆磚牆,西配房卻停著五口棺木,全是人家寄存廟中的靈柩。大家本想在這裡避一避雨就走,可是沙玉嬌竟變了主意,她告訴藍三秀,這是多好的地方,又省錢又省事,還省得頂著雨走。藍三秀不願意,沙玉嬌卻一定要在這裡住下來,明天早早地再趕奔雙塘口,她向大家說:「我們一個走江湖的人,處處想舒服,那是絕不行的,我們有鍋有米,廟牆有井,還怕什麼,露宿風餐,是走江湖的人應該吃的苦!」這個話竟把藍三秀問住,遂在這裡安置起來。 沙玉嬌來到這裡後,喜怒無常,不知犯了什麼脾氣,只叫藍三秀和她在後面,連他的媽媽沙婆子也不要,叫他們這班人全到前面那個露著天的三官殿去歇息,還不住地唉聲嘆氣,感慨身世,向藍三秀說著:「這種生涯,我真有些厭倦了,早晚我要找一座深山古廟,任什麼人也不見,再不想在江湖上受這種罪。」藍三秀也摸不清她是犯了什麼病,好在這班人平時總是預備著飲食以及走長路必須用的東西。這倒是一個跑江湖必須有這種打算,因為漂流四海,到處是家。走到什麼地方,不能避免地找不到住處,尋不到飲食。所以不管到什麼地方,時時地帶著兩三天的糧食,蠟燭、燈火這些東西也長時期地要預備著。 藍三秀因為老爹爹才死不久,心裡難過,心裡也想沙玉嬌可能也因為老公公死去,短了一個幫手,心情不好。所以藍三秀此時反倒十分安慰著她,忙著和王虎、聶小峰打水,支起鍋來做飯,小翠去餵牲口,沙婆子打掃大殿。這個沙婆子走到什麼地方,總是燒香叩頭,哪兒有廟,她必要去燒香,這個三官殿已經破敗到這個樣子,裡邊的泥像,也有掉了腦袋的,也有斷了胳膊的,就這樣她還跪在那裡磕了一陣頭,也不知她是求什麼,看她這種舉動,好像是一個極慈悲的老婆婆,其實她的心和她的行為,完全相反。大家忙亂一陣,煮了一鍋飯,有帶著的鹹菜和醃鹹蛋,大家分開了在大殿吃。可是沙玉嬌不肯過來,她拉著藍三秀單獨在後面吃飯。 她把自己用的一個竹子編的竹兜子取出來,裡面有酒有肉,不知她什麼時候買了許多腊味,向藍三秀說:「我今天心裡特別悶得慌,你陪著我喝幾杯酒解解悶。」藍三秀也因為從爹爹楊林港死後,沙玉嬌和聶小峰就沒有怎樣親密地在一起,心裡也覺得高興些。不過藍三秀是個不會喝酒的,但是沙玉嬌這麼和自己親近,哪好拂她的美意,忙賠著笑臉道:「這幾天,一來因為爹爹死,二來下了十幾天場子,你也太累了,咱們雙塘口的廟會趕下來,好好地歇兩天,這一帶的景致多好,散逛兩天,自然不再鬱悶了,我是不會喝酒的,我可真應了那句話,捨命陪君子。」沙玉嬌似乎有些喜色,他們在後面有吃有喝,一陣說,一陣笑,連小翠也不敢到後邊去了。她和沙婆子湊在一處,擠在殿角那裡。聶小峰和王虎卻跑到神案上去睡。沙婆子還直鬧著,說他們不敬神佛該雷劈,這兩個人都不聽她的。這種地方雖是帶著燈火,由於外邊的小雨還在下著,大家都想著早些歇息,天一亮了好早早地趕路。沙玉嬌和藍三秀,全吃得醉醺醺,兩個人手挽著手從後面出來,向大殿里看了一下。 這裡點著一盞油燈,昏昏暗暗,因為沒有格扇,風吹著燈焰,搖搖擺擺。好在是個夏天,這幾個人歇在這裡倒還顯得涼爽。那個沙玉嬌似乎酒吃得多了些,身軀不住地晃著,看了看神案上的聶小峰、王虎,卻笑著說:「三秀,你看,這是人頭上供,你看這兩個不知死的鬼,擺在供桌上,一高興,這兩個人就許敬了神。」藍三秀也是嘻嘻地笑著。沙玉嬌拉著三秀轉向殿角,見小翠和沙婆子全躺在鋪蓋上,沙玉嬌卻向沙婆子道:「媽,你倒吃得飽睡得著。」沙婆子欠了欠身說道:「丫頭,你找了這麼個好地方,我真是沒法子管你這種怪脾氣的女兒了,這是什麼地方,非在這裡住,從來荒村野廟都是不乾淨的地方,你知道媽是好佛的人,我這兩隻老眼,是曾經聖水洗過的,天黑以後,我看這三官廟內一片凶氣,好姑奶奶,早些睡,早早地去吧。」沙玉嬌道:「媽盡會說這些個,後面好幾口棺材,我全不怕,咱們是幹什麼的,一個走江湖的,怕什麼,我愛這種地方,趕明兒你們走,我住在這裡修行了。」她說到這,竟狂笑起來,拉著藍三秀的手,走出大殿,口中還在說著:「三秀,咱們也睡去。」沙玉嬌和藍三秀走向後面,這個大殿內立刻清靜下來。 聶小峰、王虎全睡著了,這種地方只苦了小翠,她哪裡睡得著,雖則眼前有這幾個人仗著膽子,也覺得這種野廟鬼氣森森,附近連個人家都沒有,自己躺在那裡,輾轉反側只是睡不著,更是一陣陣的心驚肉跳,形神不安,閉上眼就想到老爹爹死時的慘狀,兩眼瞪得那麼大,自己趕緊把眼睜開,看了看身旁的沙婆子,也似乎睡著了,神案上的王虎,更是一片鼾聲。從那破房頂子看去,黑沉沉的天空,顯得那裡好像有黑影子直晃,小翠趕緊閉上眼,任憑自己怎樣想睡就是睡不著,迷離中忽然聽得好像哪裡發出一聲怪叫,嚇得她一身冷汗,側耳細聽,過了一刻,又聽得有些咕咚咕咚的聲音,也不知道出自哪裡。正在她懷疑不定的時候,突然聽得有人在怪叫:「你們快來呀!可了不得!三秀要壞!」 小翠頭一個跳起來,因為都是穿著衣服睡,便趕緊招呼沙婆子,王虎、聶小峰也全驚醒,怔呵呵地向小翠問:「什麼事?」小翠道:「你們快著,後面嫂嫂喊,我哥哥不知怎麼的了?」小翠頭一個跑出殿外,踏著地上的泥水荒草,轉向殿後,她頭一個來到後面這間破房子內,裡面蠟燭還點得很亮,此時沙婆子、聶小峰、王虎也全飛跑進來。一進這個屋,本來門也不齊全了,沒有阻攔,更是東半邊住人,小翠頭一個闖進東間,只見沙玉嬌握住了藍三秀的兩手,一個勁地哭著,不過她的神情,小翠看在眼裡。她已經是十四五歲的姑娘,又是怒又是羞。在這種荒涼的野廟中,她竟是衣衫不整,敞著懷,露著裡面的兜肚,下身的中衣、褲腳也散著,這種神情非常猥褻,她分明是脫去衣服睡的。哥哥的神情更糟了,光著膀子,下身蓋著一個布單子,這個破板鋪是這廟中原有的。小翠不好趕到近前,問沙玉嬌道:「嫂嫂,我哥哥怎麼的了?」 沙玉嬌只哭著道:「他完了,一陣肚子疼痛,都沒容我離開這,他就說不出話來了。」小翠此時也顧不得哥哥穿衣服沒穿衣服,撲上前來,抓住三秀的一雙胳膊,連喊帶哭,可是這個藍三秀,哪裡還能說得出話來。王虎、聶小峰全圍在近前,不住地招呼道:「三秀,三秀。」沙婆子過來,把沙玉嬌拉了一把道:「姑娘,你真氣死我,你拉著他手有什麼用,還不把衣服穿好等什麼。」沙玉嬌被她媽呵斥著,也是羞得遮著臉,轉過身去,把衣服整理好。此時小翠哭得幾乎死過去,可是沒用了,可憐藍三秀一句話沒說,就這麼咽了氣。 小翠可真有些不想活了,摸了摸哥哥的胳膊,全涼了,口角邊似乎還有些血跡,她不禁挺身站起,扭過頭來,向沙玉嬌厲聲地問道:「嫂嫂,我爹爹死,怨他素日有病,我哥哥生龍活虎的一個人,這是怎麼回事?他是什麼病死的?你得說,我一家三口,全完了,嫂嫂,他倒是什麼病,死得這麼快,你怎麼不早招呼我們?」 沙婆子這時把小翠的胳膊一抓道:「姑娘,你還問麼,你問不得。」小翠道:「有什麼問不得,這麼一個人無故地死了,我非問不可。」沙婆子哼了一聲,拉著小翠到門邊,附耳低聲說了一陣,便嘆息著說道:「這全是命里該當,你嫂嫂固然是不對,可是你哥哥也是找死,這是三官廟,他們這樣胡鬧,怎會不遭報。」說得小翠面紅過耳,坐在地上放聲痛哭起來。小翠也是滿懷悲憤,懷著一肚子冤屈,此時她口中不由得帶出怨言來,認為爺兄兩個死得冤枉。這一來,反把這個毒惡淫婦沙玉嬌惹翻了,她跳過來,把小翠從地上抓起,柳眉倒豎,目露凶光,厲聲喝問道:「丫頭,你胡說些什麼!他們死,是該死,短他們吃的還是短他們穿的?你父親無緣無故地生起病來,帶累得人跟著他受了許多罪,耗了許多錢財。至於你哥哥,我是一個做嫂嫂的,你是一個做小姑子的,他這麼死了,我不便向你一個姑娘開口,告訴你,你當我虧心,我沒有什麼不能說的,不能講的,他喝了兩杯酒,死纏我,我是他女人,我若不依從他,又說我有別的心了,他竟這麼突然肚子疼得暴死,難道是我把他害死的麼,你這丫頭好沒良心,我嫁了三秀,幫助他賺了多少錢,你們一家人吃飽了,穿齊了,他們短命鬼活不下去,我能拉住他們麼?丫頭,你放明白些,你敢血口噴人,我要你的命,你快說,你有什麼疑心,咱們講個明白。」 小翠平時就被她打怕了,並且她手底下十分厲害,自己方才也是一陣悲憤難伸,趁著哥哥剛死,痛快痛快。她此時不依不饒起來,自己是無憑無據,她反咬一口,小翠哪還答得出話來。還是沙婆子把沙玉嬌拉開,呵斥著不許她再鬧,又向小翠道:「小翠,你往後可不許這麼信口胡說,你要是疑心,只管去報官,我們不怕什麼,只可憐孩子你,無投無奔,無依無靠,你嫂子平時拚死命地教你練功夫,還不是為了成全你,在江湖上闖出個人物來。你也應該有些良心,你哥哥這樣病死了,見不得人,我們雖是跑江湖的,也要顧些臉面,不要鬧了。這個地方太兇,待不得,千不怨萬不怨,全怨玉嬌不聽話太任性,非住在這裡不可,終歸鬧出這種凶事來,咱們趕緊把死人收拾收拾,早早地離開這裡。」 小翠此時真叫萬分無法,只有哭泣,自己想著和他們拚命,但是父兄死得雖是可疑,卻無憑無據,真要是往官家告他們,萬一死的沒有別的緣故,他們也不會管自己了,自己投奔哪裡,況且沙玉嬌也未必叫自己走得開。已經到此,只有咬定牙關,委曲求全地隨著他們,日子長了,或許能得到父兄死的真情實況。現在把自己這條命再送了,更是全家含冤而死?所以小翠只得向沙玉嬌說軟話,央求她別再哭鬧。 那個沙婆子還是緊催著走,說是她早看出這是個凶地,但不能把藍三秀的屍體扔在這不管。聶小峰出了個主意,從停在廂房的棺木中找一口結實的,把裡面死人骨頭弄出去,管他是誰家的,扔在這種沒主的地方,就是沒主的靈柩。聶小峰說了就辦,小翠什麼事全做不得主,沙婆子更說些個嚇人的話。他們竟打開一口棺木,把一堆枯骨扔出去,將藍三秀就這樣裝在這裡,真是死得太慘了,這種情形,小翠真是有說不出的苦,只有那王虎像是自己的人,但是他一個當夥計的又能怎樣?他們這種事辦得就叫欺負人。已經到了後半夜,雨還沒住,那個萬惡的沙玉嬌,招呼大夥頂著雨走,她騎著一匹牲口,沙婆子和小翠娘兩個騎一匹,冒雨而行,趕奔雙塘口。這種事真叫人痛心,生龍活虎的一條漢子來到這,半夜工夫,竟裝到棺材裡。小翠若是平常女流,在這種情況下只有死,因為跟隨他們沒好的。不過她究竟是武師的女兒,更有北方豪爽的性情,一身功夫練得很好,決心要設法查明究竟,為父兄報仇。 到了雙塘口,天也就亮了,在這裡投店落腳,小翠仍然是不時地哭。那個沙婆子倒不住地勸著她,安慰她。在這裡本要多住些日子,可是這場雨下得這個廟會不甚火熾。並且沙玉嬌也因為藍三秀死在三官廟,說是在這一帶待下去心裡難過,第三天就離開了雙塘口,一直地奔江北。 王虎在藍三秀死後,好像呆頭呆腦,什麼也不懂,對於藍三秀父子的死去,似乎不大關心。他照樣地操作,低著頭,不愛和別人說話,他應該做的事情全做到。離開了雙塘口之後,走出兩站路,到了名叫桃花盪的地方。聽人傳說,這裡最近有一個極大的集場,正是糧食市和蠶絲大宗交易的時候,這裡很能鋪場子,做幾天生意,他們這班人遂在這裡住了下來。 四 莽漢殺奸 到這裡後,沙玉嬌跟聶小峰出去看擱場子的地方,不叫別人跟隨。沙婆子知道這裡有個觀音庵,她也忙著去燒香,店中只剩了王虎、小翠。小翠在他們出去之後,想到自己現在落到孤身一人,只得跟隨他們,恐怕早晚自己也得不到好結果,沙玉嬌對自己管得過嚴,那個聶小峰更是兇狠,自己前途茫茫,又不知道爹爹和哥哥究竟是怎麼死得這麼怪,她坐在屋中哭著。王虎忽然走進來,進屋之後,把風門子關得很嚴,並且把窗上的紙弄破些,往外不住地張望。 小翠看他這種舉動很害怕,好在是白天,趕緊把眼淚拭了拭,把面色一沉,向王虎道:「王虎,你做什麼這麼鬼鬼祟祟的?」王虎湊到破紙孔往外望著,扭過頭來,見小翠臉上很難看,皺著眉,瞪著眼,說道:「翠姑娘,你做什麼這個樣子?你知道,王虎是個人,我只會做人的事,我這是怕這群萬惡的東西回來,你對我懷疑,你是該死。」小翠道:「你可知她的厲害,你對我這樣,他們要疑心,你有什麼事?」王虎道:「翠姑娘,你不要打攪,我告訴你,他們爺兒兩個死得可疑,並且我找得一點東西,這件東西太萬惡了,我可不能再忍耐下去。不過我明著動不了他們,哪一個也比我本領大,死在楊林港的,無法找證據,可是在三官廟,三秀師傅分明是被這個惡淫婦害死,你看看這是什麼東西?」王虎從懷中掏出一個布圍子來,拋到小翠身邊。 小翠趕忙抓起來看時,是一條洗臉手巾,上面儘是黑紫色的血,已把手巾全染滿。小翠看見這個東西,不禁心驚膽戰,向王虎問:「王虎,這是哪裡來的?」王虎道:「這就是三秀死時在他屍身搭出來後,我進去幫著他們收拾行李,因為那時天沒亮,屋中黑,把這個惡淫婦的一個枕頭掉在了床後,我把枕頭找起來,卻又摸到了這麼一塊血手巾,我遂藏在身上,沒被他們看見。小翠,這就是他們殺人的證據。」小翠道:「對了,王虎,我哥哥口角邊分明還有些血跡,但是不多,我也不敢在他們面前說,他們太惡,不饒我。」王虎咬著牙說道:「這分明是她把三秀用毒藥毒死,口中鼻中流出黑紫血來。因為三秀已經發出極大的喊聲,這個惡淫婦慌了手腳,趕緊地把血拭淨,一時間失於檢點,竟拋在板鋪後,她才呼喚我們前去,小翠,我非給他們爺兒兩個報仇不可。」小翠道:「王虎,你有這個心可要從長計議,他們可太厲害。」剛說到這句,王虎道:「快藏起來,他們回來了。」小翠趕忙地把這個血手巾裝到褲兜子內,那個沙玉嬌和聶小峰,似乎在外面吃了酒飯,全是紅頭漲臉地回來。 這時,王虎才從屋中走出來,那沙玉嬌眉頭一皺,問王虎道:「王虎,你幹什麼?」王虎道:「沒有什麼事,牲口要上料,店裡的草料不好,我向翠姑娘要幾個錢,她沒有。」沙玉嬌哼了一聲道:「年輕的小伙子,你可估量著,不想活下去了?」王虎道:「老闆,這叫什麼話,我這個人你還信不過我麼?願意買草料就買,不買沒有我的包涵,咱們牲口值錢啊。」沙玉嬌掏了一把錢丟給王虎,帶著怒氣走進屋中。 