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山劫 · 第二集
一 荒村怪影
再說王太沖、陸蛟來到趙家莊外,陰沉黑暗之野地中怪聲突起,這種聲音太難聽,這一聲叫過之後,立刻什麼聲音都沒有了。又等了很大的工夫,這種聲音又發出來,卻已經離得很遠,似乎在趙家莊的莊外,偏著是在東南一帶。可是這一聲之後,接連不斷了,漸漸地由趙家莊的東邊轉過去,奔了正南。此時連王太沖也有些懷疑了!難道真箇有這些邪鬼出現麼?就在這時,頭上這兩棵樹唰啦唰啦的一陣晃動,枝條上的雨水完全顫動下來,像一陣大雨似的。王太沖不由也啊了一聲,伸手把杆棒的活扣退下來。杆棒已經握到手中,身形往樹帽子外撤。這時陸蛟竟是哎呀一聲,王太沖一把把他的左臂抓住道:「你鬧什麼?」陸蛟道:「我的草帽子沒有了!」王太沖已覺出他有些顫抖,自己趕緊用沉著的聲音呵斥道:「陸蛟,不要怕,那不是就在地上嗎?風大,吹掉了,把傢伙亮出來。」陸蛟借天空電光一閃,看到草帽就在前面不遠處,趕忙過去拾起來,把泥水甩了甩,扣在頭上。
但是陸蛟此時禁不住渾身起雞皮疙瘩,暗想自己這個草帽掉得沒有緣故,雖是有風,草帽子全被雨淋濕了,戴在頭上很緊,怎麼會掉呢。陸蛟此時雖滿懷恐怖之心,倒是預備得全,左手扣著飛蝗石,右手把七節鞭掣下來。王太沖此時仔細查看,樹上什麼都沒有,那個怪聲漸漸地圍著趙家莊轉過來。王太沖也覺得有些毛髮悚然,自己趕緊振作精神,心想我一個六十多歲的人,在江湖上這些年,走的地方多,荒山野廟全住過,任憑到處傳說著怪異的事,就是沒親眼看見過。難道今晚真箇要開眼麼?他又把意念一止,認為不會有這些妖邪的事,還是不信。民間傳說陰曹地府酆都城那麼厲害,自己曾經去過四川酆都縣,還不是沒有那麼回事。他聽到陸蛟低聲說話,聲音有些發顫,知道他是害怕了,趕忙抓住陸蛟的胳膊,仍然退到樹根下,往樹後轉了一下,低聲告訴陸蛟:「不要怕,咱們爺們兒是正人君子,邪不侵正,手裡有這兩把傢伙,還有什麼可怕的,小伙子放起膽量來。」
就在這時,在趙家莊的莊子邊上,貼著北邊,吱吱的怪聲,連續了好幾次,眼中可是什麼也都看不到。沉了一刻,在聲息寂然之下,王太沖剛要把身形移動,從樹林轉出來,往趙家莊的莊子邊上看一看,身形還沒向前出去三步,突然在這樹林子邊上,一聲怪叫聽得越發真切。那陸蛟趕緊地往後一縱身,躲到王太沖的背後,這種聲音已不是趙家莊那邊了,分明就在近前。這時王太沖把手中的杆棒一抖,咬了咬牙,貼著這棵大樹一轉,往樹林子邊查看,此時天空電光一閃,又是一聲怪叫,這次連王太沖也呀的一聲,因為他看得清清楚楚,就在離著自己停身處五六丈外的一棵大樹旁,立著一個骷髏,整個是一個人的骨頭架子,那骷髏一個頭骨全是黑窟窿,只有兩個眼眶子裡,冒著綠光,可是這種怪形一現之後,便又倏然隱去。
王太沖雖然也是十分驚恐,但是想了想,此行是幹什麼來的?我倒要看看這種東西有多麼厲害。這時似乎影影綽綽看到樹幹後,像是有黑影子在晃動,王太沖猛往前一縱身,腳底下力量也用足了,身形猛竄過去,這條杆棒照著樹後猛砸下去,叭啦一聲暴響,擊得泥水四濺,杆棒砸空了,什麼都沒有。這一下王太沖把自己的勇氣也去了一半,幸而陸蛟這次閃在王太沖背後,沒有看見什麼。他見表叔那麼生龍活虎地向前闖去,自己也想著,萬一是所想像的江湖中那種盜匪,裝神弄鬼,爺兒兩個這兩把傢伙足能對付。他把手中的七節鞭一抖,也一聳身飛縱過來,落在王太沖的身後,低聲問道:「表叔,你看見什麼了?」王太沖尚沒答出話來,突然在那片大墳地前一片三四尺高的莊稼地內,吱的一聲怪叫,在高粱地內躥起一物。這次陸蛟可看清楚了,黑乎乎的半截,完全是死人的骨頭架子,上半截還冒著綠火。陸蛟啊呀一聲,忙招呼:「表叔,咱們快走!」
王太沖此時知道如依著陸蛟的話,可就毀了,這種時候,最怕正氣不足,精神振作不住,那可是找死。王太沖厲聲呵斥道:「陸蛟,這是鬼吹燈的手段,聽這個麼?你看我叫他現原形吧!」這王太衝口中說著硬話,也是豁出這條老命,倒是看看究竟是否真有這些個妖邪鬼怪的事。這個老頭子膽量可也真算是大的了,他把手中的杆棒一抖,一個「龍形一式」,隨著杆棒往前抖之勢,身形竟縱出去,身軀往這邊一落,這條杆棒運足了力量,往回一撤,一盤旋,跟著往外一抖,竟向這個骷髏往起躥處,橫卷著打出去。這一桿棒,力量是極大,唰啦的一片暴響,還沒長足的高粱棵子,被掃折了一大半,耳中可是依然聽得吱的一聲,這一聲叫過之後,那種尾聲可是出去很遠了,竟竄入這片大墳地的花牆子一帶。王太沖站住,膽子略微地壯些。這種情形是怕人,若是拿杆棒砸他,他還往前撲,那可厲害了。
略一遲疑之下,身左側一片高粱梢唰的一聲,王太沖趕忙向右一撤身,可是左肩頭叭的一下子,竟是一大片濕泥打在身上。王太沖雖則是挨了這麼一下,不肯言語,口中卻在招呼:「陸蛟,你怎麼不動手幫我捉妖?這不定是哪裡的下流東西,在我們爺們兒面前弄鬼。」他這個鬼字出口,陸蛟也縱身竄過來,可是靠墳地花牆子那邊又吱的一聲怪叫,王太沖、陸蛟全吃驚地往那邊看時,背上和頭上又被濕泥塊打了好幾處,並隱約地看見那個骷髏,在一片樹蔭下,一跳一跳的。陸蛟還是低聲招呼王太沖。「表叔,咱們走吧!」王太沖此時實也辨別不出究竟是怎麼回事了,自己的頭髮根子也是乍起,身上又被濕泥打上這幾下,在驚慌憤怒之下,一跺腳道,「陸蛟,動手不動手隨你,我老頭子不想活著了,我非看看鬼是什麼樣的。」王太沖這一手厲害,任何人只要安定了必死之心,自己明是活人,把自己看成了鬼,本身全成了鬼,還有什麼可怕的事?他這一橫了心,不顧一切,竟向墳地前花牆邊猛撲過來,手中這條杆棒舞動,上下翻飛,碰上什麼算什麼,也不管是高粱棵子、花牆,他這條杆棒一路亂打亂砸,噼啪撲哧一片暴響。王太沖簡直像瘋了一樣,這一來,倒是真發生了效力,那個骷髏在他一條杆棒之下,不知逃到哪裡去了。
陸蛟見表叔這種情形,自己雖則害怕,也不能蹲在那等死,他老人家在頭裡什麼都不懼,自己這麼年輕的小伙子,太叫表叔看不起了,他也跟著照樣學,也不管有什麼沒什麼,七節鞭也是舞動開,四下里一路亂砸,這片莊稼地算倒了運。這一下子陸蛟也覺得膽量壯了,竟也到了這片墳地的花牆子附近。此時王太沖竟縱身躥上花牆子,看了看,這片墳地內黑沉沉,什麼也找不到,可是這裡略微一停,怪聲又起,只是離得遠了,似乎在六七丈外。王太沖從花牆子上縱身跳下來,剛要循聲撲過去,吱的一聲,這種鬼叫竟變了方向,原本是正南,竟換了正北,帶著雨水的濕泥,隨著怪聲又飛過來。爺兒倆又把杆棒七節鞭舞動,查看聲音的方向撲過去,可是這種怪聲又停了,忽東忽西,倏南倏北,方向變化得太快了。這樣僵持了很大的工夫。王太沖身上被雨淋著,可是這一路用力追撲,連被泥團打了幾下,通身是汗,里外全濕。連著捉了好幾次,有時候看到高粱地里黑影子晃一下,那個骷髏卻始終不見,可是濕泥還是不住地往這爺兒兩個身上打。王太沖一看這種情形,立刻變了主張,向陸蛟招呼了聲:「小伙子,手底下著實地用力氣,別含糊了,我非把這東西砸爛了不可。」說話間卻把陸蛟抓了把,暗中已向他示意。這次王太沖把手中杆棒舞動,又竄進一片高粱地內,唰啦唰啦,杆棒一個勁舞動著,可是這次方向不變,一直地向東北猛竄過來,陸蛟也明白了表叔的意思,他腳底下更是快,身形往前縱一下,手中的七節鞭唰啦唰啦的連著舞動幾下,這樣爺兒兩個一氣就是一里多地。王太沖身形略停,陸蛟也是吁吁直喘,離著趙家莊已遠。
陸蛟剛向王太沖說了聲「表叔,咱……」這個咱字底下的話沒說出來,一大片濕泥把陸蛟打了個正著,弄了一臉一嘴。王太沖猝然一驚之下,恰巧天空的電光一閃,看到身後偏著左邊兩三丈外的高粱棵子梢兒,晃動了一陣。王太沖此次是任憑陸蛟喊叫,自己一聲不響,暗中用足了力,一個「鷂子鑽天」,身形縱起,相隔著兩丈多遠,竟撲到了。王太沖此時把一身所學儘量施展出來,一個「飢鷹搏兔」式,身形斜著向下一栽,腕子上用足了力,往下猛一帶杆棒,叭啦的向高粱棵子內砸下去。
王太沖是真急了。杆棒砸下來,腳已經沾了地,一個「烏龍捲尾」式,隨著往左一帶杆棒,唰啦的又是一個盤旋,這條杆棒又橫卷出去,可是身形並不停,隨著杆棒的式子轉,叭啦叭啦,杆棒是一連三個盤旋,四五丈的一片高粱地,全被杆棒打倒,在杆棒這麼猛砸猛卷之下,耳中竟聽得吱吱的怪聲,不過聲音小得多,一直往西南逃下去,聲音是漸漸消逝。王太衝口中不住地罵著,停住手。聽聽四下靜悄悄沒有聲音了,那個陸蛟此時把臉上的濕泥抹掉。王太沖已經到了近前,陸蛟還要說話,王太沖道:「頭裡走,有什麼事回去再說。」這個陸蛟心驚膽戰之下,哪裡還敢停留?離開高粱地邊,順著這條土道,踏著泥水,一同趕回仁和鎮。
可是在離著仁和鎮還有一箭多地,王太沖卻悄語低聲地招呼陸蛟,不要忙著進鎮甸,別管他是什麼東西,我們留些神。王太沖腳底下也放輕了,身形緊往鎮甸外一片樹蔭下貼過來,緊握著杆棒,靜靜地等待,天空的電光閃一下,仔細地往來路上張望一下,足又耗了半個時辰,把陸蛟急得也不敢催他。王太沖只是不進鎮甸。他們往返這一折騰,這是整整一夜。天陰著,亮得很慢,可是雞聲喔喔已經報曉。陸蛟此時蹲在樹根底下倒是歇過來了,膽量也壯起來,心中存著過去所聽到的那些神怪傳聞,說不論什麼妖邪鬼怪,只要一到五更雞叫,就算完。陸蛟無形中把心情舒展了些,不過渾身濕淋淋,也真夠難受的。他也不知道王太沖為什麼還在這裡死耗,又待了很大的工夫,天全快亮了,王太沖這才招呼著陸蛟進了仁和鎮。
天色還是黑魆魆的,爺兒兩個仍然是越牆而入。齊壽山宅內依然是靜悄悄,全在睡鄉。這爺兒兩個回到跨院,到了自己屋中,各把兵器放下。陸蛟趕忙把燈撥亮了。這爺兒兩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撲哧地笑了。這真是自己找病,爺兒兩個弄成了泥鬼,衣服全行濕透,腳底下連腿腕子上全是泥,臉上身上草帽子上,儘是濕泥。
王太沖向陸蛟道:「小伙子,長這麼大,頭一遭開眼吧?」陸蛟此時餘悸猶存,一邊把瓦壺裡的水倒在盆內,一邊向王太沖道:「表叔,這個眼,可不想再開了。表叔,咱還是趕緊回家吧!這是什麼地方,怎麼真有這種邪性事?表叔,你別笑話我,真要把我嚇死。表叔,你快洗臉吧,收拾收拾,換換衣服,他們起來叫他們看見是什麼樣子。」王太沖微笑不語,爺兒兩個全洗了臉,通身的衣服,連鞋襪全都換了,把濕衣服全收向一邊,預備沒有人時再洗淨它。
王太沖坐在那裡歇息著。陸蛟這時洗過臉之後,王太沖見他臉色蒼白,遂向陸蛟道:「陸蛟,表叔真有些對不起你,帶著你去辦這些事,叫你吃苦害怕。」
陸蛟道:「這倒沒有什麼,我總想著,我們何必找這種無畏的晦氣,表叔平常也說過,四海之大,無奇不有,那種邪魔鬼怪的事,也許就是真的,今夜的事,還不叫我們死心塌地地認了頭麼?爺兒兩個沒把命扔在那兒,也算很萬幸了。」王太沖見陸蛟說話的情形,是從心裡起了恐怖之念,皺了皺眉頭向陸蛟道:「陸蛟,你把心神安定一下,放心吧,我絕不叫你再冒這種險,不過我告訴你,不是事過境遷,離開那種境地我又嘴硬,我一生有個鑽牛角的毛病,凡事我要找出真理來,今夜的事,實在還難說定,眼中所看到的果然是可怕,可是照樣地可疑。不過實告訴你,表叔當時也一樣地心驚膽戰,一個人有多大膽量,想起那種情形,現在還夠怕的。可是陸蛟你要仔細想想,真箇的要是殭屍作祟,骷髏成了精,過去趙家莊又死過好幾個人,難道王太沖陸蛟運氣就這麼壯,吃人的惡鬼,也退避三分。我差不多四十多年在江湖上跑,頭一回叫我撞了釘子,親眼看到這種可怕的事。我是做長輩的,我出的主意,帶著你去,我再怕死,頭一個逃命,就對不起我自己了。所以在當時情急之下,我也是拚死,豁出這條老命不要了,憑這幾十年的功夫,我要看看我怎麼個死法,可是我想拚命,殭屍骷髏反倒躲躲藏藏,可是你也聽到過去所傳說這些妖魔鬼怪的事,真要是這種東西,沒有個怕人的,怎麼我這條杆棒,真變成降魔杵,你那條七節鞭也成了打妖鞭,怎的竟沒有一次向我們猛撲一下?」陸蛟忙說道:「表叔,你別一條道跑到黑了。若不是爺兒兩個全練了些年功夫,身體還強壯,那些濕泥也能要了命。」王太沖道:「不像話,只是叫我還找不到破綻,泥糰子泥片是可以用手打出來,這種事找不到憑據,我也不和你爭辯,天亮後,咱們再遛一趟,那你總可以不害怕了。」
陸蛟跟著王太沖學藝多年,自己又是父母早喪,老人家真是拿自己當兒子一樣看待,所以對於王太沖也是視如生父,敬愛十分,自己不敢過分地和他爭辯,不過陸蛟拿定了主意,反正夜間再叫我辦這種事,我是決不去,因為到現在一閉眼,那種可怕的景象就出現在眼前,實在沒有那種膽量了。好在白天什麼都不怕了,遂答應著。陸蛟也覺得真累了,倒在炕上睡起來。王太沖雖則也是十分累,可是他睡不著,只是在屋中轉,心裡在想這些事,覺著有許多莫名其妙的地方。
陸蛟睡著睡著,怪叫了聲,猛坐起來,直睜著眼,看著王太沖。王太沖用手指著窗上道:「陸蛟,你看天全亮了,好好地睡一會,不要鬧。」陸蛟咕咚地又躺在炕上。王太沖知道他驚嚇過度,畢竟年歲輕,魄力不足,這也難怪他,並不是他膽量小,事情也太離奇恐怖。自己坐在那歇息了一會兒,天已大亮,可陸蛟還在睡著,口中不住地胡言亂語。王太沖走過去摸了摸他的頭,竟發起燒來。自己越發著急,知道他是連害怕帶被雨淋的,遂把他招呼醒,告訴他不叫他再出去。跟著長工們進來伺候著。王太沖又洗了洗臉,吃了些點心,天還是沒晴,遂找他們要了一把雨傘,告訴長工們,自己出去到附近買一點東西,午飯前必回來,回頭你們告訴一聲當家的。長工們答應著。王太沖離開齊壽山家中,仍然奔向趙家莊。
因為天氣不好,外面的人很少,趙家莊附近更是冷清清。王太沖就從一片樹林裡轉過來,躲避著趙家莊裡的人,仔細地辨別一下昨夜所停留的地方和墳地花牆子附近,查看地上的痕跡。可是十分失望,哪能辨別出什麼形跡來,地上到處足跡零亂,遍地泥水。王太沖雖是久歷江湖的人物,但在那種時代,對於這種事,根本就提不到什麼研究和實地的經驗,所以王太沖所想的事絲毫沒有用了,無法辨別。
二 火化殭屍
高粱棵子被打倒踩倒的很多,王太沖圍著這一帶轉了一周,找不出什麼痕跡來。最後看了看附近沒有人,便縱身躥上這片墳地的花牆子,因為花牆子的門鎖著,心想這裡面或許可以找出些跡象來。站在牆頭上倒是看見牆內地上有一片足印,趕到仔細查看之後,又覺著不對了。花牆子正面鎖著的木柵門裡也有許多足印,分明是人從外面走進來,順著牆邊往裡轉去,看地上的腳印情形絕不是一個人。這種地方就不能認為有什麼可疑的證據了,這片大墳地的本主往這裡來是常有的事。看了一遍毫無所得,又不能向趙家莊住的人去探問,只好從牆頭退下來。
王太沖不敢過於在這一帶流連,以免趙家莊的人看著可疑。自己是一個外鄉人,在這一帶沒有熟人,在一個雨天裡儘是在這裡轉,別人易起疑心。王太沖趕緊順著高粱地邊轉出來。走出沒有多遠,只見靠高粱棵子內,有一大塊泥團,上面清清楚楚的一個手印,這是夜間打出來的,並沒有打著爺兒兩個。這個泥團不大濕,打在高粱棵子下,上面的手印照樣看得清楚。王太沖仔細辨察一下,把這個泥團輕輕拿起,自己的手扣在上面比了一下,差不多,這顯然不是殭屍打出來的。殭屍只有骨頭架子,沒有皮肉,抓在泥土上能看得出來。王太沖雖則找到了這種可疑的情形,知道這肯定是人為,但是終歸覺著夜間的情形真要是江湖人的手段,他們有多少人?自己這身功夫並不弱,縱躍起落也夠快的,可是濕泥到處亂飛,怪聲忽東忽西,忽南忽北,怎會那麼快?這些全不能解釋。王太沖跑了這麼一趟,依然是很失望地迴轉仁和鎮。
到了跨院中,尤其叫王太沖苦惱的,是陸蛟真箇病起來了,頭上身上很熱,齊壽山和兒子振業全在這屋中,振業忙向王太沖問:「陸師兄怎的忽然病起來,趕緊接個醫生給他治病。」王太沖忙說道:「師弟們不用擔心,他沒有大病,只不過夜間著了涼,養一兩天就好了。」可是齊壽山在吃過午飯之後,竟打發人從三義鎮請來一位醫生,給陸蛟看了看,醫生只說是過力受風,只要吃兩劑藥就好了,沒有多大病。齊壽山連向王太沖說著:「只要雨住了,我到天妃宮仙壇上給陸蛟求個仙方,能好得快。」王太沖道:「這點小事,不必到天妃宮去麻煩,叫他吃一劑藥,養兩天就得了。」齊壽山父子倒是很關心,並且更忙了齊壽山,在家中給陸蛟連著燒香禱告,求聖母保護他。到了第二天,陸蛟倒是好些了,不過他這次因為驚嚇過度,病雖不至有危險,一時可不能出屋子了。
第二天天已放晴,趕到中午之後,齊壽山來到跨院裡道:「師兄,我告訴你一個喜信,現在已經傳下信來,天妃聖母已從蛾嵋赴仙會駕返天妃宮了,妙清大師已替趙家莊鄉民們叩求天妃聖母,為趙家莊除這個殭屍,好叫附近鄉民們各安生業,這件事已得到聖母的慈悲,就定在明天夜間,妙清大師協同護壇的女弟子們到趙家莊除殭屍!」王太沖道:「這真是件好事,聖母這麼慈悲這一方弟子,你們又該忙了,這倒要好好地布置一下,不知道天妃宮是怎樣交派的,如何動手?」
齊壽山道:「這次的事,和以往搭法台立神壇不同,並不用趙家莊預備什麼,因為這個妖怪是一個極厲害的殭屍,聖母已經指示,除他時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這個殭屍雖則厲害,不過是凶魂厲魄,借著他這副骨頭架子作怪,他可絕不像李家集妖狐那種具有天賦靈性的東西,在白天他是什麼靈感都沒有,只有太陽落山後,才把那凶焰肆張起來。所以把趙家莊鄉長等召集之後,指示一切。雖則明天動手,但是只要太陽一落,無論什麼人不再提這件事,不准說一個字。這次也不用多少人來相助,只吩咐趙家莊的人到天妃宮領來聖母曾經行過法的三百二十支香如法布置,在明天晚間太陽落下去之後,沿著趙家莊的村邊,把香點著之後,全插在屋頂上。這是保護趙家莊不致被殭屍在走投無路之下,沖入鎮甸內的。村莊的四面,只用幾個有膽量的人,伏身在屋頂上,照顧著這村邊的三百二十支香火,不叫它倒了,不叫它熄滅,不管鎮甸外鬧得多麼厲害,趙家莊內是決無妨礙。另外叫鄉長們預備引火之物和乾柴,妙清大師這次到趙家莊來,也不用轎子,也不叫這裡的人知道到達的準確時刻,防備這殭屍不肯出現。」
