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山劫 · 第一集
一 尼山妖廟
在山東兗州府曲阜縣,這是在中國極具名勝的地方,物產頗豐,民性善良。這一帶的土地肥沃,農產和礦產全是極大的富源。本篇開始的時代,因為是閉關自守,像尼山一帶的礦產全沒開發出來,可是山地一帶出產也很大,所以這一帶可以說是民豐物阜,在曲阜縣也是一個商業繁盛之區。農村中輕易遭不到災荒,水患是多少年不常有,就是趕上旱年缺雨,這一帶的農村也能夠落一半的收成。農民們又是十分儉樸,所以曲阜縣境內,百姓們倒顯得安安樂樂,過著莊稼日子。
可是最近幾年來,因為鄉民沉迷迷信,不爭生產,所以這曲阜縣竟變了樣。不只這一縣,兗州府所管的幾縣,商業漸漸地衰敗下來,農村中的收成一年比一年減少。在尼山附近大小村落中,居然也看到鶉衣的貧民來,這種情形為兗州府境內百八十年來所僅見。
縣城中大商家倒閉的無數,小一點的買賣也不過是苟延殘喘。可是縣城中在這二年來,卻單發達了一種買賣,就是蠟燭紙禡店。這種買賣比以前多添了四五家,每家的營業全是蒸蒸日上,整天的顧客不絕於門。這種生意利市三倍,並且絕不是農村中一種習慣性的年節廟期香燭紙錁賣得多,平時也是一樣。不只於是曲阜縣是這樣,兗州府所管轄的數縣,差不多全是這樣,內中以曲阜縣為甚。附近尼山上更有一座極大的廟場,也是最近幾年香火突然盛起來。這尼山上每月常川有許多善男信女,從多遠的路趕到這裡,燒香還願,求神拜佛。
在那種封建時代,不論什麼地方也是一樣,鄉民們全是迷信神權,可是過去這個曲阜縣絕沒有鬧得這麼盛。你只要入了縣境,你聽不見別的,雖不是家家戶戶,可是你走不出幾步去,耳中就能聽到木魚鐘磬念佛之聲。把一個曲阜縣的全縣境內簡直是變成佛國善地了。
在這尼山上抱日峰下,從前有一個尼庵,名叫天妃庵。尼山上的廟很多。天妃庵是一個不大的廟場,原來只有幾個尼僧在這裡修行,香火併不盛,現在可不同了,不光在尼山成了一個最大的,它更掌著兗州府數縣的佛教,現在已經改名叫天妃宮。重行修建之後,這座天妃宮,好個莊嚴華麗,有十幾座大殿,以天妃殿天妃樓工程最大,並且屢顯靈跡,到處傳揚。所以這尼山一帶,整年地有上千上萬的商民百姓,男男女女,往天妃宮來進香。
這時已到四月初八,正是佛教中一個最莊嚴的日期。天妃宮從三天頭裡,沿著山邊下,就到了不少外縣來進香的人。一輛輛敞篷車上,全插著黃旗。這些進香的人,真有好幾百里地趕到這裡求神護佑的。在這個大廟期,山下邊有許多趕生意的,在這裡臨時搭起席棚來,也有賣飲食的,也有賣農具的。但是最可怪的是在離得山口稍遠些,有一個小小的集市,這裡所聚集的數百個小販,賣的竟全是舊衣服、舊用具,這種情形很反常,凡是賣這種東西的,你聽他們的口音,完全是本縣內各村莊的人,他們也不是用這些東西來取利,完全是趁著這個廟期,把各人家中所穿的所用的,搬到這裡,也就為的易於脫手。可是內中竟有些人剛把家中帶來的衣物變賣掉,就去買香燭紙錁,跟著進香的人,一同走進山去,到天妃宮燒香還願,拜佛祈福。趕到進完了香,錢也完了,衣物也完了,卻又垂頭喪氣。但卻是出於情願,一點也不嫌冤。他們口中還不時禱告著,堅信早晚天妃會降福,一定能過好日子的。天妃宮,這麼大的廟場,香火這麼盛,到處傳揚的這麼靈異,所以連外籍的客人到這一帶經商,也都想到尼山來瞻仰瞻仰。
這天正是天妃宮廟場的日子,從天一亮,沿著山道,進香的人便絡繹不斷。此時在這些香客中,卻有兩個人是外省口音,一個年歲在五旬左右,一個是很年輕,也就是二十多歲。這兩人都是商人打扮,衣服穿得很樸素,這個少年手中提著香燭紙錁,順著山邊走上來。在山道兩旁這一帶,可沒有做別的營業了,完全是賣香的攤子,還是對面排著,這段山道足有三里多地長,雖則看不出准數來,至少賣香的也有三四百處,一直排到天妃宮附近。這一帶山路很寬,修整得也平坦,順著山道兩旁,全種著樹,在這一片平坦的山頭前,迎面立起一座高大的牌坊,油飾得極新。過了這道牌坊,這一帶除了香客,卻沒有香販了。遠遠望到天妃宮的山門,真是金碧輝煌。兩根大桅杆上高懸著寶幡,上面的金鈴被風擺動,嘩嘮嘩嘮響著,在這牌坊下面已經布滿了一片旃檀之氣,尤其是這座天妃宮內,到處香菸瀰漫,真有些祥雲繚繞、寶霧繽紛的氣派。這一老一少,隨著一班香客,走進天妃客的山門。
裡邊地方很大,東西鐘鼓樓,全是新建築的,上面已經有人鳴鐘擊鼓。迎著山門是一座歡喜佛,那裡的香爐內,也堆滿了燃燒著的一束束高香,此時正有兩名司香的老道婆,從爐中把那才剛燃燒的香取出來,用水浸滅,扔在大筐中。在這歡喜佛的佛座後,已經堆著四五筐,正有壯漢們抬起來,順著鐘鼓樓後轉向後面夾道。可是凡是走進山門的善男信女們,照舊地往那爐中一束束地插去。因為人太多,就無法把那束香直立在爐內。這班燒香的香客們,可依然是面色莊重,口中不知禱告著什麼。那束香放在爐中,就是立時被看爐的取下去,可也沒有一個人去問問他。