沙玉嬌此時變顏變色,小翠已經從床上走下來,招呼了聲:「嫂嫂,你回來了。」沙玉嬌哼了一聲道:「我回來得不是時候吧?」說著話,走到近前,突然一伸手,叭的一掌打在小翠臉上。小翠哎喲一聲,往旁躲閃,向沙玉嬌道:「嫂嫂,你這是怎麼的,憑什麼無故打我?」沙玉嬌道:「我打你?我宰了你,你個死丫頭,怎的忘了自己是一個年輕大姑娘,王虎一個年輕的小伙子,你和他往一處湊,想做什麼?」 幸而王虎在院中所說的話,小翠全聽到了,忙辯解道:「他向我要草料錢,難道就有了錯麼,嫂嫂你別這樣待我。」沙玉嬌此時突然一把把小翠的頭髮抓住,小翠忙抓她腕子,沙玉嬌呵斥道:「死丫頭,你敢動手,我摔死你,我這個嫂嫂一片好心,想成全你,你在我眼皮下,敢胡作非為,就不能饒你。」她說話工夫已經照著小翠的身上用力地一頓打,雖則是用手掌,可是手底下力量大,小翠在她這種兇悍盛怒之下,真不敢還手了。只好口中喊著:「嫂嫂,你可冤屈了我,我不是那樣人,你不容我活下去,我死不好麼?」 沙玉嬌手底下不停,連擰帶打,口中在呵斥著:「你想死?我好幾年的功夫,沒那麼容易,我只問你,往後還敢隨便和王虎說話麼,你不改正,我把你廢了,叫你死不了活受罪。」此時聶小峰也進來勸解,沙婆子燒香回來也跟著把沙玉嬌勸開,問起因為什麼,小翠哭訴原因,沙玉嬌尚在跳著腳地罵,沙婆子作好作歹把沙玉嬌推到旁邊屋中去。小翠已被她打得遍身是傷,坐在床上只有痛哭,沙婆子卻拉著她的手,勸道:「姑娘,你嫂嫂性情不好,但是你想想,她這幾年來對你是一片好意,完全是成全你的心,今天的事,雖然是誤會,可是現在你只有依靠我們娘兩個照顧你。你太年輕,雖是在江湖上跑了些年,一個姑娘人家,知道的太少,容易受騙,她是不應該這麼打你,可是管得很對,你不能怨恨她。從此後,你要處處謹慎些,你還年輕,並且咱們走江湖賣藝,雖則是辛苦事,但是這二年來,並不甚苦,生在江湖裡,都是苦命人,不能跟富家小姐去比,我們能賺錢,有吃有穿,無拘無束,不也很好麼,再過幾年,找一個年貌相當,有真本領的,把你嫁出去,你不就熬出來了麼,我老婆子雖也是自幼闖蕩江湖,我可是好佛的人,我實在疼你,好姑娘,不要往窄路上想,像我老婆子這個年歲,我還不想死,活一天掙一天,我有這個結實的身體,耳不聾,眼不花,我活著很高興,你年輕輕的,早著呢,往後我勸勸她,不叫她再這麼打你,有這個親家媽照顧你,不會叫你吃虧。」 小翠哪禁得住這麼個老江湖,一片甜言蜜語,說的是入情入理,並且對於小翠還是一片好心,更兼今天的事,尤其不敢叫他們知道絲毫。王虎是一個粗魯漢子,好在沙玉嬌只在院中說了幾句閒話,始終沒找他。自己不敢再哭再鬧了,恐怕沙玉嬌那個性情,惹翻了她,她是天不怕地不怕,再去找王虎,王虎若在情急之下,口中流露出她有謀殺父兄的嫌疑,那一來王虎非死在他們手中不可。王虎是沒本領,只是力氣大,動上手立時會送命,何況他們人又多。小翠吃了這麼大虧,受了這麼大的侮辱,只好忍耐下來。 沙婆子忙著查看小翠身上的傷痕,還把自己收藏的一瓶子藥送給她,說:「這是很難得的東西,我是輕易不給別人用,這是你親家爹當年在世時朋友們送的,比什麼治傷藥都靈驗,無論多重的傷,服下去立時能夠止疼消毒,力量最大。你把它喝下些,身上被她打的傷,就會很快好了,也不疼了。」沙婆子對於小翠是百般安慰,連哄帶勸,小翠真箇把她所給的藥服下去了。 到了晚間,沙玉嬌也怒氣全消,便搭訕著和小翠說話,並且表示自己是愛護她,成全她,決無一點惡意。小翠只盼望他們不再找尋王虎。可是,他們從此後對於小翠監視很嚴,無形中總有個人看著小翠,就沒有機會再和王虎說話了,小翠也真的不敢再惹他們。沙婆子的藥靈驗異常,服下去後痛楚已減,第二天已能跟隨他們出去,照舊地賣藝了。 在這雙塘口,一連五天的工夫,生意很好,沙玉嬌對於王虎似乎也不再記恨,賺了錢回來,也給他買酒買肉犒勞他。廟期過後,從雙塘口起身,沙玉嬌心意是想著索性先不往江南去,就在江北一帶找幾個大碼頭,看看情形如何,再趕奔安徽鳳陽一帶。從雙塘口起身,走出兩三站路,這一帶沒有大地方,生意不怎麼好,遂在路上沒有什麼耽擱。這天因為貪趕路程,多走了二十里路,錯過了大站,到了一處小地方,地名李家渡,是一個極小的村落,向當地人一打聽,再往前走,還得出去二十多里路,才有大鎮甸。這是一個渡口的地方,統共不過幾十戶人家,沿著河岸一帶,完全是蘆葦地,所住的人家也全是使船的砍柴的窮人,這裡倒有一家小店,就叫李家店。地方雖則荒涼,可是這班人無論走到什麼地方是不怕的。 不過這個小店房間太少,只有兩間房,還有一間堆放柴草的屋子,門窗全沒有,並且這種小店也沒有馬棚,另外兩間全被小販們住下。店家一家子四五口,只擠在一間屋內。來到這種地方真是沒有辦法。其實論理,應該是沙玉嬌、沙婆子、小翠住一間,聶小峰和王虎住一間。沙玉嬌偏不這樣,她說這兩天路走得非常辛苦,她屋中不要人,並且她要洗澡,所以自己得占一間屋子,叫沙婆子和小翠全睡在旁邊屋內,聶小峰和王虎只好到那間草房。聶小峰雖然是沙玉嬌的情人,可是也很怕她,沙玉嬌說什麼聽什麼,奉命唯謹。在店中胡亂地吃過晚飯後,好在天氣熱,馬棚里只不過蚊蟲多些,他們在江南各地,全帶著行路人必須用的紗帳子。王虎和聶小峰在這半間草棚內地上,鋪上草和蘆葦,上面放上鋪蓋,把兩個蚊帳全吊在房樑上,這麼睡倒也舒適。 小翠和沙婆子也因為一路上勞累,早早地歇息下,天熱,窗子全支起,此地雖是江北,也和江南一帶一樣,無論多窮的地方,熱天這種蚊帳是不能短少的,沒有這種東西,就沒法睡。她們這兩間屋子緊挨著,沙玉嬌在旁邊屋中,她一個人折騰,小翠和沙婆子已然睡著。可是歇了一會兒,小翠終因為滿懷心事,一肚子冤屈,睡到半夜,一陣急怒攻心,醒了轉來,想想自己所經歷的事,現在竟落得這麼個悲慘結果,活下去又能怎樣,這三個人十分的厲害,這些天暗中已經體察出,他們無形中對自己有些防備,自己縱然不想活下去,但是要報殺父兄之仇很不容易,真要是弄不死這個惡淫婦,自己就非死不可,這樣誰還給我們爺兒三個報仇。她翻來覆去地想,再也睡不著。 這時耳中忽然聽得旁邊沙玉嬌的屋中,有兩個人在說話,聲音雖低,只隔著一層板牆也聽得見。趕到仔細辨別,是一片淫聲穢語。暗罵聲這對狗男女又到了一處。小翠趕緊用兩隻胳膊把耳朵堵上,抱著頭,不再聽下去。眼中可是不住地流著淚,越發地認定爹爹和哥哥全是死在這個狗男女手中,自己真是痛不欲生。耳中是什麼也聽不見了,倒覺得安靜些。沙婆子似乎睡得很沉,小翠是決睡不著了,因為天熱,這麼抱著頭哪受得了?把胳膊抬了抬,聽得旁邊屋中沒有聲息了。自己暗暗念佛,這分明是不怕人了,他們就這麼幹下去,自己看在眼中,怎麼活下去?小翠悲憤欲死之下,不知過了多大時候,從窗口往外一望,外面黑沉沉,只有從對面房檐子,看到天上的星斗。 這時突然聽得旁邊屋中暴喊聲起,哎喲了一聲,跟著就是嘩啦噼叭的亂響。小翠在驚惶之下坐起,沙婆子睡得那麼實,也一蹙身,從床上躍起來,好快的身形,一個「燕子穿簾」式,竟從支著的窗口躥了出去。小翠連鞋也沒顧得穿好,趕快地從屋中闖出來,這時只聽沙婆子在怪叫著:「玉兒,你怎麼樣了,哎呀,你受了傷,小峰,你也傷了麼?」小翠這時也闖了進來,她往屋裡一探身,靠床旁的一盞油燈,竄著黑煙子。只見床上的沙玉嬌一身血跡,裡邊還有個人正是那聶小峰,肩頭也是往下流著血,這兩個狗男女全是赤身露體。這時沙玉嬌卻在喊著:「我死不了,你們快追呀!」小翠一探頭,趕緊退回來,那個沙婆子狂喊著:「好大膽的兇徒,竟敢動我們。」她從屋中闖出來,手中已抓起一口刀,一個箭步,飛身竄向對面的房頭。 小翠看見這種情形,驀然心中一驚,口中狂喊著:「王虎,你快來!」拚命往破房那裡跑去。到了馬棚這裡,連招呼了兩聲,沒人答應,她就知道壞了,顯然這是王虎幹的事。這時沙婆子已經翻出店去,對面房間內的小販們全熄燈睡下,他們也在喊著什麼,店主那裡聽得房頭上咚咚的響,更有這種怪叫的聲音,雖則全爬起來,可不敢往外闖。小翠這時已到了草棚前,聶小峰是沒在這兒了,她剛伸手去抓王虎那個蚊帳,此時草房旁邊唰的響了一下,小翠沒敢出聲,就聽得旁邊一個低微的聲音招呼道:「小翠,我完了!」小翠在這種時候,可嚇死了,這分明是王虎的聲音。 幸而沙婆子已經追出去了,那兩個狗男女沒穿衣服,稍有耽擱,小翠口中故意喊著:「怎麼,王虎往哪裡去了?」她摸到近前,抓住王虎,咬牙說道:「你怎麼這麼大膽,還不快走!」王虎道:「我右胯被她踹傷,爬不上牆去了。」此時聶小峰已經在喊:「好萬惡的東西,敢動二太爺。」小翠在情急之下,看到這個牆頭沒有多高,只不過五尺左右,便自己一縱身,單臂跨住牆頭,低聲招呼:「王虎,快!」王虎一努力,往起一躥,抓住小翠的一條左臂。小翠也把全身的力量用上,竟把王虎拉出牆頭。王虎已然從牆頭翻下,小翠聽得聶小峰已經出了屋子,趕緊一飄身下來,拉著王虎,順著牆邊,很快地下了一道土坡,竄進葦塘。 小翠悲聲說道:「王虎,你怎麼這麼冒險,你是找死,你還不快快逃命去!」王虎道:「你還不跟我一同走?」小翠哼了一聲道:「你個人逃命,不用再管我,我若是和你一處走,洗不清這種侮辱,何況我還有血海深仇,我豁出這個身體,非把這三個狗男女置之死地,才算甘心。王虎,我至死忘不了你,趕快走,再遲延,你可就要走不脫了,我也不能耽擱,咱們今生大約不易再見了。」王虎道:「翠姑娘,可惜我沒砍死他們,你留在這可危險了,將來你會毀在他們手中的。」小翠趕快說道:「王虎,我只要這條命活下去,別的事我全不管了。有人來了,別出葦塘,越遠越好。」小翠可真不敢再遲延了,趕緊嗖嗖一連兩個縱身竄出來,順著小村邊轉過來,這時那沙婆子也正從這個小村里如飛而至。 小翠趕忙地迎上前來,沙婆子喝問道:「小翠,可望到賊人的蹤跡?」小翠道:「並沒看到,渡口邊我全搜索到了,沒有人跡,船隻也沒有移動,親家媽,究竟是怎麼回事,可看見王虎麼?」沙婆子道:「你還提他,他頗有嫌疑,趕緊走,葦塘這邊搜索一下。」這句話說得小翠心頭騰騰亂跳,但是這種事好像暗中被造物安排一般,竟無形中救了小翠的命,全是當局者迷。沙婆子、聶小峰、沙玉嬌都是老江湖,十分厲害,他們眼底下什麼事全看得出,沙婆子若不是這一句話,小翠和王虎的形跡必敗露,小翠當時就得死。葦塘里的泥土是濕的,她和王虎逃進葦塘,足跡宛然,天一亮,沙玉嬌、聶小峰沒個不搜查,那一來,任憑小翠如何說,也遮蓋不下去。 此時沙婆子帶著小翠,從葦塘邊竄進來,分撥著葦草,唰唰的響著,在附近搜一陣,停一陣,仔細聽一回。這樣一來全把足跡踏亂了。不大的工夫,聶小峰提著一條索子槍也搜尋過來了,他的傷輕,照樣能動作。這時聚在一處,聶小峰向沙婆子道:「好厲害的傢伙,逃得真快,師母,你看見王虎了麼?」小翠忙接口道:「真是怪事,怎麼不見?別是他已經追賊去了?他可不成,非死在賊人手中不可。」聶小峰哼了一聲道:「這個雜種,他會追賊,我看今夜下手的就是他。」沙婆子不大相信,一旁說道:「他有幾個腦袋敢動我們,就憑他那點本領?」聶小峰哼了一聲道:「人心難測。」 五 合謀奸占 這時店家也舉著燈籠出來了,附近的人家也被鬧得全起來。沙婆子和聶小峰、小翠,轉回李家店,往草棚中看了看,哪有王虎的蹤跡,聶小峰向小翠道:「你不是喊他好幾聲,他沒有答應嗎?」小翠道:「是,我是招呼他,我趕緊看看咱的馬匹丟失沒有,已經不見他的蹤跡。」這時聶小峰向店家把燈籠要過來,把草棚照了一下,這個王虎是蹤跡不見,旁邊矮牆頭那裡泥土剝落了一大堆,這一來,越發證明,這個王虎是從這裡走的了,可是沙婆子還是不信,認為他沒有這麼大膽。 現在沙玉嬌已經給自己收拾著上了藥,她是被剁了一刀,可惜因為屋中燈光太暗,沒看見來人的面貌。這個王虎是聶小峰離開草棚之後決意下手的,他知道,長了恐怕他們也不容自己待下去,並且沙玉嬌對自己已起疑心,恰巧今夜住在這麼個荒涼的地方,這狗男女竟然聚在一處,不做好事,王虎越發難以忍耐,再加上因為小翠,雖是有本領,終是一個姑娘家,雖則告訴她藍大勇、藍三秀一定是他們謀害的,但小翠是否敢下手報仇毫無把握。更因為他們監視得太嚴,連個說話的工夫全沒有。王虎是山東血性漢子,他認定個人是堂堂男子漢,眼見藍老師、藍三秀全被他們謀殺,論江湖義氣,論師門的出身,個人應該給他們報仇雪恨。這個王虎也是豁出死去,所以他在聶小峰離開草棚之後,找了一把順手的刀,便悄悄地到了沙玉嬌住的這間屋窗下,窗戶也是支著,王虎在這裡直等了一個多時辰,聽得這狗男女似乎全睡沉了。也是這兩個狗男女藝高人膽大,聶小峰進來之後,就沒有把門關嚴,所以王虎很容易進了屋中。 畢竟王虎個人本領太差,平時眼中又看到他們全有一身輕快的功夫,床上掛著蚊帳,桌上的燈光如豆,他把蚊帳掀起,這一刀要是砍准了,也就把沙玉嬌砍死,聶小峰死不了也不易活下去。可是,他只掀起蚊帳的左邊,咬牙往起一舉刀,刀尖撞在蚊帳的頂子上,沙玉嬌一動,這個王虎手底下就沒準了,一刀砍下去,沒砍在他兩個的脖項上,完全剁在沙玉嬌的胸前右臂上,刀尖子落在聶小峰的肩頭上。這一刀剁下來,那個沙玉嬌竟是往起一翻身,竟把王虎的刀打落,仗著屋中黑暗,可是她是躺在床外邊,王虎向外一轉身,沙玉嬌也是用足了力,一腳就把王虎踹出屋門。這還仗著她是沒穿鞋,倘若穿著鞋,王虎也就走不脫了。因為屋中黑暗,他們始終沒辨別出來人的面貌。 王虎在地上一滾,她這一狂喊,王虎心裡明白,自己緊竄到前面,就沒敢開門逃走,知道走不脫,還打算隱身牆角,其實沙玉嬌、聶小峰受傷輕重,他也不知道,只盼望他們全追出去,自己抓得一匹馬,就可以逃命了。陰差陽錯,沙婆子只想著是江湖上的仇人,自己舊日的仇家,絲毫沒想到是這個莽漢子王虎,所以緊往外追。小翠隨後應變,算是救得王虎脫身逃走。 