王太沖道:「這我是相信的,但是師弟,我願意開開這個眼,活了這麼大年紀,真還沒親眼看到過這些事,我可以去看看麼?」齊壽山道:「師兄,你別胡鬧了。那次斬妖狐簡直要把我嚇死,這次好容易聖母這麼大慈悲,不用我們這班人出去。這種事一點益處都沒有,師兄你不必開這個眼了。」王太沖道:「我一定去,以我和師弟你這種交情,並且我這般年歲,決不會做胡鬧的事。我不能偷著去,萬一叫別人知道了,豈不落鄉鄰們的議論,可是我也是一心道的弟子,只要你和趙家莊的鄉長們說一下,我願意和他們一同在趙家莊的屋面上守香,並且天妃聖母法力無邊,我相信決無危險,難道師弟你對聖母還懷疑麼?」
齊壽山忙雙手合十道:「師兄,你這可是罪過,我焉敢對聖母懷疑,只是這件事你何必多此一舉。」王太沖道:「師弟,你若不替我說一下,我可自己去,我到山東來這麼一趟,別叫我白來,能夠看到活了一輩子看不見的事,這多難得,不能把這個機會錯過。」齊壽山道:「師兄你既然非去看不可,這件事倒極容易,趙家莊鄉長趙錫三,是我的好朋友,我和他說一聲就是了,明天白天你跟著我到趙家莊見見他,又是同道的弟子,又有我的關係,也算是朋友。」王太沖聽得齊壽山答應了,十分高興。
第二天,齊壽山真箇帶著王太衝到趙家莊給趙錫三引見了,說明了王太衝要看這種百年不見的事。趙錫三因為王太沖也是一心道下的弟子,並且是個有年歲的人,遂向齊壽山道:「好,這位王老哥既然要開開眼,來幫我們的忙,我們還會不願意麼?好在村邊屋頂守香的事,天妃宮叫我們自己來辦,並沒指定叫誰當這個差,多一個外人,一點關係沒有,王老哥索性不用再回去,因為在日落前,我們趙家莊一帶,已經不准再有人出入,我們這裡一共挑出十六個人來,每人守二十支香,人多一些容易照顧,並且把屋頂上容易待的地方已經全查看好了,插香的地方,全用鐵簽子在屋頂上紮好了,所有在屋面上的人,各有隱蔽的地方,王老兄在這裡幫幫忙,跟著我在一塊兒就成了。」王太沖此時做出十分高興的神色。齊壽山不肯在這裡待,告訴王太沖自己回去,也是為照顧陸蛟,他還未好。王太沖遂留在趙家莊。
這趙錫三是趙家莊的首戶,他這家中多一個客人,算不得什麼。王太沖和趙錫三談起村中殭屍作怪的事,一提起這件事來,趙錫三真是愁眉苦臉,有些談虎色變,並且村莊中也有許多人看見過殭屍出現,鬧得這些日來雞犬不寧,人人自危,全認為不易活下去。
趕到傍晚的時候,這個村莊裡立時冷靜下來,所有當差的人,全聚在趙錫三的家中,這十六個人全是年輕力壯的,等到天一黑下來,順著村子邊各處全把梯子架好,點著十幾個燈籠。因為王太沖早已囑咐過齊壽山,絕不許他提自己練過武。這趙錫三年歲只五十左右,身體很健強,帶著這班人打著燈籠,到了村子邊,他已經告訴一班壯漢們,這是自己的朋友,也是一心道的弟子,個人特意請來,為是幫忙照料,可是在村邊上房時趙錫三卻不住地向王太沖問著:「老朋友,腿腳上行麼?黑夜間可留神。」王太沖道:「我在家鄉,整年地在莊稼地內,咱們鄉下的人,沒有那麼軟弱的,老弟,不用替我擔心。」說話間隨著趙錫三從梯子爬上去。
在靠村子邊所有的民房上面全用白灰畫了道,趙錫三吩咐壯漢們把聖母所賜的神香,每二十支放在一個盤子內,交給一個壯漢,他們身邊全帶著火種,一處處順著民房,把這十六個人全分散開,守在村莊四周屋頂上,每一處插香的地方,全把屋頂上紮成了穴眼,香只要插在上面,牢固得很,絕不會倒下去的。把人全分配好,立刻把所帶來的燈籠全行熄滅,這時雖則天黑下來不久,整個的趙家莊又陷入死氣沉沉中。
今夜雖然知道聖母來除這殭屍,但是人人還是十分恐怖,總擔心著倘若殭屍過於厲害,妙清大師等倘若制服不住,把殭屍惹翻了,這趙家莊恐怕一個休想活下去,整個村莊就聽不到什麼聲息了。好在今夜天氣極好,星斗漸漸地出全了,不大工夫,已經到了起更時候,趙錫三和王太沖在西面莊子邊上一片較高大的房坡後,這裡正好面向著西邊一片野地和墳地樹林子,是最荒僻的地方,也是這些日來聽到殭屍出現的所在。趙錫三這時趕忙傳話,把神香點起。立刻趙家莊邊所有民房屋頂上,一齊打著火種,把火摺子引著,每人點起二十支神香,一支一支的按著穴眼插上,不大工夫,沿著村邊屋頂上面全被這三百二十支香布滿,一星星的紅香火在這屋頂上面著著,倒也個別。神香全插好之後,壯漢們便伏在早已指定好了的伏身之處,全是很安全的地方。趙錫三王太沖也坐在一片大房坡後,從房脊那裡可以露著半邊臉,望到野地一帶。
屋面上也是靜悄悄的,鴉雀無聲,人人心中全存著一分恐怖,不知道今夜闖得過去闖不過去。往野地里張望,也是靜悄悄,只有高粱地、樹林子,微風過處,不住地晃動著,顯得鬼影幢幢,這真是一個十分恐怖的境地,也看不到天妃宮妙清大師等的蹤跡。這正是月初,一鉤殘月,雖則湧起半天,可是野地里依然是黑沉沉的,只仗著星斗之光,這班人可以略辨附近的形狀。等了很長的時候,二更已過,房頭上所插的雖則是一種高香,有尺許長,因為全在屋面上,有風著得快,差不多已經著了一半。現在一點動靜都沒有,誰也不敢說話。
就在這種死氣沉沉下,突然在那墳地一帶發出吱的一聲,聲音尖銳悽厲,嚇得那個趙錫三竟爬在房坡上。王太沖也斜著身軀,可是依然探著半邊臉,往那片大墳地一帶看,這個怪聲,比前夜自己聽到的聲音大,也比較尖銳刺耳。這一聲叫過之後,跟著樹林子那邊好像起了風,樹帽子全在唰唰的晃動,跟著第二聲又起,這一聲越發近了,第三聲,第四聲,聲音越來越大,越聽越近,王太沖屏聲靜氣伏在那裡,目注著樹林子墳地一帶,在怪聲連續起處,那個殭屍出現了,依然還是前夜那種情形。
這殭屍一出現,從一片樹林子後面往外一躥,每一跳就是一兩丈遠,沿著鎮甸邊的一片高粱地,一聲聲怪叫著,直撲西北角這裡。因為他動作很快,只看出白花花的一副骨頭架子,兩眼中冒著綠火,每往起一躥,便怪叫一聲,這種聲音,叫得人毛髮皆豎。離村子邊上七八丈遠時,卻往後退了一下,似乎有什麼阻擋著,但是那情形,竟還是不往別處去,一直地向村邊猛撲。
在這具殭屍出現之後,四下里也聽不出是哪兒,一聲接一聲,不過聲音小得多。只聽見聲音,看不見形跡,完全是一片極慘厲的號叫,所有守香的壯漢們,一個個在房坡後,簡直全嚇癱軟了。那殭屍沿著趙家莊的鎮甸邊,忽東忽西,一連撲了幾次,可是始終沒敢欺近村邊的那一行行桑樹下。就在這時,忽然從東南風中,送過來一股子香氣。香的氣味極濃,突然偏西北一片樹林中,轟的閃起一片火光,帶著暴響之聲,立刻又從樹林後躥出五個火苗子,這火苗子走得很快,並且分散開來。等到仔細辨別之下,竟是天妃宮的五個女道士出現。每人手中一束很長的香,煙火在風中倏明倏暗,每人一口青光閃爍的利劍,全是披頭散髮,穿著青色的長道袍,那高粱棵子內如同水浪的聲音,唰唰地一片響著。可是在身形出現之後,就圍著一片樹林子像穿梭一般地轉著。就在這時,那個殭屍往起一躥,再往前一縱,就是兩三丈遠,猛撲了回去,一直地撲向林前。就這樣,那怪聲一聲比一聲悽厲,一聲比一聲尖銳。那五個道姑,此時反倒散開,四個香火的火苗子,轉向樹林子四周,當中一個身形極長,盤旋疾走。那個殭屍也撲出樹林前,倏隱倏現,怪聲連續不停。他們都轉得疾,走得疾,在這片樹林子前,盤旋了半個時辰,怪聲忽然穿林而過,斜奔西南。
此時那五個香火的苗子,也是穿著樹林轉過去,只見香上的煙火移動,眨眼間,到了那片大墳地內。王太沖仗著是在村莊的民房上,這所房子又高大,所以那殭屍和道姑們所持的香火,全進了那片大墳地後,墳地的花牆子極矮,不過四五尺高,只是四周的樹木很多,從樹隙和正面木柵門的空隙,時時可以看到裡面。那五支香火,在裡面轉動得愈來愈疾,這五支香的火煙,簡直像飛一般,盤旋疾轉。殭屍所發出的悽厲之聲,也越發地慘厲。工夫不大,忽然,在靠後面的一棵極大的老松樹附近,發出轟的一聲巨響,一片火光,從樹頂子上一閃,光焰下落的一剎那間,竟看見這棵三四丈高的老松樹頂子上,站定了一個道姑,她也是披髮仗劍,左手指往下指著。火光一閃,也不過一剎那間,跟著那殭屍的怪聲,發出了更大的一種聲音,這聲音過去之後,立刻寂然,跟著那五支香火也停住了,全站在了這片大墳地的當中。這邊所有房頭上的人,全聽得這個聲音,可多半沒看見什麼,只有趙錫三在殭屍愈退愈遠之時,壯著膽子探頭去看了看。老松樹頂子上火光一現,這個趙錫三竟跪在房坡那裡,雙手合十,不住地連連叩頭,口中不住地說著:「聖母顯靈了,可救了我們。」因為他在天妃宮朝壇時,曾經一連見過兩次聖母的仙顏,雖則此時相隔很遠,看不清面貌,並且仙顏一現也不過是剎那之間,他可知道這是聖母顯靈來除殭屍了。
這時在墳地的木柵門內,有一名女道姑,向這邊高聲招呼著:「趙家莊的鄉長,和天妃宮的弟子們趕緊前來,殭屍已然制服在聖母的法力之下,你們快些,帶著引火之物,多找幾把鋤頭來。」趙錫三趕忙地高聲答應著,呼喚著屋頂上所有的壯漢們,趕快下去招呼莊中人,點燈籠火把,並且叫他們高喊著,告訴鎮甸上的人,不要害怕了,殭屍已除。此時所有本鎮甸上的人,原是提心弔膽在家中聽著信,這一來立刻各處燈籠火把的全亮起,可是婦女們還是不敢出來,只有年輕的和膽量大的壯漢們,立刻湊集了七八十人,把早先所預備的乾柴乾草,全行帶著。他們倒是不用吩咐,各人手底下全抄了一件可以做武器的傢伙。王太沖卻在趙錫三下房呼喚眾人之時,悄悄告訴趙錫三道:「老弟,我不是本鎮甸人,我不過去了,別叫天妃宮大師們怪罪我,不是本鎮甸上的人來多事。」趙錫三也答應著:「老兄你這話對,大師們這麼發大慈悲來救我們,別因為一點小事,受到責備。」所以王太沖仍然伏身在房頭。趙錫三引領著一班人到了這個大墳地前,可是木柵門還是鎖著。因為這片墳地屬於本城中一個最大的富戶,家中先代還有做官的,可是後來全家在關外經商,人口也不多了。全到關外去了。這片墳地便交給一個看墳地的照顧著。這看墳地的就是本村的土著,是趙家莊的一個窮人,但是很不幸,這個人在首先發現殭屍時就被抓死。現在柵門鎖著,趙錫三隻得招呼大家用鋤頭鐵鍬把鐵鎖砸落。大家湧進墳地內,只見天妃宮的妙清大師和四大弟子,全在那等候。這班人到了近前,一齊跪下去。妙清大師道:「鄉長們,不必行禮,現在有一件事要趕緊做,聖母此番親自趕到,才把殭屍制服,不過還得把他火化了,你們不要驚慌,現在殭屍已不能再作怪了,必須有神符神香把這凶魂厲魄化淨,免得將來再為害他處。」
三 枯骨藏奸
說話間妙清大師一轉身,手中仍舉著燒殘的一束香。仍用手中的寶劍一指道:「這座墳,你們可知道是這劉姓大戶家中的什麼人麼?」趙錫三看了看所指的地方,想了想道:「這倒聽那個看墳地的說過,這是劉大戶家中的一個晚輩,大約總有四五年了,是個橫死的,自從葬埋了這個墳之後,他全家搬走,大師,難道是他作怪麼?」妙清大師道:「正是他,不過另有一個四五百年的凶魂厲魄附在這殭屍身上,所以這麼厲害,你們分出一半人來,就在這墳地的當中,刨起一個大坑來,把乾柴引火之物堆到坑內。分一半人,把這座墳扒開,只管大膽動手,有聖母的法力,殭屍絕不能再作怪了。」
趙錫三立刻分出四十多人來,在這裡刨坑,一半人,把那座墳立刻平了。等到裡面的棺木露出來,妙清大師道:「你們聽我的話,立時動手,不許遲延。」這一班壯漢們,各持著鋤鍬,舉著燈籠火把圍在四周。妙清大師帶著四大弟子,仍然是披髮仗劍,各舉著手中的殘香,圍著這口露出的棺木,行起法來,口中全念著經文。連轉了三周,妙清大師才停身站住,呵斥道:「你們一齊動手,把這口棺木抬出來。」這班莊稼漢們,雖則還是害怕,仗著有妙清大師在旁,又是人多勢眾,所以大家全壯著膽子,把這口棺材搭起。這邊已把土坑刨好,裡面堆了三尺高的乾草木材,這二十名壯漢把棺材搭進土坑,放在乾草木材上面。妙清大師和四大弟子隨著過來,招呼道:「你們把棺材蓋打開。」幾個膽量大的,立刻動手,用木棍鐵鍬,叮噹十幾下,把棺材蓋上鐵釘拔開,又過來幾個壯漢前後用力往旁一掀,砰的一下把棺材蓋拋在了棺材旁,四周舉著燈籠火把圍著的一大圈子人,一個個齊聲驚呼,急忙往後退。
敢情這棺材內,直挺挺躺著一具骷髏,兩個眼眶子內,綠森森的還在閃著光,嚇得大家一個個渾身顫抖。這時妙清大師卻把手中那束香高高舉起,口中招呼著:「不准驚竄喧譁。」這時那麼多的壯漢們,一個個全不敢探身往棺材裡看了,深怕這個殭屍再躥出來。此時妙清大師卻招呼道:「請聖母慈悲,賜神火化去魔障。」跟著左手往下一沉,把那束殘香,擲在棺材頭裡乾草上面,手中的寶劍卻搭在棺材口的邊沿上,四大弟子也照樣把手中的香火扔下去,四口劍也齊搭在棺材上。這種乾柴乾草,得火就著,不大的工夫,濃煙順著棺材四周湧起,火苗子已經躥出來。妙清大師身形往後一撤,左手掐著訣,右手的劍仍然指著棺材,四周圍著的人,一聲也不敢響,全是緊握手中的鐵鍬,躲在這五位女道姑的背後。不大工夫,棺材已經被火燃燒起,趕到火勢最旺時,一個個竟聽得棺材內,發出吱吱的怪聲,可是這聲音極小,若不是大家靜悄悄的,就聽不清了。又是不大工夫,這口棺材全著紅了,立刻棺材被燒焦塌了下去,大家嗅到鼻中一股子腥臭氣味。妙清大師和四大弟子,仍是口中不住念著經文。
等到火坑內火勢已微,妙清大師從懷中取出一道符來,拋在了這個火堆上面,然後身形往後一退,向四周的莊稼漢們招呼道:「把火堆掩蓋起來,後患已除,從此你們這趙家莊和附近一帶,再不會有這些邪魔侵擾,聖母法力所及,這一帶十幾里內,連其餘的孤魂怨鬼,全被驅逐。」這班莊稼漢們一個個鐵鍬舞動,真是人多勢眾,剎那間把這火坑完全用土掩蓋上,大家更掄起鐵鍬來砸,一會兒就把上面的土砸結實了。這時個個覺得身上特別的鬆快,知道殭屍已除,更被火化,這一來趙家莊可以安生度日了,一齊圍在妙清大師四周叩頭拜謝。那個趙錫三已經悄悄吩咐人,趕緊去預備轎子。此時趙家莊內的人們,已經知道把殭屍消滅了,再沒有興妖作怪的事了,便連男帶女,手中捧著燃燒的高香,湧出趙家莊,在野地里跪了足有半里地長,向妙清大師等叩謝救命之恩。
妙清大師此時把劍插入背後,很謙虛地向這一班善男信女合十答禮,叫他們只要一心向善、敬奉神佛,從此後天妃聖母定能永保他們免災去難。這一班善男信女想請妙清大師入鎮甸歇息,妙清大師告訴大家不必費事了,說回天妃宮尚有許多事要做。聖母也是才從仙山回來,就趕到趙家莊搭救這一方善民,天妃宮中尚有許多應該神前交代的功課。這時趙錫三吩咐預備的轎子全到了,請妙清大師等乘轎回山,妙清大師等也不客氣。這五乘小轎立刻送妙清大師等回天妃宮。趙錫三等直送出二里多地,還是妙清大師阻止大家不必再送,這才歡歡喜喜退了回來。
趙錫三接著打發人取來一掛大鐵鏈,一把大鐵鎖,把這個墳地的柵門重新鎖好。這個地方從此後誰也不肯再進去了,除非他本主回來再開這個門了。所有趙家莊的男男女女,全歡欣鼓舞地回到莊內。這個趙家莊此時真比過豐年還熱鬧,人人一張笑臉,家家佛堂上燒起高香。趙錫三回來後,王太沖站在村邊,向趙錫三拱手慶賀,王太沖還不住慶賀他,不只於妖邪已除,往後大家定然有好日子過了。到了五更左右,王太沖也滿臉帶笑地向趙錫三告辭,趙錫三竭力地挽留,並告訴他在墳地里焚化那殭屍的情形,王太沖不住讚嘆著,並請趙錫三不要客氣,改天定要來看望再聚會。因為自己有個表侄,尚在病中,你是鄉長,也應該忙著去重新安置一村的住戶們。趙錫三也不再挽留。王太沖就在晨光曦微中,迴轉了仁和鎮。
這時天已經亮了,齊壽山早已得到信,知道趙家莊的殭屍除掉了。王太沖見了他們,也是十分讚嘆聖母的法力無邊,說自己這一輩子算沒白活,可開了眼。齊壽山不住地念著佛,認為這一方從此全可以安生了。王太沖回到西院中,陸蛟已醒了,王太沖向陸蛟道:「小伙子,可不用再擔心了,趙家莊妖邪已除,這件事真是叫人不敢不信,好厲害的情形。」遂把所看到情形,全說與陸蛟。本來陸蛟是驚嚇過度,此時聽到天妃宮已把這殭屍火化,他的心情也舒展了,疑心病已經去掉,到了午後,精神越發好轉。可是這一折騰,短短兩天的工夫,陸蛟已消瘦了,王太沖囑咐他不要出去,好好地休養幾天,等他好利落了,就可以回去了。
在趙家莊最後火化殭屍的時候,王太沖明著沒跟過去,怕妙清大師看著多疑,實際上他趁著許多人湧向墳地,鎮甸這裡十分清靜之機,已悄悄地從高粱地邊,到了墳地的附近,猱升到樹頂子上,伏身在那裡偷看,裡面的情形和火化殭屍的舉動,看了個完全。他們裡邊的事做完了,王太沖早已退到村前等候,絲毫沒有破綻,自己心中仍在暗自盤算。
這時莊稼地內,青棵子全長起,每天都有許多人操作著。王太沖趁著陸蛟養病,告訴齊壽山自己從來是好動不好靜,到莊稼地里不做活,看看也是高興的。那齊壽山倒是一片真心實意地願意他在這裡多住些日子,所以對於王太沖一切事也不做那種客氣,任憑他自便。王太沖也像莊稼地人一樣,不再穿長衣,一身粗布短衣,一頂大草帽子,有時候說是往山邊去,手裡總還捎著把傢伙,不是提著鐮刀,就是掮一把鋤頭,一連出去兩天的功夫。王太沖把這一帶的地理全看好了,知道繞著一大片高粱地轉過去,從一片樹林後,一直奔正西,再轉過來,就是那片墳地的後面,那一段隔著一片葦塘,輕易看不到人,並且暗中留意,趙家莊一帶的人,凡是經過那片墳地的,決沒有一個肯探頭往花牆邊去看看,他們全是躲得遠遠的。這也是鄉下人一種頑固的脾氣,把那座大墳地,看成了不祥之地,走近那裡全嫌晦氣。村中的兒童,更是被過去的恐怖情形嚇怕了,就是白天也全不敢往那裡去,這種事情絕不是一時半時能夠消滅下去的。