從歡喜佛後面轉過去,後面一道門,裡邊是一個極大的院落,當中是一丈多寬的白石頭甬道、順著甬道兩旁,也全有樹木,迎面一座高大的佛殿,十二扇朱色的格扇,全行打開。那佛殿雖是那麼寬大,可是進香的人,已經擠滿,裡面靠佛座一帶,非常莊嚴,那一堂黃銅的五祀,足有三四尺高,一個大鐵爐,那可不是香客們燒香之處,粗如兒臂的兩支巨蠟,光華閃爍,旁邊的佛燈,也是火苗子躥起數寸高,當中爐內,一束三尺多高的高香,已經燒得過半,在這佛座前單有一個像馬槽般的香爐,比佛座矮,爐內一束束香已經堆積著,看爐的也是不住手地往外提取。鐘鼓一聲接著一聲,銅磬也在響著。香爐前,善男信女們爭先恐後,朝著迎面高大的神龕膜拜著。神案前有兩名女道士,穿得十分齊整,她們面前守著一個大笸籮,裡面的銅錢全滿了,這兩個女道士不住地合十,向一班進香的香客們說著:「施主們多布施,多造福,天妃聖母一定賜福給你們。」這一班燒香叩拜的人,一個個還是慷慨異常,全是大把的錢往笸籮內擲。他們在這裡燒完了香,紛紛地又轉向後殿,人真是像潮水一般往裡擁。
這個一老一少外籍香客,隨著一班人走進大殿之後,卻躲向旁邊,把帶來的香擲在爐里兩束。這兩人似乎因為人太多,連叩拜的地方都沒有了,立刻撤身退向一旁,從這座大殿隨著香客轉向後面。第二層大殿,也是那麼擁擠異常,連兩邊的配殿照樣地香菸繚繞。這個老者向身旁的少年示意,不必跟著眾人往裡擠了。向後面張望了一下,後面還有一層大殿,但是通著後面的門那裡卻很清靜,這一老一少便一直地撲奔後面這個月洞門。那裡雖則也有人出入,遠遠地已經很赫然地分別出來,凡是到後面去的,和前邊這些香客不同,全是衣服齊整,多半身邊還帶著從人。這兩人走到月洞門邊,剛要往裡走時,月洞門內有一個女道姑,向這兩個香客打量了一下,說道:「請施主止步,這後面是天妃殿,不到知客處掛了號的,是不准進來的,請施主們到別的殿去進香吧。」這個老者也不細問,道姑這麼一說,老者已然明白。連進香也是分等級的,這個地方不是平常香客進來的地方,全得在天妃宮有大布施,才能得到他們允許往後殿去。遂和少年轉身退回來,在配殿兩旁轉了一遭,仔細地看了看後面,只見天妃宮內,到處金碧輝煌,也看不清後面究竟還有多大地方。這個老者吩咐少年把所帶的香燭,全在配殿燒掉,遂招呼這個少年離開了天妃宮,順著山道走下來。
遠遠地看到也有車也有轎,這進香的人大概四鄉八鎮所有的全出來了。順著尼山邊完全是車轎香客。這種盛況,老者看著不住搖頭。到了山腳下,少年道:「表叔,咱們這趟算白來了,天妃宮的靈跡一點沒看到,來回跑這麼十幾里,還不如老老實實地在店中歇半天。」老者微微一笑道:「陸蛟,這二年你在家中待得懶了,你年歲不大,像這種大廟會,你看見過幾次?」少年道:「這還是頭一遭,不過我覺得這真是廢時失業,勞民傷財的事,地方上的官長,為什麼不出來禁止?」老者看了看身邊沒人,向少年道:「你口頭可要謹慎些,天妃聖母的靈異,你也聽見當地人大致說過,不許你胡言亂語,咱們今晚回店,明天一早,趕奔仁和鎮。」這少年才不敢隨便往下說,跟著老者走進了縣城,就住在曲阜縣南關內的福來店中。
現在店房裡客人可滿著了,完全是外縣到這裡來燒香還願的香客,經商做買賣的客人,找不出一兩個來。這老少二人回到福來店內,店伙迎頭便說:「老客,帶福回來了。」這老者微微一笑,也不答他的話,進了自己房間,叫夥計打了臉水,泡茶,兩人歇息著。
這兩個人他們原本是河北密雲人,年歲大的叫王太沖,少年叫陸蛟,兩人是表叔侄的親戚,也全是風塵中人物。這王太沖在密雲縣城外,頗有些田園,種著不少果木園子。他少年時就有一片雄心,總想創出一番事業,不依靠祖遺的產業,在家中坐享清福。所以他從二十歲起,也曾經過商,也曾入過大營,雖則哪一件事也沒發達起來,可是他足跡遍及各省,個人自幼得到家傳的一身武功本領,在鄉間讀書時,更遇到一個潦倒的名士,學問很好,王太沖跟隨這位老師念了八年書,所以文學也很有造就,他更抱定了自食其力,奔走江湖。天性又愛好遊玩名山大川,所以他這個人在江湖歷練了不下四十年,確已成了一個千錘百鍊的人物。王太沖人也很老成持重,他很有些俠腸熱骨,但在在江湖上決不胡鬧,不到十分不得已時,決不出手。他出手每做一件事,總要有始有終,有起有落。他這個人從外貌看來,很像一個行商,誰也看不出他有學問有本領。最近六七年,自己家中的田產因為和宗族們屢起糾葛,個人遂輕易不出來,守在家中,照顧著田園,把一個表侄陸蛟收在身邊。因為陸蛟的父母全去世,無依無靠。這孩子很聰明,王太沖十分喜愛這個表侄。他自己也有一個兒子,名叫起鳳。這些年來遂在家中教授這兩個少年文學武藝,他們倒還有些成就。此次他到山東來,是因為曲阜縣縣城西仁和鎮那裡,有一個少年時可以算同學的,此人叫齊壽山,跟王太沖的年歲不差上下。齊壽山小時候,隨父親在密雲縣經商,曾經跟王太沖在一塊,向太沖父親王兆祥學過幾年武,後來齊壽山的父親營業不幹了,回到故鄉,差不多總有三十年沒通音信。可是在當初,齊壽山的父親齊子厚做買賣時臨到回家有一筆賬,因為欠賬的當時不能付,他們又急於要走,便把這事託付給王太沖的父親代辦。這筆賬雖則不多,只一百吊錢。王太沖的父親代收下來之後,把這件事也就忘掉。到王太沖自己頂門立戶,掌管著家業,他更是終年不在家,並且也沒有機會到山東兗州去,一晃已經三十餘年。