沙玉嬌的傷不輕,雖則趕緊地用他們自己的刀傷藥按在傷口,已經穿上衣服。現在這個惡淫婦是無所顧忌,對於聶小峰來到她屋中的事,也不再隱瞞。聽到這三個人並沒把行兇的人追上,不住地罵這班人是廢物,會容這個惡徒逃走。幸而小翠是隨著沙婆子睡的,對於她沒有什麼疑心,現在只是王虎不見了,沙玉嬌認定是他幹的。趕到天亮之後,聶小峰的傷勢輕,照舊動作,店裡的人問怎麼回事,沙婆子告訴店家:「這些事你們不必過問,我們是仇殺,沒有店家的牽連,不必多管。」天亮後還不見王虎的蹤跡,這一來連沙婆子也全疑心了,辨別著矮牆頭發現有人出去的情形,聶小峰更查這一帶的形跡,他認定是往葦塘中逃走的,並找出一行足跡,是一直地往北逃去的。他回得店來,又把王虎行李中的一隻舊鞋找出來,拿到葦塘中一查看,裡面的足印跟王虎的腳印是一般大小,認定了是他了。這一來沙玉嬌更是憤怒萬分,不住地罵著,還牽連到小翠,盡力地追問:「王虎究竟和你說過什麼,他為什麼下這種毒手,我和他有什麼仇?」小翠只有一個不知道,任憑沙玉嬌罵,任憑她鬧,好在她現在不能動手打人。小翠只有打定了主意,不管怎麼只能低頭忍受。 那個沙婆子不住地私下和沙玉嬌竊竊私語,也不知她們說些什麼。沙玉嬌得在這裡養傷,王虎這一走,小翠算是受了罪,餵牲口遛牲口,全是她的事,還得服侍沙玉嬌。聶小峰和沙玉嬌從這天起,竟公然地成為夫婦,不再背著小翠了。小翠只有低頭操作,總是躲得他們遠遠的。沙玉嬌在這裡養了六七天,傷勢略輕些。這種小地方住著不方便,便從李家渡起身,趕奔安徽鳳陽。小翠在沿途上操作一切,一點也不敢偷懶,自己是下了決心的人,任憑受什麼磨難,總得等機會,要動手就得把他們全料理了。因為王虎這次打草驚蛇,他們已經時時戒備起來,越發沒有下手的機會。 到了鳳陽地方,這個惡淫婦也是賊心發旺,在這地方撂地做生意,事情依然很好,只是短了王虎,真短了一個好幫手。一天,他們在收拾場子,竟又遇到兩個熟人,一個叫吳玉川,一個叫盧五。這個吳玉川年紀只有二十七八歲,長的相貌比起聶小峰來,尤其奸詐,那個盧五是個四十多歲的粗壯漢子,相貌兇惡,身體特別健壯。這兩個人和沙玉嬌這班人遇上之後,互相打著招呼,十分親熱。他們管這沙婆子叫師伯母,一聽他們這種稱呼,就知他們是一門人。沙婆子把他們帶到店中之後,和沙玉嬌、聶小峰聚在一個屋中,不叫小翠在一旁,彼此間說話是一陣聲音高,一陣聲音低,凡是可以聽得見的,全是無關緊要的話,江湖上打把式賣藝一類的言辭。小翠覺得吳玉川、盧五也不是好路道,見他們這麼聚在一處,說話的情形十分可疑,小翠和他們住在相連的房間內,自己不禁留了心,聽聽他倆究竟一陣陣說些什麼。 房間也是板牆子,找了個有隙縫的地方,偷往隔壁看。敢情屋中這幾個人,似乎講說著一件很不痛快的事,一個個面目上全是愁眉苦臉。那個沙婆子正坐在靠牆壁這邊,小翠只望到她的背影,沙婆子卻用手一拍桌案道:「我很想就著我老婆子這個氣在,把這件事辦個結果出來,誰死誰活,也就省得死不閉眼了。」 那個沙玉嬌坐在正面,幾個人圍著一張桌子,擺著些酒菜,面前全放著酒杯,沙玉嬌這時卻低聲招呼了聲:「媽。」跟著向板牆這邊一努嘴。沙婆子卻跟著說道:「沒有關係,她自己的命,還不知誰管著,還能管別人的閒事麼,只是注意著些店中人,『火窯』裡面太雜亂。」跟著又說道:「我老婆子這些年來東奔西走,我也夠了,當初不過是為的事情鬧得太大,恐怕有多管閒事的人,我還真沒想到夏家還有後人,我老婆子也不是怕事的,也不是怕人,不過我們在江湖上這麼漂流著,不是長事,總要找一個好好安身的地方,那時不用他來找我們,我們倒要搜尋他的下落,反正是勢難兩立的事,我們不能把這個禍根斬斷,就叫他來斬斷我們,全是一樣的事。你們哥兒兩個說實話,是想往哪裡去,別在我老婆子面前弄這種鬼吹燈的手段,也不必送空頭人情,咱們說真的,誰用得著誰時,誰伸伸手,那是一家人的義氣,在此湊巧相遇,要說是給我老婆子送信來,那是騙鬼,我才不信呢。」 此時那個吳玉川卻賠著笑臉道:「師伯母,你老人家怎麼還是當年那個脾氣。」沙玉嬌在一旁答道:「玉川,她老人家好得多了,這幾年真可以說是藏鋒斂銳,不是還吃著這碗飯,老人家輕易不肯出手了,整天念佛燒香。」吳玉川這時正扭著頭向板牆這邊,只見他面帶笑容,說道:「師伯母是個大善人。」沙婆子哼了一聲道:「玉川,你敢在我面前放肆,我可要趕你走,你不要欺負我了,你們這群小鬼頭,諒還禁不住我老婆子一收拾,說正經話,打算做什麼去,是不是想用幾個錢?」 這時沙玉嬌沒容吳玉川答話,忙說道:「玉川、盧五哥,你們這是想往北省去是不是?大概這幾年鬧得也夠厲害,有人想對付你們,這才闖了碼頭麼?依我說,聽師姐的話趁此洗手,我們在這些碼頭,幹了這幾年,事情很好,我們也該稍行斂跡,不然真弄個沒有立足之地,叫咱們跑到陰山背後過那種窮鄉僻壤的生活,過得慣麼?這個行當雖則不大高,但是我們總算憑本事賺錢,不管是什麼人也干涉不著我們,我們轉這些碼頭,到處里乾乾淨淨,現在打出道路來,先前雖則還有些靠不住,可是架不住這幾年的工夫,哪一年也去兩次,他們的疑心盡斂,各處的『鷹爪孫』們也不再注意我們。你們哥兒兩個,何不跟著我們混幾時,何況媽又有那種打算,要了結這段事,不用再潛蹤斂跡,躲躲藏藏,這一來早晚容易會上,你們干不干?哥兒兩個放明白些,北幾省不好吃,人地生疏,哪容易就打出道路來?」 那個吳玉川忙答道:「師姐,這幾年你越發練得老辣了,怎麼我們心裡想的事,你竟替我們說出來,我從一看見你們娘兒兩個就拿定了主意跟隨你們。」這時沙婆子卻在用沉著的聲音說道:「小鬼頭你可估量著,你若是安著不好的心,惦著我們身邊這個,我揭了你的皮,你可知道,我們是下本錢的買賣,你轉別的念頭,就是不想活下去了。」那個吳玉川忙說道:「老人家也太多疑了,在老人家和師姐面前,我焉敢胡來,實在告訴老人家,我們哥兒兩個,不只於想洗手,我們聽到老人家一心奉佛,這真是好事,現在這人可也快到北方來了。」 說到這,他底下話沒說下去,用手指蘸著杯中酒,在桌上寫了一陣,沙婆子是背著臉,小翠看不見她的臉色,可是沙玉嬌、聶小峰是坐在裡邊,見他們面上全有驚愕之色,聶小峰和沙玉嬌更彼此相視了一下,只聽沙婆子說道:「玉川,雖則咱們已經相隔這些年,可是你這小鬼頭的毛病,我是知道,專會信口開河,人家喜歡聽什麼,你說什麼,她兩個怎會到北方來,你簡直是滿口胡說。」 吳玉川道:「這種事我騙你有什麼用,實不相瞞,連我哥兒兩個也是受到指示而來,那一帶有不能待下去的原因,何況這個主兒,是不敢屈居人下,她在哪一個碼頭上也是要搶頭一份,此次她也是負氣要到北省另創一番事業,叫同道們看看,究竟誰的本事高。好在她來不來與我們無關,能夠真箇來了,與我們多少有利,過去全是有關係的人,好意思不照顧照顧我們麼?」沙婆子道:「那是自然,有我老婆子這個老面子,諒她們不好意思對我不客氣一些,不過我聽得這個傢伙手底下太辣,不是什麼好相與。」吳玉川道:「她們的手段是因人而施,不能一概而論,不過什麼時候來卻不敢定,究竟到什麼地方,也不是我所能知道的,師伯母不嫌棄我們,我們哥兒兩個願在老人家手下效力。」 那個聶小峰在一旁,始終沒說什麼話,只是隨聲附和,哼一聲,哈一聲,看他的情形是不大高興。他們所談的也就是這些事,有許多話小翠聽不懂,並且還有許多說出半句,底下的話就收住,大致上可以聽出這班人出身全是綠林,大約全是川邊一帶的飛賊巨盜,自己怎麼命這麼苦,落在這班人手中。此時他們的話風已轉,談些閒事,小翠也不敢再聽下去,趕緊在床上裝睡著。他們這一席酒直吃到二更過後。小翠不過心中很懷疑,那個吳玉川所說的什麼人要到北方來,像沙婆子母女和聶小峰那麼刁狡的人物聽著,也全現驚異之色。此時沙婆子從旁邊屋走過來,把小翠招呼起來,問她吃過飯沒有?小翠已經受到沙婆子的囑咐,只准她叫媽,不必再加上「親家」二字,為得走江湖賣藝有許多便利處,小翠忙答道:「媽,我已經自己吃過了,身上覺累,睡了一覺。」沙婆子道:「小翠,明天你就輕鬆多了,咱們又添了兩個幫手,跟我去,我給你引見引見,這全是玉嬌他爹當日同門中人。」說著話,遂領著小翠過來,給吳玉川、盧五引見,叫小翠招呼他們師兄。這兩個人顯得很規矩,也全招呼了聲師妹,多一眼也不看,全扭過頭去。 沙玉嬌向小翠道:「去招呼夥計,你幫著他們收拾收拾屋子,叫店家再開一個房間,叫你兩個師兄住。」小翠趕忙地招呼店家來,沙玉嬌問道:「還有空閒的單間麼?」夥計忙答著道:「有三個單間呢,老闆去看看。」沙玉嬌拉著沙婆子道:「媽,咱去看看房間。」小翠趕忙收拾桌上的碗盞,往盤子裡放,等夥計來取,因為屋子小,聶小峰招呼著吳玉川、盧五到院中去談話。 這個小翠雖則是跟著爹爹哥哥走江湖賣藝,那個藍大勇倒很念過幾年書,因為幼年習武的時候,家鄉里有學房,帶著兒子女兒走江湖,在悶的時候,不斷地教給小翠認識字,為的出門人方便。可是小翠並沒念過書,他們一個打把式賣藝的,也不帶著筆墨這些東西,有時候藍大勇就用茶水在桌上寫,用刀尖子在地上畫,小翠又是個極聰明的孩子,記性也好,幾年的工夫,竟認識了幾百字,自己也不斷地用刀尖子在地上畫著玩。自從遇到了沙玉嬌母女之後,就沒有這個工夫了。現在收拾桌上碗盞,想起方才吳玉川在桌上用酒寫字,這時見屋中正好無人,看一看是不是已經擦去,不過工夫已大,雖則酒跡猶存,已經辨不真切,只看見一個「柳」字,旁邊又有「五姑」兩個字,不知是什麼意思,也不敢多看,因為聶小峰、盧五、吳玉川就在門前,小翠便趁著收拾碗盞把酒跡完全抹去,店伙也跟著進來,幫著把桌椅全照樣擺好,碗盞全收拾去,屋中打掃於淨,沙婆子母女已經看好了房間回來,盧五、吳玉川另住在一個房間內。 自這天后,這兩個人遂加入了這個馬戲班,不過小翠是越發痛心,死了自己兩個親人,跑了一個王虎,添了兩個他們的同黨,尤其是這個吳玉川,看那相貌就不是好東西,他似乎很怕沙婆子,可是對小翠卻十分露出不良之念,但是他還不敢有非禮的行為,眉梢眼角一舉一動,小翠哪會看不出來,自己只有躲著他。那個沙玉嬌對這個吳玉川似乎很關切,才聚了幾天,就說說笑笑,好像極親近。那個聶小峰竟帶出不滿意來,小翠預感到他們這就要鬧出事來。這個淫蕩兇狠的婦人,大約她把吳玉川、盧五留下就沒安好心。果然換了兩個碼頭以後,聶小峰已和沙玉嬌變臉爭打了兩次,可是聶小峰終於是落了下風。眼看著就要弄出兇險的事來。小翠倒是暗中慶幸,他們只要窩裡鬥,不論弄死哪一個,都少了一個敵人。小翠又哪裡知道她自身的禍事到了。 從鳳陽轉碼頭,又走了幾個地方,在安徽省巢縣的地界,小翠竟被這個吳玉川逼迫起來,絕不像先前怕人的情形,動手動腳。這天也是住在一個店房,因為天氣不好,下著雨,不能出去鋪場子。沙玉嬌和聶小峰在睡午覺。他們包的是一個跨院,沙婆子出去燒香,盧五出去上街買零用東西,小翠在屋中睡著,這個吳玉川竟趁機闖進來,強行非禮,小翠在情急之下,動手打了這個吳玉川,可是吳玉川手底下也很厲害,他今天真箇是萬惡,情形是不怕人。小翠高喊嫂嫂,可是吳玉川卻已把小翠按在床上,把嘴堵住,這時沙玉嬌、聶小峰都跑來了,那個吳玉川這才把小翠撒手。 沙玉嬌進得屋來,像她那種性情,應該立時發作,可是她竟冷笑了兩聲,問那吳玉川道:「你是不想活了,你敢這麼胡鬧,我媽回來,揭不了你的皮!你想怎麼樣吧?」這個吳玉川竟用起無恥的舉動,跪在沙玉嬌、聶小峰面前,他自己承認是愛上了小翠,願意娶她做老婆,絕不是什麼隨便地找便宜。小翠在羞憤難當之下,抽冷子抓起刀來,向吳玉川砍去,可是沙玉嬌把腕子叨住,把刀奪了過去,接著一抖腕子,呼的一下,把小翠拋在床上,帶怒說道:「你個死丫頭,有嫂嫂給你做主,你拿刀動手,你殺了人,我們也得吃官司,你想害誰?」小翠被摔在床上,哭了起來,沙玉嬌反呵斥道:「小翠,你可放明白些,你別這麼豁出不要臉去,這叫店家和客人們聽見,我們全沒臉活下去,事情要從長計議。」說到這,向吳玉川道:「沒出息的東西,還不滾出去,什麼事也得等我媽做主,你若是這麼任意胡為,你可提防著你這條小命。」 六 夜會巫婆 吳玉川跑出去之後,沙玉嬌坐在床邊,反倒勸起小翠來,說:「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你總在江湖上這麼跑,又長了這份俏秀的面龐,恐怕走到哪裡也逃不過是非,我們又不能不吃這碗飯,你名正言順地嫁了人,有了丈夫,再沒有人敢來欺負你,自己想想,你屢次三番鬧這種事,我們走江湖賣藝,賣的是藝,不賣身,咱們是扎一刀子冒鮮血的好朋友,吳玉川這個小伙子,你別把他看凡了,是江湖上很好的一條漢子,他身上的功夫,十成沒露出二成來,連小峰都未必是他的敵手。小翠你別痴心妄想,你已經披上這張江湖人的皮,鄉紳富戶,沒人家要你,可是叫你嫁一個莊稼漢子,粗頭笨腳,泥胳膊泥腿,你看得慣麼?幹什麼的終歸要找幹什麼的,我們只有嫁走江湖的人最合適。真要叫你嫁到那種平常人家,小翠,你別糊塗,你覺著你不錯有本領,人家平常人家怕你是女飛賊,你就是帶著二十畝地,也沒人敢要你。你想嫁什麼人?落在這條道上,就得低頭認命。」 這時沙婆子已經回來,進得屋來就問什麼事,沙玉嬌把她拉到門邊,低聲說了一陣,這個老婆子似乎很動怒,往床前湊,嚇得小翠直往裡躲,沙婆子卻拉住了小翠的手,小翠可是真怕她,她的力量是見過,只要一伸手,自己就得廢了,小翠滿臉淚痕,招呼了聲:「媽。」沙婆子道:「好孩子,不要怕,我問你,這個小鬼頭他動了你麼?我把他碎屍萬段,他好大膽子!」小翠忙說道:「媽,他囉唣我,我就喊嫂嫂來了,他反正算欺負我了。」沙婆子哼了一聲道:「便宜了他,沒有我老婆子的話,他敢動你,我叫他死無葬身之地。」這一來嚇得小翠倒不敢言語了。 