這一天早晨,天剛亮,王太沖在莊院中找了一把極結實的鋤頭,一聲不響,悄悄地離開了莊院。出了仁和鎮之後,一直地穿著莊稼地,直奔正西,走出七八里地來,把大片的農田全走過,從西南轉過來,繞著那片荒塘,很快地到了這片墳地的後面,鑽進樹林子內,四下張望一下,沒有人跡。王太沖提著鋤頭,緊走到後面花牆子邊,一縱身躥上牆頭,他遂一直地從後面轉過來,這倒是真箇富厚之家的墓地,後面這座大祖墳比民房還高,前面是白石頭的祭台,樹全是粗可合圍,濃蔭蔽滿了墓地。穿過這片祭台前,一直撲奔前面,仔細地往花牆子外面看了看,除了外面的樹林子,遍地是莊稼,不是有人到了花牆子邊,絕看不到裡面。
王太衝來到前邊,這真是一個極其清靜荒涼的地方,埋葬殭屍這個土堆旁邊,還有許多火把燒殘的灰燼,遺蹟猶存。王太沖毫不遲疑,動起手來,用這把鋤頭,一下一下地把土刨開,仗著老頭子有膀子力氣,土坑是新填平的,土全浮動著,不大工夫,鋤頭已經碰到燒焦的棺木。王太沖輕著手腳,把上面的土慢慢地扒開,一點一點地把掩蓋在上面的土全弄去。火坑內雖則架的木材幹草很多,但是哪容易就把這個殭屍化為灰燼,現在已經成了一堆木炭,有的地方一見風,還放出一股子焦臭之氣。王太沖一塊一塊地把燒斷了的棺材板揀出來,往土坑旁放,好在這裡清靜,任憑自己來擺弄,把上面覆蓋著的焦木全取淨,已經看到下面燒焦了的殭屍骨骼。
這種東西大約不容易燒化了,並且在一個土坑燃火,火力尤其不足,這副骨頭架子,不過是被棺材板燒壞後砸斷了些。這是白天,王太沖沒有什麼恐怖,他把這個頭骨取下來,仔細辨別一下,已經看出些破綻了。這個頭骨,眼眶子內和所有的骨架,全熏得上面黃一片綠一片,更起著一層霜,仔細辨認才知道自己估料得有些對了,就為他這種東西掩蓋快,這種氣味,不經過長時期的風吹消不盡,這個骨頭上發出一片硫黃磷硝之氣。王太沖自己雖則是個練武的人,江湖上許多事情雖沒有親手做過,可是知道得多,他跟著把這個骨頭放下,又慢慢地摘著上面的木炭和泥土。
在這骷髏的胸前兩排肋骨內,更發現了越發可疑的事了,仔細辨認之後,王太沖不禁嘆息,好厲害的惡徒們,真是想盡了方法。這種情形,自己也感到可怕,他究竟有多少人來辦這種事?原來王太沖發現,骷髏肋骨內,有四個極大的老鼠,全用鐵絲纏著,這就是被燒毀時,殭屍所發出的吱吱的響聲,這種手法做得真巧妙,這四隻老鼠,藏在骨架子內,沒被火燒死,竟沒有一點聲息,直到火燒到骷髏時,才發出聲來,可是這東西被鐵絲纏好,絕不會躥出來。這一來,王太沖驚心了,也不敢再細看,趕緊地仍用木炭把這個骷髏蓋好,又用棺材旁沒燒完的枯草覆上一層,不叫骷髏和泥土再摻雜一處,跟著把上面的土完全覆蓋好,用鋤頭拍了一陣。他很仔細地從墳地後面轉過來,先在花牆子附近往外探看,見沒有人跡,這才越牆而出。一路上隱蔽著穿過葦塘,越過大片的高粱地,轉到鄰村的一條小道上,這才從容不迫地走回仁和鎮。
回到齊壽山宅中,陸蛟問起表叔往哪裡去了,王太沖看看他這兩天病的情形,身體很軟弱,想了想也不向他細說,隨便答了兩句,便沉吟不語,暗打主意,想到剛才所見的這一切,認為無論如何,得去天妃宮走一遭。可是第二天,又有一件可疑的事情在傳說。
崔家寨那個死而復生的侯福,被他家中人接走,這件事本已經沒有人提起,可是恰巧有崔家寨一個老鄉,他正因為一件事情到兗州府去,路經老河套那裡,在他途中走著的一個早晨,河套邊上竟發現了一個失足落水的老婦。這個崔家寨的鄉人,發現這個老婦被淹死之處水極淺,那一帶從來就沒出過這種事,河套邊上就是掉下人去也不會死。附近的人把這個老婦拉上岸來,可是已經早斷了氣,費了半天事,也沒救活。可是查看落水的情形,絕不是頭天夜裡。這個崔家寨的鄉人也在一旁看熱鬧。他奇怪的是這個老婦人竟和侯福的老娘一點不差,他怎麼看怎麼像,而附近一帶沒有一個人認識這個老婦人的,已經報到當地的官府,附近的鎮甸上店房中,也沒有見到有這麼個客人。這個鄉人因為人命關天,不敢多事,因為一牽連上就走不脫,可想想那種情形又不對,因為當地並不是荒涼的地方,絕不會有圖財害命的事,又不見那個侯福的蹤跡。崔家寨的鄉人趕到兗州府辦事回來,向附近打聽一下,該地的縣官雖則驗過屍,因為沒有屍親認領,只有令地方掩埋。這個鄉人回來,遂把這件事向鄉長張德元等說起,可是這班人全認為他一定是看錯了,絕不會有這種事,那個侯福是個極孝順的兒子,並且他現在不是窮人了,大家親眼得見,人家是乘兩輛轎車走的。他這個老婦人若是半路得病死了,還有可說,失足落水,侯福他能扔下不管麼?所有的崔家寨的人全不信,可是這個鄉人卻一口咬定,自己絕不會看差,因為一塊住了半年的工夫,落水的工夫又不大,屍身又沒有變樣,自己也不是眼花。
但是他儘管說,別人只是不信,事情就在附近一帶傳揚開。這種事和別人無關,也不過是說說而已,無非作為笑談。王太沖卻聽在耳內,記在心中,決意要到天妃宮走一遭。因為這附近一帶算計起來,已不下十幾條人命,這種事自己若是找出真贓實據來,做父母官的能袖手不管麼,事情危險,但是危險也要做,王太沖拿定這種主意,索性也不向陸蛟打招呼。
第二日晚間,陸蛟身體不好,早早地睡了。王太沖把包裹內一雙新布鞋拿出來,這種鞋是半寸厚的千層底,莊鄉人穿的。這種鞋走山路十分得力。王太沖把包裹里一口八寸長的匕首也取出來,這是他平時防身用的傢伙,尺寸短,身上也容易帶,囊中也容易放,有軟皮鞘。王太沖遂把這雙新鞋的布底子,用這口鋒利的匕首尖子,輕輕地連割了十幾下,使鞋底子上全是斜十字,割破的地方也就是一二分深,跟著又把冷茶澆在鞋底上,取出一包松香面子來,散在地上,把兩隻新鞋底子,來回擦了幾下,這才把它穿好,更把高腰襪子也紮緊,匕首帶著皮鞘,插入襪筒內,杆棒圍好,挎上亮銀釘囊,跟著把牆上油燈燻黑的黑煙子和浮土,抹了一把,向臉上塗了塗,用一塊青包頭,罩在頭上,把髮辮攏住。渾身收拾利落,試了試,腳底下十分得力,又把油燈撥得僅剩一點微光,然後出了屋,把門帶好,輕輕翻上屋頭。這時各院已經黑沉沉,全已入睡。王太沖翻躍著一處處的屋面,不走鎮甸里的街道,恐怕驚動了野犬。出了仁和鎮之後,連繞過三個村莊,全是躲避開村莊很遠的,從一片一片的莊稼地內,斜奔東南,這是早打好了的主意。他知道此行事情如何,雖不可料,可是很危險,不能不處處加些小心,所以不奔尼山前那片寬大的山道,離著那片山口還有二三里地,就繞著十里屯往北轉過來,直奔尼山的山邊,自己寧可費些事,多用些氣力,走這種荒涼無人難行的山道,繞奔天妃宮,這樣形跡易於掩蔽。滿天星斗,一鉤殘月,走得工夫大了,也能辨出道路。從山邊轉過來,盡找那有林木的地方。腳底下十分得力,只要登著一點石頭道,這種鞋底子就抓住了,絕不會失腳滑落。直到了三更左右,才到了天妃宮附近。這裡是天妃宮後面最荒僻的一段山路,山道極窄,並且往北出去沒多遠,就是那座抱月峰,有四五座峰接連著,形成一個半圓形。再往北去就沒有道路了,僅有一條采樵的小山道,直通著抱月峰頭。
四 夜探妖宮
因為峰下有這座天妃宮,所以峰後一帶輕易沒有人在這裡走了。天妃宮也曾告訴附近一帶鄉民,聖母仙蹤所住之地,一班一心道下弟子們,應該虔誠信仰,若是往抱月峰上面向天妃宮窺視,那是極不敬的事,遭到聖母的譴責,可莫怪大師們不打招呼。這山上本沒有什麼人家,山腳下有許多土著的居民,對靈感萬方的天妃聖母,誰敢存半分不一敬之意,所以抱月峰一帶已經斷絕了行人。王太沖從一片山坡轉過來,身形所經之處,全有林木掩蔽,個人也是極其謹慎。此時從山坡上面已能看到天妃宮偏西北的一帶紅牆,雖則後面有天妃樓,但是林木掩蔽,一點也看不見。這時忽然看到離天妃宮後面約莫一箭多地,一片高崗上面,竟有燈火之光。王太衝心想,此時天色已經不早,如果是一個山居的人,點著燈火做什麼?並且知道尼山附近一帶,凡是從前以打獵為生的獵戶們全改了行,這是聖母的指示,不叫這些人再殺生害命,所以現在尼山一帶打獵的也沒有了,可也沒有野獸出現。
王太沖順著山坡轉過來,要看看天妃宮附近住的是什麼人家,他們夜間做些什麼?身形往前移動,腳底下極輕,一直往燈光這邊奔過來。相隔已近,看到這裡不過三四間房子,建築在一段高崗上面,正對著天妃宮的後牆,燈火之光是在偏著這幾間房子的東邊。王太沖想撲奔眼前的住戶人家,可要離開現在隱身的一片樹林子,前面較為平坦之處,倒也種著些莊稼,再往天妃宮後一帶,卻是林木叢雜,很大一片樹林子。自己腳下加著小心,從樹林子邊移動身形,撲奔這段高崗。王太衝倒還是加著一分小心,因為在山頭所種的莊稼,總不如平原長得旺,不過三尺多高,只好矮著身軀,順著莊稼地往裡走過去。離著這片高崗一箭多地,耳中忽然聽得偏著右邊天妃宮後那片樹林子附近,似乎有些響聲。王太沖走在這種地方任憑身形多麼輕,也得分撥著青稞子走,也是有聲息。仗著王太沖雖則年歲大,但是他這些年在江湖上操練的身手輕易,耳音又好,他聽出偏著東南那邊似乎有人經過,趕緊把身形停住,這時忽然看到一條黑影,在那片樹林子邊一晃,趕到仔細看時,從樹林子邊竄過一個人來,腳底下走得很快,一直地奔那段高崗跑去。
王太沖可不敢再貿然往前走了,因為這種情形在黑夜間行跡極為詭秘,仔細辨別,這個突然現身的人走路雖快,並不像夜行人那種走法。自己此來是要奔天妃宮,因為眼中看到這個人家有些疑心,可也不願意多惹是非。王太沖身形這一停可就對了,接著高崗那邊燈光一亮,有個粗聲暴氣的人在說著:「老三,你簡直是胡說,憑這一帶還有小賊草寇麼,那真是該雷劈了!」另一個道:「老二,你別管是不是,你把大花二花放出去。」王太沖隱約地聽到,話不十分清楚,因為還隔著一箭地,此時看到高崗那裡,燈火閃動,在一片暴喝聲中,響起了犬吠聲。王太沖對於這種事可有經驗,知道厲害,並且自己這種情形,尤其是吃了大虧沒處訴苦去。狗的嗅覺靈敏,叫它追上就休想脫身。王太沖辨察風向,正是東南風一陣陣吹起,還仗著相隔遠,趕緊俯下身去,嗖嗖的一連兩個縱身,已經往西北竄回來。仗著是一個山頭,樹木叢雜,從這片莊稼地竄出來,一直撲奔西北角,嗖嗖地一連幾個縱身,竄進一片亂林中,趕緊找到了一棵較高大的樹,猱升上去,伏身在上面不動。
此時從高崗上竄下來的兩條惡犬,在高崗前,轉著圈的一陣狂吠,似在搜尋。接著有兩三個壯漢,有的拿著燈籠,有的舉著火把,呵斥著這兩條惡犬,一直往天妃宮後面撲過去。這兩條狗順著紅牆邊,狂吠著轉去,那三個壯漢,舉著火亮子,站在天妃宮後,離著紅牆很遠,卻在那裡等候著。這兩隻狗好像是曾經訓練,約莫有一盞茶時,依然是一聲一聲地叫著轉回來。此時王太沖仗著和他們離得很遠,身形停在高處,又是偏著西北下風頭,使得這兩隻狗,始終沒往這邊搜索。在他們燈火照耀之下,王太沖從樹隙中,看到這兩隻狗好兇惡,並且還是獵狗,此時一名壯漢把兩隻狗喚到面前,伸手用鎖鏈套住,不住地拍著,不讓它再叫。當中一名粗壯的漢子,身形很高,他們穿著打扮,完全是莊稼人。
這時只聽這個壯漢向身旁一個道:「老三,你這種茅包的脾氣總是改不了,我說什麼,這一帶不會有歹人。我們過去做著殺生害命的事,現在全改了,這種善地,焉能有惡人前來?並且真要是有那不知死活的匪徒,想入天妃宮,還用得著咱們麼?聖母和大師是多大的法力,那不是自己找死了?沒有一點兒事。咱們近來的情形還不信麼?不再入山打獵,只採些乾柴去賣,認為要挨餓,可是老三你看,聖母保佑,咱們這種苦營生,全變成甜的了,豐衣足食,采來的木料,有些不夠賣的,大師們更是恩待我們苦人。我認為不會再有惡人在這一方出現了,累了一整天,回去好好地睡覺吧。」說著話,他們牽著兩頭惡狗一同走了回去。
王太沖伏身在樹上,自認為十分僥倖,險些把事情辦錯,自取其禍,人家是獵戶改了行,我無故地要窺探人家,這不是找死麼。還仗著個人行動謹慎,若是走進他的高崗,非被他的惡狗咬傷不可。等到這三個壯漢退上高崗,他這才悄悄地從樹頂子上退下來,越發地小心謹慎著,身形始終不離開樹林子。一直到了天妃宮的西牆附近,仔細聽了聽,這座天妃宮靜悄悄的。王太沖這時說什麼也得入天妃宮查看一下,自己不能徒勞往返,做這種無謂的事。便一聳身,雙手已經抓住牆頭,身軀繃在牆頭下,仔細往裡看了看,這麼大的一座天妃宮,到處陰沉沉,黑暗暗。王太沖一飄身,翻上牆頭,離著牆附近,並沒有房屋,是很寬的一片空地,牆內外全有樹木。王太沖在牆頭揭了一點灰片向下打去,聽得下面是平靜的地面,就輕輕一飄身,落在牆下。仔細辨別形勢,自己安心是找這個妙清大師和那位天妃聖母的天妃樓,這是此來必須探查的事。
往前面走出不遠,有一道橫牆阻路。這段牆,緊和前面一座配殿的後檐接連,一道小門關閉著,用手輕輕推了一下,這兩扇門從裡面已經關嚴,推不動。王太沖剛要翻身躍上這段橫牆,估量著往東去,就是那天妃殿神壇的地方,可是身形還沒縱起,隱約地聽到裡面似有輕輕的腳步聲,門跟著響了。自己離著西邊的廟牆過遠,緊躥過去,容易帶出聲來,並且裡面的人很快地就要出來。王太沖急忙一提丹田氣,身形用力地往起一聳,已經躥起來,雙手抓住了這個配殿後坡的瓦壠。王太沖這一手很險,也就仗著這裡建築不久,屋瓦堅固。身形剛縱起來,門已經開了,裡面的人,已經走出來。仗著這種大廟的建築,全是前出廊,後出廈,後面的飛檐,也探出下面的牆有三四尺,王太沖雙手抓住琉璃瓦,下身往起一飄,身軀完全懸在檐子底下,一偏臉,再看下面這個人,原來就是這廟裡的那兩個老道婆之一。
聽人們說過,別看她們在天妃宮中,當著這份苦差事,一個聾、一個啞,可全是有來歷、更是有仙根的人。她們是歷劫轉世,應受磨難。這個老道婆手中還提著一個燈籠,走出這個二道門之後,回身把兩扇朱紅門帶嚴,提著燈籠低著頭,向前走去。王太沖此時放了心,這兩個殘廢人中不論是哪一個,也不至於把自己的形跡敗露。王太沖等這個老道婆走出配殿後,才一飄身落了下來,躡足輕步,把兩扇門推開,走進裡面。
進得這個二道門不遠,往東繞另有一段矮牆,有一座月洞門,從月洞門穿過來,正是天妃殿的南房山角。可是王太沖走過來時,因為配殿很長,而且天妃殿的大殿,更有高大的月台,所以這個院落足有十幾丈長。他忽然看到迎面格扇內,燈火很亮,自己不禁大喜過望,來得還算巧,看那個道婆的情形,她們還沒睡。他不敢從院當中走,便貼著西面配殿黑暗之處撲奔正殿。往前也就是走出五六步,倏然間這個天妃殿內格扇上的燈光忽斂。王太沖趕緊把身形一停,緊貼在配殿的房檐下。他認為殿中有人熄滅燈火就要出來,但是沒有動靜,仔細一辨別,那格扇上還有些兒亮光,只是很暗了。王太沖十分疑心,難道這座殿內也住著人麼,這是絕不會有的事。此時只好壯著膽子,仍然往前移動,他要看看這個天妃殿內,什麼人留在這裡。王太沖腳下加快,腳尖點地,嗖嗖地一連幾個縱身,已到了配殿的西北角。
離得近了,側耳聽了聽,正殿那邊沒有聲息。一縱身,躥上月台,趕緊地一換步,飛縱到正殿屋檐下西邊的格扇前,這時王太沖可是十分仔細了,他處處全想到絕不敢把格扇上糊的紙點破,因為這種肅靜地方,一切事全有規矩。並且這種地方,尤其沒有閒雜人到這裡來的,簡直和入皇上的大殿一樣那麼謹慎,如果把窗紙點破,太容易留痕跡了。王太沖只把半邊臉貼在格扇上,仔細往裡聽,沒有人聲。自己又輕著腳步,一直來到迎面兩扇關閉的格扇前,想從當中的格扇隙縫往裡看,可是這種新建築的廟宇,工程做得極細,格扇門一點隙縫也找不到。王太沖實在無法,只好兩手抓住了格扇的木棱,輕輕地往裡推,只輕微地響了一下,已經錯開一線。王太沖從這一線縫隙往裡看時,雖則看不到天妃殿的全部,可是那座乩壇已然在望。這殿中,沒有人跡,靠東西一帶全是黑沉沉的,迎面是乩壇的黃綢子幕,把整個的乩壇掩蔽,只有乩壇正面神龕前那盞琉璃燈放著光焰,黃幕是極薄的綢子,所以乩壇裡面依稀可辨,在前面神案那裡有兩支蠟燭,似乎熄滅不久,熄滅時的殘煙還未斷。王太沖又把格扇微往裡推了些,往左看了看,往右看了看,也是黑沉沉,靜悄悄,這個事可就怪了。王太沖自己有心入神壇里細查一下,因為方才燈光熄滅的可疑,就沒敢往裡走。
就在這時,耳中突然聽得前殿那邊噹噹當一連三聲銅磬響起。王太沖一驚,趕緊把身形往旁一閃,一個箭步,從月台竄下來,仍然貼著配殿的房檐下往前轉,要查看前殿是怎麼回事。這時那銅磬,又是一連三聲地響。王太沖剛要從月洞門這邊轉出來,忽然看到有燈光在外面閃動。他趕忙嗖嗖的一連幾個縱身,從西邊配殿下竄過來,因為這裡是東西對面的兩個月洞門,他怕自己的形跡敗露,打算從東邊月洞門竄出去躲避。身形才到了大殿的後牆,偏著東邊,可是東邊的月洞門外,燈火也在閃動。這一來,兩邊全有人進來,把王太沖正堵在院內。這個殿庭的院落又大,一時間再往別處閃避是來不及了。並且王太衝心念中認為這班人不是平常人,絕不敢以平常人看待他們。情急之下,往起一翻,竟聳身躥上後殿的檐子下,臉是向外,提防著查看來人。往起一翻,來個珍珠倒捲簾式,下半身拔起來,完全地貼在檐子下,腳尖把上面的彩畫木椽子擄住。
這時從東西月洞門,走進兩個人,正是那兩個道婆。每人手中提著一個極大的圓形紗燈,裡面點著很大的蠟燭,所以燈光很亮。王太衝心說糟了,難道我的形跡已經敗露了?這兩個道婆腳底下很輕健,不像平時那樣龍鍾老態。她們一直地撲奔天妃殿,走上月台,很快地把格門推開,走到裡面,遠遠地見她們這兩盞紗燈在殿中轉了一下。王太沖此時靈機一動,心想我這裡停身不是好地方,她這紗燈太亮,倘若搜尋起來,來到這裡附近,紗燈往起一舉,照得清楚。這時那兩個道婆尚在殿內,她們聚在一處,似乎在低聲說話。王太沖可不知道她們誰開口,分不出誰是聾,誰是啞,正好趁著她們在殿中沒出來,自己不趕緊撤身還等什麼?