王太沖家中雖不是什麼大財主,但是一家足夠溫飽,所以對於齊子厚這筆錢一直放在一個錢莊內。這種錢架不住年頭多,息錢雖少,可是三十多年沒動,權計子母,已經是很可觀的數目了。此時王太沖因為靜極思動,個人生平做事又是極有尺寸,極守信義。自己當初奔走江湖,雖則沒有工夫到曲阜縣,聽到傳聞齊壽山的情形和自己差不多,老父早已故去,他個人也是頂門戶過日子,情形大致還很好。王太沖在這年更聽到山東這帶竟是發現了一種很奇怪的事,說是尼山一帶竟出現了一個三世童貞,天妃聖母轉世的活神仙,靈異非常。這種事傳說的人雖則說不十分清楚,但是據他口頭所述,這尼山一帶已成了一個極大的善地,真有千八百里趕到尼山去燒香求福的。並且不論多大的病症,多難解的事,只要真能夠叩求這位天妃聖母轉世的女神,立刻能化解。
這個王太沖,他在江湖上奔走數十年,到的地方很多,各處的民情風俗不同,可是也深深地感到江湖上詭詐百出,千奇百怪,什麼出乎情理的事全有。個人又想到師兄弟齊壽山這筆款,總應該歸還他,因為個人年歲已經大了,決不能給子孫留下這種不了之債,並且聽得出了這種怪事,也想去看一看,遂把家中事略微料理,兒子王起鳳也能夠擔當事了,遂把這個表侄帶在身邊,將齊壽山這筆錢全都兌成金錁子,預備帶著方便。和齊壽山也是少年的弟兄了,又算是師兄弟,三十多年來沒見面,趁著這個機會,到曲阜縣住些時。雖則道路很遠,好在是一個春暖花開的時候,王太沖又是一個久走風塵的人物,把出門這件事看成最痛快的事。一路上沒有多大的耽擱,到了四月初,已經入了兗州府境內。離著曲阜一地,所有眼中望到的情形就全不同了,王太沖認定這裡邊隱伏著重大的事,恐怕這又是邪教在作祟。
不過所經過的地方,全是安安靜靜,但是你若看到十個人至少有八個人是佛門弟子,他們手腕子上全纏著念珠,就是一個種莊稼地的人,他在那裡歇息時候,也要閉著眼兩手捻著念珠禱告一陣,這種情形到處里很普遍。王太沖帶著陸蛟,一直地進入了曲阜縣城。這個原本很著名繁盛的地方,現在卻商家鋪戶,全是冷冷清清。但是你走進哪一家鋪戶,都能看到櫃檯裡面有年歲的掌柜們,挺著腰板,端然正坐,手裡捻著念珠,好像老僧入定一般。王太沖、陸蛟看到這種情形,知道這一帶人大致全如同中了邪魔一般,並且還不好探問,你話說得稍一不好,立刻引起他們的不滿,不是說你說話造孽,就是說你毀謗神道,終歸要受到懲罰的。所以王太沖、陸蛟,只有看在眼中記在心中,不敢再向他們細問了。來曲阜縣時天妃宮廟期已近,這爺兒兩個索性先不到仁和鎮去,在天一亮時,也到香店裡去買些香燭紙錁。可是買這點獻神之物,就等了一個多時辰,人太多了。趕到天妃宮轉了一遭,毫無所得,迴轉店房之後,這個陸蛟便向王太沖說:「表叔,我看這種事,實近於邪術騙財,愚弄一般平民百姓。這種情形鬧下去,這一帶就全完了。你看遍地是窮人,衣服全穿不整,可是他們也肯花錢去燒香求福,這種費時失業,架不住日子長,怎麼官府一點也不禁止?」剛說到這,聽得街上人聲喧譁,並且鳴鑼開道,王太沖跟陸蛟也趕緊走到店門外來張望。
二 舊友重逢
只見許多三班皂役,正是本縣的縣官從此經過。店門旁也聚集著許多人,內中有人在說:「縣太爺回來得好快,我們走在山半腰,看見他才進山,這麼快就回來了。」說話間前呼後擁,好幾乘轎從門前過去,後面有六七名官差,沿著街道兩旁,驅逐行人躲得遠去,說是兗州府的府台從天妃宮進香回來,要在本城歇馬。不大工夫,遠處的噹噹的銅鑼開道,前面是府衙的儀仗,十幾匹馬上全是府衙大班上人物,後面是兩乘大轎,四乘小轎,每一頂轎都有兩名戴紅纓帽穿官衣的差人,把著轎杆,真是威風凜凜。這一行人馬,一直向北走下去,官差撤去後,街上的行人在紛紛議論,店房中的人也在七言八語,他們全在說:「府縣官,兗州府的大商家大紳士,這次全到了,天妃宮的香火,一天比一天盛起來,這真是這一方之福,這曲阜縣的黎民百姓,全是哪世修來的?有這麼靈驗的真仙來保護。」說話得七言八語,零亂異常,王太沖、陸蛟走回自己的客房。
陸蛟說道:「表叔,這天妃宮三世童貞轉世的女仙,咱們就沒有法子去看看她麼?表叔,咱爺兒兩個何不夜間去一趟查看查看,好在我們也沒有惡念,有什麼妨礙?」王太沖道:「陸蛟,不要胡鬧,我們還是先趕向仁和鎮,找到齊壽山,他是我的師兄弟,我這次這麼遠跑來,又是照顧他,還他的錢,他是當地人,什麼事一定會知道得清楚,我們只要到了他家中,也就可以知道這裡面的真相,因為這種事,在明面上看著沒什麼,佛教是勸人學好,叫人做善事,你能說他不好麼?可是眼中所有看到的另一方面,他們所得適得其反,這裡面就有文章了。你看縣城中一個個好像全喝了迷藥,開口是神,閉口是佛,不是神仙能賜福,就是能賜壽,做買賣的就說天妃聖母一定保護他們生意發財,種地的人就說天妃聖母能夠保佑他們五穀豐收。這種情形,他們並沒做一點壞事,任何人不能阻止他,你阻止他,你就是惡人。可是縣城中商業蕭條,香燭紙禡店終日門庭若市,可是別的買賣生意清淡,走到哪一條街,哪一條胡同,你全能聽到念佛之聲。尤其是我們來時所經過的鄉下,他們全不肯再干別的了,每一家每一戶,沒有不供奉天妃聖母的。