沙婆子呵斥道:「小峰,把這個小鬼頭叫來。」聶小峰似乎不敢去,卻賠著笑臉道:「媽,在店裡,你可別和他過分生氣,不方便,年輕的小伙子……」沙婆子道:「不用你廢話,我想毀他,能在這裡麼?叫他來,我得問他。」聶小峰答應著出去,跟著聽得門邊似乎聶小峰和吳玉川在低聲說著話,那個吳玉川不肯進來,聶小峰還在打趣地道:「你方才的膽子哪兒去了?進去吧,多磕頭,老人家氣一消就沒事。」門一開,吳玉川被聶小峰推了進來。他可好,一進門沒往裡走,就跪在那,口中不住說著:「師伯母,你得成全我。」沙婆子要往起站,卻被沙玉嬌按住道:「媽,你就這裡說。」 沙婆子道:「小鬼頭,你好大膽,你眼中還有人麼,我早告訴過你,不許你生惡念,你敢不聽我老婆子的話,你是活膩了。」說到這竟把床旁邊一隻木凳抓起,嚇得沙玉嬌、聶小峰全擋住道:「媽,你開恩別砸他。」沙婆子冷笑一聲道:「他禁不住我這一木凳。」說話間嘎叭嘎叭把木凳的四條腿全折斷,往地上一拋,向吳玉川道:「小鬼頭,你的胳膊腿有這麼結實麼!你究竟想怎麼樣?給我說痛快話,不然這個凳子就是你的榜樣,你走到天邊我也能把你抓回來。」 這個吳玉川只是連連叩頭,向沙婆子道:「師伯母,我不能改口了,不過我事做得糊塗,我願意娶她,跟她白頭到老,我若安著圖一時的便宜,天誅地滅。」沙婆子呵斥道:「有這種心,也該向我說明,你怎的眼中無人,竟敢這麼做?」吳玉川只是叩頭哀求沙婆子開恩,沙婆子余怒未息地向吳玉川呵斥道:「我老婆子是信佛的人,你在神前設誓,把小翠嫁給你之後,你至死不許變心,只要有我老婆子的眼在,你敢錯待了她,到那時也許不等神佛報應你,我就叫你遭惡報。」 小翠在旁一聽,這太不像話了,這個萬惡的東西,欺負我不算,反讓我嫁他。但是小翠懷著一身隱痛,在這群虎狼包圍之下,真不敢強硬了,她抓住了沙婆子的手道:「媽,你不能這樣做,我至死不能嫁他。」沙婆子遂拍著小翠的肩頭道:「姑娘,有媽來給你做主,他不能錯待你,我們江湖人要嫁什麼人?你只聽媽的話,自有好處。」任憑小翠怎樣說,怎樣哭,沙婆子是決定這樣辦了。立刻叫聶小峰去找店家借來香爐蠟台,買來高香,竟叫吳玉川點起香來,跪在那,在神前宣誓,這種情形分明是合謀欺負人了。 小翠在這種形勢下,除了死,就得走,但是這兩條道,自己全不能用,父兄之仇未報,倘若離開他們這班人,讓他們遠走高飛,自己又哪裡去找他們,守在他們身邊,還容易設法下手,何況現在自己伶仃孤苦,無投無奔,滄州老家沒有人了,一個少女走到什麼地方去?可憐小翠在萬分無法下,只好被他們威脅著,就這麼委委屈屈嫁給了吳玉川。這件事他們是各有私心,沙玉嬌和這個吳玉川已有勾結,聶小峰也不是好惹的,眼看著又要起兇殺的事情,沙玉嬌用移花接木的手段,把小翠嫁給了吳玉川,叫聶小峰相信吳玉川已經有這麼個好老婆,就絕不會再和自己勾搭了。聶小峰也是這麼想,沙婆子這個老虔婆,更是萬惡,嘴甜心毒,她的那種狠辣、兇惡完全藏在這種假慈悲裡面,她為了小翠不能逃出手去,叫小翠安心做自己的搖錢樹,所以沙玉嬌向她一示意,就立刻這麼裝模作樣,對小翠還顯著是一片好心。這個老婆子萬惡極了,小翠真是忍辱含羞,無法抗拒。 他們從宿州地面輾轉到了山東境內。這天來到武城縣,到這裡當天晚間,竟有人到店中找吳玉川、盧五。這個人到來之後,小翠倒也看見,是一個鄉下人打扮,但是眉目間已然看出,也是一個久走江湖的人物。他來到這裡之後,把吳玉川、盧五叫到一旁,低聲說了一陣,跟著吳玉川把沙婆子、沙玉嬌、聶小峰全招呼過去,和來人相見,跟著這個人便匆匆離去。沙婆子從旁邊屋過來,臉上帶著喜容,沙玉嬌也跟過來。小翠對於他們這種詭秘情形,知道反正沒有好事。沙婆子卻向小翠道:「你現在是我一家人了,一切事情你要知道,也要你去做,我早已說過,我們漂流各地,總不是個辦法。並且這幾年,輾轉各碼頭,也太辛苦,現在我們要得到極好安身之地,有一個極有力量的人物做我們的領袖。因為你是北方人,或者不知道,我們過去全在川邊一帶,那一帶早年有一個出類拔萃的人物,以俠盜的行為浪跡江湖,在川廣一帶,縱橫數十年,威震江湖,此人名叫柳天俠,不過現在他已去世,他有一個最鍾愛的女兒,名叫柳雲娘,這柳雲娘是天生奇才,既得了家傳的一身絕技,能打好幾種暗器,更是知書識字,和她父親一樣的行為,也在江湖上闖蕩了十幾年。她身邊有一個得力的人,名叫鄧五姑,也是女中魁首。這兩個人現在要到北方來開碼頭,另闖一番事業。柳天俠門下很多,他去世之後,這班人全願意為老恩主的女兒效力。他們在川邊已經成立過一個善會,名為『一心道』,現在到北方來,仍然要開山立教,不過做法不同,我們能歸入她手下混幾年,將來全不愁後半輩子。並且她的力量極大,智謀超群,在她指揮調度下,任何人絕不是敵手,現在得你丈夫吳玉川和盧師兄的接引,我們這班人,不必在江湖上再闖蕩了,一齊歸入柳雲娘麾下,比咱們幹這個可強多了,這是件大喜的事,不過事情要十分嚴密,只要接到柳雲娘命令,一切行動全要謹遵她的指示。我老婆子過去和她父親柳天俠有些淵源,諒還能對我們照顧一二。但是此人做事法令極嚴,她指示的事情,只有照著去做,稍有違背,就是死無葬身之地。她處治人最厲害,都叫你不知道死在何人之手。但這些事不用怕,我們是舊日同道,現在幫助她昌大善門,只要好好地在她麾下效力,是不會獲罪的。」 小翠聽沙婆子這麼說著,只有點頭答應,知道沙婆子所說的,就是吳玉川初來時用酒水在桌上所寫的人。小翠在暗中只心驚肉跳,自己知道個人的命運,完全操在他們手中,到現在弄得越陷越深,歸入這個柳雲娘麾下,也是他們川邊一黨,自己今生今世這個仇,恐怕不易報了,還不知個人落個怎麼死。小翠心中雖則這麼想,臉上可不敢帶出一點遲疑的神色來。沙玉嬌更是在一旁盡力地頌揚這個柳雲娘和鄧五姑的智謀。他們自從得到這個信之後,可就不出去做生意了。沙婆子指示著吳玉川、聶小峰等出去置備東西。牲口賣了,所有馬戲班用的傢伙,也全賣掉,只留了個人用的兵刃暗器,跟著買了許多衣物,可是在這個地方對於所買的衣物全沒動,打起包裹,立刻起身。在離開縣城之後,盡揀那荒僻的小道走。轉上一處山道,找了一處清靜的地方,把包裹打開。大家把衣服全換了。沙婆子、沙玉嬌、小翠全是出遠門眷屬的打扮,吳玉川、聶小峰全換了商人的衣服,盧五卻打扮成一個長工模樣。把江湖人的裝束完全換去。 從山裡轉出來,一直趕奔嶧縣,躲開大鎮甸,也不入縣城,找了一個小村莊,名叫張家莊,告訴人家是走錯了路,這一班人住在一個小店中。這裡離山邊近,吳玉川、聶小峰、盧五不斷地出去,一走就是一整天,也不知道他們出去做什麼,一連待了三天的工夫。到了第四天,吳玉川和盧五出去,聶小峰留在店中。他們今天回來得很早,來到屋中低聲向沙婆子、沙玉嬌、小翠說道:「已經到了,敢情打前站的人,幾個月頭裡就全下來了,事情辦得真叫人不敢不服,現在已經把信息傳過去,首領聽說我們這班人願意同心合力歸入她一心道下效力,很喜歡,大約今天晚間就可以召見你們娘兒三個。行蹤極秘,在什麼地方還不知道,只有等著信息到來,自有人引領著前去。可是我們空跑了這幾天腿,大約我們還見不著。」沙婆子聽了很喜歡。沙玉嬌拉著小翠的手道:「妹妹,你真有福氣,你除非遇到我們,哪會有今日。這種非常人物,是不容易見到的。倘蒙召見,一切要看我的眼色行事,不准多說話。」小翠只有答應著。 到了晚間,那沙婆子出來進去的像熱鍋上的螞蟻,有些不安起來。已經到了起更時候,這種小鎮甸上,睡得全很早,店門全關閉了,忽然外面有人打門。吳玉川趕緊地迎出去。這個人說話的口音像本地人,還提著個燈籠,進店門之後,大聲向吳玉川說道:「表兄,你們住在這裡,今天才聽見信,打發我趕緊來接她們娘兒三個。不容易地來到這兒,哪能夠不往我們那兒去?大家聚會聚會。」吳玉川道:「我們是在這裡等人,有我們兩個夥計,還帶著許多行李,他們是因為柜上事耽擱的,估量他們也就是晚到一天,誰知在這裡等了三天了。他們還不來,我們不等了,明天一早就要起身。」來人道:「那可不成。媽媽那個脾氣,你是知道,她說什麼辦什麼,就是明天走,今夜也得接她們娘兒三個到我們那裡去住,你們明天趕路,一點不誤事。」說話間吳玉川領著來人,走進屋中。 這個人年紀在四旬左右,生得黃焦焦一張臉,兩道細眉,一雙三角眼,尖鼻子薄嘴片,穿著一身莊稼人的衣服,進門之後,嘴不閒著,管沙婆子叫姑媽,說什麼當時就得跟他走,這種故意做作。沙婆子隨聲附和著,娘兒三個立刻隨著他起身。小翠此時真如籠中之鳥,任憑人擺布了,深更半夜帶著到什麼地方也不知道。走出店後,離開這個小鎮甸,轉向山道。這人倏然把燈籠熄滅,拋入樹林中,問沙婆子道:「老前輩,還認得我麼?」沙婆子道:「我年歲老了,記性不大好,你大概姓金?」這個人道:「不錯,老前輩,你記性還不差,當初咱們見面的時候太少,我叫金英,老前輩,咱們緊走一程吧,道路還很遠呢。」這個人報出姓名之後,別的話一句不說。他竟是一下腰,施展開夜行術的功夫。沙婆子、沙玉嬌、小翠,也只得各自施展開輕身本領,疾走如飛。這個人腳底下好快的功夫,仗著在這山邊走,道路還平坦,小翠、沙玉嬌全是在輕身術上死下功夫的人,所以都能跟得上。沙婆子莫看那麼大年紀,敢情她這一施展出夜行術來,始終沒叫這個金英把她落下。 這一氣就是六七里路,經過了幾個極小的村落,也是躲得遠遠地走。這個金英忽然把腳步放慢,向沙婆子道:「老前輩,我真欽服你,你這麼大年紀,腳底下功夫還這麼硬,真難得,前面入山口了,道路不大好走,放慢些。」小翠這幾年還沒有像今夜這麼一氣奔馳數里,身上已經見了汗。前面轉進一個小山口,在星月之下,辨別出這一帶十分荒涼,也聽不見附近有犬吠之聲,這是沒有人家住的地方了。順著山口內一條小道,一直往裡走進來,忽高忽低,往裡走進也就半里路,忽然那金英向沙婆子招呼道:「別動。」離著面前不遠,一棵樹帽子上面「嘎叭」的響了一下,聽著是樹折斷的聲音,這個金英跟著一抖手,打出一件東西,隱隱聽得靠那棵樹的附近山道上,錚的一聲輕響,是銅錢落地之聲,跟著樹帽子上又是「嘎叭」一響,金英低聲向沙婆子打招呼:「我們進。」一直地順著山道往前緊走過來。到了樹底下,這個金英卻向沙婆子說道:「老前輩,你看天上的三星多亮。」沙婆子懂得,這是隱語,是向這裡把守的人報「字」,報「數」。他再沒別的話,一直地從樹下穿過來。沙婆子、沙玉嬌、小翠,已經全看到樹帽子上有人把守,可是彼此絕不搭話。一直地又順著一段山坡走過來,連著轉了兩處山彎,全是有阻擋,金英打暗號,打青銅錢,報字,才順利地過來。 小翠雖則從小隨著父親哥哥奔走江湖,跑各碼頭,但是他們始終是賣藝,和這種人物沒交結過,今夜隨著沙婆子、沙玉嬌走上這片荒山,這麼個沒有人跡的地方,竟有這麼些阻擋,足見這夥人的厲害了,越發為自己的未來恐懼。自己知道的事情太少,爹爹哥哥所教給自己的,也不過是走江湖吃把式飯應有的規矩,和各地風土人情習慣,對於這些和綠林人一樣的舉動,小翠是一竅不通。 眼前是一段短短的山坡,隱約地看到上面似乎有一座孤零零的小廟。在那種時候,是逢山必有廟,逢村必有廟。這種地方還不用問,准知道是山神廟。這個金英引領著,一直地撲奔這個山坡上走來。離著這座小廟有兩三丈遠,金英抖手先打出一枚青銅錢,忽然對面唰唰的一連飛出四枚青桐錢,全落在山道上。金英趕忙招呼道:「止步。」沙婆子等立刻停身站住,小廟那邊黑沉沉的也望不到人跡。不大工夫,從山廟內竄出一人,向山道這邊跑過來,相離已近,這人招呼了聲:「金老二,叫你進廟,來人暫等。」這個金英答應了聲,隨著這人如飛地跑向那個小廟。他腳底下極輕,一點聲音沒有。他們走進廟內,沙婆子等靜靜地在外等待。好個荒涼的地方,這一段山道就沒有看到有山居的人家,現在除了山道上的草木被風搖動著,唰唰的作響,就是遠處夜貓子叫的聲音。等了工夫不大,那個金英從廟裡出來,一連幾個縱身,就到近前,他只說了聲:「隨我來!」便轉身頭前引路。沙婆子和沙玉嬌、小翠全跟隨在他後面,一直到了這座山神廟前。 這種小廟就是一間較大的屋子,此時兩扇木門尚虛掩著,從門縫中只能看到一點暗淡的燈光,稍遠了,什麼也看不出來。這個金英把門一推,先走了進去,接著低聲招呼了個「快」字。沙婆子帶著沙玉嬌、小翠趕緊地走進裡面。金英趕緊把兩扇木門關上。這娘兒三個來到裡面,見這山神廟內,沒有多大地方,裡面黑沉沉陰暗暗,只有迎面神案上有一個鐵燈,放出一點昏黃的燈光。神案前,也沒有座位,只在一個樹墩上,坐著一個人。小翠看這人完全是出家人的打扮,一件青色的道袍,頭上罩著包頭,手中拿著一個拂塵,背後背著一口長劍,一派道姑裝束,看那情形,年歲是不小,總有三旬以上,但是面貌俊秀,一臉媚氣,可是面色沉著。旁邊站著一個,看情形也就是二十多歲,生得面貌俊秀,只是眉梢眼角全往上吊著,在俊秀中帶著一股子殺氣,也是道裝,背劍,靜悄悄站在那裡。 七 擄劫木工 沙婆子平時那麼狂放的人,此時竟是向前跪倒,口稱:「首領,我老婆子給你問安。」這時迎面坐的這個道姑,站起來,答禮道:「老婆婆快請起,不要這樣,我們全是舊日同道,你是老前輩了。」沙婆子行禮站起,更向旁邊站的那個拜了拜道:「五姑,你也來了。」那個道姑也含笑答禮。小翠知道當中坐的那個就是所說的柳雲娘,旁邊站的是鄧五姑,看她們相貌也沒有什麼驚人之處,只是這個柳雲娘,雖則那麼大歲數,臉上卻一片妖淫之氣。沙玉嬌趕忙一拉小翠,兩個人全跪倒行禮。沙玉嬌自己報著名道:「晚輩沙玉嬌,和義妹藍小翠,給首領叩頭了。」這個柳雲娘點點頭道:「你們起來。」兩人行禮站起,又向那鄧五姑行禮,禮畢站在一旁。這個柳雲娘卻不住打量著沙玉嬌和小翠,問沙婆子道:「老媽媽,一別十餘年,玉嬌長大了,出息得這麼好,大約本領也不差吧?