王太沖提住了氣,身軀從檐子下往外一甩,兩手已經抓牢了瓦壠下的木椽子,身軀往上一翻,竟卷到上面,全身趴伏在瓦壠上,手底下一松。這種房屋斜坡很大,上面是一壠一壠的光滑的琉璃瓦,這可很危險。王太沖把雙臂縮回來,手底下一按瓦壠,身形向上倒著一滾,把身形換過來,用鞋底子往琉璃瓦上一蹬,試了試,腳底下還很好。他又把鞋底子收拾得力,只要腳底下點住瓦壠,就滑不下去,可是此時那兩個道婆,已從天妃殿中走出來。她們把格扇帶好,這時王太沖趕緊往後一仰身,斜躺在殿脊上。這就仗著月色不明,若是在中旬日期就毀了。自己趕忙輕輕地翻身往殿脊的一旁滾過來,連著四個翻身,到了殿脊的西邊,在靠房山頭這裡把身形停住,再往迎面看時,自己好生驚心,敢情這兩個道婆竟留下一個,她把一盞大紗燈放在月台口,自己盤膝打坐,坐在了月台的當中,另一個卻執著紗燈,如飛似的轉向天妃殿後。王太衝心說好險,她竟死守在這裡,自己若還是在檐子下面繃著,這可就沒法動了。
王太沖是越發謹慎小心,身軀伏在上面,借著手腳的力量,順著琉璃瓦邊往上爬。這個殿脊的脊頭,靠著當中房口最高的地方,是一個極大的龍尾式。王太沖正好把身形蜷伏在這裡,更可以查看前面了。此時再往前殿看時,大殿的正面是看不見了,可是燈火之光照到外面,可以看見在月台前擺著一個矮腳兒,上面放著一個大鐵爐,爐中插著一束二尺多高的香,這股香菸火熊熊。這座殿庭的院落,靠月台前一兩丈內,香火之光全能照到,裡面的磬聲還是一陣陣地響著。這時忽然聽得大殿內,磬聲一停,有一個嬌嫩的聲音在高聲地招呼著:「佛門善地,豈容妖孽猖狂,叩求聖母清山。」就在她喊的時候,裡面當的一聲,像是雲板聲,和方才的磬聲不一樣。在這一聲響起之下,突然從左邊鐘鼓樓前那個懸掛寶幡的桅杆上,轟的一聲響,好像爆竹爆炸之聲,一片煙火從半空中降下來,直向殿庭當中落下來,這片火光將到地面時,已然消逝。
王太沖在屋檐上嗅到瀰漫的香氣,此時在一片火光下又聽得殿中一片呵斥聲:「執壇四弟子還不清查各殿,聖母已在助你們法力了。」突然見從月台上竄下四個道姑,正是隨著妙清的四大弟子,她們依然是平時的樣子,各自提著一口利劍,身形輕快,圍著殿前,如飛似的轉了一周,更順著鐘鼓樓轉了一遭。在她們從鐘鼓樓轉過去,自己竟沒看出在什麼時候,竟有兩個已經飛登配殿。王太衝心說不好,我這裡再停留下去,非要落個被獲遭擒,當匪徒被她們交了官。但是此時移動,也是危險萬分,回頭看了看,仗著與後邊天妃殿相隔很遠,又是四更過後,連那一鉤殘月也沉下去了,仔細往前面看時,那兩名飛登配殿的女弟子,並沒向後面撲來,她們反向東西正殿旁的一帶房屋面上搜索過去。
王太沖認為此時再不脫身,機會可就要錯過了,心想我這條老命,要是不該留在這,這個房山頭龍尾就能把我身形掛得住,因為現在絕不敢隨便現身縱躍。貼著這個屋檐旁,往外一轉,雙手把這個龍尾抓住,身軀用足了力,往前一甩,手底下再一推,便從高大的殿頂子上飛縱下來,落在配殿的北房山頭。腳底下一踩琉璃瓦,一提氣,身形往下一伏,又貼在瓦壠上,往前移動,輕輕地翻過配殿的屋脊,到了後坡,往前張望一下,只見那兩個女弟子,似乎奔了前面的山門。王太沖也不敢再向下張望了,順著房坡,一個「懶驢打滾」,一連三個翻身,到了檐頭,身形一停,腳底下因為用力大一些,一塊琉璃瓦被踩破了,嘎叭的響了一下。王太沖趕緊身形一倒,仰面朝天地貼在瓦壠上,偏著臉往前看,有一名女弟子從前面翻回來,已經撲奔這裡。王太沖知道毀了,只要她走過配殿房坡一半,自己雖是倒在這裡,也非被她發現不可。他拿定了主意,無論如何也不能落在她的手內。
五 闖伏脫困
王太沖已經安心動手脫身。此時這個身量苗條,腳步輕靈的女弟子,已經躍上配殿的屋脊,王太沖在驚心之下,尤其對於這個女道姑竟有這種本領,感到吃驚,這難道真是聖母附體,得到神靈相助麼?她們縱躍起落,明明是一種很好的輕功。這時那個女道姑忽然一聲呵斥:「大膽妖魔,真箇在天妃宮,敢犯聖母的勝地麼?」她身形一轉,壓著劍,從這個配殿躍出去,轉奔了東南角。王太沖此時再顧不得腳下是否有響聲了,身形往起一挺,看準了後面一片群房,一聳身,猛縱下來,往這群房的屋頂上一落。這裡不是琉璃瓦,因為只有幾座正殿和天妃樓,是琉璃瓦鋪的屋面,其餘的群房,不過比平常的民房斜坡大一些。王太沖腳底下得了勢,越發地毫不停留,因為那個女弟子是奔東南,自己就走和她相反的方向,嗖嗖的一連幾個縱身,斜奔東北,撲到廟牆附近。此時那個道姑蹤跡不見了,因為離得很遠了。就這樣王太沖依然沒敢直往牆頭躥,略微停頓一下,緊貼在牆根下黑暗處,往起一聳身,雙臂搭在牆頭,身形繃住,他要往東牆外察看一下。王太沖今夜全是險到一發之微。
他這次往起躥得不高,又仗著廟牆附近樹木多,過行黑暗,他往上一拔一探頭,往廟外看,一片樹木和高低錯落的莊稼,附近只有風搖樹動,莊稼地唰唰的響。可是往南扭頭,卻見廟牆的東南角,有青光閃爍一下,這是寶劍上帶的光亮,竟落在廟牆的牆角外,竟是面向北邊,發出帶著命令式的呵斥聲:「天妃宮護法諸神,還不為天妃聖母清查全山,等待何時?」跟著寶劍一揮,已經騰身而起,躥上廟牆,竟往山門頭轉去。
王太沖趕緊把頭低下來,身形繃在牆裡,伏在那不動。此時可是什麼也看不出來,只聽順著廟牆外一兩丈外的莊稼地內,唰唰的響得厲害,並不時地聽到叭嗒叭嗒之聲。有時候還看到莊稼地里似有黑影子往前竄,可就是看不到有人出現。最後在一片響聲中,隱約看見高粱地內,像是鋒利器械上所發之光,不過這裡邊一切行動很快,都讓你無法辨察。自己身形隱得很嚴密,看情形在天妃宮內似乎始終沒被她們發現。往山門那裡看,那個道姑竟是停在那裡不動。
王太沖在牆頭繃了一盞茶時,雙臂有些酸麻了,既不敢往上翻,也不敢往下落。又等了一刻,忽然山門頭又出來一個道姑,只見她湊到先前那個身邊,似乎說了兩句什麼,但是聲音低聽不著。此時見先前那個道姑便轉了身,口中自言自語地道:「我想不會有這種自取滅亡的妖孽,敢到尼山聖地擾亂,我們就回去吧!」這兩個道姑便從山門頭落到下面,提著劍向里走去。
王太沖仔細辨察附近沒有什麼可疑的了,便揭了一塊小炭片,用手指輕輕彈出去,落在了附近的一片莊稼地里,看見依然靜悄悄的,這才一飄身翻出牆外,落到了牆根下,從一片樹木底下,貼著牆根,一直到了廟牆的東北角,改變方向,不往西走,也不走山道,穿著一片莊稼地,一直撲奔正東,一連躍過兩處小山頭,挑有林木之處,一路穿行。往東去就是奔縣城的大路。看東方已現曙光,便隱身在一片小山頭後,仔細看了看附近,沒有行人,才很快地翻下山頭,來到往東去的一條大道上。因為時候太早,往回走,要經過尼山的山口,他索性低著頭,緊往東走,把頭上的包頭擼下來,佩帶的皮囊有外面短衣掩蓋,此時往東走作為鄉下人,趕奔縣城可正是時候。
這條道很長,完全是順著山邊。王太沖往前走著,忽然聽得身後不遠處,靠山邊的石塊和土嘩啦的響了一下。一回頭,此時借著一線曙光之下,竟從西邊又走過一個人來。這人也是低著頭緊往前走。王太衝心說怪道,怎麼有這麼巧的事。自己腳下加緊,想快些走開,只要出了這條貼著山邊的道路,那一帶隔著一片野地,只要此人還跟住我,就不用問他的來意了,只要曠野無人,我便可以放開手段收拾他,跟著問他的家鄉住處,他若真是老實莊稼人,也看得出來。王太沖緊緊走了一段路,故意地腳底下一絆,假裝鞋被絆掉,趁俯身提鞋時低頭往後看了一下,見後面這人相隔著兩三丈遠,此時竟也把腳步放慢,並且這個人還穿著件長衫,不像是莊稼種地人,很像附近的鄉長一流人物。王太衝心想,我這是疑心生暗鬼,自己跟自己過不去,這不定是那個鎮甸的鄉下財主,趕著天亮一開城門就進城,所以起得很早,這又有什麼可怪的。自己長身,仍然往前走。可是走了一段路,王太沖又起疑心,自己走得緊了,無意中一扭頭,這個人跟得還是那麼近,王太沖腳底下放得慢些,這個人也走得慢些,總是和自己相隔兩三丈。此時離著前面一片野地已近,王太沖往前緊走了一程,天已經亮了,遂來到路口邊,一轉身,靠在左邊這片山坡下一塊大石頭上,坐下歇腳。王太衝心想,我看你往前走不往前走。王太沖轉過身來,坐在那裡無所顧忌,已然辨別出來人,此人年紀不甚大,大約也就是五旬以下,身軀健壯,穿著件山東大絲綢的長衫,黃銅紐子,下面是白布高腰襪子,雙臉布鞋,手中還拿著一把大竹扇,一直地向這邊走過來。
王太沖見此人看情形很規矩,自己索性問他一聲有什麼關係,遂在他走近時,突然站起,拱手說道:「老兄,你是……」這個人卻沒容王太沖往下說下去,說道:「老哥,你認錯了人,不對吧?」王太沖被他這句話攔住,忙帶笑道:「可不是麼,我認錯了,你不是十里屯的鄉長,老哥這是打哪兒來,這麼早?」
此人此時兩眼註定王太沖的下半身,不答王太沖的話,一翻眼皮,臉色很不好看,向王太沖道:「老哥,你認錯了人,我是找人沒找到,走迷了路,你老兄也不是此處人,你住在哪裡?」王太沖因為他雙眼直往自己下身死盯,低頭一看,這才明白,原來自己襪筒中所掖的那柄帶皮鞘的匕首刀,在天妃宮連續著情面上翻滾,從襪筒里竄出來了,襪口勒得緊,在屋面上並沒把它失落。可是此人大約看著這種東西疑心了,趕忙信口笑道:「不錯,我也是客居,在這一帶找一個朋友,還沒有找到。對不起,耽擱你的行路。老兄,你請吧,我還等人呢。」這個人冷笑了聲,向王太沖點點頭道:「那麼咱們不是一路走了,再見吧。」這人大灑步,一直地奔了縣城的大路而去。
王太衝心里好生憤怒,個人這次事辦得真是處處失利,這個人分明是暗中跟綴著我,只是現在天光已亮,我要這樣再走下去,形跡沒法掩蔽,反容易被人覺察。這一帶更不能儘是停留,想著望著那個人已經走得很遠,趕緊把匕首掖進襪筒內。此時山邊的人家,都已起來,一處處冒起炊煙,王太沖只好改變路徑,離開這個山口,繞出二里地去,從正南一帶轉著奔仁和鎮,又多走了六七里路,直到辰末巳初,才到仁和鎮。
王太沖徹夜未歸,陸蛟心裡明白,表叔準是又出去查什麼事了,天亮後只好對家人們說了些假話,可是這一來齊壽山家中的長工們四下里議論開了。大門沒開,那個陸少爺病沒好,也絕不會出來跟著關門,這位王當家的什麼時候走的?就有些可疑了。鄉下人久慣大驚小怪,一點事也禁不住。幸好王太沖安然回來,可是這事齊壽山也知道了,他也有些疑慮地向王太沖追問:「師兄,你出去做什麼,走得那麼早?」王太沖沒有話回答,只有笑著向齊壽山道:「你不用懷疑,好在你還信得著我這個師兄不至於出去做賊,你不要忙,等我臨走時,必定告訴你我辦什麼事。」齊壽山因為王太沖是滿臉笑容,想絕不會有什麼著急的事,也不再緊加追問。
陸蛟卻悄悄地拉著王太沖的手道:「表叔,你怎麼也不告訴我一聲,你整去了一夜一早晨,你是到哪裡去了,究竟去做什麼,難道表叔還有背著我的事嗎?」王太沖道:「陸蛟,你現在養病,就好好地將養,什麼事不必問,我在仁和鎮不能白住下去,我要做我所該做的事,你還不明白麼?」陸蛟道:「表叔,究竟怎麼樣,你怎麼一點不肯和我說了?」王太沖道:「陸蛟,我已經和你說過,這次的事我是自尋苦惱,明知道是禍不是福,我也非要碰一下子不可,因為那天夜裡帶你出去,帶累得你病了一場,到如今還沒有好,一個做長輩的,帶著你出這麼遠門,萬一你有個好歹,雖然你父母已不在,但是我對得起家鄉什麼人?可這件事我不辦,我又實不甘心,所以我要獨自擔當。此事果如我所料,很扎手,其中真有些看著非常離奇,叫你不敢不信,可是陸蛟,我是始終不信,我認為這裡邊實在有毛病,現在我可以告訴你我去幹什麼了。」王太沖遂把在趙家莊查看火化殭屍的情形,所發現的毛病,崔家寨孝子侯福死而復生,可是他們鄉人又發現侯福的母親死在外縣等事說了一遍,又說:「這種事情,以眼前的事來證明,不只是邪術騙財,妖言惑眾,這裡頭還有多少條人命,只是手段卻狡詐萬分。這裡面實隱伏著極大的罪惡,所以我下了決心,要揭露真相,調查一切,但是我昨夜入天妃宮險遭不測,卻一點證據也未得到,所以這件事越發地扎手了。只可惜我沒有好幫手。陸蛟,你可不要多心,並不是你不能幫助我,因為這件事果然像我所猜測的,實不是你們這樣的年輕人所能應付的。」王太沖更把昨夜三次冒險,險些敗露形跡以及當時的危險情形全說與陸蛟。陸蛟聽到這些話,好生著急,認為表叔追究這件事太冒險,倘若裡面有誤會,自己瞎疑心,不只是勞而無功,還會犯眾怒,叫人咒罵,我們不是當地人,事情和我們無關,何必這麼多管閒事,即或是真如表叔所料,的確有一班很厲害的人物暗中在操縱著,表叔一個人究竟有多大本領,早晚是非送了命不可。
陸蛟此時以極誠懇的態度,向王太沖勸解:「這件事不必追究,不必自尋苦惱,雖是表叔發現了幾個可疑的地方,可是終究得不到確實的證據,就以夜入天妃宮而論,一個女道士修真的廟內,她們怎的竟會知道有人暗入天妃宮,深夜間搜索起來?這分明是天妃宮天妃聖母法力大,什麼事都瞞不過她。表叔又是好幾十年的功夫,輕身術又練得這麼好,怎麼她那個大弟子呼喚天妃宮護法諸神搜山?表叔的形跡並沒敗露,隱身的地方又很嚴密,倘若她們是裝神弄鬼,表叔怎麼一個人的形跡也看不出來?表叔還是放手吧!」
王太沖被陸蛟這麼勸著,遂點頭說道:「陸蛟,你不用擔心,我絕不胡鬧,我絕不冒險,等我設法把幾件事全證明後,我另想辦法,或者我再找幾個人來商量一下,不過曲阜一帶實在沒有好幫手,有可以辦這種事的又不在近前,像你盟叔神拳屠毓璋,閃電手曾霄,都是極有本領的武林名家,可惜他們全在濟南,並且不一定在家,不一定能找到。」說到這,王太沖嘆息一聲,遂向陸蛟道:「我總覺得我們爺兒兩個這麼一走,實在對不起我家傳的這一身本領和四十餘年奔走江湖所得的經驗,不錯,這裡沒有我們的關係,但是陸蛟你也應該知道義不容辭四個字,我們為的是千萬人傾家蕩產,十幾條人命被屈含冤,難道我們這麼做也不對麼?」
陸蛟道:「表叔說的倒是很對,應該這樣。可是表叔常常教訓我和師哥,遇上事總要度德量力,我們自己的力量如何,也得忖量一下。表叔,你方才說得對,還是多找幾個人,比較著有把握。」王太沖此時倒被陸蛟問住了,遂點點頭道:「好吧,你身體上謹慎些,再將養幾天,咱也許趕奔濟南府,我這兩天還要辦一點事,你不用擔心,我聽你的話,凡事要度德量力。」
陸蛟很高興,知道表叔答應了過幾天就走,自己心裡很著急的是平時身體很健壯,這次來到曲阜,這麼一點小病,竟被纏綿著,一晃好幾天,晚半天還有些作冷作燒的。因為客居此地,不願意給人添麻煩,也從來厭煩吃藥,陸蛟打算好,一兩天把精神振作一下,告訴表叔,自己已經好得一點病也沒有了,勸表叔早早離開這是非之地。
這爺兒兩個住在一個屋中,在一個炕上睡,陸蛟好幾天的工夫,夜裡還是胡言亂語。王太沖也不便明著告訴他,知道他這個病,非離開曲阜縣才能好。這天,王太沖把齊振業叫到身旁,爺兒兩個談著話,緩緩地走向鎮甸邊,在一個樹蔭下,王太沖對齊振業道,「振業,我煩你一點事,你要把它辦好。」齊振業忙道:「王師伯,你有什麼事只管吩咐,只要我能做的,我一定辦到。」
王太沖道:「事情很容易,但因為我不是本地人,這些事不便打聽,極容易叫人疑心。你是本鄉本土,又全認識你,你只作為閒談,打聽一下崔家寨出門回來的那個鄉人,姓什麼叫什麼,他是在什麼地方發現的侯福老母落水而死,死後被官家埋在什麼地方?你可不能直眉瞪眼地去問,你找一個機會和他閒聊天,叫他無心說,你有心聽,牢牢記住。還有一件事你是否能辦?城裡被雷殛死的那個富戶李寶山,他在外縣什麼地方有買賣,是什麼營業,他家中都有什麼人?你要仔細地問個明白,這些事也得從旁探問。」齊振業道:「王師伯,你打聽這些事做什麼?」王太沖道:「振業,你若信得著我,就不必追問,現在的事情沒法說,兩件事看著平常,可實關重要,你要好好地盡力去辦,必須不帶出一點故意探問的形跡來,這就在於你會做不會做了。這些事和你家中也有關,將來自知。」齊振業想了想道:「王師伯你放心,事情交給我,這兩件事很容易辦到。」說話後,爺兒兩個仍閒談著轉回莊院。
等到了晚間,齊振業悄悄地找到了王太沖,告訴王太沖事情全打聽清楚了,崔家寨出門回來的那個鄉人,姓薛叫薛長有,他是從老河套那裡經過,發現的這件事,到現在提起這件事來,他是一點不肯改口,說那個落水老婦必定是侯福的老母,因為當時這個老婦人穿的衣服整齊,不像窮人的眷屬,所以當地驗屍之後,單獨地在黃泥崗邊一片義地旁標上籤子掩埋,為的幾時有屍親,照樣可以領走。反正走到哪裡也是勢利眼,因為死的不是窮人,沒有拿席捲,當地善堂還捐了一口棺材。他說得是清清楚楚。那個富戶李寶山,卻是多年的財主了,他在濟南府有買賣,那裡開著寶記糧棧,現在這個營業還幹著。德州也有買賣,是個綢布莊,字號是寶發號。本城幹著一個大油坊,卻是泰山號。他家中除去他女兒之外,有一個兒子叫李守業,一個姑娘已經出嫁,還有嬸母和弟媳這些人。現在他家中還用著三個人,有一個大總管,名叫李德,這是老家人,大致的情形是這樣。」王太沖點點頭道:「夠了,這樣很好。」齊振業跟著說道:「我還忘了告訴你,濟南府的糧棧掌柜姓劉,德州綢布店的掌柜姓王,本城油坊的掌柜姓趙。」王太沖道:「振業,你很能辦事。別的事你全不用管了,我和你說的話,一切不要被別人知道,我幾時走,必和你父親說,把你帶出去。」齊振業帶笑答應著退去。
王太沖這天晚間盤算著這些事如何入手,直到了二更過後,這才睡下,可是睡下不久,因為心裡有事,睡不實在,朦朧中竟聽到前檐唰的響了一下。王太沖矍然驚醒,屋中的燈光很暗,自己坐在那裡仔細聽了半晌,沒有動靜,遂下了地,把燈撥亮,端著這盞油燈出了屋。這個小院門依然掩閉著,往窗前查看,窗台和門窗上的紙,也都完整,只是一低頭,靠窗台下,有些個灰片泥土,是從房檐頭落下來的。
六 墳山驚變
王太沖把油燈放在窗台上,先回身把小院門開了,來到門外往前窗看了看,黑沉沉的一片,一點異狀沒有。王太沖翻身退回,一聳身躥到屋面上,把屋面上搜尋一下,什麼都找不到。圍著這片宅子轉了一周,更在通著最後的一道院的二道門上,往裡張望一下,因為後面就是齊壽山的內宅。看了一下,趕緊退回來,因為這是朋友家中,犯規矩的事。四處查看一下,沒有什麼異樣的情形,這才退回來。陸蛟已醒,他見表叔把燈放到窗外,知道要出什麼事,便提著七節鞭也到了院中。王太沖從屋面上翻下來,陸蛟忙問:「表叔,有什麼事了?」王太沖道:「沒有什麼。」把油燈從窗台上端起來,向地上照了照,說道:「你看這片灰土,落下來很奇怪,可是我搜尋一遍,毫無跡兆。」陸蛟道:「這也許是野貓從檐頭登下來的。」王太沖道:「也只好那麼想吧,只是不太像,我決沒聽到貓的叫聲,貓的身軀極輕,它哪會登下這麼大土片來。以後小心些就是了。」爺兒兩個迴轉房中,這點小事鬧得王太沖徹夜未眠,因為王太沖和陸蛟全是能夠高來高去的,知道這種房屋因為太老了,夜行人只要在上面行動,極容易把屋面蹬壞了的。趕到天亮後,一點兒事情沒有。