曲阜縣是出名的富庶之地,農村的出產,比哪裡都好,可你看看莊稼地里的青苗卻長得那麼不足,農人們一個個身上全賣了零碎,穿一件完整布衫的都很少,這是怎麼回事?這不很顯然他們全沒有心思再干別的了,只妄想著天妃聖母叫他們發財,田地里能挖出窖藏來。這班人不全是耍瘋麼?陸蛟,你年歲還輕,一件事情你要仔細思索一下。我們一個外地客人,乍來此地,天妃宮那種勢派,絕不是三五十個人能管理的,我們看到的只是十幾個女道姑,可是進香那麼多的香客,就沒有胡闖一步的,這是誰在管著他們?後面聽說還有天妃殿、天妃宮、天妃樓,地方很大,這種建築工程浩大,屋面上每座正殿全是琉璃瓦。你雖會些輕身術,沒有絲毫意外的事,你還能勉強地在上面停留一下,假若有出乎我們意外的事,那又該怎麼辦?尤其方才看到的,府縣全帶著眷屬到尼山進香,他們也成了佛門弟子,天妃宮的信徒。我們要是貿然窺查天妃宮,弄不好就許叫官府先辦個盜賊的罪名。這種事情固然是應該留心,尤其是我在江湖奔走一生,眼看數縣黎民百姓漸漸地全弄得過不成了,焉能袖手旁觀?但是真相不明之下,就不好妄動,那是自己找禍。陸蛟,這種地方,我們說話要十分小心,當地的人對天妃宮全這麼尊崇信仰,我們就是不信這些事,口頭上也不許帶出來。倘若犯了眾怒,這一帶就不許我們停留,足可以被大家驅逐出境,我們還落一個惡人之名,你想是不是?」王太沖一番話,說得陸蛟點點頭,知道自己究竟年輕,沒有經驗,把事情看得太平淡,經過表叔這一番解釋,個人算是口服心服。
天色已晚,這爺兒兩個在晚飯後,又到街上轉了一周,眼中看不到別的,只有朝山進香回城的人,一處處儘是燈火之光,這縣城中每一家每一戶的門口全掛著一個紅燈,上面有一個碗口大的佛字,這也是為慶賀天妃宮的廟會。走到縣衙門那裡,衙門內,大堂的院內,竟是一夥僧人,也在那裡設壇祈福,有許多本城的士紳們,全到縣衙來為縣官完成這種功德。王太沖看到這種情形,心裡十分不快,縣官本是一個親民的官,就是你不制止這種迷信的風俗,也不該領著頭再倡導。要是念佛求神果能當飯吃,府縣官爽快出個布告,兗州府數縣的商民百姓就不用干別的了,整天地磕頭燒香,全能夠長生不老,這兗州府就變成了佛國善地。這種事出自愚民,還情有可原,一個縣官也這麼胡鬧起來,這山東省的大吏難道就沒有管事的了麼?這種情形真是可惱。王太沖一賭氣,帶著陸蛟迴轉店房。王太沖對於在這個地方待下去簡直有些頭疼了,客人們在店房中睡不著覺,滿嘴是天妃宮,沒有別的事。若不然就喃喃念起佛來,一碰頭,像和尚老道一樣,不是慈悲,就是聖母保佑你。王太沖趕緊和陸蛟睡下,天剛亮趕緊起來,算清店賬,帶著陸蛟雇著兩匹小驢,馱著行李,一直奔仁和鎮。
這仁和鎮離著縣城差不多有十五六里,沿途上經過好幾個鄉村,所看到的人全是衣服破舊。一個村子裡,也就是能夠找到幾個衣服齊整,不帶著窘困窮愁之相。離著仁和鎮已近,趕腳的問王太沖:「可要進鎮甸?你到這鎮甸找誰?這裡可沒有店。」王太沖道:「我這個朋友,大約住在鎮甸的北頭,我雖沒到過,可是我這朋友當初說得清楚,他在這裡也是老住戶了。」趕腳的道:「你找的人姓什麼?這仁和鎮我很熟。」王太沖道:「他叫齊壽山。」趕腳的哦了一聲道,「這我怎麼會不知道,這是齊善人,仁和鎮沒有不認得他,那真是好人,冬舍棉衣,夏舍茶湯,盡做好事,近來又把好幾百畝地布施給天妃宮。齊善人已算天妃宮的寄名弟子了,這一來齊老當家的得到聖母的保佑,再遇到什麼天災人禍,齊善人也不會怕了。」王太沖聽腳夫說著,只有點頭答應,並不說什麼,因為他也是當地人。
從仁和鎮南鎮口進來,驢已經走得很慢。剛走進鎮甸不遠,那腳夫忽然向王太沖、陸蛟招呼著道:「老客,你趕緊下驢,天妃宮的師父到這裡來了,快著點。」說話間腳夫已經把兩匹驢牽向路旁,在他打招呼間,王太沖抬頭望去,這個仁和鎮一條街道沒有多寬,買賣鋪戶也不多,此時將近中午,鎮甸上正是人多的時候,一個個的行人全向道邊,貼著道邊一站,很規矩地垂手侍立,有幾家鋪戶裡邊的人,也從鋪面中走出來,站在台階前,好像迎接什麼大官大宦。
遠遠地望到路東一個高台階,很大的宅子,裡面走出許多人,台階下也停著一匹驢,從宅子裡出來的人,有男也有女,內中竟有兩個好像出家人模樣,可絕不是出家人,只於穿了那麼件圓領的灰布長衫,項上掛著一串佛珠,這樣打扮的是一男一女,年紀全在六旬光景,還有六七個年歲輕的全站在一旁,一個個雙手合十,俯著身軀在兩旁侍候著。此時從門中走出一個女道姑,一件青洋縐的圓領道袍,腰上繫著絲絛,頭上戴著形如風帽式的一個長包頭,也是青綢子做的,勒得很齊整,在耳朵旁卻露著很長的頭髮,下面卻是白綾子高腰襪子,青僧鞋,這一身裝束,看著那麼雅淡潔淨。她走下台階,這一班男女老少,全是雙手合十,恭恭敬敬地相送。這個道姑也在略一還禮下,只見她腳底下一踏磴,已經騎在驢背上。此時王太沖、陸蛟,被這趕腳的催促著,也已站在道旁,看得十分真切,這個道姑身體似乎很健壯,並且從上驢的情形看,身軀又十分輕巧,她那麼肥大的僧袍,也沒有看見她動作,她那件道袍舒舒展展,後面的披散在驢背上。這匹驢並沒有趕腳的跟隨,她手中更不拿鞭子,這匹小驢,四蹄放開,已經奔鎮甸的南邊緊走過來。凡是她經過處,鴉雀無聲,一個個全站在道旁,雙手合十,躬身行禮,剎那間已到了王太沖的近前,王太沖雖則被那趕腳的暗暗地扯著衣袖,連連地低聲招呼:「快行禮,快行禮。」可是王太沖故做外鄉人,不懂規矩,遲疑錯愕,只好學著腳夫的樣子,也那麼合十俯身,可以王太沖已經把這個道姑打量一過,看她年紀最大不過三旬,黑沉沉一張臉,粗眉大眼,長得相貌平常,沒有什麼出色的地方,並且看她這種相貌十分俗氣。只為她打扮得好,卻顯著帶幾分佛門莊嚴之氣。她這匹小驢走得很快,剎那間一瞥而過,看到路邊的人,直等這個道姑過去很遠,才直起腰來,此時他們雖在互相說著話,但是還是低聲小語,似乎很怕那道姑聽見失了禮。王太沖卻向那腳夫道:「你們這全是什麼事?她是做什麼的,全這麼迎接?」