這個藍小翠,可就是吳玉川說的他新娶的女人麼?」沙婆子忙答道:「正是玉川的女人,也就是我老婆子的義女,是個可憐的孩子,首領,你要多提拔她。」柳雲娘道:「在你身邊的人,不會錯了,老媽媽,你的精神倒還很好,現在我已經算是入了佛門的人,此次到北方來,我要昌大門戶,為我一心道在北方開大善門。我的性情,老媽媽你是知道的,我不伸手便罷,伸手我就要大做一下,有你們這班人肯來幫我的忙,我很喜歡,這兩個姑娘能夠好好地聽我教訓,我要成全她們。我早已入手布置了一切,你們現在能夠為我門下盡些力,我們的事,是榮辱與共。但是我自忖還有力量,使我一心道昌大光明起來。我現在的事很忙,恐怕沒有機會和你們常相見,現在我指示你們兩件事去做,跟著趕到尼山,沿途隨時有人來關照你們,從今夜起,你們就是一心道下的弟子,這是我來到北方開善門創教的人物,你們將來全要得極大的好處。但是一切事,需要嚴格地遵守我的命令,行蹤需要謹慎。」沙婆子答應著,可是她卻始終沒說出是辦什麼事。 柳雲娘跟著向沙婆子道:「現在我給你引見兩個人,因為金英他得馬上離開這一帶,沒有工夫和你們再見。」說到這,柳雲娘把拂塵向上一甩,跟著從承塵上面唰唰的落下兩個人來,從上面落下來,一點聲息也沒有,嚇得沙玉嬌和小翠全往後退。這兩個人下來之後,向柳雲娘躬身一拜,跟著直起身來,往旁一站,和鄧五姑站在一起。小翠才看清這兩個人的面貌,一個年紀在三旬左右,生得瘦小枯乾,兩腮無肉。另一個很年輕,也是身形短小。一個穿著青色的短裝,一個穿著藍布短衫褲。小翠也是行家,從上面往下落,這種輕快的身形,這兩人的功夫全夠純的了。此時柳雲娘指著那個年歲大些的道:「他叫鄒鴻林,是我門下很忠實的弟子。」又指著那個年輕的道:「他叫黃阿根,天生來的身輕體健,翻山越嶺,如履平地。」跟著向這兩人指引著和沙婆子、沙玉嬌、藍小翠互相見禮,然後吩咐道:「你們回去之後,大約天也快亮了,立時起身,但是這一帶不許你們再現行蹤,也不准再落店,至於你們做的事,在沿途中自有人指示,這是在我門中盡力的時候,也是最要緊的時候,不得誤事,現在仍叫金英領你們回去,不過是另走一條路,我們也就起身,大約我們得到尼山再見了。」沙婆子一一地答應著,更向柳雲娘拜謝提拔之意,此時柳雲娘把拂塵一抖,還欠身相送了一下,沙婆子很恭謹地帶著沙玉嬌、小翠退出了山神廟。 出得山神廟之後,果然不走來時的路,順著廟後轉過來,所經過的地方非常難走,在離著這山神廟附近一里地內,金英一邊往前走著,一邊不住地把青銅錢往外打著,似乎這一帶全有人埋伏。從這種情形看來,小翠知道這個柳雲娘手底下有不少人,自己和沙婆子、沙玉嬌更是他們召來的,但是看那柳雲娘,在那小廟內還隱藏著人,分明是暗存警戒監視之意。這種人這麼狡詐多疑,不知道沙婆子為什麼竟這樣甘心為她所用?自己就想不出理由來。小翠哪裡又知道,她們另有一番事,沙婆子母女的蹤跡,被她們發現之後,不趕緊歸附她,恐怕在這一帶就沒有立足之地了。所以她對付柳雲娘娘也是這麼恭謹異常。 她們被這金英引領著,走一段又一段,儘是山路。小翠和沙玉嬌都很累。進山本沒有多遠的路,可是被他這麼引領著走,竟不知走出多遠來,直到東方破曉,那個金英才停住腳步,向沙婆子道:「我們應該分手了,轉過前面這片樹林,有一段小山口,先查看一下,附近沒有行人,再行出山,我們前途再會了。」這個金英說罷,已經聳身一縱,竄進一片亂林中,如飛而去。 沙婆子在金英走後,長吁了一口氣,她似乎輕鬆了許多,辨別辨別眼前的形勢,照著金英指示,穿過一片樹林子,果然面前現出一個小小的山口,往下面一看,敢情已經到了所住的那個張家莊附近。這時因為天剛剛亮,路上沒有行人,沙婆子向沙玉嬌、小翠打招呼,全是緊縱身形,出了這個小山口。在山邊略站了站,用樹林子隱著身。天漸漸地亮起來,那個村莊已經有人向外走來,沙婆子這才帶著他們從樹林裡轉出來,進村口回店,這樣就不顯著可疑了。回到店中,店家知道是往親戚家回來。到了屋中,聶小峰、吳玉川、盧五,全是徹夜未眠等候著。這三人忙迎著問:「見著了麼?」沙婆子點點頭,坐下歇息,把此去山神廟見過柳雲娘、鄧五姑的情形告訴他三人。聶小峰等聽著很喜歡,沙婆子囑咐聶小峰等:「我們午後起身,因為我們走得太累了,得歇息一下。」沙婆子和沙玉嬌、小翠睡了一覺,到午後才起來,梳洗完,在店中吃過飯趕路。沙婆子告訴聶小峰等:「離開店房之後,我們的人得分散開走,不要聚在一處了,我們還得提防著隨時接到指示,也好照著指示去辦理。」小翠直到此時也不明白他們這班人是何居心,放著自由自在無拘無束地走江湖賣藝不干,卻非要投到別人身旁,受人管轄。 跟隨他們起身之後,沙婆子把小翠帶在身邊作一路,聶小峰、沙玉嬌作一路,盧五、吳玉川作一路,分開走,但是相隔不甚遠,有時盧五、吳玉川故意繞著道,可是相隔也不過半里。現在已經遵照柳雲娘的指示,行蹤越發地要嚴密,專揀那荒涼的小道和偏僻的小村莊走。到黃昏時候,沙婆子已經在向走在前面的吳玉川、盧五、沙玉嬌、聶小峰打過招呼,因為前面再出去不遠,就是三合佃,那是一個大鎮甸,可是不准入鎮甸,只讓盧五一個人去買些可以帶的食物,就要跟著把形跡隱去。盧五已經頭一個走下去照辦,其餘人斜奔三合佃的西北,因為再出去不遠,就是一條小道,地方很僻靜,很荒涼,沙婆子帶著小翠往前走出只有一箭多地,就聽得背後有一陣牲口奔馳之聲。這是一條土道,這種地方行人極少,小翠一回頭,只見遠遠地來了一匹驢,驢上坐定一個鄉下婦人,穿著件藍布衫,頭上還蒙著一塊藍布包頭,看樣子就是當地一帶的鄉下女人。小驢走得很快,眨眼間已到近前。驢上這個女人一回頭,沙婆子也在注意看這個女人。沙婆子一看之下,不禁哦了一聲,剛要開口,驢上的這個女人,卻向沙婆子一揚手,指了指前面的一片墳地,接著一抖韁繩,小驢的四蹄放開,如飛地直奔前面那片墳地而去。 小翠也覺這個驢上的女人很熟,只是想不起是什麼人。沙婆子匆匆疾走,緊趕了過去,小翠也緊跟在後面追了過來。到了這片墳地前,那女人連驢帶人全隱入這片墳圈子內,外面有樹木擋著,看不見她。沙婆子四下張望了一下,拉著小翠的腕子,穿林而過,到了這片墳地裡面。那個女人已經在墳圈子內等候,那頭小驢在墳頭旁邊吃草。沙婆子緊走到女人面前,躬身施禮道:「五姑,你這是從哪裡來。」小翠跟在沙婆子背後,一聽沙婆子這種稱呼,不禁吃驚,仔細辨認之下,這才看出果然是山神廟所見的鄧五姑,她這種喬裝改扮,把整個人完全變了樣子,肉皮子顯得又黃又黑,立刻顯得年歲大了許多,從腳底下到頭頂,一片的黃土氣,完全是莊鄉人,一點也看不出是風塵中的人物,改扮得可真高明。小翠也忙行禮。鄧五姑問沙婆子道:「你們怎麼到得這麼晚,鄒鴻林已經找了你們一次,沒遇到,我趕到張家莊去探問,知道你們起身過晚,果然你們才走到這裡。」沙婆子忙說道:「五姑,你得多擔待,老婆子是有年紀了,夜間山路走得過多,歇息了半天,真是罪過。」鄧五姑微笑道:「不要介意,好在沒和你定時間,現在告訴你,過去三合佃,出去也就是十五里,那裡有一個黃家大墳,正守著一個村莊,和一片桑林成三角形,容易辨認。到那裡時,有七個人,你們須把他們護送到曲阜縣縣城以北靠尼山的北山腳下,那裡有人接應,但是總得有三天的路程,這七個人還要不露蹤跡,並且不得走脫一人,老媽媽,這件事你能擔當麼?」說著,鄧五姑從身邊取出一個極大的大錢來,這種東西雖則到處皆有,但已經不是當時通行的貨幣了,全把它當成玩物。這個大錢舉在鄧五姑的掌中,沙婆子容色莊重,雙手合十道:「只要首領信得過我,我願意接受這個命令,定不誤事。」鄧五姑這才把這枚大錢交與沙婆子。沙婆子接過來,放入囊中,沒有別的話。鄧五姑把那小驢的韁繩攏過來,臨走時說道:「不過二更要趕到黃家大墳,不要誤事。」沙婆子答了聲:「我絕不誤事。」鄧五姑把小驢的後胯一拍,她已經騰身躍上驢背,往墳圍子的破口處如飛而去。 小翠也不敢問這些事,知道自己算是陷身地獄中了,簡直是往火坑裡跳了。她們這種行為,分明是在為非作惡,這叫什麼開善門,立善會?可是不敢多說一句話。沙婆子此時似乎很鄭重,帶著小翠,也緊走出墳圍子,在三合佃附近,和聶小峰、沙玉嬌、吳玉川聚合,一起回到山邊極清靜的地方。大家坐在了山坡的樹根底下,吃些食物,沙婆子挨個地附耳低聲地把鄧五姑所傳的命令告訴他們,這其中只有小翠一人是驚心,他們這班人聽了沙婆子的話,似乎不大介意,好像是平常事。在這裡歇息片刻之後,便起身趕奔黃家大墳。 路上是緊走,因為相隔著十幾里地,到了起更後,就已經趕到了目的地。果然像鄧五姑所說的情形,這黃家大墳和前面的村莊以及那片桑林,全是斜對著。沙婆子相度了一下地勢,遂在這個黃家大墳邊各自把身形隱起。這種地方,荒涼異常,一片黑沉沉的野地,村莊裡時時發出犬吠之聲,路上是絕沒有行人了。眾人隱身在這裡,悄悄地等待,聽得村莊那邊已經交過了二更,野地里毫無動靜,這男女六人連一個說話的也沒有。又等了不大的工夫,忽然靠著左邊一棵大樹樹幹上,叮咚的響了兩下,沙婆子早已預備好,趕緊地把兩枚青銅錢疊在一起,手指上一用力,把兩枚青銅錢也打出去,也是打在樹幹上,錚一下,也發出響聲來。突然,一條黑影到了面前,向沙婆子招呼道:「老媽媽,你們人全到齊了麼?」沙婆子也辨不出來人的相貌,答了聲:「到齊了。」這來人說道:「隨我來。」沙婆子唇邊輕輕地噓了一聲,沙玉嬌等一班人全緊跟著沙婆子,一直地從黃家大墳邊撲向斜對面那片桑林前。那個人走在沙婆子頭裡,一直地進了桑林。這片樹林很大,足有數百株桑樹。往裡面穿行了一陣,他頭裡連續地用青銅錢打出去,到了這片樹林子當中樹木稀疏之處,從樹後又轉出兩個人,低聲招呼著道:「五弟,他們全到了麼?」這個人答道:「全來了,咱們可以交代了。」沙婆子、沙玉嬌等一班人已到近前,這三個人轉身又繞過幾株樹去,跟著又有兩個人迎上來合到一處。先前現身的那個卻站到沙婆子身旁,低聲說道:「老媽媽,現在奉首領命,先不叫我們在你面前報『萬兒』,這裡有一點東西,請你對一下。」他跟著從身邊取出一個古錢來,沙婆子也趕緊把自己那枚古錢取出來,彼此一碰,各人仍放入囊中,這人跟著向沙婆子道:「你這裡來。」沙婆子跟他又轉過一排樹,只見面前地上黑乎乎坐著一堆人,一個個全是年輕的壯漢,並且身上全背著做工的家具,可是每個人全是雙臂倒綁著,嘴裡堵著東西。此時所來的人已經撤身走去。 這真是一個極艱巨的任務,計算起來,就是整夜地走也得三天,並且一路上這班人還不得落在外人眼內。沙婆子挨個地查看一下,自己略微思索一下,挨個地向沙玉嬌、聶小峰附耳低聲囑咐了一番。尤其是十幾個人在一處,必須挑荒僻的道路,還需要黑夜趕路,沙婆子可不敢耽擱,立時就得起身了。沙婆子把面前一個壯漢口中堵的東西掏出來,沙玉嬌、聶小峰一旁用兵刃監視著。沙婆子容這個壯漢嘔了一陣,因為他們只是被這麼監視著走,並沒有受傷,也沒有餓著肚子,沙婆子此時已知道這班人的來路。這個壯漢立刻說道:「你們這是安什麼心,我們全是安分守己的手藝人,這樣對待我們,我們犯了什麼罪!」沙婆子道:「你叫什麼名字?」這個壯漢道:「我是一個干木工的木匠,我叫朱三。」沙婆子突然把一口短刀舉在他的胸前,厲聲呵斥道:「我只准你說這句話,不論什麼事,你只要敢再妄自開口,那是你死期到了,只要你敢妄想脫逃,准叫你落個分屍之慘。你們這班人放明白些,現在用你們這班人盡些力,只要把事情做完,依然送你們還鄉,不過所去的地方,不許你們知道,既沒有殺害你們之意,臨到送你們回去時,給你們的錢,准夠你們吃二年的。現在只有順情順理地好好走,敢違抗我的命令,你看這個。」沙婆子突然把那口短刀一甩扎在地上,身旁正有一棵碗口粗的小樹,也有丈余高,沙婆子突然一晃身,雙掌橫著向外一揮,擊在這棵樹幹上,只聽咔嚓一聲,樹竟連根折斷,向外倒去。 這個沙婆子正是向他們示威,跟著回過身來,把短刀拔起,呵斥道:「你們不過現在略微吃些苦,只要老老實實地聽從我老婆子的命令,就沒有絲毫的危險,絕不動你們。膽敢倔強違抗,你們的血肉之軀,大約沒有這棵樹結實吧。」跟著喝令把那人的嘴照樣堵好,立刻叫這七個壯漢隨著起身,在荒野中走了一陣。這些工匠全是年輕力壯的漢子,在沙婆子這班人的嚴厲督飭之下,走得很快。在嶧縣邊上盡有山路可走,這一帶他們掩行藏很容易。走了一夜,已經竄入亂山中。到天明後找了一個極隱蔽的地方停留了一下,打發聶小峰、吳玉川出山到附近的鎮甸上採辦食物。他們這一白天的工夫,又叫吳玉川和盧五頭裡下去探道,試探路徑,選擇好所應走的道路,連山居的人家都要躲避著。小翠此時也得照樣跟著他們監視被擄劫的七名壯漢。小翠已換了一種心念,個人父兄之仇不能不報,但是最近這一發現這個柳雲娘,她領率一班綠林作惡人物潛入山中,分明是在倡導邪教,這種事將來必給地方上造成無邊大禍。自己不過是一個流落江湖的女子,現在落在匪徒的手內,只能含羞忍辱,等待時機。但是父兄只不過兩條命,看他們這班人的舉動,不知還要有多少人被害,慘死在他們手中。好在這些日來,個人為得要留著這條命活下去,所以也帶出認了命。沙婆子等也全相信了自己,不過好像是有一件事情隔膜著,對於所做的事,絕不瞞著自己,什麼話全告訴,但對於自己這個人,似乎還有一些提防,這是她們虧心的地方。我這麼已經失去貞操,懷著大仇未報,這條命又操在他們手中,何不索性哄信了他們,能夠知道她們一切的罪惡,將來我萬一能夠轟轟烈烈地做一下子,我這個流落江湖的女孩子,也就死也值得了。小翠心念這一轉變,便越發咬緊牙關,自己安心是不能忍的也忍,不能受的也受。小翠這個打算可是對了,她們才能叫她活下來。若論沙婆子、沙玉嬌的性情,兇狠惡毒,小翠若是稍有對她們仇視的表現,隨時隨地會落個死無葬身之地。 