王太沖因為這些事有些令人難解,晚上翻來覆去是思慮,睡得晚了,早晨也起得很晚。陸蛟因為夜間起得冒失些,三更過後,氣候涼些,他身上又有些作燒,不過很輕微,他也不肯向王太沖說,怕給他多添煩惱。在晚飯時,總是齊壽山父子和王太沖爺兒兩個一同在前面用飯,只是陸蛟這些天身體不好,齊壽山總是攔著不叫他到前面,總是打發人給他送過來。陸蛟跟隨王太沖已久,也養成了一種豪放行為,只是這些日來給病牽纏,不好不壞,十分著急,個人昨天又聽表叔說過,已經願意離開曲阜,只是等待自己好利落了。陸蛟心中十分著急,好容易表叔答應走了,離開是非之地,可是昨晚屋面又發現可疑情形,越發地想著要趕緊走。
到了中午之後,他故意出來在莊門前散了一會子步,太陽一落,自己早早地到了前面客屋。齊壽山剛念完了佛,忙向陸蛟道:「表侄,你怎麼這個時候還出來,還是多留些神,再養兩天就好了。」陸蛟道:「師叔,我已經好了,今天精神很好,一個年輕人,哪能那麼一點禁不住,那不成了公子哥麼。」說話間王太沖也被長工們請過來,遂一同在這裡吃晚飯,王太沖和齊壽山這幾天見了面,只是談些閒話,任憑齊壽山說天妃宮的事,只隨聲附和。晚飯之後,又坐了一刻,王太沖遂和陸蛟一同站起迴轉跨院。
屋中的油燈長工們已給點好。陸蛟本是強支持著,因為從太陽沒落,就在莊前散步,此時回到屋中,想躺在那歇一歇,剛往炕上一坐,不由咦了一聲,王太沖回過頭來問道:「什麼事?」陸蛟道:「我們的包裹,這是誰給動了?」王太沖道:「你仔細看看,不要隨便說,這一家人雖則墜入邪魔,但是連他們使用的長工,我全看得清楚,全是很規矩的人。」陸蛟探身把裡面兩個包裹全拿下來,仔細看了一下,向王太沖道:「表叔,有人動了,這件事絕不假,這包裹全是我親手收拾,現在雖則照樣地包紮,可是和我收拾得不一樣。」陸蛟說著話,趕忙把兩個包裹全行打開,檢點一下,裡面什麼也不短,可絕不是收放時的原樣了,還有幾十兩銀子,也沒動,只有陸蛟的七節鞭和王太沖的一槽亮銀釘的皮囊,似乎有人看過後,才放在裡面,這件事很怪,時候太早,家中人忙著吃晚飯,不斷地有人出入著,這種時候竟會有這麼大膽的人,敢進這屋來。王太沖經陸蛟指點著包裹里的情形,知道陸蛟絕不是疑心,王太沖仔細想了想,忙向陸蛟道:「不必提了,我想這種情形絕不是你齊師叔家中人辦的,真箇是有這樣沒出息的人,他應該把銀兩偷走,我們這有好幾套新衣服,他拿一兩件,隨手帶走,怎麼咱的東西一點不短?千萬不要提了,一個多年的老朋友,一番好意而來,別在我們身上給他家惹出是非。」陸蛟很懷疑地看著王太沖道:「表叔,這是什麼意思,我真不明白了。」王太沖道:「沒有什麼難解的地方,陸蛟,還是那句話,我沒有多久耽擱,咱們三兩天准走,明天我進趟城,買些東西,若是沒有什麼事,後天走。」陸蛟知道在這裡住下去,恐怕有禍了,趕忙答應著道:「好,表叔,咱們早早地走吧。」
晚間更加十分戒備,王太沖連續地出去幾次,圍著宅子四周查看,可是仍然是安安靜靜,這件事弄得真有些撲朔迷離。趕到天亮後,王太沖穿了一身短衣,戴上一頂大草帽子,並且還提著包裹,向陸蛟說了聲:「我進城買些東西,大約略有耽擱,趕到天夕時便可回來了。」陸蛟只惦著表叔能夠明天真箇起身,離開曲阜縣,所以囑咐表叔早些回來。王太沖答應著,並且告訴齊壽山爺兒兩個,自己進城買些東西。齊振業看著王太沖這種打扮,還笑著說道:「王師伯,你在鄉下住了些日,真箇隨了我們鄉下人,你這身短衣,真是一個莊稼地人了。」王太沖也含笑回答道:「我在家鄉也不是大財主、老太爺,我也是整天下鄉種地,穿著短衣倒覺方便得多。」王太沖離開仁和鎮,直奔縣城。
在莊鄉差不多全是步行,這是鄉下人的習慣,吃苦耐勞。王太沖是步行入城,道路很遠,離著縣城十五六里,這次王太沖卻走的一條較近便的山邊大路,因為正是天熱的時候,道路上不斷有行人,並且往尼山天妃宮燒香的人,也是常時不斷。路經天妃宮的山口邊,王太沖是連看也沒看,一直地從這個橫山口走過來,直奔尼山的山腳。王太衝倒是絲毫沒注意什麼,來往不斷的行人,多半是附近各鎮甸的土著們。
等到出了這條大道的東山口,這一段路差不多十里左右。王太沖站在樹底下,把大草帽摘下來,拭了拭頭上的汗。這時是背靠著山腳這邊,面向著南,眼角中竟看到來路貼著道邊,有一個莊稼漢,往樹後一轉,把身形隱去。王太沖雖則對於這裡走路的人,不能全注意,可是這個人往樹後閃得過快,已明顯表現出他是在躲避什麼。王太沖眼角一掃,看見這個人頭上也戴著一頂大草帽子,下身是一條藍布褲,上身卻是一個紫灰布的短衫,大概是光著腳,穿著靸鞋。王太沖用手中大草帽子扇了扇風,自己遂留了意,稍微地站了一刻,仍然往前走。已經出了山口,一直奔曲阜縣城的大道,往前走出約有半里來地,王太沖只是低著頭,什麼都不看地往前走。這時正有兩匹小驢從迎面跑過來,跑得很快,王太沖只是低著頭裝著沒看見,仍然低著頭,直到這兩匹驢離得太近,騎驢的人在招呼著:「喂,老鄉,往邊上走哇。」王太沖這才哦了一聲,帶著很驚慌的神色,往道旁緊跑了兩步。可是就在王太沖半轉身的時候,又看到十幾丈外,先前所見的那個人往道旁一閃,進入了高粱地內。王太沖不禁大怒,便把雙手一背,面向著那片高粱地冷笑一聲道:「相好的,認錯了人吧,我身上連一兩銀子都沒有,你是想找死。」高粱地內一片亂響,那個人已經穿著莊稼地走遠。王太沖在這裡站了半晌,這才往前走。
此時不再掩飾,不住地回頭停身查看,一直到了縣城,始終沒再看見這個人的蹤跡。王太沖雖則起身很早,但是在路上連續耽擱,十幾里的道路,直到中午才進了城,因為已經向齊振業問得清楚,便一直地夠奔北大街百子胡同。到了這裡,看了看,這個胡同很寬大,車輛也能出入,靠胡同的當中,一片大宅子,向附近的路人一打聽,果然這就是李寶山的住宅。王太衝來到門前,向裡面招呼了一聲,立刻門房中走出人來,這人約莫有五旬以上,衣服樸素,一望而知是李寶山家中的大管家李德,趕忙地拱拱手道:「你大約是宅中的大管家李爺麼?」李德看著王太沖一怔道:「恕我眼拙,老哥,你是……」王太沖道:「李大管家,你不曾認得我,可是我可聽當家的和掌柜們說過,我對於大管家倒是知道得清楚,我姓王,叫王太,從前我在濟南糧棧里干過好幾年,我是跑外的,專給柜上收糧食,可是在五年頭裡,我家鄉有事,辭了事不干,當家的和掌柜的,當初全厚待我,現在家鄉二十多畝地,全是咱柜上贈的,這次正因為和一個鄉親到兗州府來辦事,大管家,我們吃甜水,不能忘了挖井的人,當家的是老飯東了,所以我趕到宅中來看望看望,因為沒有工夫耽擱,不能到濟南府去,也得問問柜上的老人還好麼?」李德忙賠笑道:「原來是裡邊的舊人,快裡邊請。」這個李德把王太沖領進門房,門房的屋子也很寬大,是兩間,屋中還有一個僕人,也像個長工,那李德向他招呼道:「崔二,這是咱濟南府柜上的舊人,這個老哥姓王,叫王太,到曲阜來趕到宅子來看望當家的,你快去泡壺茶來。」王太沖道:「大管家不用照顧,求你給我回稟一聲,我看看當家的,大管家我這次來,可沒有一點別的事,就是給當家的問安。」那個崔二已經出去泡茶,這個李德嗐了一聲道:「王爺,你還不知道,當家的已經不在了。」王太沖故作驚愕地問這些事。李德先前還不肯實說,只說當家是鬧病死了,可王太沖卻做出十分痛心的樣子,說自己很是後悔,年前也曾到山東來,沒能來看看當家的,想不到竟會去世了。跟著又向李德問:「當家的身體很好,他得了什麼病,咱們這種人家,怎麼就會治不好?」
李德見王太沖很親切的,是一個很有心的人,他對濟南府柜上的事也不清楚,那裡用的人很多,此時因為王太沖追問得緊,認為這是柜上的人,和自己家人一樣,這才告訴王太沖道,「我告訴你實在情形,不過不必往外頭說,事情不大好看。」遂把當時東家李寶山被雷殛死的情形,說與王太沖。那個崔二已經泡茶進來,給王太衝倒了一碗茶,他更是一個極愛說話的人,當日的事更是他眼見,便在一旁繪聲繪色地述說起當日的情形。王太沖道:「這種事真難講了,要依我們看起來,東家實在是一個好人,他是能創業能守業,花錢上有個分寸,我們在柜上做事,東家只要到濟南府去,就要對柜上的掌柜囑咐,只要買賣能夠賺錢,對同人不要太苦了,我王太到現在能吃碗飽飯,也是從糧棧里賺出來的,這樣的人竟會遭到這樣的事,真叫人沒法說了。」王大沖更請大管家替他言語一聲,要看看少東。
可是李德告訴王太沖道:「現在買賣全不好,少東已經親自到油坊去照料,他輕易不回來,等我們給你說一聲吧。」說話間,這門房裡已經在吃午飯,李德倒是很誠懇地請王太沖一同吃,王太沖道:「大管家不用客氣,我已經早吃過飯了。」王太沖是毫不招擾,可是也不忙著走,仍然不斷地問長問短。大管家見來人又有年歲,說話又很客氣,對東家很關心,來到這裡更連一碗飯都不肯擾,所以也很高興地和王太沖講說著一切。王太沖更問:「老當家的墳地在什麼地方,他老人家也恩待我一場,我也應儘儘我個人的心。」李德道:「王爺,你有這個心就是了,墳地在城東,道路不近,不必去了。」王太沖又坐了一會兒,容他們吃完飯。王太沖道:「大管家,在太太少東面前,替我王太問候一聲吧。」李德道:「你怎麼忙著走?咱們當家的雖則不在,還是一樣,只管在這裡住下。現在這一家全入了佛教,盡做些善事,你是自己柜上人,住在這裡,少東們一定會歡喜的。」王太沖道:「謝謝,我還有事,不能儘是耽擱。」立刻告辭出來,自己認為所有探聽得很詳細,認定了這個李寶山又是被謀殺,不過這件事,不是自己輕易可以辦的,趁這個機會把他這墳地看一下,看他的墳墓有人動過沒有。
不過自己從一早出來,現在已經到了中午,肚子也有些餓了,走出百子胡同之後,順著北大街轉過來,往前不遠,就有一家酒飯館,王太沖遂走進裡面。飯館子裡冷冷清清,沒有什麼客人,自己心中盤算著這些事,酒也不敢多喝,隨便要了兩樣菜。正在背著身子吃喝,聽得夥計們招呼一聲:「爺台里請,這邊坐不好麼?」那客人說道:「有朋友,大約在雅座裡面。」王太沖聽這人的口音,似乎有些耳熟,一扭頭,這個人已匆匆向里走去。裡面用木板牆隔開四個雅座,全掛著布簾,這個人走進了第二個雅座。
王太沖有意無意一扭頭,看到這個人半邊臉,驀然想起,這就是從天妃宮出來,在山腳邊遇到的那個人。可是王太沖跟著回過頭來吃自己的飯,認為這是無所謂的事,飯後付過酒賬,出了飯館,便向東門外走去,要到李家墳地去一趟。個人也是恐怕招人疑心,遂真箇地買了些紙錢提著,一直出城。因為已經問過宅中人,他們說得很詳細,墳地離城約有三里左右,緊靠一個村子邊上,墳地全有刻著紅字帶堂號的石礎子,容易辨認,上面有「積德堂李」幾個字。王太衝出城之後,順著一片片莊稼地走,天氣很晴和,慢慢地走到了所說的這個村莊附近,很容易地就找到了李家的墳地。
王太沖怕看墳地的人來了,多找麻煩。好在遍地是莊稼,墳地附近,樹木又多,自己便順著墳地邊轉過來。因為他這裡也是個財主,有看墳地的,不過不在這裡,也有花牆子,木柵門,門上著鎖。王太沖看了看附近沒人,花牆子一帶有樹木的濃蔭罩著,只好越牆而過,進了李家墳地。到了這種地方不用再問,因為李寶山的墳是一個新墳,看得出。遂來到近前細細查看一下,見這墳頭完整,更看到裡面齊齊整整,雖則到處生著綠草,似乎常有人進來整理。王太沖這種地方可不能隨便地想動這個墳,並且也不是一個人的力量能辦到的,自己所要看的,就是恐怕有人把這個墳動了。他就在這個墳前把冥紙焚化。王太沖看著這堆冥紙燒完之後,紙灰隨風揚起,個人心中默念著:此次自己辦這種事,完全沒有切身的利害,完全是激於義憤,要查出此中是否有一樁江湖罪惡。自己和這李寶山素昧生平,也知道他生前是一個為富不仁的人,但是他遭到這種陰謀手段的陷害,這種害他的人,是決不能容。自己此番結果如何,尚不敢逆料,也許就和李寶山一樣,落個黃土一抔。王太沖滿懷憂憤,轉身往外走,突然聽得有人在身後呵斥道:「站住,朋友,你倒辦得早,自己先來找一塊穴地。」
王太沖不禁一驚,一轉身,只見靠東牆邊一排樹後,轉出一人。此人倒背著手,緩緩地走上前來。王太沖一看這人,正是前幾天山腳所見的那個異鄉人。此時,他依然是那天的打扮,不過現在滿臉怒容,雙眼帶著極威嚴的神色。已經走近王太沖面前,相隔著三四步站住。王太沖聽著他的話風帶著對自己十分不利的口吻,那情形就是說自己找死,到這裡找埋骨之地來了,便冷笑一聲說:「老哥,在這裡又會上了。我和你素不相識,你說的話是什麼意思?」這個人道:「別和我裝瘋賣傻,朋友,避點委屈,和我走一趟。」王太沖道:「你這人好生無禮,我一不欠官糧,二不欠私債,你憑什麼叫我跟你走?曲阜縣又該怎樣,我不犯法,其奈我何?」這個人往前湊了一步道:「你是幹什麼的,你的行為大約有說不出的事吧?相好的,你倒想著到曲阜縣,還是隨我到濟南府走一趟吧。」說著話,他一撩長衫,王太沖趕緊往後一退。這個人竟從衣衫內掏出一副銬子來,向王太沖道:「老江湖識相些,告訴你,你走不脫了。你敢拒捕,你能往哪裡跑?」
王太沖此時想,這真是意外的飛災橫禍,他拿出這種東西來,一定是官人了。把心神鎮定一下道:「朋友,不必弄這個,沒有用,姓王的什麼地方全敢去。你得說出個道理來,不錯,我是個老江湖,在江湖上跑了一輩子了。你要是誣良為盜,咱們可得另講,我只要有犯法的事。」說到這兒,把左臂一舉道:「任憑尊駕,把我銬上,我知道,你既來就不是一個人,大清白天,我也逃不了,何況我沒有可逃的事。你只要是官人,這場官司我願意打,我還有打官司的事,只怕你辦不了。」這人道:「你差不多有六十歲了吧?你既知道走不了,姓楊的從來就不會倚官仗勢。相好的,要想問個明白,你別等我費事,把傢伙給我交出來!你只要說一個不字,我可立時動手。」王太沖因為是白天出來,自己的杆棒是貨不離身,從來就圍在腰間,亮銀釘可決沒帶在身上。此人說話間,右手提著銬子,左手卻探進衣衫內,王太沖知道此人是提防自己猝然下手,遂哈哈一笑道:「不做虧心事,不怕三更鬼叫門。朋友,你能和我說個明白,我也絕不叫好朋友為難。」
七 巧逢捕快
王太沖把斜背著的包裹解下來,扔在這人的面前,跟著一伸手把腰間的杆棒活扣摘了,叭啦的抖落在這人的面前,很快地又把紐扣解開,連胸口也露出來,說道:「全部家產都交出了,朋友,你難道還要洗一洗麼?」這人道:「用不著,相好的襪筒內,還有點東西吧?」王太沖一笑說:「這是你多疑,那天在山腳邊你看見,有一把短傢伙沒帶出來。」王太沖也十分生氣,一俯身把襪口的帶子解開,把兩個襪筒全退下去,直起身來,倒背著手冷笑一聲道:「這你放心了吧?上差,你是先銬上再說呢,還是現在講?」
那人這時才把左手從衣衫內撤出來,說道:「朋友,你還不失為江湖好漢,這有你的便宜。我問你,你的口音分明不是此處人,你在這一帶行蹤詭秘,在尼山我曾發現你,你是幹什麼的,你住在哪裡?」王太沖知道這是誤會了,但是要知道他的身份,這才一笑道:「朋友,對不起,我現在所辦的事,是自取殺身之禍,果然現在又給我個下馬威,可是我得知道你是否有什麼來歷,你不告訴我,你想叫我跟你走可費事,官司我是不怕打,姓王的只怕你是假充官人,被人指使來算計我,姓王的寧死不願意說出我的行蹤詭秘的緣由來。」
這個人道:「你不說我替你說,你大約是天妃宮聖母座下的信徒,一心道的弟子,這總不會錯吧?」王太沖道:「你說得很對,這不能算犯罪吧?」這人把面色一沉道:「你究竟真名實姓是什麼?別在我面前狡展,在這裡我還不願意問你了,你得隨著我走。」此人說到這裡,立刻手往嘴唇上一按,吱的一聲,打起一個輕微的呼哨,跟著從花牆子外嗖嗖地一連躥進兩個人來。王太沖看所進來的這兩個人,一個年歲很輕,看情形也就在二十歲左右,穿的衣服土頭土腦,紫灰色布褲褂,還是左大襟,頭上用一條白手巾罩著,臉上好像多少日子沒洗臉,很髒,又是汗又是泥,衣服也是極舊,腳底下穿著藍布靸鞋,一雙土布襪子,和地皮的顏色是一樣的。另一個年歲比較著還小,也就是十七八歲的情形,穿著打扮完全是一個寒苦的小販,身上的一身舊藍布褲褂,破了好幾處。這兩人進來的情形,可叫王太沖吃驚了,全是從牆外猛拔起來,硬往牆裡落,身形一現,已經到了跟前。王太沖不肯吃這種眼前虧,往後一縱身,卻厲聲呵斥道:「青天白日之下,你們敢聚眾行兇,朋友們,姓王的和你們無怨無仇,你們若這麼不講明來歷,我可要對不起了。」這個有年歲的趕忙說聲:「你們先別動,我把話全和他交代明白了。」說話間,這人已把這掛銬子扔給那個年歲略大的少年,跟著用手向王太沖一指道:「相好的,你可放明白些,今天在這裡寧肯弄出人命來,也不能叫你再走脫,你爽快站住。」跟著從身上掏出一個布包來,把布包打開,裡面取出一個一尺長六寸寬的官封子,上面藍字朱印。這個人把這件東西一晃,向王太沖道:「放漂亮些過來看。」
王太沖哈哈一笑道:「這多痛快,我要的就是這個。我知道你是什麼身份,天大的官司姓王的敢承擔,不過朋友你看走了眼。」王太沖說著話,立刻走上前來。到了這人的面前,把手一背道:「姓王的手無寸鐵,只是一人,你痛快給我看完了公事,我把真情實話告訴你,你也就知道我是何人了。」這個人道:「論起來,我很可以不聽你這一套,可是你是一個老江湖,咱們全拿著好漢的行為來辦事。」跟著從裡面拿出一張公事來,可是他決不叫王太沖看這張公事的全文。頭裡有這人姓名,此人叫楊松,後面朱印下蓋著濟南府知府吳衡的印和鈐記。這是一張海捕公文,王太沖點點頭道:「好,你是正式的官家,更不是本地的地面官人。我請問楊老爺,你是不是認為我這個人,認為是關於尼山附近所發生的一切事有重大嫌疑?不過你是有這種權力來捕我,我知道不用分辯,就得跟著你走,可是楊老爺,我犯罪的證據在哪裡,你憑什麼就要把我這人捕拿歸案?」這時旁邊那個穿紫灰布褲褂的少年說道:「師父,沒有那麼些話和他說,這個地方還是停留不得。」此時這個濟南府的八班大頭楊松向那少年道:「你不用管,這地方我已經看過,你想,不嚴密他能來嗎?咱們也不能這時走,不妨和這位朋友談一談。」這個楊松向王太沖道:「你犯罪的證據自然有,但是現在這不是你要證據的地方,因為你們這群惡黨們十分扎手,姓楊的也只好用非常手段對付你們,你只好受點委屈和我走,順情順理,沒有你的虧吃,敢安別的心,先把你廢了。」