這個趕腳的道:「老客,你說話可要規矩些,我認為你很有福氣,剛來到這裡,就有這種善緣,竟叫你看到天妃宮聖母座下四大弟子。這是不常出來的人,今天算叫你趕巧了,像平常人家誰能請得這種有法力的人到來。你看那邊路東那個大門,是這仁和鎮的首戶,家中掛過千頃牌,在縣城中,像他這樣財主沒有多少,這是到他家中,給他們少當家的消災治病,立壇求福。老客,你竟能看到這位天妃宮的大師,真是你修來的。」王太衝心說,我修來什麼,怎麼這個地方這麼可恨,一個指佛吃飯、賴佛穿衣的道姑,也能這麼作威作福。王太衝心里雖則這麼想,但是看到街上所有的這些人,一片虔誠之色,自己不便為說閒話找麻煩,犯眾怒,遂向腳夫說道:「很好,我是真有福。」一邊說著也不再上驢,叫腳夫牽著,順著鎮甸往北走。
這時靠鎮甸北邊,大約是得著這種信,有許多男女趕了來,不住地向附近人問話,可是聽說天妃宮這位大師已走,十分失望,一個個全是口中抱怨著,相率走去。不大工夫來到北鎮口附近,腳夫用手一指道:「老客,這就是齊善人的家了。」
王太沖順著他手指處看去,只見路西一座大車門,這是莊鄉上有田地的人家,為著車輛可以往宅里敞院裡趕,門大開著。門邊冷清清沒有人。來到門口,王太沖往裡看了看,在大車門內靠北邊有兩間草房,王太沖遂走到這屋門前,連招呼了兩三聲,可是沒人答應,把風門拉開看了看,果然屋中沒有人。王太沖遂叫陸蛟把腳力錢付過,叫趕腳的走去。因為後面的房子,離著車門這裡很遠,爺兒兩個自己把行李包裹掮起,王太沖道:「陸蛟,門上沒有人,咱們也不用通報,反正腳夫說得清楚,我們自己到裡面。」說著話,爺兒兩個一直撲奔迎面的二道門。走進二道門內,這裡面也有一個寬大院落,卻只有迎面三間正房,房屋十分高大,座西的大門,西房為上,南北兩面有兩座屏門,全關閉著,王太沖又招呼了兩聲,還是沒有人答應。王太沖向陸蛟一笑道:「大約我們來得太巧,人全出去了,可是也不會不留看房子的,這個家交給誰?」趕到把這道院子走過一半,王太沖一笑道:「陸蛟,這屋裡有人,好在我們是從小弟兄,他也不會挑我太冒昧。」一直奔正房門口。
相離已近,只聽得屋中一個蒼老的聲音說道:「隨著我再念三遍,你們可要好好地記清楚了,這全是難得的緣法,我連求了好幾次,才賞賜下來,這種經文絕不是平常僧道們所念。這種經念長,能夠福壽綿長,能免去一切劫難,只要誠心誠意地去參悟此中的道理,一樣地能夠白日飛升,成仙成佛。」這王太沖和陸蛟全把腳步停住,仔細聽著,跟著一陣木魚子聲響起,有許多人竟念起經來。王太沖向陸蛟看了一眼,搖了搖頭,知道這家人也是一樣了,簡直他們也是走入迷途,這個時候,連中飯全沒吃,竟是念起經來。因為他們正在做這種功課,不能進去打攪,在門外等了好半晌,才聽得念經的聲音住了,那個蒼老的聲音還要往下講,王太沖卻咳嗽一聲,隔著門向里招呼道:「齊當家的可在家麼?」王太沖這一招呼,才有一名形似長工的把門推開,探頭往外看,他看到王太沖、陸蛟全掮著行李,趕忙地撤身向裡面說:「當家的,有遠路客人來了。」跟著有人把門推開,王太沖陸蛟爺兒兩個把行李全放在台階旁。
此時看到裡面,在地當中一排一排地放著十幾個黃墊子,在迎面卻設有八仙桌、椅子,一座高大的香案,上面卻供著天妃聖母的牌位,屋中也是香菸繚繞。在這佛座的前面,放著一個二尺多高的矮座,上面有檀香爐、經卷、木魚,在這矮座的後面,有一個一尺多高的大棉墩,這屋中的人,男女全有,十幾個人全分散開。此時從矮座後面走出一個人來,穿著件山東大絲綢的長衫,白襪青鞋,項上掛著一串佛珠,年紀在六旬左右,光著頭頂,面龐很是瘦削,王太沖幾乎不認得了。這人往外走,他在仔細辨認之下,這才辨別出正是齊壽山。這齊壽山似乎也辨別不出,走出屋門,怔呵呵看了一下,才招呼道:「你是王師兄麼?哎呀,這是哪陣風竟會把你吹來?」齊壽山說著話,已經來到近前,拉住了王太沖的手。