八 修築秘窟 一連走了兩天的山道,小翠還不知道在聶小峰、吳玉川探查道路時,已經殺害了好幾個山居的窮人,因為他們所在的地方,阻礙了道路,使他們沒法躲避,全冤冤枉枉地死在他們手中。到了第三天,已到了尼山的北山,名叫虎頭崗。到時天已快亮了。這七個壯漢被沙婆子這個老江湖,一路上威脅利誘,他們倒真箇沒有再脫逃之意,全認為自己是憑著血汗掙錢的窮人,既無財產,又無田地,被招工的招來,和他們無怨無仇,總不會殺害自己,所以一路上倒省了許多事。到了虎頭崗附近,因為已經到了指定的地點,不能再往前走了。沙婆子令眾人尋覓棲身的所在,等候柳雲娘的命令。 可是在天沒亮之前,已經有人到來,和沙婆子一班人遞了暗號,合在一處。來人全是鄉下人打扮,更不是先前所見過的人。引領著沙婆子等,押解著這七個壯漢,過了虎頭崗。走了一段極荒涼的山道,曲曲折折,就連沙婆子等也全把方向轉得迷了,辨不出東南西北了。走到天亮,轉進一個山谷,這個地方,是一片山峰下。大概這地方是山塌陷下去,形成了十幾丈寬二十多丈長的一段盆地,又像山溝,地勢十分險惡,並且看出地面上所有的石頭,全被沖刷得乾乾淨淨。下暴雨的時候,這裡大約是許多山頭泄水之處,只有極窄的一個入口處,草木很多,靠著裡面有一片木板房屋,搭蓋得十分簡陋,只能是略避風雨。這裡敢情早有人安置好了,一個石灶上架著大鐵鍋,木板房內聚集著二十多名同樣的壯漢,口音不同,可全是山東一帶的人。有四個彪形大漢在監視著,沙婆子被引領到這裡之後,把這七個壯漢也送到了木屋內。 此時引路進來的一名壯漢告訴沙婆子說,他叫胡德,奉首領命令,仍然叫沙婆子等看守這三十多人。只要他們有安心脫逃的,只管下毒手。沙婆子和沙玉嬌等,一看這種地勢便放了心,因為只要把出口的地方把守住,漫說是一班工匠們,就是有多大本領的人,也不容易往外闖。這裡白天不准動煙火,日沒之後才許給這班匠人們飲食。原來在這裡守護的人,在沙婆子等到後,全行撤去。沙玉嬌看到這裡有這麼多的壯漢,雖然他們所有的器具全被取走,但是來到這裡後,更不叫捆綁他們,只是不叫隨意走出木屋,這種事也很難防了。因為連自己這班人全不准和這班工匠們說話。他們雖則全被嚇住,難保沒有想設法脫逃的。沙婆子倒是毫不介意,只告訴沙玉嬌、小翠、聶小峰等要嚴厲監視,在這山溝的出口處,換著班的留人把守,隨時查看他們。他們只要敢生噁心,想逃出去,那是他死期到了。到這裡後,一天的工夫也沒見有什麼人來。到了晚間便把這個木屋的兩扇門關閉,聶小峰、盧五、吳玉川分頭守在外面,從外面也能看到裡面。沙玉嬌和小翠把守在山溝口,沙婆子不時地也出來巡視。半夜了,也得不到柳雲娘的命令,也不知道要守到幾時,但是沙婆子還是很小心地守在木屋附近。 到了後半夜,哪知道竟發生了變故。他們防守得這麼嚴,這三十多名壯漢中,竟有兩個安心要逃走。他們想雖則沒被殺害,但是這種情形,絕不會得到好結果,形同囚犯,比犯了罪還厲害。內中有兩個身軀也健壯,他們還是濟南府附近的人,一個叫吳寶林,一個叫邱三,這兩個人秘密的商量好,已經找出木屋後可以破壞的地方,竟在後半夜,把木屋的牆角憑著力氣,弄開了尺許。聶小峰等竟絲毫沒有察覺。這吳寶林、邱三爬出去之後,他們早已打算好了,要拚死命地從木屋後一片筆直的山壁上爬上去。可是這種地方,雖則他們年輕力壯,可是他們已被監視了六七天,又走了好多天路程,折騰的力量全差了,何況這個山溝內,四面山形陡峭,兩人又沒有別的本領,又怕驚動了看守的人,知道這班人全是飛賊巨盜一流,只要被他們發覺就沒命了,兩人只好拚死命地往上爬。 這裡有十幾丈高,還是最矮的一段。那個吳寶林比較年輕些,已經爬到離上面只有一兩丈遠了,那個邱三卻落後了好幾丈,沙婆子正坐在這片像敞棚的木屋旁,閉目養神地歇息著。聶小峰、吳玉川、盧五全在木屋前,提著傢伙來回走著。那個逃走的邱三,他一下子腳底下蹬滑了,木屋後這片山壁上嘩啦的響了一下,石土滑落。這種地方四周山壁是不斷有聲息的,所以聶小峰等依然沒理會,可是沙婆子卻矍然驚起,她往起一聳身,已經翻到木屋上面,一眼望到後面山壁半腰,有黑影子蠕動,這個沙婆子便發出怒叱聲:「好大膽的東西,竟敢生心逃走,你下來吧!」這個沙婆子從木屋上聳身一躍,已經躥上山壁。這個老婆子手底下真狠,她竟把這個邱三一把抓住,往後一甩,邱三一聲慘叫,呼的一聲,摔倒在木屋後,骨斷筋折,宛轉哀號。沙婆子一個「鷂子翻身」,又落到了木屋的頂子上。此時上面那個吳寶林,聽得下面的喊聲,知道已經有人發覺,他拚死命地連抓連蹬,爬上山頭,哪知道身形剛往上一滾,黑暗中已經有人在呵斥:「下去吧!」這個吳寶林死得好慘了,從十幾丈的山頭上被猛打下來,摔到木屋後,腦漿迸裂,血肉模糊。 此時聶小峰、盧五全闖進了木屋,手拿著刀威嚇著道:「你們這群自己找死的東西,敢動一動,把你們碎屍萬段!」立刻把燈撥亮,查點人數,只短了兩人。沙婆子已經翻身下來,聶小峰忙招呼道:「這裡邊逃走了兩個。」沙婆子恨聲說道:「這兩個東西已被打下來,他們是自己找死了。」但是沙婆子十分驚心,因為小溝口那裡,沙玉嬌、小翠也聽到這裡出了事,她們在向這邊打著招呼。這說明她們並沒移動守在那裡。沙婆子這才知道這個山溝四周不只是自己這一家人在奉命把守,敢情另外還有人在暗中監視。沙婆子認為監護不力,這是會栽跟頭的,盛怒之下,大罵聶小峰、吳玉川、盧五。 這時聶小峰已經點起兩支火把,插在木屋外,令盧五守在木屋中,把木屋牆角破壞的地方,先行堵塞,跟著把吳寶林、邱三全搭了過來。那個邱三還沒死,可是也摔得腿折胳膊斷,頭破血流,而那個吳寶林已經咽了氣,一個腦袋全摔碎了。他們把這兩個人放在木屋前,沙婆子在木屋對面一塊大石頭上一坐,喝令把木屋中那二十九名壯漢全行帶出來,叫他們排在木屋前。這班壯漢看見這兩個逃走的人落到這種結果,一個個面目變色。沙婆子厲聲呵斥道:「你們這群該死的東西!此次把你們帶到這裡,何嘗難為你們?不過是想用你們的力量和手藝來做些日子工。只是我們的舉動,不能被一班人知道,所以行蹤隱秘些。我老婆子是一個好佛的人,絕沒有殺害你們之意,更願意保護你們,這兩個死囚,竟敢這樣妄生惡念,想要逃出去,這是他們自取死路,怨得誰來。此番明白告訴你們,只要好好地聽從命令,你們所做的事情,自然早晚也會告訴你們究竟為什麼這樣,與你們本身上有利沒有害。現在有一個道法極高的人,已到了這裡,實告訴你們,你們現在已經離開山東境內,在一個海島邊上,你們只要敢妄生惡念,漫說你們逃不出去,就是逃出去,也走不多遠,就得死在荒涼無人的地方。只要好好地等候著帶你們去操作,事情完了之後,你們可以安然回家。現在以這兩個人為榜樣給你們看,哪一個再敢妄想脫逃,就照他兩個處置。」跟著立刻喝令聶小峰、吳玉川動手分屍,這兩個人一陣亂刀,便把吳寶林、邱三剁成一段一段的。沙婆子還叫聶小峰、吳玉川把這兩個人的兩條髮辮帶著血肉割下來,掛在木屋內,還把這兩個人的四肢,懸在山溝口兩旁。沙婆子呵斥著警告這班工匠,叫他們常常看看這種慘狀,警告自己,不要再生異心,自找分屍之慘。這一來可把這班壯漢們威嚇住了,誰還敢再生絲毫妄想,只想好歹地活下去,萬一能夠放回去,還可以骨肉團圓。這班壯漢又被趕回木屋內。 沙婆子卻把聶小峰等叫到面前,嚴厲地申叱了一頓,叫他們要越發地小心謹慎,今夜的事,我們已是丟了大臉。聶小峰也覺得自己實有疏忽的地方,不該輕視這班壯漢。沙婆子轉到山溝那裡,沙玉嬌、小翠已經看得明白,沙婆子悄悄告訴她們要小心謹慎,首領那裡還派有人暗中監視,我們初到這裡,若是連這點事也做不好,那也顯得我們太無能了。沙婆子圍著山頭轉了一周,竟找不到暗中監視之人的蹤跡。 趕到天快亮時,山溝那邊來了人,把沙婆子單獨叫到一旁,傳達柳雲娘的命令。現在抱月峰已經起建天妃宮,柳雲娘已經主持全山,立壇布道,正式地和這一帶善男信女們相見了。來人附耳低聲告訴沙婆子一番,並囑咐沙婆子,柳雲娘已經成為天妃聖母,現在已經大興土木,起蓋天妃宮,後山這裡所有的壯漢也就要用了。逃走兩人的事,已得報告,首領讓告訴沙婆子,這點事不必放在心上,只是今後應對他們嚴厲監視,並賞給他們這些人酒食,夜間就要帶他們去做工了。沙婆子聽到來人所傳達的命令,知道柳雲娘並沒有怪罪自己,十分高興,叫沙玉嬌、小翠把所賜的酒食全搬進山溝內,這時來人已經走了。 天亮之後,沙婆子親自到木屋中,向這二十九名壯漢宣示道:「此番帶你們到這裡來,你們不必再胡亂疑心,是毫無惡意。只為這一帶妖孽屢興,附近千百里內全要遭到大劫。現在有真仙降臨,來救這一方黎民百姓,免此大劫。不過這一帶的凶魂惡鬼,妖狐殭屍,十分厲害,這位上仙要把他們完全收服了,所以要在這裡建築一座降妖的洞府,當地一百里地內的人不能用,並且事情需十分嚴密,如走漏了風聲,這班妖魔惡鬼,會越發地猖狂起來,不知要多死多少安善的良民,所以把你們從很遠的地方召來,正是為的叫你們完成這幾件大事。今夜就帶你們入山,我老婆子對你們全是一片慈悲之心,只有照顧你們。我可把話交代在頭裡,此次帶領你們去辦這種完成善舉的工程,所去的地方,已經入了仙府之地,到那種地方,我沒有力量再管你們或是保護你們,只要你們敢再有一毫惡意,到那時遭到仙府的懲罰,恐怕你們就要死無葬身之地了。話和你們說明,聽也在你們,不聽也在你們。」這班工人知道死生全操在人家手內,那個吳寶林、邱三死得那麼慘,現在血淋淋的髮辮四肢還掛在那裡,誰不想活下去,並且他們也沒有打罵,只是擔心不能叫大家回家,眼前倒沒有什麼可怕的事,因此,一齊地答應著。這時沙婆子便分給他們酒肉食物,每人一份。這班工人原本以勞力謀生,雖則內中也有幾個很精明的,認為這種舉動,隱藏著不可告人的目的,絕不會像這個老婆子說的,但他們也不敢有什麼舉動,誰不怕死,誰不惜命,現在沙婆子說什麼,他們也只好答應什麼,馴順異常。 到了晚間,來了兩個人,把這班人全聚在一起。來人怪模怪樣,既不像僧,也不像道,穿著件黑色的道袍,大熱的天,他們卻在頭上蒙著青色的包頭。這兩個人年歲不差上下,全有四旬左右的光景,身軀健壯,頗帶著一種怕人的威嚴。他們把這二十九名工人全行寫了姓名年歲、所會的手藝,內中單挑了八個手藝極好的木工,排成一隊,其餘的仍叫沙婆子率領。他們頭一撥引領著前面走,沙婆子和沙玉嬌這班人一旁監視著。山溝這裡也不留人看守,可是沙婆子心裡明白,這裡附近全有人。前面的人引領著,順著山溝轉過來,黑沉沉一片亂山頭,連一點燈火之光都沒有。道路崎嶇難走,這班工人只有小心跟著走,他們也知道不只眼前這班人個個厲害,大約附近一帶還有人在暗中監視。 從這片亂山頭,忽高忽低地走了一陣,又轉進一帶全是極低的地方,越走地勢越低洼,形如走在極深的山谷里一樣。從一片山峰下轉過來,又走進了一片極長的山溝,前面地勢平展,這個地方竟看不出是原舊山勢,好似人工造成的一塊四四方方的大盆地,裡面山石一堆堆地湧起,形如墳頭子一般。此時前面的人,喝令這些工人站住,不大工夫,從對面一片樹木叢雜的地方,又走出二十多名短衣漢子。這時四周樹木下全插著松油火把,可是火光只能照到樹下,往高處就看不到。靠北邊是一座高大的山峰,像屏障一般。內中一人單把那八名木工巧匠領走,跟著另一個卻把沙婆子喚向一旁,取出一張圖來,指給了沙婆子看。他們從別處領進來的壯漢,一共是二十二個人,加上她這十九個人,一共是四十一名。把這班人分開,叫沙婆子和沙玉嬌小翠等,按照這張圖所指示的情形辦理。沙婆子受到來人的指示,看到圖上所畫的情形,已然明白,遂把這四十一名工匠分成了四隊,由沙婆子監視著,叫聶小峰、吳玉川、沙玉嬌、盧五這四個人各領一隊,叫他們照著所吩咐的,督領這班壯漢去操作。 他們這班人原本是工匠,但現在叫他們做的活,只是搬運巨石。由沙婆子指揮,在這裡縱橫交錯疊起石牆來,絕不像是房屋的情形。好在這裡原本是亂石起伏,有高有低,這張圖樣,畫的人是極有心計的,計算得十分嚴密,完全是借著原有的形勢。石堆的高矮,地勢的起伏,利用附近一帶現成的一塊塊巨石,只半夜工夫,已經把這個形勢改變了,把幾處低的地方,用石塊疊了起來,方圓五十多丈的地方,全成了段落。就這樣工作直干到天快亮了,一個個的工人全累得筋疲力盡。 在這種不知方向,不知遠近的亂山中,現在你就是叫他們跑,他們也沒法跑了。那八名木工,已被送回到那個山溝內,這班匠人被帶回來,全是累得要死,整天地睡覺,歇息,這樣夜間操作,白天囚禁在木屋中。一連十幾天工夫,這一帶深谷中的工程就大致完成了。完全成了十幾座石洞,最艱巨的是最後的幾天,石洞的頂子不准用木架做支架,頂子上完全用一塊塊石塊,要把這個圓形頂子架成,在最後這些天,工人們一個個累得全緩不過氣來。內中就有幾個發著怨言,說更不知囚在這裡多少天才算完。哪知道淡淡的幾句閒話,分明是不會被人聽見,可是在收工前,這兩個說話的竟遭了殃。突然山峰下出現一個道姑,指名把這兩個說話的喚到面前,告訴他們:「早已經向你們宣示過,這是為降世的真仙來修築降妖洞府,附近一帶全有山神土地來保護,你們不肯盡力地工作,口發怨言,實難容恕,應受懲罰。」立刻叫盧五、聶小峰,把這兩人打得皮開肉綻。還是一班工匠們跪在地上求情,才把他們帶回來。兩人被打得已經不能行動,搭到木屋中,沙婆子還依然在威嚇他們:「為佛門效力,只有誠心誠意,好好地去做,才能得到上仙的保佑,功德完成之日,自然安然地迴轉故鄉。今日的事,你們必該知道警戒,這叫作暗室虧心,神目如電,人不能覺察,上仙那裡盡知,你二人才遭到這種懲罰,所有的工人都應知警戒。」 九 穢亂妖洞 這些日來,小翠跟著也是整夜的辛苦,看到他們這種舉動,越發驚心,自己真不明白他們想做什麼,竟建築這種秘密的所在。趕到石洞完成之後,這石洞上面,又是十幾天的工程,完全是搬運沙石,把這一帶鋪平,又移挪了許多的樹木,栽種在上面,一處處看到的只是亂石堆,再也找不到下面石洞的痕跡。