王太沖說:「楊老爺,你把我看成極惡的惡徒,但我心裡十分痛快,現在居然還有人看得出曲阜縣潛伏著一場大禍,來入手辦理此案,姓王的吃些虧也甘心了。楊老爺,你話風中已經透露出來是為什麼事,但是我希望你還要謹慎一些,我對於你這個人不認識,耳朵里也沒有聽到過,這可不是我藐視你。你伸手辦這件事,你就是非常人。堂堂兗州府和曲阜縣,就這麼吃糧不管事,任憑妖孽猖狂,坐視黎民生死於不顧。但是楊老爺,你對我實是誤會,我實告訴你,我家住密雲縣,姓王名太沖,家世業農。我自幼練武,在江湖上跑了四十多年。此次我到曲阜縣仁和鎮,來訪我三四十年沒見面的師弟。他是仁和鎮殷實住戶,名叫齊壽山。不幸我來到這裡之後,尼山一帶發現這種妖異事,地方上怪事層出不窮,天妃宮香火一天比一天盛起來,一心道已經傳遍了各縣,但是我王太沖對於這件事,早起疑心,我來這裡已經一個多月,我雖是一個客籍人,和這當地人沒有什麼關係,可是我眼見得兗州府境內被這一座天妃宮鬧得民窮財盡,無論是官家士紳鄉民,窮的富的全像入了迷魂陣,真有至死不悟的情形,可是天妃宮的一切舉動也真叫驚人,手段非常厲害,力量非常大,事情做起來,一絲不漏,可是任憑他怎樣辦得巧妙,我終歸找得出破綻來,這才決心要揭破這種邪術騙財、妖言惑眾、害盡了商民百姓的詭謀狡計。只可惜我王太沖人單勢孤,帶來一個表侄,反因為調查殭屍的真相,驚嚇致病,到現在還沒好。可是我決不肯罷手,終於被我找出了他們這種陰謀手段的破綻。」遂把私刨殭屍、火化骷髏的情形,以及夜入天妃宮,幾乎行跡敗露的經過,以及所聽到的所見到的和此次入縣城的事,一字不遺地說與了這個八班大頭楊松。
王太沖這一番話說完之後,這個楊松不禁點點頭道:「這一說卻是我楊松對不起你,險些弄個誣良為盜,可是你這情形,若不是坦然說明,真容易誤會。天妃宮我已經連查了多日,果然裡面的人物十分奇怪,若不是我楊松把所經過的事合到一處,揣情度理,很容易受了騙。這天妃宮好像是有未卜先知的能力,我三次入天妃宮,全受到阻擋。我雖仗著隨機應變以及我這兩個徒弟應付得法,沒露破綻,但是裡面的情形,至今真相未明。不過誠如朋友所言,一點不差,這是一個極厲害的秘密組織,力量不小,恐怕動不了他們。我現在也在盡我全力調查一切,可是我還沒找著十足的贓證。王老師你是一個有身家的人,你能為曲阜地面的黎民百姓盡這個力,這很叫我佩服。可是你還不知道我楊松的來意,方才你說對於我這個人不知道,名字你也聽著耳生,很好,我們此番來,行蹤極其嚴密,省城裡也不敢走漏風聲,因為事情太大了,實告訴你,現在據我們發現已經不下四十個人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濟南府就發現了十八人,手藝很好的工匠,被人雇走之後,到今日沒有下落。登州府也發現同樣的事。還有濟南府附近,據地方官報上來,合到一處,濟南登州兩府,有四個縣都發生失蹤的人,計算起來,不下四十名,可怪的是所有失蹤的人,全是瓦木工匠,並且全是有好手藝的人,他們被雇時,得到極多的工資,至於他們所去的地方,那就不必問了,完全是一片假話。人被騙走,一點消息沒有。這種事發生得太怪了,直到尼山發生這種真仙降臨,天妃宮大興木土,工程浩大,省城裡全知道信了,我們計算這種事,只有天妃宮才有重大的嫌疑。你是常在外面跑的,你可知道安徽鳳陽,有一個天龍八掌,以獨有的武功走遍了大江南北,可聽說過麼?」
王太沖連連答應道:「我是練武的,怎麼沒聽說過?哦,天龍八掌那位老師傅姓楊,難道就是尊駕你麼?」楊松點點頭道:「正是在下。」王太沖道:「我聽說老師傅你不是幹這個的,傳徒授藝,怎會在濟南府當了差?」天龍八掌楊松道:「這也是我自找出來的麻煩,現在濟南府知府吳大人,他單名一個衡字,從前曾做鳳陽府知府,他的官聲還很好,是漢官中很少見的人才,只為鳳陽府在三年前忽然出了一件離奇的姦殺命案,事情與我們的事無關,我不過約略地說一下。事情是姦殺命案,內中可牽連著好幾個飛賊巨盜。出事的主兒,又是鳳陽府一個大紳士,兇殺的案子,做得很離奇,事主又很有勢力,弄得府縣官全受了處分,只是不能破案。這位知府吳大人,卑辭厚謝,把我找出去幫助他完成這件冤獄,我用整整兩個月的工夫,把這件案子查明真相。雖則作案的未能全數捕拿到案,但是正凶總算捉到,正了法。在這件案子上,正證明了這件事全出於這位紳士家中人的勾結陷害,所以事後這紳士落到管家不嚴的處分,所有府縣官全部官復原職。
「知府吳衡,感念我幫他的這個大忙,就把這個八班大頭的名目,硬按在我頭上,可是決不叫我當差,不遇見過分纏手的事不找我,並且對我決不拿屬下的差人看待,如同朋友一般。你知道我們這班人重的是感情,所以我對於吳大人也十分感激,這次濟南府一帶連續發生這種失蹤的事,所有丟失的人,連絲毫線索都探查不出,這個事太怪了,鳥飛過的地方也該有個影子,所有丟失的工匠,只要一離開他的家鄉原來的住處,就沒有人再看見過他們。吳大人在濟南府接任不久,就遇上這件事,他這才從鳳陽府把我找來。現在我出來,雖則是濟南府八班大頭的公事,實際上濟南府照樣有人當著這份差。吳大人辦事也真周到,我從鳳陽府到濟南,除了他身邊的親信人,衙門裡全不知道,到了濟南府,我並沒有到過一趟府衙,全是知府吳大人微服離衙到我一個親戚家中相見,把這件事完全交付給我,叫我徹查真相,給了我一切的便利。
「我綜合各縣的報告,知道這是一件極大的謀殺命案,這些人恐怕不易活了,但是誰辦這種事?誰非得用好工匠?這就得拿所發現的事實來往一處合。尼山突然發生這麼大聲勢的事情,並且起建天妃宮,工程浩大,這裡有極大的嫌疑,這裡面不僅只是愚民騙財、妖言惑眾,這四十多人恐怕全要遇到他人的陷害,所以我來到曲阜一帶,喬裝打扮。這是我兩個得力的徒弟。朋友不要笑話,這個大一點的名叫鑽天鷂子蕭銘,他是一個獵戶家的子弟,天生來的身輕體健。這個小一點的叫雙刀秦玉。我們來到曲阜縣,全變了裝,他們全乾著小販,已經很多日了,在這一帶著手調查天妃宮的真相,但是事情越查越扎手,可是越扎手越可疑。你所說的,我大約全知道了,我們也在注意著這件事,現在已經嚴密地通知濟南府知府吳大人,用嚴密的公事,行文到老河套該管地面,叫他們要十分注意著那侯福老母埋葬的地方,要嚴密地監視著,不准人偷掘移動,可是決沒告訴他們這是為什麼,也絲毫沒有透露這與何人有關,就是叫保護。
「現在我們已在搜索天妃宮附近一帶,天妃宮定有秘密的工程。但是事情十分扎手,邪教騙財、妖言惑眾的事,到處都有,可是唯獨這裡,在我入手探查時,幾乎叫我中途罷手。趙家莊除殭屍,我這兩個徒弟,全早早地隱身野地外,已經看出破綻來,不過當時的情形推測,這班惡徒們布置得十分嚴密,似乎早有提防,恐怕形跡敗露。我這兩個徒弟,也幾乎被他們覺察,仗著隱身的地方遠,但是已經判明,那天夜間,至少是有四個本領極大的黨羽,潛伏在四周把守。他們個個全保持著興妖作怪的手段,任何形勢下,絕不肯露出形跡來,一個個全是一身黑色的衣服,連頭上都蒙著黑色的面具,這樣一來,任何人身臨其境,也起了恐懼之心,所以他們竟是安然退去。
「可是在當時,已經發覺完全是人的行動,肯定不是凶魂惡鬼。在你入天妃宮的夜間,我也幾乎被那兩條惡狗追逐上,但是終歸我脫身得快,早早地翻進了天妃宮的後牆。可這群東西們手段好辣,他們處處有埋伏,真好像這座天妃宮是一個仙府之地,處處不時地有怪影出現,尤其是天妃宮那兩個年歲極大的道婆,可疑的地方更多,這種江湖怪人,不知道他們是哪裡勾結來的,全是這麼奇奇怪怪的人物。那夜我只查出天妃殿裡面是有人在那裡商議什麼事,但是倏然隱去,走得也離奇。在我退出天妃宮之時,也是屢遭阻擋,可是那時我用盡了手段,聲東擊西,算是把他們避開。可是在我從一片亂山頭退出來時,竟發覺仍然有人在跟綴,這就是我對你起了極大誤會的地方。幸而那時你早早地走到山邊的大道上,若不然我就早早地動手了。我們的形跡敗露不得,這件事不徹底查明,這些屈死的人怎麼辦?倘若他把所有的黨羽散開,又該如何?可是那時由於我急於撤身,在你身後綴了一程,知道無法下手,更怕黨羽太多,我兩個徒弟又不在身邊,反落在你手內,我這才趕緊地撤身走開。
「這兩天來,蕭銘秦玉正在設法探查在天妃宮後住的那幾個壯漢,我已然和你正式地對了盤兒,恰巧今日你入縣城,又往那李寶山家中去,又往這墳地里來,我認為你們也是怕有人發覺李寶山的屍體,怕敗露了秘密。這件事雖則我來到曲阜才知道,其實這種手段弄得並不高明,當時若是真箇有人暗中注意,官家找個好仵作,他們不會查不出被害人究竟如何致死的。但是當時李寶山的家中人,認為是神雷報應,被十分厲害的恐怖所籠罩,既不願聲張,也不願報案,所以李寶山落個冤枉而死,更背著個醜名。今天實不相瞞,我們對你是想用厲害的手段,把你捕捉之後,設法秘密地移出曲阜縣,要從你口中取供。可是我仍然不肯急忙下手,就是對你這種面貌,這種氣魄,有懷疑的地方,你實不像個江湖作惡之徒。可是事情不能這麼看,天妃宮的女道士,誰又看得出她們是大奸大惡。現在你坦然說明,我的疑心盡釋,因為你所談的事,完全是我暗中注意的情形,一點不差。因為事情十分扎手,我也很願意得到一個有經驗有閱歷的好幫手,這種事交給平常公門中捕快,不知要多送幾個人的性命,還要一敗塗地,叫這班惡人們逍遙法外。王老師,你既然決心為地方除此大患,就請你仍然行動上要十分謹慎,幫助我揭穿這篇罪惡史。」
王太沖道:「楊老師,我現在也十分危險,仁和鎮你是不是到過?」楊松道:「我若知道你在那裡落腳,也就不會在這裡等你了。」王太沖道:「現在大約已經有人暗中注意到我,我還是想一兩天內明著先離開,我要找兩個好幫手來,暗入曲阜縣,把我們爺兒兩個的形跡隱去。這種事只有暗中下手最為得力。」
八 陷身魔窟
楊松道:「辦法是固然好,這件事叫人最著急的是我們始終不能深入天妃宮。王老師,你是個江湖上很有經驗的人,公門中辦這種案子,本是有種種方法,可是唯獨對於這個天妃宮,完全用不上。我也曾想法子打入天妃宮,能夠擱上臥底的人,可是漫說是天妃宮你無法進去,就連尼山附近,你想在那裡落腳住下來都不成。現在在尼山天妃宮附近,不論是任何人,在那裡都無法住下去,除了在那一帶居住已久的窮莊稼人外,只有減少,不能加多。乍一到這裡時,我也曾想叫我這個大徒弟蕭銘作為流落外鄉的人,在山邊破土房子裡待下去,可是才在那裡住了一夜,幾乎送了命,並且附近的人,也不容外人在那裡落腳,他們說天妃宮聖母降臨之後,沿山一帶是一片淨土,除非是真心皈依到天妃宮聖母座下,具有信心的弟子,還得蒙聖母的允許,才許在那一帶住下去,倘若有那心意不誠、信念不定,不是佛門中弟子,天妃宮護法諸神必定要立時把你驅逐走,這樣一來,探查越發困難。你既然已歸入一心道,又是齊壽山的老朋友,這個人我知道,附近各鎮的鄉長,我們已有名單。此後你形跡上越發要謹慎,不要輕舉妄動。最近我要想一個辦法破壞天妃宮。事情急迫極了,時日太多,只有不擇手段地對付他們。我非把他手下這班惡黨們誘出來不可,你等待著,會有一天我請你幫忙的,因為你的本領很好。到時候,我會叫蕭銘秦玉給你送信。老朋友,你能以堅定不移的信念來為地方上人民造福,自身可要十分謹慎,處處嚴防,不要大意。」
接著,這天龍八掌楊松湊到王太沖的耳邊,低聲說道:「咱們只憑這一席話以及我的目力賭命運,你我雙方不論誰走了眼,全是死無葬身之地。老朋友,你記住了,你要得到非常的信息,在夜間,你到鼓樓上面自能找到我們。我們沒落店。還有一處是南關外一座小土地廟,那裡也是我們寄身之所。咱們就這麼辦了,我楊松把一切事完全說與你,毫沒隱瞞,老朋友,你也要知道天龍八掌楊松不是為升官,不是為發財,不是為得賞,更不是為創萬揚名,咱們共同努力,把這件事做好。我們應該分手了,不要從來路走,從後面墳地出去,順著樹林中竄入莊稼地中,奔正南,不要再穿城而過,繞著南關外走,再回仁和鎮。」
王太沖緊握著楊松的手道:「楊老爺,咱就這麼辦了。」楊松道:「我們可稱得起一見如故,往後不斷有見面的時候,不要再稱楊老爺,我沒心思當這份八班大頭。彼此都是練武的人,你招呼我一聲楊師傅好了。」王太沖點頭答應。王太沖這時把包裹杆棒全拾起,背好了包裹,圍上杆棒。楊松道:「王老師,你先請,我們也得散開走。」王太沖說了聲:「楊老師,咱們再見,有什麼信息,打發人送信,我本身和我的表侄陸蛟,還有齊壽山的兒子齊振業是很可托的人,他不會泄露。」王太沖說到這,又仔細地把陸蛟、齊振業的面貌年歲,全告訴了天龍八掌楊松。因為在這裡耽擱的時候已久,立刻分手,照著楊松的指示,從這片墳地的後面退出來,一直地穿著莊稼地,一路緊走,離開墳地。
從野地里徑奔南關外,這一段路又多走了三四里,趕轉到曲阜縣城的西關外,天色可就不早了,太陽已經沉下來,莊稼地裡邊的人,也全從野地里回村。到了西山口附近,已經是黃昏時候,王太沖本想躲避著奔天妃宮的那個橫山口,但是因為天已經黑暗下來,何必再多走幾里路,就一直地從這個大山口進來。往西,這一段山道好幾里長,到天妃宮那個橫山口,往北去的山口也相隔著有二里多地,走出里許來,天已經黑下來,道路也不過尚可依稀辨別。
這個時候,這條山道上很清靜,沒有什麼行人了。王太沖一邊走著路,一邊低頭想著所遇到的事,真是離奇,今天的事很險,跟這天龍八掌楊松相遇,憑自己的一番話,就能夠叫他相信,這很難得,公門中辦案,從來是不許人說話,這要是被他們收拾了就毀了。此時打定了主意,要盡個人的力量,助著天龍八掌把這件案子揭穿破獲。離著奔天妃宮的山口已近,相隔著只有一箭多地,自己原本是在北邊道邊上走,因為天妃宮是在北山這邊,這條道很寬,橫向有好幾丈,王太沖橫穿著大路躲向南邊,貼著道邊走,耳中忽然聽得背後有腳步的聲音。這人走路腳下很沉重,好像背著什麼東西。王太沖一回頭,因為這人相隔得不遠,也就是一兩丈,他也是從北邊橫穿過來,王太沖看得很清楚,可是這人很快地竟向路旁樹後轉去。
王太沖一咬牙,心說好東西,又是你。因為這人分明是自己來時在山道邊和野地里,兩次被自己發覺,全行隱去的那個人。王太沖見四下里沒有人,自己不禁拿定主意,腳下不停,趕緊往前走,心說你只要過了奔天妃宮的橫山再跟著我,我找地方收拾你,趁著天黑,我把這個人交給楊松,從他身上取口供。王太沖打定主意,腳下加緊,耳中可留著神。也真叫人可恨,這個人在身後竟是跟蹤不舍。王太衝心想不會錯,一陣緊走,已經越過奔天妃宮的那個山口。這一帶還有一二十戶人家,全是貼著山邊住。王太沖恐怕驚動了人,故作不理會,又向前走了一箭多地,自己又從南邊橫穿大道,奔了北邊,在斜著身軀時,眼中留意,耳中細聽,這小子真箇的跟過來,相隔著一兩丈遠。王太衝突然一轉身,那人竟很快地向山坡上竄去。
王太沖喝聲:「你哪裡走!」一縱身往山坡上追去,口中更呵斥著:「你還不給我站住,你往哪裡跑!」這個人順著山坡一路緊跑,王太沖看出他腳底下似乎不會縱躍,不過是慣走山路,腿腳上利落。這一來王太沖更放了心,往前一縱身,竄了過去,用手向山坡上一指道:「你還不給我站住,我可要對不起你了。」這個人竟一轉身,相隔著兩三丈,開口就罵道:「你這混賬東西,各走各的路,你憑什麼叫我站住,你是什麼東西,這尼山一帶可有你這種野雜種發威的地方麼?還不給我滾下去,我拿石頭砸你了。」王太沖道:「你這小子是幹什麼的,從白天屢次跟蹤我,你當我看不見你,我就專管你這種不法之徒,你趁早給我下來,別讓我費事。」這個人一俯身,抓了一個石塊,照著王太沖身上砸下來道:「你這老雜種,跑這裡來尋死,滾下去吧!」石塊打了過來。王太沖一晃身閃開,呵斥道:「你還敢動手,我收拾你吧。」俯身向上猛躥。可是這個人撥頭便往上跑,這一段山坡並沒有正式山道,他一邊跑著,一邊口中還是胡罵:「好你個野雜種,我今天非教訓你一頓不可。」他越罵,王太沖追得越緊,更因為他雖然罵,並不高聲向附近呼喚,更認定他不是好人了。王太沖身形緊縱往上撲過來,很快地轉過一片小山頭,此時前面那人卻把身形一停,向王太沖呵斥道:「你這老傢伙,你無故地追我,你是活膩了,天妃宮從來不許惡人妄走一步,你還不給我滾出去!」王太沖道:「任憑你胡言亂語,你反正不是好人,我有地方交代你。」說話間,王太沖往前一縱身,向這人身上猛撲,想把他抓住。
王太沖這次可上了當。他始終沒看出這人是怎麼個路道,遽然下手。他一撲過去,這人一晃身,一個箭步,竟竄了出去。王太沖雙手抓空,身形往前晃了一下,背後一股子風撲到,有人喝道:「躺下吧!」王太沖趕緊往左一晃身,一柄手叉子從自己的右肩頭扒過來。這一下子很險,正貼著衣服邊。才把身形向左轉過來,探左掌向腕子上便劈。這一掌才遞出去,從右邊又過來一個人,只聽到旁邊的草聲一響,人已到了近前,一個餓虎撲食,雙掌向王太沖的身上撞來,竄出去的那個竟也撲回來,他手中卻抖起一條鏈子槍,向下就砸。王太沖向下一俯身,向右一個「黑虎伸腰」,腳底下一踹,身形縱出去,自己可就知道中了匪黨之計,沒誘成人家,反被人家誘進山頭,眨眼間就是三個人,這是存心在這裡對付自己的,便一伸手把杆棒抖了出來。
此時先前那個穿紫灰布褂子的,一聳身,跟蹤撲到,身形輕快,敢情先前他是故意地那麼做作,裝成沒有什麼本領的莊稼人。王太沖這一把杆棒亮出來,這個匪徒的鏈子槍已然砸下來,王太沖向左一甩肩頭,杆棒往外一抖,反向他下盤掃去,這個人一鏈子槍砸空之下,一個旱地拔蔥,身形躍起,斜縱出去,此時那個使手叉子的和一個先前空著手,現在卻亮出一口短刀來的,奮力往上撲。王太沖仗著手底下這條杆棒尺寸長得力,此時自己算落了單,不能不下毒手了,可是麻煩的是天黑下來,這幾個動手的,手底下非常賊滑,縱躍閃避,全是十分快巧,更兼這一帶樹木叢雜,亂石起伏,尤其對王太沖不利,他把這條杆棒舞動,上下翻飛,先護住了身。此時內中一個竟往起一躥,躍上一個五六尺高的石堆,聽得他哧的一聲,打出一聲極輕微的呼哨,聲音極低。此時這一口短刀,一條鏈子槍猛力進攻之下,王太沖一聽這個匪徒打呼哨,知道他是呼應同黨。眼前這三個人已經夠自己料理了,倘若他再召集來黨羽,雙拳難敵四手,好漢架不住人多,自己非要毀在這裡不可。