王太沖看到這個少年時的師弟,他年歲和自己一樣,比自己可老得多了,臉上非常瘦削,哪還有一點當年那種虎背熊腰的形狀。王太沖嘆息著說道:「我們全老了。一晃三十餘年,咱們始終沒見面,倘若是走在路上,彼此恐怕不會認得了。」這時陸蛟也上前行禮,齊壽山道:「師兄,這是你的少爺麼?」王太沖道:「不是,這是我的一個表侄。小兒在家中不能出來,他叫陸蛟。」齊壽山忙答著禮道:「好個少年。」此時屋中的人已經全走出來,婦女們就要往後走,因為有生客到來,齊壽山忙招呼她們道:「你們不要躲,這不是外人,這就是我跟你們提過的,當初我隨著老太爺在密雲縣做買賣,我曾經拜過師父,這就是我師兄王太沖,我們不下三十年沒見面,全成了老頭子了。」此時,一個有年歲的婦人,是齊壽山之妻康氏,還有他寡居的弟婦,年歲也在五旬以上,兒媳石氏很年輕,女兒招弟,全過來向王太沖行禮。齊壽山的夫人康氏,忙向齊壽山說道:「這可是從小的弟兄到了一處,你怎麼盡叫人家在院裡站著,哥兒兩個屋裡談,我們到後面去。」王太沖忙拱著手道:「弟妹,只管請。」這時齊壽山卻招呼過一個少年來,給王太沖、陸蛟指引,這是他的兒子齊振業,年紀也和陸蛟差不多,長得相貌很好,衣服穿章打扮全是莊稼人的情形,長得很秀氣,不過面色蒼白,眉梢眼角帶著憂鬱之色。此時已經見過禮。其餘的人就是他家中的長工們和幾個佃戶,此時留下兩個人,其餘的人全散去了。
三 火煉金身
齊壽山把王太沖陸蛟讓進屋中,這三間屋就是客廳,不過現在變了樣,成了佛堂。來到裡面,長工們把王太沖陸蛟的行李全給搬進來放到一旁,一同到北山牆前桌案旁落座。齊壽山倒是很高興,向王太沖道:「師兄,好在我們是老弟兄了,你不會挑我的禮,你來的時候太巧,正趕上我這裡做功課,門上連個人都沒有。師兄,你這些年很好吧?」王太沖道:「還不錯,我們那個地方,師弟你是知道,是大宗的出產果木,輕易沒有荒年,先父去世,我照管起家業來,雖沒增加,倒也沒減少,家中人口不多,倒也還能過活,我的性情,師弟你也是知道,根本就沒有升官發財的念頭,只要能吃飯就很好了。這些年來,我倒是不斷地出門各處去,可是總趕不巧,想著來又耽擱過去。可是這些年來,我倒是不斷聽說師弟,你也很好。你是比我強,你家中田產多,像師弟你這樣安分守己地度日,也足夠吃的了。」
齊壽山的兒子齊振業也坐在一旁,王太沖說到這,他竟是一低頭,齊壽山雖沒看他兒子,自己也喘了一口大氣。這時長工們已經泡上茶來,王太沖也沒作什麼理會,齊壽山卻搭訕著道:「我脫不過也是吃碗莊稼飯,只有求老佛保佑,賞我這碗飯吃吧。」王太沖看了看屋中迎面的情形,遂向齊壽山道:「師弟,你很好佛,有年歲的人這倒是件好事,可以平心靜氣。」齊壽山很高興地點點頭道:「師兄,你說的話很對,不過還不只這樣,我這麼虔心奉佛,也正為的是一家人求神佛保佑,叫他們全能夠平平安安無災無病。」王太沖道:「師弟,你能這樣誠心求佛保佑,佛一定能加惠你,你這家業越發地比從前發達了,人旺財旺,這全是神佛之賜,師弟,是不是?」
齊壽山聽到這個話,臉一紅,嗐了一聲道:「師兄,你剛到我這裡,我不應該和你提這些事,好在你我是好幾十年的老弟兄,也是師兄弟,我的家業不如從前了,現在也就是將就過活,有一點大事,就得為難,所以我越發地晝夜叩求神佛保佑,我是不能指望了,只有盼著振業能夠頂門立戶,將來要是能得到天妃聖母的保佑,他或許能夠克振家聲,恢復舊業。好在我這個人師兄你也知道,也不是那種看財奴。附近一帶,全管我叫齊善人,我的家業也就是這麼漸漸地衰落下來,我全做了好事,佛家說的有道理,明中施捨,暗中填還,早晚是能收回來的,就是產業不能恢復,只要保佑得我一家平安,無災無病,延年益壽,不也就是千金難買,師兄你想是不是?」
這個王太沖入曲阜縣,把兗州府也走了好幾處,所看到的就叫他十分憤懣,這是全國有名出聖人的地方,怎的別管城市鄉村,全這麼胡鬧起來。找到多年不見的老朋友,又是這樣。他所說的話,自己聽著十分不滿意,但是三四十年久別的老弟兄,自己是一番好意而來,僕僕風塵,更為的還他一筆舊債,為什麼國為幾句閒話惹他不快。現在他是一腦子的佛和仙,也不是三言五語所能勸醒的,自己可實不願意再聽下去,趕緊用話岔開,向齊壽山道:「師弟,你身體我看著不大健壯,你把功夫全撂下了麼?」齊壽山道:「我隨著先父迴轉故鄉之後,又跟著出去到濟南一帶做了二年生意,後來老爹爹一連鬧了二年多的病去世,家裡的事情很忙,全放在我一個人的身上,我哪裡還有工夫再操練武功?我也覺著像我這樣人,練武也沒有什麼用,不怕師兄你生氣,我全忘了。近年來,念念佛,打打坐,倒覺著很好。師兄,你精神很好,比我倒強得多。」王太沖自己心中好生難過,這齊壽山完全變了,當初他在密雲縣,也是一個生龍活虎的少年,習武時很肯下功夫,父親當初也很喜愛他,可是離開之後,他竟是不肯再操練功夫,現在身體這麼衰老,終日裡盡弄這些愚弄人的東西,來騙自己,來騙別人,這一個人的一生,真不知為什麼會落到哪一種地步?因為現在不便說他不是,便隨口答應,敷衍兩句,跟著告訴他:「當日你們離開密雲縣,還有一筆賬,已經代存在錢莊中,這麼些年沒動,子母相生,已經聚了一筆數目,快到一千兩銀子。我年歲也大了,這種錢總是師弟你們的血本,這次家中也正清閒,我也最愛出門,便帶著我這個表侄,到曲阜來看望師弟,也把這筆錢還給你,以清手續。」