連小翠也弄不清,把下面十幾座石洞全行封閉,從什麼地方才可以走到裡面去。這個工程完成之後,這些匠人被帶了回來,歇息了三天,接著便把他們一撥撥陸續帶走,但是走了的就沒有看到回來。最後的一撥帶去之前,叫他們把所有在這裡搭蓋起來的木屋全都拆除,把所有的木材搬進山去。最後這十幾個人,也單有人領走。小翠想這裡已沒有存身之地,難道還叫我們在這裡待下去麼。 最後這班工匠被領走後,卻有人到來,向沙婆子等一打招呼,這六個人全被帶著走出山溝。一路疾行,也不是每天夜間率領工匠所走的道路了,而是從山溝上面轉過去,一路繞著幾座山峰走了一段很長的路,竟從一座山峰的峰腰過來,盤旋著到了山峰下一片亂樹叢中,眼前看到一點昏黃的火光,在一個石坡下,有一個人在那裡舉著一支火把等著,他面前堆有一塊塊的大青石,約有十幾塊,每塊青石估量著都有二三百斤重。沙婆子來到近前,見這石坡上,現出一個洞口,這個執火把的人,說聲:「老婆婆到了,趕緊進洞,現在已到了吉時,再晚了就不能進去了。」沙婆子向這人行了個禮,這個人看了看沙婆子六個人全到齊了,遂舉著火把,首先走入,沙婆子向後面招了招手,沙玉嬌等全緊跟著沙婆子走進洞門。 洞裡面黑暗異常,只有三尺多寬的地方,往下是一段斜坡。走進裡面後,舉火把這人,招呼沙婆子等站住,小翠看這裡似乎像在山道上刨的一段石溝,往前看去任什麼也看不出來,只好靜悄悄站在這裡。這個舉火把的從沙婆子身旁退回去,他把火把探出洞穴口晃了兩下,又退回來,跟著聽見嘣嘣的幾聲響,震耳欲聾,這個洞穴口從外面竟被人堵塞,小翠心想,這可好,簡直要把我們葬埋在地內,到此時他這裡的人,還是這麼行蹤詭秘,在洞穴外並沒看到有人,此時竟有人用巨石封洞。這個執火把的,立刻頭前引路,順著這條夾壁道,連轉過兩個彎,前面便有一個堅固的木門。出了這木門,舉火把的竟把木門帶過來,用一把大鐵鎖鎖上,火把跟著熄滅。此時沙婆子等一班人,全在黑暗中。這人呼喚道:「隨我走。」沙婆子等仍然緊跟他身邊,所走的地方仍然覺得沒有多寬,並且左右不住轉折,走出沒有多遠,眼前突然現出光亮來,一處石壁上有油槽,上面冒著昏黃的火光,可以略辨眼前景象,小翠看出來,這正是前些天他們監視幾十名工人所建築的石洞。因為大致的形勢還辨別得出。他們被引領到一座石洞內,裡面也擺著些桌凳,來人立刻退出。 不大工夫,那個鄧五姑來到石洞裡,依然是山神廟中所見的那種裝束。鄧五姑來到後,先把沙婆子帶走,跟著把聶小峰、吳玉川、盧五等喚走,只剩了沙玉嬌、小翠在這裡。過了很大工夫,沙婆子回來向沙玉嬌、小翠說道:「現在,我們一心道已然昌大起來,所有這一帶百姓已然歸入天妃聖母法壇下,差不多全是一心道的弟子了,只是天妃宮的工程浩大,現在還有幾處沒完工,我已蒙聖母召見,並且派了我的差事,我要入天妃宮去當差效力。我們能夠得到聖母這樣另眼看待,除了應該在聖母前效力之外,我們個人所想的、所願望的一切事,將來全能實現,不久的將來,我們每個人都能得到一份極好的家私,我老婆子年歲已高,沒有什麼貪心的,像你們姐兒兩個全很年輕,將來後半生,全仗著聖母慈悲,才能有享不盡的福。不過,現在要好好地在聖母座前當差,一點規矩不要差。聖母最慈悲,她的教規也最嚴厲,方才我在聖母前已經聽到對你兩人十分喜愛。鄧五姑已掌天妃宮的大權。這天妃洞,就是聖母住的所在,不是她最親信的人休想到得此處。這個地方雖是我們親自監視著建築起來,但是還有許多地方不是我們所能知道的。少時自有人引領你們去朝拜聖母,被留在她的身邊。小心當差,沒有苦惱,一切勞苦的操作,另有人去做,不用你們,只要你們能夠好好地聽從指示,辦些個輕而易舉的事,你們都是能做到的。你們二人全是有夫之婦,但是這裡卻不准隨便地住到一處,不得到聖母的允許,他們不能隨便進來,更不許你們隨便多走一步,這裡有四五處是你們能到的,少時自有人指引。」沙玉嬌和小翠只有點頭答應著。沙婆子又告訴二人自己雖則在天妃宮中當差,她會不斷地前來看望。說罷,沙婆子趕緊走了。 過了一刻,有一名道姑提著一個包裹前來,告訴沙玉嬌、小翠趕緊把衣服更換,照她一樣裝束。小翠打開包裹一看,裡面是全套的道裝,衣服鞋襪齊全。這人又領著沙玉嬌、小翠到旁邊一個石洞中,告訴這裡就是她姑嫂二人的寢室。這裡一切安置得齊齊整整,只是見不到天日。小翠也不明白,這片石洞,上面全封閉了,可是下面一點也不顯得氣悶,似乎有許多通風透氣的地方。兩個人把這服裝更換之後,立刻跟著這個年輕道姑,走出石洞,順著一條夾道似的地方走過去,眼前又現出一個洞門。小翠在這裡是處處留心,但是她一看這種情形,就知道這班人狡詐萬分,無論到了什麼時候,沒有真誠對人。現在眼前現出的這座石洞,絕不是人工造的,而是天生的一座極大的山洞。這個情形可就怪了,地底哪會會有這種地方。走進洞口,裡面很大,是一個長形的石洞,兩邊石壁、石槽內全放著光焰。石壁內所點的壁燈很亮,也沒有黑煙子往上躥,石洞內旃檀氣撲鼻,真好像一座修仙的洞府,靠裡邊高懸著一架黃綢子帳幕,八字分開,高高掛起。貼著裡面石壁,有一張石床,上面鋪著黃緞子鋪墊,床前一架香爐,香菸繚繞,從爐隙中冒出來。石床上端坐的正是那位柳雲娘。她一身青色的服裝,襯著她那一副俏面龐,倒真有些像傳說中的修仙修道的女仙了。 沙玉嬌、小翠趕忙到大香爐前跪倒,朝上叩拜。兩個青色道裝的道姑,侍立在床兩邊。沙玉嬌、小翠叩頭之後,仍然跪在那裡,這時聽得這個柳雲娘說道:「也是和你姐兒兩個有緣,山神廟一會之下,我很喜愛你們,年輕聰明,現在把你們帶到天妃洞內,我要拿你們當最親近的人看待。這裡的事,也不用對你們詳說,就是我有力量昌大門戶,使千萬人皈依到我法壇下,做我一心道的信徒,這是我敢自信的事。你們好好地在天妃洞內當差,一切事情,按著我的壇規去做,將來對你們全有個打算,能夠叫你們後半生享無窮之福。我這是教門,不許像俗家那樣呼名喚姓,玉嬌,賜你法名妙曇,小翠,賜你法名妙月,此後就這樣呼喚你們了。我身旁這兩個是我從川邊帶來的,一個叫妙雲,一個叫妙露,什麼事聽她二人的招呼。你們初來此處,一切不熟悉,不該去的地方,不許你們多走。」小翠和沙玉嬌諾諾地連聲答應道:「謝聖母的慈悲。」兩個人見柳雲娘沒有旁的吩咐,趕忙叩頭站起。柳雲娘又賜給她們每人一口長劍,背在身上,那個叫妙雲的道姑才領她們退出來,帶領著沙玉嬌、小翠在這附近幾個石洞中轉了一圈,指點她們每天應該做的事。不過是收拾各洞室,事情是極清閒,最苦惱的是這裡邊不辨晝夜。除去她們面前這幾個石洞,所經過的夾道中,有燈火可是辨識道路,分明別處還有許多洞室,小翠和沙玉嬌卻不能隨便地去,只要不是指定的地方,往前多走一步,立刻就有極鋒利的寶劍到了近前,不是躲閃得快,就要被刺傷。這種地方待下來,真叫人苦惱萬分。 但是隔了些時,卻能辨別出晝夜來了,就是那妙雲、妙露起居的時候。但是從他們口中流露出來,他們每人起居正好是反了個個兒,大概這天妃洞的外面到了白天,卻是她們入睡的時候;外邊到了黑夜,卻是她們最忙的時候,晝夜顛倒。小翠待了沒多時,便知道這班人全是狡詐欺人的傢伙。有許多事不叫自己和他們在一處,但是眼中雖則看不到,耳中還可以聽得到。有時候竟是聽到不准她去的地方,傳出一片歡呼笑鬧的聲音,非常雜亂。可是這種地方無法查看。小翠在這種情形下越發謹慎,因為不只天妃洞中一片詭秘,連沙玉嬌對自己也似乎總存著一份懷疑之心。小翠知道不好好地買她們的歡心,自己就不用打算再有出頭之日了,索性地加著十二分小心,在洞中操作,事情可是十分清閒,只有灑掃焚香,收拾這位自稱天妃聖母的柳雲娘的起坐之所。 大約經過足有十幾天的工夫,她這種一片小心謹慎,對沙玉嬌親熱地巴結,沙玉嬌對她才漸漸地好些了。不過沙玉嬌竟慢慢地在這天妃洞中掌起權來,大約她是得到了天妃聖母的寵幸,就連天妃聖母所帶來的妙雲、妙露,也得聽她的指使了。這天小翠奉沙玉嬌的命令,和她一起離開這裡,轉過去一片很長的夾道,來到一個石洞前,沙玉嬌囑咐她:「你近日來當差謹慎,聖母已經十分喜愛你,這裡還有一點未完的工程,有八個木工在這座洞中操作,派你和妙雲分班監視,要嚴厲地看著他們,不准他們有一點違背規矩的地方,有敢不聽命令的,只管動手斬殺。」小翠對於這件事暗中慶幸,多日來沒叫自己去的地方,現在竟是破例地叫自己可以到這裡,這一來,可以漸漸把全洞情形看個明白,倒是從什麼地方出入。沙玉嬌吩咐完之後,叫小翠在這裡等候。不大工夫,在夾道前面一片黑暗之處,有木門開啟的聲音,跟著沙玉嬌、妙雲各提著利劍,引領著八名匠人走過來,把他們趕進這個石洞中,裡面早已安置好了木料和木工用的器具,一概齊全。這班工人被帶進石洞之後,借著石洞壁上的油燈,小翠看到他們個個身上全有傷痕,都紮裹著。一個個愁眉苦臉,可是沒有一個敢說話的。沙玉嬌交給木工一個圖樣,叫他們照樣做,只要做得跟圖樣不符合時,就要受到嚴厲的懲罰。小翠對於這些事,一點也不懂得,也不過問,只是注意監視他們。 沙玉嬌退出之後,把這扇堅固的木門帶上加了鎖。這門上有五寸見方的一個方孔,在外面可以看到石洞中的一切。沙玉嬌和妙雲已經退去,叫小翠在這裡把守著。小翠見這班木工大約是已經全被打怕了,他們把所給的圖樣看了一下,絲毫不敢偷懶,立刻操作起來。至於他們做出來的東西,小翠全不明白,不知道做什麼用,一件件的全是奇形怪狀,既不像門,也不像窗。就這樣,大約每隔半天和那妙雲換一次班。匠人們大約也是做一整天工,照舊由沙玉嬌把他們帶去歇息。每一件東西做成之後,有的尺寸極大,有的尺寸極小,但是這些東西做成之後,也不知什麼時候運走。這樣一連好幾天,小翠無意中找到了一處夾道,這個夾道中竟有的地方聽得似乎是有風聲水聲,可是無法找到通向外邊的地方,心裡十分焦躁。但是小翠的厄運還不只這樣,那個吳玉川也始終沒和自己見面。 這天,沙婆子到來,小翠監工剛完,兩人在洞中相見,沙婆子很高興,向小翠勉勵了一番,說是聖母對她十分嘉獎,將來越發地要好好提拔她,可是最後沙婆子卻嚴厲囑咐:「聖母任何命令可不准違抗,只要你敢稍違她的命令,就是斷送了你個人一生,落個死無葬身之地,那可就太冤枉了。現在這天妃宮已經昌大起來,所有的善男信女全歸到一心道下,香火之盛,為從來所未有,你只要好好地聽從命令,這天妃洞就是你一生的造福之地,這全看你個人了。」小翠也不知道她是什麼意思,她在沙婆子面前也只有說些感激的話,表示自己心無二念,只願在聖母面前效力,決不違背她的命令。 沙婆子跟著在這裡坐了一刻,那女弟子妙露竟送來一個包裹交與沙婆子,趕到妙露走後,沙婆子把這包裹打開,裡面是一身灰黑色的衣服,還有一個和面具一樣的東西,正可以扣在頭上,看著是一個頭骨的架子,衣服也是一個人的骨骼形狀,所有做成骨骼的地方,上面綠森森的還在閃著光。沙婆子把這些東西檢點了一下,裡面還有兩個小包,她打開看了看,小翠待在一旁,也不懂是什麼東西,問沙婆子道:「媽,這是做什麼?」沙婆子道:「這些事不是你問的,這是奉聖母命,叫我去做一些事。」沙婆子正在收拾這個包裹,沙玉嬌也進來了,沙婆子向她說道:「我聽到聖母告訴我,小翠這些日來,當差很盡力,也很規矩,她能得到聖母的歡心很難得。你是她嫂嫂,倘若她有什麼事還看不開,你要好好地管著她,我總盼望著,你們能夠好好地在聖母前盡些力,我們這一家人將來能得到無窮的後福。」小翠此時很疑心,但是沒法問,沙婆子對自己這麼問,這麼囑咐,言辭閃爍,真摸不清是什麼意思。不一會兒,沙婆子便匆匆走了。 沙婆子走後,沙玉嬌卻向小翠說道:「你這些日來當差效力,也就知道比過去跑江湖好了,清閒自在,飲食一切比那富厚人家還好得多,一個跑江湖的人,能這樣很不容易了。但是可怕的事,全沒叫你看到。你別看聖母面貌慈祥,說話溫和,據我所知,只這幾天的工夫,就有兩個她最親信的門下犯了大規,一個遭到火焚,一個遭到分屍。」小翠以為她是威嚇,說不定安什麼壞心,自己聽了,也並不回答。沙玉嬌道:「妹妹,你敢是不信麼,你跟我來,我叫你看點東西。」小翠只好跟隨沙玉嬌走出這間石洞。 離開眼前這裡,又是一片黑暗,連續著轉了幾個彎,仍然是一個長形的夾道,卻看到在左邊的牆壁上透出一線微光,沙玉嬌拉著小翠來到這個石洞前,洞門關閉,可是旁邊石牆上全有寸許寬的隙縫,已經看到牆壁很厚,全是一二尺寬的巨石壘起,沙玉嬌指著一處隙孔叫小翠往裡看,小翠仔細地往裡一張望,不禁嚇得叫出了聲。 只見裡面石壁上,冒著昏黃的火光,可以辨別裡邊的形狀,這石洞並不大,方圓只有一丈五六,下面成一個鍋形,裡面竟擱著四具屍體,有的是血肉模糊,整個的人被解開了。在那最矮的地方,卻有兩處枯骨,尚在冒著青煙,完全是被燒化了的。小翠哪還敢再看,趕忙退回來,拉著沙玉嬌道:「嫂嫂,你快領我走,我不敢看這個!」沙玉嬌冷笑一聲,把她領了回來。小翠想著方才見到的情景,就覺得眼前仍呈現著那種慘狀,這真是一個魔鬼的地方,怎的他們這樣的厲害,竟任意殺人,這些慘死的人,犯了什麼大罪? 那沙玉嬌似乎把這些事看得很平常,依然那麼笑容滿面地向小翠道:「叫你看看這個,也就是叫你自己警戒著,無論什麼事,只要你稍違聖母的命令,那就是個榜樣。」說完了話,沙玉嬌更囑咐著:「以後不要管我叫嫂嫂,只招呼我師兄好了,天妃洞中不准再有俗家那種稱呼。」小翠此時只有心中難過,她的話唯有答應著,自己想,這沙婆子母女二人所說的話,完全是愚弄人,這是什麼地方,還求一生的幸福,我真就這麼落個死無葬身之地麼?自己弄得孤零無依,落在一班魔鬼之手,簡直不知什麼時候死了。 十 翠姑慘睹 這天大約是晚間,小翠的難關到了。天妃聖母竟然召見了她。