手中的杆棒一個盤龍飛舞,上下盤旋,把這兩個匪徒逼退。王太沖左腳用力一點,騰身躍起,猛向上一躥,掌中杆棒向外一抖,向這高石堆上奮力進擊,人沒到杆棒到,這個匪徒還真沒防備到王太沖這一手,這一下子,這個匪徒啊呀一聲,竟從石堆上面被打落下來。王太沖的身形跟著撲上來,自己認定不趕緊退出這個山頭,危險太多。那兩個匪徒見同黨受傷,各自一抖手中兵刃,嗖嗖地全竄過來。王太沖從石堆上面往下一縱,從倒在石堆下的匪徒身上越過來,往南竄,自己想著,只要翻到山道上,索性高聲喊嚷,招呼附近的鄉人,自己雖是外鄉人,在此地有起有落,他們雖是人多,也不敢公然謀殺人命。王太沖雖是這麼想,但是事情由不得他了。身形往下一縱,耳中聽得背後唰唰地兩件暗器打過來。王太沖趕緊往石坡上一撲,叮噹兩聲,兩件暗器從頭頂上打過去,落在山道上。王太沖往起一長身,趁勢一抖手中杆棒,回身迎擊。這一轉身不要緊,耳中聽得嘣的一聲,再想閃避,已經來不及了,右臂上被一支袖箭打中,疼得王太沖一身汗,可是還得咬著牙拼,不然就沒有命了。唰啦一下,杆棒仍然甩起,耳中聽到身背後嘩啦啦地一陣響,叭的一聲,背上又是一飛蝗石,跟著是三口刀一對鐵拐,全從背後兩旁猛撲過來,照著王太沖身上就剁就砸。這個勢子,來得可太猛了,一現身就是四個人,全是一聲不響。
王太沖趕緊往前一上步,拚命地把杆棒向後一甩,噹啷啷一陣響,把三口刀倒是磕開,可是究竟照顧不到了,從北邊追過來的兩個匪徒,一條鏈子槍,已經兜在王太沖的腿上。王太沖身形一晃,腳底下就不是自己的力量了,自己胳膊上的箭傷,背上的石頭傷,全很重,踉蹌地往前一撞,在最後的一剎那,手中這條杆棒,尚是咬著牙地奮力一揮,一個「漁夫搬罾」,「烏龍捲尾」,往前面一遞,已經甩向身後,把前後六個人逼得略略一退。王太沖腳底下用足力向右一竄,一抖手,叭啦地杆棒甩出去,哈哈一笑道:「相好的動手吧,亂刃分屍,老爺子認了命。」把手一背倒坐在山坡上。
此時這六個人齊往前一撲,兵刃可全到了王太沖的身上,胸口肩頭被刀尖子紮上。王太沖此時沒什麼說的,一閉眼,知道自己算送了命。此時突聽得一人用沉著的聲音低聲呵斥:「先別動他,捆!」立刻王太沖的左肩頭挨了一腳,被踹得滾在石頭堆上。在這沉沉黑影中,被他們捆了個結實,嘴也被堵上,臉也被蒙上,自己覺得被他們搭起來,腳底下只聽到一片唰啦唰啦的腳踏亂石之聲,一個說話的也沒有,只有腳步聲。王太沖傷口又疼,臉被蒙著,也辨別不出究竟是往哪裡了。很大的工夫,突然覺得被人砰的一聲,拋在地上,摔得疼痛難忍。王太沖始終聽不到他們說話。漸漸地人聲寂靜,也不知經過多少時候,王太沖已經一連兩次暈過去。
忽然聽得身旁一陣腳步聲,有人似乎在說:「把他帶進去吧,腳底下放輕些,現在已經清查全山,再沒有這種邪魔歪道了。」王太沖覺得身形又被人搭起,耳中仔細辨別,一陣陣似乎在草地和樹林子以及山道上緊走,走的工夫又很大,似乎道路很遠,自己雖則身上帶傷,疼痛難忍,急怒交加,一切事辨別得不十分清楚,可是大致也還能想到兩次把自己的身形移動,走得太遠了,不知是把自己弄到什麼地方。經過很大的工夫,耳中聽得兩旁搭自己的人,似乎他們的身軀不時地撞到什麼,來回地晃。他們晃一下,自己身上疼一下,又走了一陣,這才又被摔了一下拋在地上。身邊的人,漸漸地少了,可是仍然身被捆,臉被蒙著,一切漆黑。又過了些時候,才覺得有人把自己頭上蒙的東西揭去,四肢捆的綁繩也被解開。乍被鬆開之下,王太沖經過這麼一大陣折騰,哪裡還動得了?可是趕到緩了一刻,略微地好些,仔細辨別,眼前真是可怪的景象,身形倒的地方,完全是石頭地,並且地上也不平整,再往四下望,地方不大,也就是一丈多,完全是一個石洞。
這石洞內,靠著左邊石壁上,鑿著一個石槽,裡面燃著油膏一類東西,冒著煙火,光亮也是昏黃不明,更夾著黑煙,靠前面卻有一個四尺多高三尺多寬的石門,也沒有門扇,可是外面卻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到,並且也沒有什麼聲息。王太沖自己慢慢地坐起,摸了摸右臂上,兩件短衫全被血浸透了,這個袖箭傷很重,身上連被他們捆,更經他們搭著走了那麼遠的路,渾身酸疼,但是現在他們把自己放開,究竟是什麼意思?王太沖此時可不做那種傻事,明是看著那個迎面黑洞洞的石門沒有人,可知道只要往外走,那叫自找苦吃,沒有那麼容易事。在這個石洞裡邊,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只好倚在石壁上昏昏沉沉地歇著。
忽然聽得這個洞門外黑影中有輕微的腳步聲,跟著從石洞外走進兩個人。只見這兩個人,全是和天妃宮所見的道姑一般裝束。石洞中昏昏沉沉,也辨不出來是哪個。這兩個道姑,每人提著一口利劍,走到裡面,內中一個說道:「惡徒,還不站起來隨我們走麼!」王太沖慢吞吞抬起頭來,看了一下,這兩個道姑面目很生,不像先前所見的那四個。王太沖自己掙扎了一下,咬著牙,也不肯啊呀出來,向這兩個道姑問道:「你們叫我到哪裡去?」靠左邊的一個把劍往王太沖的面門上一晃,說道:「孽障,不用你問,趕緊跟我們走,只告訴你,這是你入地獄升天堂的一剎那,看你個人的命運吧,快著點!」
九 火洞淫刑
王太沖聽這個說話的道姑,似乎歲數很大,像個三十多歲婦人的語聲,並且話鋒極嚴厲。王太沖慢慢地站起,但是一用力,右臂的傷處越發疼,皺了皺眉頭,用左手撫摸著右臂。他雖是很結實的人,也禁不住這麼折騰。王太沖此時站起,兩腿竟有些發顫,心裡一怒,力氣似乎增加了些,向這個道姑道:「你不用威嚇我,我身上帶傷,捆了這麼久,你叫我快,我要怎樣快!」這個道姑立刻把劍尖點在王太沖的胸前呵斥著道:「你敢在我面前胡言亂語,我先叫你嘗眼前的苦頭,快些走!」王太沖想著此時好容易不再蒙著兩眼,反正自己不易活下去,也要看個明白,到底把自己弄到什麼地方,遂不再辯。這個道姑向左邊的那個說了聲:「師弟,頭前引路。」她答應了聲是,一轉身下,正面對著石壁上燃燒著的昏黃火光,因為相隔太近,王太沖看得清楚,只見這個道姑,年紀很輕,雖則是一身道裝,可是容貌極其俊秀,尤其是兩隻水汪汪的大眼,精華外露。看那情況,至多也就在十七八歲,可是王太沖在這種地方,不敢向她們臉上注視,恐怕吃她們眼前的苦,在一瞥之間,恍惚對那個年輕的道姑,似乎有些面熟,趕到低下頭想一下,又不對,這兩個全不是妙清大師手下的四大弟子,自己實在想不起,也許這是面貌相同的人,並且現在身上痛楚,也沒有精神思索這些閒事。
此時這個年輕的道姑,腕子一翻,寶劍平端著貼在她自己的右臂彎,劍尖向後直抵在王太沖的胸窩上,可絕不用力扎,口中說了聲:「孽障,隨我走,倘敢掙扎,叫你洞腹穿胸而死。」王太沖知道自己此時是籠中之鳥,網中之魚,想掙扎,死得快些。那個年歲大的卻轉到王太沖的背後,也是寶劍尖頂著王太沖的後心,引領著王太沖往前走。石洞門很矮,全要略微低頭,王太沖只有提著氣,跟著這柄劍走,因為稍慢稍快劍尖就紮上。可是出了石洞門之後,外面是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就這樣前後兩把劍,緊盯著他,一步一步地往前移動,連著似乎轉了兩個彎,眼前現出微光,又是一座石洞門,在這微光中看出所走的地方,完全像一個山溝,可是不見天日,三面全是石頭,可看出來不是天生的,完全是人工堆砌。到了一座洞門前,這個石洞門稍微高大些,兩個道姑,仍然是前後用寶劍緊逼著王太沖走進裡面,背後這個道姑呵斥道:「站住!」王太沖只好停步。
再一看眼前,另是一種形勢,這個地方很大,足有三四丈深,三丈多寬,也完全是一個大山洞,這裡面也是在兩邊石壁上鑿起石槽,靠洞門兩邊有兩處冒著藍火苗子,再往裡過去一丈多遠,對面石壁上又是兩處冒著火苗子,和方才那個小石洞不同,雖然火光作藍色,可是沒有煙氣。這個石洞內,也沒有潮濕之氣,鼻中更嗅到一股子香氣,往後面卻比較黑暗,但是也能看到一切,在迎面三四丈外,可看這石洞竟掛起一個古銅色的帳幕,洞中是靜悄悄的。王太沖此時木立在那裡,自己手按著傷口。那個年歲大的道姑,輕著腳步一直走向裡面,到了黃幕前,她向著幕內手打問訊,說道:「把這孽障已經帶到。」裡面似乎有一個輕微的聲音,也聽不見是說了聲什麼,這個道姑又行了禮,退了回來,一左一右監視著王太沖,用極輕微的聲音呵斥著往前走,兩口劍卻直指著王太沖的兩肋,王太沖只得往前走。離著黃幕還有五尺遠近,這個道姑低聲呵斥道:「孽障,到了什麼地方,你還不快跪下!」這個道姑手底下似乎十分兇狠,說話時寶劍的尖子已刺著王太沖的肋上。王太沖被她逼迫著,只好跪下,自己知道求死不難,只要拚命一掙扎也就完了,但是能叫自己多活一時,又不妨看看她們究竟弄什麼鬼。
這時王太沖跪倒之後,明著是低頭,暗中卻用兩眼向黃幕那裡注視著。此時那座黃幕從當中徐徐分開,只見裡面又是兩個同樣裝束的道姑。她們把黃幕分開之後,往兩邊兩個黃澄澄的金鉤上掛起。黃幕這一分開,只見離著黃幕裡邊還有七八尺遠,緊貼著石壁那裡,有一架石床,上面不知鋪的是什麼,很厚,在這石床上盤膝打坐的是一名道姑,雖則裡面較為黑暗,可也辨別得出面貌來。此時王太衝心中想,這也許就是自稱真仙轉世的那個聖母了。
她手執一柄拂塵,左手捏著一掛佛珠,在這床的後面石壁上掛著一口長劍,離著石床前三尺遠,有一個二尺多高的鐵鼎,從裡面冒著縷縷的香菸。裡邊的兩個道姑,全是玄裝背劍,這種情形,從外貌上看來,真是一個古洞修真的樣子。石洞中除了所看到的,別的什麼都沒有。身旁的道姑,已在低聲呵斥:「孽障,你還不叩頭朝參聖母?」王太沖此時可不聽她這一套,任憑她呵斥,只裝聽不見。這時只聽得石床那邊已在發話道:「大膽孽障,屢次擾亂我仙山聖地,罪孽滔天,只是我已經查明一切,你這孽障竟敢這麼不敬神佛,勾結奸人,想破壞佛門善地。本聖母歷劫三生,受盡人間苦惱,今生才能得道,以廣大慈悲來為尼山一帶造福。你等這班孽障,竟敢妄生異心,擾亂天妃宮,你可知道,我法力無邊,豈是你們這些妖魔小丑所能妄生惡念,姑念你過去行為不差,尚無大惡,我以極大的慈悲,來寬恕你,你還不自陳罪狀,都是受何人主使,敢在我尼山這般猖狂,倘敢再說欺心話,我要叫你嘗盡地獄之苦,你想爽快地脫離塵世,卻由不得你了,還不快講嗎?」
王太沖知道自己這條命不易活了,自己完全是落在天妃聖母的掌握之中,現在你就無法說她是真是假,是妖是邪,這全是她勢力所及之地,更不知道這究竟在什麼地方,自己再想活下去是勢比登天。旁邊的那個道姑更在低聲呵斥道:「聖母這麼慈悲你,你還不趕快講!」王太沖把氣往下沉了沉,這才說道:「哦,我敢情來到這個仙山聖地,聖母竟能叫我這俗子凡夫得瞻仙顏,這真是我王太沖的幸運。但是聖母是保佑一方的真仙,我是一心道下的弟子,我不知道我身犯何罪,竟把我打傷得這麼重,捆進洞來。我是有身家有來歷的人,我不懂什麼叫奸人勾結,更不知道是什麼人能主使我,我走在山邊竟被那匪徒誘進山來……」王太沖這句話沒說完,身旁這個年歲大的道姑把劍一擺,劍鋒竟壓在王太沖的鬍鬚上,呵斥道:「孽障,這是什麼地方,你敢胡言亂語,擒你這個惡人,全是本山護法諸神所幻化,你敢胡言亂語,我叫你先嘗拔舌之苦。」
王太沖此時強忍著怒氣,那個石床上的聖母,又在發話道:「咄!大膽孽障,王太沖,你來到我尼山一帶就是懷著惡意而來,我已早查出你的惡念,但是我以極大慈悲之心,要度淨世上的惡人,這才把你引入善門,容許你入一心道,正是要叫你看看我一心道,足以掃滅群魔,為眾生造福。你竟敢這麼甘心作惡,潛入天妃宮擾亂,更在天妃宮假許心愿,其心可誅。王太沖,你是作法自斃,我一心道完全是救世而來的,對於有福緣有宿根的人,我要盡極大的力量,渡他超升仙界,我這裡絕沒有假借仙家事業來強令一班善男信女們布施。你的行為,我已經查得清清楚楚。王太沖,天堂地獄起於一念之間,你若敢這麼執迷不悟,你可要自尋苦惱,非我力所能救你了。聖母是奉上天玉詔而來,人間善惡在我掌握中,你雖是被那仁和鎮齊施主引進,但是他絕不是作惡之人,受你的愚弄。現在放你一條生路,把你所勾結的人完全說出,要完全說良心話,在我面前悔過,我仍然本著慈悲之心,要度化他們全歸入善門,免造自身的罪孽。王太沖,這麼慈悲你,你敢藐視聖母的神火,不能形神消滅,骨化成灰麼?」
王太衝到此時真叫萬念皆灰,知道自己算是完了,但是越這樣越知道他們這完全是一班厲害的左道旁門,不能把它整個地揭破繩之於法,將來不只是兗州府,這山東一省全要毀在這群惡人手中。便一橫心,死就死吧,說什麼我也不能把天龍八掌供出來。遂抬起頭來道:「我是一個異鄉人,來到這裡看望老友,天妃宮的事,不錯,先前我很有懷疑,但是聖母能夠施大法力在這一方屢顯靈跡,我已經是很信服的一心道弟子,現在既然認定我是惡人,我就無法辯解了,我也只有像李寶山一樣,落個作惡而死,什麼同黨,什麼勾結,原來沒有這些事,叫我說什麼?」這時石床上這位聖母一聲呵斥道:「王太沖,這是你自取滅亡,可怨不得聖母不慈悲你了。」跟著把手中拂塵向外一甩,兩邊的兩名道姑把兩口寶劍壓在王太沖的肩頭,一個抓著左臂,一個抓著右臂,把王太沖拖起來,很快地一轉身,兩個道姑是一語不發,架著王太沖往外走。王太沖仰天長嘆道:「我王太沖竟能死在佛門善地中,這是老天爺神佛有靈,我遭報了!」可是左邊一口冷森森的劍,劍鋒已經劃在王太沖的頰上,王太沖此時尚不知把自己帶到什麼地方,有心動手,但是四肢疼痛,並且自己掙扎一陣,未必能弄死兩個,只好住了口,被這兩個道姑架著。
走出這個石洞,眼前又是一片漆黑,連轉了兩個彎,此時突然被這兩個道姑猛一推,王太沖踉蹌地被摔了進來,摔得渾身十分疼痛,耳中聽得忽隆隆一陣響,再抬頭看,已不是方才停留的那個石洞了。這裡面是觸鼻的腥臭氣。王太沖掙扎爬起,回頭再看了看,這個石洞門已然關閉,可是覺得這石洞內卻有透風的地方,辨別了一下,這裡面有兩丈方圓的地方,腳底下更是不平,靠當中更像個溝似的,貼著迎面的石洞角上,在石牆半腰,卻看到了閃爍的綠光,這點火光,尤其暗淡,顯得裡面陰沉沉,也看不清楚。趕到細心再辨別之下,王太沖不禁啊呀一聲,自己也覺渾身起了雞皮疙瘩,頭髮根子一陣陣地發炸。
這個石洞裡高低不平的地面上,散著許多黑白摻雜的骨頭,遍地都是,並且看到七八個頭骨,可是全是半黑色,裡面白色的骨頭不多。王太沖雖是一個有膽量有年歲的人,到此時也是渾身有些顫抖了,鼻中更不時地嗅到了腥臭的氣味,連連地作嘔。抬了抬身子,發現坐著的地方也壓著一堆白骨。王太沖簡直是軟癱在這裡了,自己也辨別不出這裡面究竟死過多少人,可是絕沒有血肉。工夫稍大,更辨別出完全是被火燒過的。王太沖此時淚眼模糊,簡直是不敢看了,胳膊上有傷,左頰上又被她們用劍劃傷,前胸有劍尖扎的輕傷。王太沖兩手捧著臉,坐在那,自己不禁十分悲痛,想到個人這是什麼遭遇,我這真是下了地獄,乾脆爽快死吧,但是自己一生漂泊江湖,走遍了各處,可是絕沒做過惡事,我怎麼會落得這麼慘的結果?我死在這種人間地獄中,就是將來有人給我報了仇又該怎麼樣?在痛心之下,不禁自言自語著,悲聲高呼:「世界上沒有公道,沒有善惡,誰手段厲害,誰就是善人,誰手段軟弱,就遭惡報,落個慘死。我死得好冤枉!」
這時忽然聽得哧的一聲冷笑,王太沖此時連汗毛全都炸起,因為這石洞內絕沒有人,眼中看到的儘是枯骨,自己真疑心這是鬼出現了。張眼四望中,忽然聽得偏著左邊石牆那裡似乎有一個小孔,從那裡發著聲音道:「王太沖,你已入地獄,還不立刻回心向善,把你所行所為全說出來,求聖母慈悲你,免得叫你再受慘酷的報應,究竟和你勾結的有多少人,全叫什麼名字,潛伏在哪裡?還不仔細講來,否則你就要悔之晚矣了!」王太沖這才辨別出這個石洞敢情牆的四周全有細孔,莫怪覺得裡面時時有涼風,若是沒有透氣的地方,地上這麼些死人的骨頭,一進來也就完了。王太沖知道這是威脅,自己沒有話可答了,知道哀求絕不會放自己,她們既對自己動了手,絕不會再叫自己活著出去。
遂向著那個發聲處厲聲說道:「我王太沖有死而已,到今日我可真知道這聖母無靈,不是真仙轉世,完全是騙人了,憑我王太沖,一個完全的好人,竟這麼擺治我。我只求速死,叫我說什麼,我全不知道。」石洞外那個隙孔發著怒聲道:「大膽的孽障,你求速死,好,叫你嘗嘗聖母的厲害吧!」王太沖只是抱著頭,再也不肯答聲。外面聲息寂然。隔了很大的工夫,王太沖就覺得眼前有亮光,跟著從對面石牆的下面一個隙孔中,流進一溜火光來。這種火光流進來之後,漸漸地展開,原來這個石洞當中是窪地,跟著一連三處是這樣。王太沖已然辨別出,從外面流進來的完全是油,這種東西,只要到了裡面,流到哪裡,哪裡是一片火,石牆邊儘是些死人的骨骼,這種東西再沾了火燒,骨頭上又有潮濕之氣,吱啦吱啦一個勁兒地響著。這種油火越來越多,當中的低洼處,已經成了一個火池子,油往當中聚得越多,火苗子躥得越高,越聚越大,這個石洞中變成一個極大的火海,夾煙帶火往上躥著。
幸而石洞的四周還高,但也架不住工夫大,並且有那人骨頭被燒,奇腥觸鼻,火著得旺了,王太沖被烤得喘不出氣來。心想我真箇的就被火燒化了麼?但是在這種地方,雖則說豁出死去,可還是不由自主地往邊上躲,往石洞的角上躲。工夫太大了,王太沖實不能支持了。自己一咬牙,我為什麼被他燒化了?臨咽這口氣之前,我要落個全屍。自己扶著石牆往起站,為是一頭碰死,可是經過這麼大工夫,不成了,趕到往起立時,頭昏眼花,自己口中尚招呼著兒子王起鳳表侄陸蛟的名字,努著力往牆上撞,可是頭沒挨上牆,已經順著牆邊倒下了。
王太沖也不知經過多少時候,忽然悠悠醒轉,覺得臉上和身上似乎被水澆過,再睜眼看時,已經換了地方,自己努力振作著回想方才的事,是不是自己已經死了?但是稍一掙扎,渾身疼得厲害,頭也發暈,知道自己尚活在人間。王太沖此時可算完全到了絕地了,想方才自己竟會沒死在那個鬼洞中,知道她們一定暗中在監視著,自己倒下去時,沒滾入火池子,被她們搭了出來。想到方才的情景,王太沖也一樣地起著恐怖之心,心裡實在是絕望了,尤其厲害的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自己想撞死也不成,現在經過這番折騰之後,再想撞死,更沒有那個力氣了,起不來,衣服已經全烤焦了,偏著左邊半身尤其疼痛。王太衝心想我這口氣不咽了,她們用這種慘刑折騰我,我禁得住麼?自己總歸是個有年歲的人,受傷流了那麼些血,身上又被扎傷好幾處,被火烤,被惡臭的氣味熏,到此時依然作嘔,喉嚨里更是乾渴,王太沖再想坐起,已經支持不了,昏昏沉沉地倒在那。