齊壽山聽了很驚喜,他情不自禁地向兒子齊振業招呼道:「振業你聽了,回頭好好地預備香燭謝神,這可是聖母的保佑,我們決不記得有這筆錢了,這不是天賜麼?」他兒子齊振業,臉上沒有絲毫笑容,只看了他父親一眼,又把頭低下,齊壽山也覺得自己沒客氣一聲,就這麼歡喜,叫師兄看著這個人太小家子氣了,趕忙地賠著笑向王太沖道:「師兄,這點小事我們早已把它忘掉,這筆錢算得什麼,你隨便用了好了。」王太沖知道他這種話言不由衷,個人倒不便帶出一毫神色來,跟著打開包裹,把所帶來的這筆款點交給齊壽山道:「弟兄們交情是交情,事情是事情,這是你應該得的。何況我們這些年來也真用不著它,師弟你就爽快收起吧。」齊壽山略微地客氣了兩句,也就把這筆款收起,招呼振業送到後面,他卻低聲囑咐了兒子幾句,跟著轉身來向王太沖道:「師兄,這件事一方面是你守信義,跟我師父當年那種豪俠的風度一樣,一方面你也為自身造了福。我正為得在天妃宮聖母前有一件心愿未能把它做到,我去年得了一場大病,是一種夙孽牽纏,多虧聖母的慈悲,給我消災解怨,若不然你這次來,也就見不著我這個師弟了。我已經在聖母前許下一個大心愿,要在天妃宮建道場,還願,不過需要一筆極大的款項,這是大功德事,這些天來我正為這件事發愁,不怕師兄你笑話,我現在所有的田產,全賣掉了,只剩了二十多畝地,將就度日,再把它出了手,這一家恐怕就不易活下去。可是神前許的願,不許不還,有師兄你這筆錢,叫我能夠了卻這場大心愿,師兄你這不是極大的功德事麼?」王太沖哼了一聲道:「師弟,你家中田產頗多,這是當初齊老伯對我們說過,並且在兗州府還有買賣,你們這曲阜一帶,土地又好,輕易遭不到災害,這麼大的家產,你全把它幹什麼了?並且我知道師弟你也是很規矩的人,不嫖不賭,怎麼竟會剩了這麼一點田地?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咱們弟兄雖則三四十年不見面,但是總不要忘了同堂學藝之情,你要對我說實話。」
王太沖這一追問,齊壽山先前臉上很難看,可是面色漸漸和緩了,向王太沖道:「師兄,我的事沒有什麼不可告人的,我們父一輩子一輩,全是安分守己,老老實實地過著莊稼人的生活,這點家產雖則到我手裡弄沒了,我覺得對得起祖宗,對得起子孫,我沒把它胡遭了,我全做了善事。先前這位天妃聖母沒有降臨尼山,我也是不斷地救濟窮人,縣城中凡是有慈善事業,我全願意辦,趕到突然這位真仙轉世的聖母到了尼山,我們這一方的人,不能說是一方,所有兗州管轄的各縣,全算得了救,無論多大的災難,只要得到聖母的慈悲,全能化解,這真是我們這一帶黎民百姓的福,修建天妃宮,我把家產捐去了一半,因為我們家中歷來好佛,現在叫我親眼得見這種靈異的事,我就是把全部家產做了功德事,我也甘心。師兄你想,誰不想修未來地福,明中施捨,暗裡填還,這是佛告訴我們的,一定應該這麼做,現在家產雖則沒有什麼了,可我心裡很坦然,那全是身外之物,你要知道,一人得道,九族升天,連雞犬全要沾光的,這就是我的實情,絕沒有一句假話。因為現在我更是聖母座下的寄名弟子,尤其不許說欺心話,並且我們所行所為,在那位聖母佛法無邊之下,她能夠洞察一切。」此時齊振業已經走進來,站在一旁,聽他爹爹又這麼講道,便不住地皺眉頭。
王太沖聽齊壽山這篇話,好生痛心,因為過去他父親齊子厚對自己的父親說過他們出身經過,他的家產富厚,全是一鋤一鋤刨來的,那真是拿血汗堆積起來,可以說從他祖父經及他父親,完全是辛勤血汗所得。想不到到了齊壽山本身,他不嫖不賭,竟被這些邪魔歪道愚弄人的事,弄個家產淨絕,眼看著他這個家就算完了,可是他竟至死不悟,真叫人痛憤了。但是王太沖因為要得到此中的細情,此時只有隨聲附和地答應著,絕不說一句破壞的話,免得他存了顧忌,不肯再告訴自己一切。此時齊振業卻向他父親說道:「飯已經預備好,我王伯父和陸表哥,來得這麼早,也該餓了,爹爹,咱們吃飯吧。」這才把話風打斷,招呼進兩名長工來,幫著在這裡擺了桌椅。
酒飯擺上來,倒是鄉下人的情形,所預備的酒菜全是十分清淡。王太沖知道他家境已經不好了,隨著落座。這個齊壽山倒好,他倒是說實話,說是師兄到這,正趕上家中一切沒有預備,晚間必要好好地預備些可口的菜,叫師兄好好地喝一頓山東的老酒。王太沖和陸蛟全都十分謙謝著。吃飯的時候,齊壽山還是不時地提到他好佛修行的事。趕到飯後,王太沖帶著笑道:「師弟,我到你這裡來可不客氣,我要住幾天,你給我們安置一下。」齊壽山很高興地說道:「那是自然,你想走也不成,弟兄們這些年來沒見面,難得集合在一處,年歲又全大了,至少要在我這裡住一兩個月,我才叫你走。」王太沖道:「我一定住幾天,一兩個月耽擱起來我耽擱不起。師弟,你所說的情形,這尼山天妃宮,有這麼大的靈異,你可以不可以告訴我?這種事真是很難得,你們這一方是多大的福分。」齊壽山道:「那怎麼不可以,你聽我仔細從頭對你講。」於是,齊壽山便滔滔不斷,把這尼山上天妃聖母降臨,普救萬方的靈異說了一番。