見了之後,聖母竟告訴小翠道:「妙月,你能夠這麼好好在我面前當差效力,我很喜歡,現在你已經是我的最信任弟子,此後天妃洞沒有你不能到的地方了。我這天妃宮尚有一個大力量的人來為我們主持全局,這位就是一心道祖,也是掌管著一心道整個道教的創教人,你竟得到他的歡心,現在你趕緊去沐浴更衣。妙月,我的教規至嚴,妙曇曾不斷地告訴你,你可不要自取災禍,到時連我全得跟著獲罪,那就無法慈悲你了。」小翠想,這個天妃聖母雖則沒明說叫自己去做什麼,但絕不會是好事。不容她答話,柳雲娘立時吩咐那個妙雲把小翠帶出去沐浴更衣。 小翠在這種地方,只有從命,絕不敢抗拒,這絕不是小翠怕死惜命,願意這麼苟且偷生,她是胸懷大志,個人這麼忍受著一切,總想著有一天能重見天日,能夠從自己手中覆滅這班惡魔,那才是心愿。趕到沐浴更衣之後,小翠被這個妙雲領著,從自己歷來沒到過的一條黑暗的夾道走過來,黑暗中卻見到不時地有鋒利的兵刃,從兩邊牆壁上探出來,也不知道人隱藏在什麼地方。被領進一個極大的洞室中,這裡所見的景象全不一樣了,裡面鋪陳華麗異常,全是自己從來所沒看見過的東西,也就是耳中聽說過,只有大官大宦才用得起的一切。 洞室中出現一個很怪的人,頭上挽著髮髻,情形像出家的道士,坐在鋪著黃緞繡金龍的坐墊上,旁邊站著兩個女子,全是妖艷異常。那個妙雲領著小翠到這裡之後,叫她口呼道祖,叩頭。可憐到了這種地步,哪還有抗拒之力,在這種地方除了一頭撞死,沒有別的方法。從這次起,小翠算是被這個自稱道祖的怪人奸占了。不過可不是天天叫她來,每隔個三天五日,把她召到這裡,伺候這個道祖。小翠只有痛淚偷彈,當著人連哭都不敢。那個沙玉嬌說的話越發叫小翠刺耳,她說小翠得到這個教祖的寵信,是別人求之不得的事。小翠對於她明面上只有屈著心的敷衍,暗裡痛恨入骨。自己想到什麼時候是出頭之日,可是自己咬定牙關,不到最後咽氣的時候不甘心。 過了些日,小翠也想開了:好在我這有顆心,我是不甘墮落的。我這個身體,嫁了吳玉川就非本願,現在我只好做這種無恥的女子,隨他們的便吧,只要能叫我得了勢,得了手,我要喝盡這班惡人的血,自己才算對得起自己。這時小翠的一切行動,較先前果然好多了,不過在這種地方,個人總得時刻警戒著,全得試探著去做,因為這班惡魔布置得十分嚴厲他們這種方法尤其是萬惡。小翠雖則身體受到他們擺布侮辱,但是心是鐵的一般,決不被他們搖動。他們完全用一種互相監視,無論任何人,誰對誰全沒有真心。所以每個人的一舉一動,全時時在危險中。小翠漸漸地把這個天妃洞,全可以走到了。雖則被這個道祖強行霸占,連他究竟叫什麼,是怎麼個來路都不知道。小翠自從被他霸占之後,一連好多天,沒叫她再去做別的事,可是那個道祖似乎是一個極萬惡的東西,喜新厭舊,十幾天後,就再沒有來召小翠去。 這天又傳來命令,叫她照舊去監工,並且這兩日的工作也越發加緊,督飭工人一刻不能鬆懈。這班工匠們,操作完時,把所做出來的東西擺在那裡,石洞中的木料堆在一旁,他們所用的器械,都是有數目的,每到收工時,必須按數查點一下。小翠對於這些事十分厭惡,先前還照著他們的話去查點,可是看到這群工人如同待死之囚,在這天妃洞內,他們哪還敢有絲毫的不軌行動,所以竟有些疏忽了。 這天晚間,突然妙雲、妙露前來召小翠去朝見聖母。小翠見妙雲、妙露的神色很不好,立刻隨著她們到了聖母洞中。小翠行禮之後,聖母帶怒說道:「妙月,我對你是另眼看待,你竟敢這麼不知自愛,在天妃洞中不好好地當差,我這裡是明察秋毫,任何人不准有一點欺心的行為,如有欺心行為,那也是他自取滅亡。我來問你,派你去監工,他們的用具你可曾查過?」小翠知道壞了,一定是在這上面出了事。她們十分厲害,自己說不得假話。小翠叩著頭坦然承認,收工時自己大致看了一下,並沒有再詳細地點數目,因為每次都是一件件排放在那裡。 聖母呵斥道:「大膽孽障,你敢這麼疏忽個人的職務,這點輕而易舉的事,不能盡心盡力,你是認為聖母可欺麼?」小翠知道自己生死就在眼前,忙悲聲說道:「弟子不敢欺騙聖母,實是一時大意,實出無心,我從此再也不敢這樣了,求聖母恩典我!」聖母冷笑一聲道:「妙月,論你的事,應該立時處死,這是我天妃洞最犯禁的事,但是你素日當差還知謹慎,在我面前也不敢說欺騙的話,我這次慈悲你,留你這條命,此後再犯過錯,決不寬恕,拉出去打。」小翠知道再哀求沒用了,被架到洞門口,責打了四十竹杖,下半身全被打傷。小翠只有一片哀呼,求聖母饒恕她。杖責之後,沒有再加別的刑罰,把她架回洞中,叫她養傷。 這時洞中似乎很忙亂,不住地有腳步聲走過,趕到沙玉嬌回來,小翠躺在床上,不住呻吟著,被打得很重。沙玉嬌看了看傷勢,取出藥來,給她敷上,問小翠道:「你覺得委屈麼?」小翠忙說道:「師兄,我可不敢那麼想,聖母對我這是多大慈悲,我做了錯事,應該死,聖母居然留了我這條命,只受了一頓杖責,我實在感激聖母對我的慈悲。」沙玉嬌點點頭道:「妙月,你還明白,你知道你這次惹的禍可太大了,你受的懲罰很輕,這是天妃洞中從來沒有的事。」小翠道:「師兄,我還不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我只知道我疏忽,沒有照著所吩咐地去辦。這是我疏忽,該死,師兄,從此後我再也不敢了,我要努力好好地當差,求得聖母的歡心。」 沙玉嬌聽了小翠這個話,似乎十分歡喜,問小翠道:「你能這麼想,從此後謹慎地當差,再不會受到責罰。告訴你,那個石洞中竟發現短少了一柄鋒利的板斧。妙月,你想想,這不是殺身之禍麼?幸虧你能夠謹慎小心,平時沒有和這群木工們講過話,聖母那裡查得明白。妙月,你我是自己人,咱們彼此間用不著說假話,聖母並沒有未卜先知的本領,可是我們的一舉一動,她全能知道,你也就應該明白,這裡是如何情形了。那八名木工已被嚴刑拷打,只為現在還有用他們之處,不能把他們置之死地。可是事情也怪,在嚴厲拷問之下,他們異口同聲,說是那柄板斧一定是從石洞洞角他們便溺的一個石隙中漏下去了,可是細查那個地方,倘若把那柄板斧放下去都很費事,不是故意地絕不會把板斧送入那個石隙之中。但他們又從沒離開過人,搜查遍了,不見板斧的下落,那石隙下面又無法搜索,不把石洞底完全掘開,就沒法子查看,下面是極深的山溝,到現在還無結果。可是這群木工們也並沒有什麼可疑的情形,這個事多怪!妙月,你小心些吧,但盼不再發生別的事情,就是你我之福了。妙月,你也知道這種地方,只要犯了規矩,惹得聖母發了怒,可就真得落個死無葬身之地了。」小翠自己也十分後悔,在沙玉嬌面前,不停地責備自己不應該這麼疏忽大意。過了好幾天,小翠的棒傷已經漸漸地痊癒,可是始終不再派她去監工了,她也不知這群木工究竟怎麼樣了,自己監視了他們許多天,但是這群木工中一個也沒有一點異樣的情形,小翠知道自己恐怕還有危險,這柄板斧是很厲害的兇器,倘若被隱藏起來,非出事不可。 果然不出小翠所料,這群木工完成了最後的一件工作,做好了一扇很大的木屏,可一連三次運出去又被送回來。原來這扇木屏當中有一根木柱,雖是完全按照設計所畫的尺寸製作的,可他們就是裝不上。一天夜間,天妃洞中調集了一班洞中當差的人,一個個完全是青色服裝,臉上全蒙著面具,只露著兩眼,誰也辨不出誰的面貌來。小翠也是這樣裝束,和沙玉嬌一同隨著這班人,一共是十二個人,每人手中全是鋒利的兵刃,把這八名木工由石洞中帶出來,叫他們跟隨著一同走。小翠這時心裡跳得自己都能聽到,這種舉動分明是一種極嚴厲、極危險的事。 這八名木工,被帶領著從一片黑暗的夾道中走出來,出來的路很遠,這十二件兵刃,分前後監視著,八名木工兩個一排,誰也不許挨著誰,在這黑暗的長夾道中走。內中有一個木工,因為腳底下一絆,摔了一下,後面這六個監視的人,刀劍齊下,幾乎當時就把這人分了屍。木工不過是失足摔倒,他已經趕緊爬起來跟著走。監視的這份嚴厲,叫人膽寒。別說是說話,走路錯一步,刀劍就到了身上。趕到出了這片夾道,眼前地勢平展,竟像一個很大的屋子,出了一道門,所走的路漸漸往上高起,前面已經看到有火把之光。直走到一個高坡上,十幾磴台階上面卻是一個平台,小翠等這班人分立在平台兩旁,眼中是能看得到面前的景象,可是看不出多遠。小翠看出這是一個極大的神案後面,一座高大的木龕,嵌入牆壁中,可是外面看不出有多遠,在這神座面前有一個黃幕,木工們已被喝令停步,全到了這高台下面。 內中一人卻提著兵刃,從他說話可聽得出是男子的口音,他指點著這班工匠們,把這個八尺多高,五尺寬的木屏裝在這神龕的背後。木屏當中的一根木柱要能夠叫這個神龕的背子,能夠隨便地轉動,可是最大的難度是轉動時不准發出聲音。這就要求木軸裝得十分合適,並且兩旁有縫隙的地方必須合攏。因為這扇木屏很重,所以木匠們得大家伸手去做。這種東西本來是匠人的一種手藝,要用尺來量,尺寸要一分不差,哪個地方稍大著一絲,裝上去就有聲音了。這班工匠們動手把木屏裝上去,小翠也提著劍在一旁監視著。他們這次已經分派好了,這十二個人中,固定八個人各要註定一個木工的動作,只要哪一個匠人有往外窺探,或是手底下操作顯出可疑來,就得立時下手殺戮。另外四個從神龕中出去,站在大神龕前,在黃幕後把守著。守衛得這是多麼嚴密,木工們只是低著頭,絲毫不敢遲延地操作著。 果然這種東西是匠人們的手藝,到了他們手裡,立刻能夠把毛病找出來,向監視的一個頭目人,說明了安裝的方法和怎樣避免出聲的方法。他們動手把上下的軸眼另換了,然後叫這裡監視的人把燈油取來,灌在軸眼內,上面的軸眼也照樣地澆上油,木工們說,下邊的軸眼輕易不用動,油是不易乾的,上面隔個三五天注一次油。木屏轉動時,果然聲息毫無,靈活異常。這個木龕下面是一個整扇的磨盤式的木盤,托著這扇木屏,和木龕的底座可不連著。 最後安裝好,內中一個木工,在簿子上知道他名叫俞平,也是這班木工中最老實的一個,他總是那麼低頭操作,從來沒見他隨便說話,此時在最後把木屏裝好,試著轉動之時,這個俞平突然從他身上短衫里亮出一把板斧,動手之間,竟把神龕外面的兩個監視的砍倒,整個的身軀硬往黃幕外闖去。監視這名木工的可不是小翠,這還仗著小翠沒被指定是監視這個俞平。彼此間誰也辨別不出是誰來,小翠只知沙玉嬌就在自己的身旁,別人她也辨別不出。這個木工身形非常巧妙,他就是在最後試著這個木屏轉動之下,這木屏是一定的規矩,是自左而右,再翻過來是自右而左,兩邊木屏的邊子全有合縫的地方,自然擋住,他此時用力向外一推,身形應撤回來,可他順勢已經躥上這個木盤,身形整個隨著木屏轉出去,倏的一下,木屏合攏,人已到了外邊。 奉命監視這個木工的,正是妙雲,她一劍砍去,已經被木屏擋住。其餘七個人,各用手中的兵刃擺動,把這七個木工阻擋住,但也並沒有動作。單有四個人守在木龕左右最近的地方,這種突如其來的變故,他們也絲毫沒有想到,所以當這俞平闖出神龕時,裡邊除去小翠手底下略慢,一個個全把兵刃遞到木工的項上,隨著一片怪叫的聲音,木工們的肩頭項上個個受了傷。小翠不敢不下手了,也把自己監視的一名木工肩頭刺傷,威嚇著不許動。但是木龕里的人,一個往外追的也沒有,也不把那木屏轉動。這七個木工哀聲呼喚:「師父們饒命,我們沒敢犯規矩。」他們一個個全嚇得跪在那裡,渾身顫抖。 這時,竟有兩名監視的取來一堆繩索,挨個地把這七個木工雙臂倒綁,叫小翠等每人抓著一個,把他們押回來。小翠自己心裡不禁心驚膽戰,這種情形可了不得,木工們在石洞中已被挨個地搜查一遍,身上什麼也沒有,可是這個逃走的木工,卻突然現出一把利斧,這情形很顯然,就是在那陰黑的夾道中,有一個木工失腳摔倒,這定是他弄鬼的時候,但是這種情形,小翠弄不明白他這把利斧藏在何處?怎會取到手中?小翠知道自己這條命恐怕不易活了,定和那丟失的板斧有關。小翠心想這是什麼人?這個人膽大包天,真是拼出自己的命不要,入天妃洞臥底,他這人好厲害,但他能逃出去麼?恐怕未必活得了吧!把這班木工帶回來之後,趕進石洞中。此時只留下兩個人看守,就是小翠和妙露,現在她們已經各自把頭上蒙的面具解去。 隔了不大工夫,聽得後面石洞中似乎傳出雲板的聲音,這是從來所沒聽見過的,又過了一刻,只見沙玉嬌和妙雲手中各擎著一束燃燒著的香,來到這個石洞前,喝令小翠和妙露把石洞的門開了,將七個木工引領出來。沙玉嬌、妙雲舉著這兩束香在頭前引路,繞這石洞旁轉過來,走進一個深長的夾道中。小翠此時看到沙玉嬌、妙雲那種動作,知道沒有好事了。果然她們把這七個木工帶到了小翠曾經看見裡面有被慘殺的石洞前。這時沙玉嬌取出一把鑰匙,跟著向木工們說道:「你們現在已得到聖母的慈悲,在這裡稍候一刻,送你們還鄉,更能得到極大的賞賜。」此時這個石洞內壁上的燈光已經沒有了,黑洞洞的,木工們被倒綁著雙臂,還在遲疑。沙玉嬌呵斥道:「你們敢違抗聖母之命,那可是自尋死路了,還不趕緊往裡走。」更喝令妙雲和小翠,用劍逼著木工們往裡走。走進去的人,頭一個就摔倒在裡面,後面的還在遲疑,沙玉嬌一手舉著香,她和那個妙露一齊動手,一個一個地全推了進去,立刻把這扇堅固的門關閉,裡面一片哀求的聲音,可是沙玉嬌和那妙露舉著兩束香往旁邊轉出去,小翠和妙雲還是站在洞門這裡。 不大工夫,聽得裡面一片慘叫的聲音,這石牆上有許多處寸許大的隙縫,從那裡能看到裡面。此時石洞中一片火光,大約裡面已經燃燒起烈火,那七個木工哀號喊嚷,但是能向哪裡逃?趕到後來,只聽得一片慘叫。小翠嚇得面目變色,雖則石洞頂子上面有透氣的地方,但是石洞的牆壁上,細孔中,也能放出那股子腥臭之氣,約有半個多時辰,裡面才聲息毫無。可憐這七個木工,竟是全被火化。目睹這種慘絕人寰的事,小翠此時如醉如痴,木立在那裡,自己真不知置身何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