這正是先前停留的地方,石洞內空空洞洞,只有牆壁上那一團鬼火,閃爍著昏黃之光。王太沖緩衝了很大時候,精神略微地支持一些,可是仍然不能坐起。現在王太衝決沒有別的念頭,也沒有別的希望,就是那天龍八掌楊松發現自己失蹤,恐怕也不能把自己救出來。只想著怎樣能爽快地死了,可是現在想死,全無法死,也沒有尋死的力量了。個人拿定主意,像這樣下去,禁不住她們再折騰,只要叫我說得出話來,我是下毒口地罵,把她們罵急了,自然叫我早早死去,脫離苦惱。王太沖一心一念地只想死,尤其這種地方,令人厭惡的,辨不出晝夜來,現在口中這個渴太厲害了。敢情一個人到了無可奈何,沒有一線生機時,願意死了爽快,可是不能爽快死,活受罪時,又恨不得找到幾口水,這是一個人矛盾的心情,沒有理可講。敢情心似火燒,喉嚨里全發焦了,虛火上騰,眼都昏了。
十 絕地奇遇
正在這時,王太沖忽然聽得面前有些聲音,也辨不出是什麼聲音。可是跟著耳邊響了一下,有一個人在說著:「可憐的孽障,你就甘心受這種地獄之苦?你也太糊塗了,聖母是有大慈悲的上仙,別看你犯的罪大,你能夠回心轉意,也能夠把你從地獄中超脫出來。王太沖,你要仔細想一下,恐怕眼前還有極慘的事,叫你再嘗嘗懲罰的厲害,這裡有一罐子水,賜給你,還有一些食物,你把精神緩一緩,要細心想一想,王太沖,你不能說話了麼?」王太沖此時喉中這麼難過著,鼻中嗅到一股子清泉之氣,他努力地睜開眼,只見緊靠著面前放著一個瓦罐,旁邊還放著兩個饃饃。王太沖努著力把瓦罐抓起,往起一抬身,但是全身好像刀扎一般,不由地啊呀了一聲,還是仍然努著力把上半身抬起些,把這個瓦罐抓到手中,一連喝了四五口。王太沖此時是不管它是不是乾淨水,就是毒藥湯也願意喝了。這幾口水喝下去之後,精神一振,不由得眼睛也亮了,身軀雖然是又倒在地上,可是看到一個年輕的道姑,正站在自己身邊。王太沖咬咬牙,向這個女道姑道:「我王太沖求死不求生,我只求你們看在菩薩的面上,叫我老頭子早早離開這裡吧,這是我最後的請求,別的話請你們不必問了,再用非刑拷問,我王太沖可要信口胡罵了。可憐我王太沖一生不會罵人,你們太殘忍、太惡毒了!」這個道姑身形往後退,口中呵斥道:「住口,想不到竟有你這種頑固不化的人,身到地獄中,還這麼不猛醒回頭。你想死,由不得你,定叫你最後一塊血肉煉化了時,才是你靈魂消滅之時,你要細心想一想。」說話間轉身退去。王太沖在這個道姑走後,自己心裡清涼些,反覆地想了想,就是我完全把真情實況說出來,以她們這種罪惡滔天的行為,能放我逃命了?那是妄想,那是痴心,自己只想著她們別緊是折騰我,容我緩緩氣,我還是想法死。面前雖是放著麵食饃饃,可是吃不下去,只連著喝了兩次水,精神略微地恢復些,自己努著力的還是想在石壁上找一塊尖銳的石頭,撞死就完了,可是努力掙扎一下,這條右臂還是一點力量也沒有,一用力箭傷就疼得不能忍耐,好容易支持著抬起身來,照舊地摔下去倒在那裡。王太沖真是呼天不語,喚地無聲,自己知道完全絕望了,想死死不成,只好等待她們再拷問時,死在毒刑之下,也就完了。
王太沖此時什麼也不敢想了,萬念皆灰,只是等待最後一剎那的到來。這時腳步聲又在響,王太沖睜眼看時,洞門那裡又是那個年輕的道姑走了進來。她到了王太沖跟前呵斥著道:「孽障,你現在可知悔悟了麼?我是聖母座下弟子,體聖母慈悲之心,二番警告,王太沖,眼前你就要嘗到比地獄還厲害的苦。」王太沖知道這種道姑絕不敢殺自己,若開口罵她,不過多叫她拿劍尖扎幾下,自己只有帶著冷笑,不答她的話。這個道姑道:「好,這是你自作自受,我們雖有慈悲之心,也無法救你了。好,我和你結個鬼緣。」她把那個瓦罐抓起,裡面的水並沒喝完,這個道姑在轉身時,竟把瓦罐里的水潑在石壁旁。她轉身出去,隔了一刻,卻從外面走進來,把這個瓦罐往王太沖面前一放,口中在說著:「孽障,這是你在陽世最後的一點甘露。你不聽我良言相勸,第二次的慘刑,也就快到了。」她俯身放這個瓦罐時,王太衝突然覺得自己搭在石地上的這隻左手,被她很快地抓了一下,手心中覺得有一點東西,這個道姑用很低的聲音說了句:「你不能死,可要十分嚴密。」這個道姑說完這個話,霍然站起,口中不住地念叨著:「可憐的孽障!」已經轉身向石洞外走去。
王太沖此時左手已經緊緊握住,自己驚得不知是怎麼回事了。這是什麼道理,她給我手中放的是什麼?這種行動詭秘,令人難測,可是這個女道姑在行動時是十分害怕。王太沖不敢遽然看手中的是什麼,事情來得太離奇。王太沖此時倒把全身的疼痛都忘掉,因為這種地方太險,不能不趕緊看了是什麼,便不住地低聲哎呀著,顧不得身上的疼了,努著力把身形往裡轉,為的是面向牆壁,因為石壁上的昏黃火光,正在對著頭頂這邊。王太沖把身形轉過來,用盡了力氣,緩了緩氣,這才背著身子,用身體擋著左手,把手中的東西看了一下,竟是一個很小的紙包和一個小紙團。用手掐了掐這個小紙包,裡面似乎包著幾粒藥丸,把那紙團慢慢舒展開,王太沖費了很大的力,才辨別出在一張紙條上,大約是用燒過的香頭,畫著一行字,仔細看,上面歪歪斜斜地寫著:「藥速服,供狀胡亂供出,以保不死。兩物全吞服。」這個人似乎不會寫什麼,此外什麼話都沒有。王太沖把字團小包全抓緊,想了想這種情形絕非惡意。這是什麼人,她想救我嗎?現在也無法思索了,這個道姑告訴我把藥吃下去,她們審問逼供時,叫我胡亂供出,留這條命活下去,難道我王太沖真有逃生之望麼?不管她是怎樣,此人的情形,分明於我有利,它就是毒藥,我也要吃。手中這點東西的痕跡是留不得,王太沖沒把小包打開,就連這張紙,團了團,放入口中,亂嚼了一陣,慢慢地掙扎,又轉過身來,把瓦罐抓起,喝了兩口水,把口中的東西,完全送下去。自己想倘若是毒藥,這倒是我求之不得的事。兩次翻身,又是力盡筋疲,倒在地上,歇息著,可是心中仍然想,她們倘若逼供時,我供些什麼呢?想了半天,自己拿定了主意,我就這麼辦,她愛信不信,那可由她了。
看這種情形,行蹤敗露的只有我,陸蛟或許也落在他們手中,天龍八掌楊松師徒三人,他們還是沒發現真實的蹤跡,若是他們已發現他師徒三人的面貌,就是查不出姓名來,也不能不向我追問。她拷問的情形,雖是用那種鬼話和這種神秘的境地來騙我,他確實是不知道有多少人。想到這,又是怒,又是恨,這眼前尤其證明他們是一夥萬惡之徒,連男帶女,不知有多少人,這個最厲害的巫婆,假充天仙聖母,看起來完全是一種手段,連邪術都沒有,倘若是江湖傳聞的那種會邪術的人物,天龍八掌楊松,形跡也不會隱下去。想到這裡,越發地認定真要是給我一線生機,我是得活下去,叫我能看到這班惡徒們陰謀詭計全部敗露,再叫我死也甘心了。他把自己所預備的話,又想了一遍,索性給他弄個撲朔迷離,也叫他得不到什麼痕跡。不過,在什麼時候,這麼招認呢?屈服得太容易了,這伙狡詐萬惡的妖黨們容易起疑心,要不到真要快死的時候,不認頭。那個女道姑再也沒進來,自己尤其是對於這種地方感到可怕,石洞外究竟有什麼人,一點看不出來,反正准知道身邊有人監視。王太沖昏昏沉沉的似睡不睡,忽然聽得身邊腳步聲又起。
他還疑心是那個年輕的道姑進來,可是聽得腳步的聲音不是一人,睜眼看時,一共竟走進四個人來,就是石洞中所見的這四個道姑,還是那個年歲大的站在頭裡,她手中已經提著劍,叭的向王太沖頭上拍了一下,呵斥道:「你這個孽障真是非要把自己陷於萬劫不復之地,不肯回頭。聖母是多大的慈悲,對你這種惡人,曾經兩番賜給你甘露,叫你趕緊回心轉意,你這孽障竟不肯回頭,孽由自作,怨不得我們不給你求情了,起來!」王太沖瞪著眼,看著她,並帶怒說道:「我現在甘心入地獄,我願意你們早早把我消滅掉,既認為我是不可感化的人,求你們慈悲,賜我速死,佛門善地中,竟用這種酷刑逼供。石洞中白骨嶙嶙,這全是佛門的善果,哎呀,天啊,這是慈悲,這是聖母的慈悲!大仙們,你們還叫我說什麼?我已經不能行動,求你賞我一劍吧!」這個年歲大的道姑往旁一閃,向身旁的人呵斥道:「把他架走!」過來兩名道姑,往起硬架王太沖。王太衝到這時實沒有那種力量再咬牙了,被她們一拖起,兩臂疼得渾身冒了汗,不住地哎呀著,自己那麼重的身軀,可是這兩個道姑的力量竟很大,架了起來就往外走。身後跟隨著的就是那個頂兇惡的,似乎在石洞內很有權力的道姑。那個年輕的道姑也跟在她身邊。王太沖被她們架著,走出這石洞,眼前仍然是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到。往前出來沒多遠,耳中聽得門響,王太沖竟被架進另一個石洞中。這裡的情況和別處也差不多,可是這裡卻多著幾根木樁,緊貼著後面石壁,上面全有大鐵環子。王太沖被架進來之後,一直地推到了木樁前,先把上身的衣服全給剝掉,道姑們動手把王太沖雙臂平伸著,站在了兩根木樁的當中,兩隻手腕子綁在了木樁的鐵環子上,身軀被繃住。
這時,那個道姑喝聲道:「把香點起來。」她們從地上取起了四束已經把香紙剝去的高香,向石壁上的石槽冒火處把香燃著,燃著之後,每人手中分一股。煙火騰騰。那個年歲大的道姑,把寶劍已經放在一旁,卻舉著這束香,轉身去向著石洞門一拜,口中念著:「求聖母的慈悲。」然後突然轉過身來。王太沖瞪著眼看著她們,那個最年輕的道姑在王太沖看她時,她連眼皮都不撩,沒有向王太沖看一眼。此時那個年歲大的道姑,兩道柳眉一皺,一雙大眼圓翻,臉上立刻籠罩著一片凶氣。她來到王太沖跟前,呵斥著道:「孽障,你還不求聖母慈悲你?」王太沖不由慘叫著道:「你們就是這麼殘忍地處治我麼?我老頭子六十多歲的人了,你們是佛門弟子,居心何忍!」這個道姑真是兇狠成性,竟把這束香往王太沖的身上一甩,上面燒紅了的香火,被甩出來許多,散落在王太沖身上。王太沖一扭頭,哎呀一聲,口中說道:「你好狠心呀!」這個道姑呵斥道:「這是你的罪孽,只為要留著你這張嘴回心悔過,可是你敢胡言亂語,我先把你的嘴封了。」說到這,扭頭說聲:「伺候!」
那個年輕的道姑,很快地轉到王太沖背後,一把抓住王太沖的頭髮,使王太沖不能搖頭掙扎,這時另外兩名道姑,一左一右站著,這個年歲大的道姑站在王太沖面前喝道:「孽障,你是不到魂消魄散,決不肯回頭,聖母慈悲你了。」王太沖這時覺得抓著頭髮的這個道姑,在抓著自己的髮辮時,卻用手指把自己的頭皮連按了三下,口中呵斥道:「我先慈悲你。」王太沖覺得背上火辣辣地疼,但是還可挺得住,不禁矍然猛醒,狂叫了聲:「哎呀,疼死我了!」可是這時兩隻胳膊和前身,也被他們燒了一下。王太沖頭上流著汗,把眼一閉,不再出聲。後面那個道姑向前面的招呼道:「師兄,暫時住手,恐怕他要斷氣。」前面這個道姑把香撤回去,兩旁兩個也把香離開王太沖臂下,那個年歲大的從地上抓起一個瓦罐來,裡面有清水,她含了一口,噗的一聲,向王太沖頭上噴去。王太沖此時一半是有些故意做作,不過燒得也夠厲害,好在她們香火撤得快。這時一口水噴過之後,王太沖哎呀一聲,把眼睜開,口中喊著道:「可疼死我了!」這時,四個女道姑仍然各自站著,手中的香,仍然在舉著,這個年歲大的卻冷笑一聲道:「孽障,你想死是妄想,還不趁早把你的虧心事供出,我們倒要看看你這金身是怎樣火煉的。」說著話,她的香火又向王太沖的胸前遞過來。
王太沖用力地一仰頭,慘叫了一聲,不禁呼喚著:「朋友們,我可對不起你們了,我顧不得你們了,我實在沒有力量再受這個罪了!大師們,別折騰我了,我有什麼說什麼。你們能叫我快死麼?」那個年歲大的道姑,嘿嘿冷笑一聲說:「你只明白就好,你爽快地講,我定要求聖母慈悲你。」王太沖不住地呻吟著。這時這個女道姑也真是厲害極了,她手中的香仍在晃著,道:「孽障,你敢胡言亂語,可莫怨我手底下無情了。」王太沖慘然說道:「我該死,我實是該死。我的姓名年歲以及現在的住處,決沒有半分假話,只為我自幼練過武,在江湖上跑了些年,各處邪教騙財、妖言惑眾的事很多,我聽多了,我見多了,來到尼山這裡,看望我的朋友,忽然天妃宮這麼茂盛起來,也是我一時糊塗,竟認為天妃宮聖母也和別處的妖言惑眾一樣。我是一個好管閒事、好名的人,我想辦一件驚天動地的事,又有名,又有利,我這才把我三個朋友找到曲阜縣。因為我和齊壽山是三四十年不見的弟兄了,我在這裡住著,沒人疑心。我這班朋友來時,我叫他們隱匿在附近,他們始終沒正式露面。一個叫王道昌,此人是我一個本家弟兄,年歲比我小些,一臉的黑麻子,他這樣,很容易被人記住。一個叫齊國梁,是一個練武的,還一個叫周振彪,是當初在關外幹了許多年捕快,現在在黃河岸那裡做著買賣。這三個人手底下都很好,我把他們找來之後,全叫他們隱藏在後山一帶,離這裡很遠,隔著差不多二十多里。我們下手調查這些事。我知道這次事,是我死催的,我帶來一個表侄陸蛟,他屢次阻攔我。我誠心入一心道,可是我這些日來,只管疑心,找不出天妃宮的破綻來。朋友們也覺得事情可疑,可是這天妃宮又好像真有神靈護佑,只要我們一有動作,就被阻擋。但是因為事情是我的主張,若這麼毫無結果,我被人笑話死了。我曾入天妃宮,險些被護宮的大師和天妃宮四周的怪影所困。我已經知道自己恐怕非要弄個灰頭土臉不可,但事情已騎虎難下。我更疑心到城裡那個財主李寶山被雷殛死得可疑,我曾經過探問,可是毫無所得。我還想再找幾個幫手來,一時相隔太遠,也不易請出人來,就在這時,我竟在山邊被擒。我自知罪孽深重,但是現在那個石洞中的一堆白骨,是什麼道理,聖母是真仙,難道能害人嗎?這些全是真情實話,沒有半句虛言了。我自己弄成大錯,後悔已晚,我應遭誅戮,我個人願意身受,我遭了報之後,我這三個朋友,本不是出於本心,求聖母發大慈悲饒了他們,涼他們也不敢再生妄念。」
這個女道姑點點頭道:「你說的大致不差,不過這幾個人的年歲不大對,你說他們有多大年紀,恐怕這內中有兩個很年輕的吧?」王太沖是不能改口了,一口咬定自己沒說假話:「我現在已知聖母法力無邊,報應得厲害,只要能叫我趕緊地閉了眼,我就感恩不盡,我再胡言亂語,這慘刑我實在不能忍受了。」這個道姑哼了一聲道:「孽障,你真是膽大妄為,天妃聖母駕前,豈容你猖狂,火洞中那堆白骨,正是和你一般作惡的人,他們遠在千百里外,全被聖母抓來,把他們火化了。我們是保佑善男信女除惡人,斬邪魔。等待稟報聖母之後,只要你能夠回心轉意,聖母或許慈悲你,還許把你以法力送回故鄉。但是你所說的話,倘再是虛言搪塞,被聖母查出,你可就連這個肉體死了都不算完,還要煉你的魂魄。你那個表侄陸蛟,確實是個好人。聖母早算出你這個惡徒,早在暗中監視你。被你這個孽障帶累一個好少年病倒。斬殭屍,卻邪除怪,是你看得的麼?因為聖母是獎善懲惡,報應不爽的上仙,一個很好的少年,被你害得幾乎死在異鄉,弄得他魂魄不安,若不是聖母的大慈悲,他也早完了。」說到這,呵斥著把王太沖從木樁上解下來,吩咐把他帶回去。此時兩個道姑架著王太沖,那個最年輕的卻把王太沖的兩件破衫扔給他披在身上,被她們架著,依然回到先前那個石洞內,更警告道:「王太沖,屏心靜氣,痛改前非,聖母或許能饒恕你,你想逃,那是妄想,這已經是離開塵世的一個深山古洞,只要想死,那也有眼前的磨難,叫你再受慘刑。」她們把王太沖仍放在貼石牆這裡,這才轉身回去。
王太沖此次雖說是已經做出懼死惜命供出了一切的樣子,可身上依然是被她們用整束的香火燒傷,這種傷不用說多重,就是她們把香火往兩臂下胸前一晃時,就夠受的了,真要說把香火完全放在肉上燒,那是只有死,那得有多麼結實的身體來抵抗那種殘酷難忍的非刑。王太沖此時覺得渾身上下像火燒一樣,不過還忍得住,但是現在自己因為有了一線生機想活下去,可就絕不再強自矜持,所以王太沖呻吟痛楚,絕不像一個練武的老武師,剛強的好漢。他知道這種地方厲害,那個年輕的道姑那種動作,分明是在暗處照顧自己,在自己刑訊時,她是首先下手,可是現在卻覺得背上的燒傷最輕。但是她一切情形,分明是十分懼怕石洞中的這班人。她怎的竟這樣大膽,當著那三個道姑面前做這種手腳,不怕敗露麼?王太沖此時任憑怎麼思索,就是想不起這個年輕道姑究竟在哪裡見過。
隔了些時,忽然石洞外有人走進來。王太沖還在呻吟著,悄悄地微睜雙眼,看進來的人,不禁心中一驚,又是那個最厲害的道姑,身旁卻只帶著那個年輕的。王太沖雖則在這裡被囚禁不久,卻已經看出內中要以這個年歲大的道姑最為兇殘狠暴,自己真有些怕她了,便口中不住聲地呻吟著。這個道姑來到面前,站在那裡低著頭,看著王太沖,卻向那個年輕的道姑道:「妙月,你把油火弄亮些。」那個年輕的道姑答應了聲「是」。王太沖聽得真切,知道這年輕的道姑叫妙月了。她到了石壁油槽那裡,把裡面的火捻子往起提了提,可是火焰越大煙越多。
這時,那個年歲大的道姑向王太沖發話道:「王太沖,你現在真箇回心轉意,你的後福無量,聖母定要慈悲你。你身上的傷勢怎麼樣,能支撐著坐起麼?」王太沖抬了抬頭道:「大師,我一個血肉之軀,哪禁得住這種刑罰,求你慈悲,叫我躺在這裡多緩些時,我實在支持不住了。」王太沖說這話時,故意地帶著悲聲,一片的乞憐神色。這個道姑此時面色緩和了許多,說話的聲音也柔和了,不住地帶著惋惜的口吻道:「可憐,可憐,王太沖你說的倒是實情,我們全是修道的人,全是以菩薩之心為心,實不願意見眾生的苦惱,只是你做事太難容恕,才遭到這樣懲罰。現在只要你惡念盡消,回心向善,一心一意地禱告著,聖母永遠饒恕你,永遠慈悲你,你不只能活下去,還能保佑你福壽綿長。現在你身上受了許多傷,聖母的天妃宮豈能叫你這樣出去。你能活下來實非容易,凡是被擒在聖母法壇下的,只有消滅。聖母念你尚能立時悔悟,在你身上傷好了之後,定要送你還鄉。我名叫妙曇,我蒙聖母慈悲,在天妃宮當差,現在給你把傷治一下,很快地便能好了。王太沖,你是一個練過武的人,要強自支持掙扎,只是這石洞門口,不許你多走一步,倒不是怕你脫逃,因為你不知道天妃洞的厲害,為什麼自己多給自己增加苦惱,你只要往外多走一步,護洞的恐怕要對你立時誅戮,雖不敢把你斬殺,恐怕你的四肢就不能完全了。」
王太沖聽這個妙曇這麼威脅著,自己雖在萬分痛恨,可她所說的,自己深信是實情,這種地方,只要冒昧地多走一步,就有極大的危險。王太衝到此時,自己已經表示出怕死求生。便索性不住地點頭答應著。這個道姑回身招呼了一聲道:「妙月,去把藥取來!」妙月答應了聲:「是。」轉身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