這是半年頭裡的事了。這曲阜一帶本是很好的地方,在鄉下一般農民們,他們是最敬神佛的,但是這種情形是數千年的習俗,走到哪裡也是一樣,人們還是照樣地去耕種,去工作,差不多凡是靠著莊稼地吃飯的全能溫飽。突然在這年,曲阜一帶屢次發生出怪異的事來。李家集的首戶李有財家中竟鬧起妖怪來,他的兒子李發竟是被一個狐仙迷住,鬧得每到太陽落下去,這家裡就不能住了。所有屋中院中的什物器具,無故地自行飛起。他住著一大片瓦房,所有房上的瓦整個地全揭淨了,只有他兒子李發所住的一段小院安安靜靜。可是誰也別想走進去,只要往那段小院的附近一走,不是被抓住,就是被磚瓦打個頭破血出。他的兒子卻每天夜間總有一個美貌的婦人去陪伴著,並且這位狐仙告訴他兒子,說和他有這段孽緣,任憑誰也不准阻攔,只要他想走,想逃,那就是他死期到了。李有財兒子自己也不想躲避了,就這樣一連鬧了三個月的工夫。李有財也曾想盡了辦法,可是一點也沒有減輕,鬧得反更厲害,連附近的鄰居,全受到連累。李有財請到一夥有法力的道士去捉妖,捉妖沒捉成,反把這伙法官老道砸得頭破血流,當時還死在李有財家中一個。這一來,弄得李有財簡直是不能過了,只有晝夜焚香禱告,倒能安靜些。也在這個時候,離著仁和鎮二十里的趙家莊,又發現吊死鬼,整夜地圍著村子邊上轉,一連四五家的小孩子,全被吊死鬼抓走。跟著楊樹鎮也鬧妖怪,十里屯鬧牛瘟,所有的耕牛,一夜的工夫全死了。崔家寨鬧鬼,三義鎮狐仙作祟,張家莊有縊死鬼在莊中出現,弄得全縣惶惶不安。這裡的事情沒完,那兒的事情又起。並且雜災流行,這曲阜縣簡直沒有好地方了。
敢情不只曲阜縣,附近的各縣也是時時有怪異事發生,平白的大片房屋起火,桌椅無故地飛到房上。這種事到處傳聞,絕不是謠言,全是親眼得見的。我們這個仁和鎮,一連兩次無故的一個挺雄壯的小伙子,半夜裡睡著覺,竟像凶神附體一樣,從家中跑出來,拿著菜刀,挨家地砸門行兇,口中狂喊道;他是煞神下界,奉命收拾該著遭報的人。竟被他砸開四五家的門,剁傷十幾個人,趕到後來,他竟是狂喊著,向野地跑去,從此這個人就沒有下落。像這樣事層出不窮,差不多有半年的光景,李家集李有財的兒子李發,挺健壯的一個少年,哪禁得住狐仙這麼纏磨,到了四個多月的光景,竟死去了。可是接著,李家集附近張大戶的兒子,又被狐仙纏住,也是照樣鬧得那麼凶。
事情雖則被縣城裡知道了,府城裡知道了,可是依然沒有辦法,雖則府縣全派人到出事地點查了一下,但是不查還好,這一查,已經有好幾縣的縣官倒了運,庫房無故地失火,縣官的頂戴,跑到大堂房脊上去,太太的鞋,擺在大堂公案上,弄得府縣官東廟燒香,西廟磕頭,哪裡還敢過問這些事。
也是附近這些地方不該遭此種大劫,正在這時,尼山上天妃庵忽然傳下一個通知來:他們的庵主靜真老尼定規在七月十五日半夜子時升天。這位老庵主已經八十多歲,她是修行得成仙了,這個通知上更說明,凡是各鄉各鎮,務必派信佛的弟子們趕到尼山天妃庵,事情關係著兗州府所有幾十萬黎民百姓死生大劫,誰接到通知不到,那是他自己願意應劫。並且到她飛升之時,或者黎民百姓們也許得了救,這種善緣是千載難逢,不要錯過。通知上說得明明白白,是老庵主肉體飛升,現在各處又鬧得這麼厲害,誰肯不去?因為現在人的力量是決辦不到了,這種鬧妖怪,鬧雜災,只有神佛的力量才能消滅。
到了十五這天,各鄉各鎮全推舉出首腦人來,趕奔尼山天妃庵。但是到的時候雖早,庵門緊閉,不准進去。在平時這個尼庵香火也不盛,是一個不大的尼姑庵。除了庵主之外,只有六七個徒弟。他們這個庵平時也不指著香火,因為得到本城的一家大施主的布施,所以這個尼庵不應佛事,也不接待香客,連山邊附近所住的人,也輕易看不到尼庵里的尼姑。此時已經聚集了不下七八十個村莊鎮甸的辦事人,全帶著香燭燈火在這裡沿著山邊等候。到天晚時,庵里才傳出話來,叫大家靜靜等候,到子時前才許大家進庵。所有的人只好在尼庵附近等待,這種地方白天沒什麼,一到黑夜,人人存著恐怖之心。並且因為半年來各處鬧得太厲害了,現在不因為個人的生死禍福,誰肯到這些地方來?
此時大家點起許多燈籠來,全圍坐在一處,附近的樹木又多,趕到月亮上來,這裡面雖則多半是有年歲的人,可也是疑神疑鬼。看見樹梢搖動,就嚇得哆嗦。這樣好容易又耗了兩個多時辰,再若是不叫他們進庵,這班人真有些待不下去了。因為這個日子,是民間習俗的一個節期,所有山下住的人家,時時地發出哭聲來,在這種人心不安的時候,固然誰也沒心思再辦追奠亡魂的盂蘭會,可是在這鄉下的人家中,他們焚化紙錢,因為晚上不能出來,每家每戶,各有不同的遭遇,尤其在這種惶惶不安的時期。所以一陣陣的哭聲,不時地被風送過來。這班鄉長們聽到耳中,他們是盡往害怕處想。此時,忽然一個個鼻中嗅到一股子香氣,散漫在山頭,跟著庵中鐘鳴鼓響,木魚法器連續地敲著,並且傳來一片念佛之聲,山門忽然開了,有一個尼僧向大家招呼:「施主們,你們往裡邊來吧,不過可要安靜一些,不許隨便說話,我們庵主的吉時已經快到了。」
四 乩壇惑眾
這一班鄉老們聽到呼叫他們進庵,如同遇了赦一般,相率地站起。那尼僧更招呼,「大家不許帶雜亂的東西,就是身邊的食物也要拋掉,燈籠也放在外邊,只准把紙箔香燭帶進去,一切事須聽憑主持善會的人指示,這是為你們消災造福的時候,你們要多謹慎多小心。」各鄉老們全是奉命唯謹,趕緊把燈籠全熄滅,放在庵堂外,許多人身上帶著的食物也全拋掉,手中只提著紙箔,一個個屏神斂氣,隨著這位尼僧走進天妃庵廟門。進得山門之後,這班人全是素孚眾望的人,所以年歲最小的也在四十歲以上,一排排一行行進了山門之後,只見這天妃庵內,肅穆異常。
庵堂雖則不大,可是前面這個院落,倒很寬敞,兩邊配殿更有兩排龍爪槐,迎面這座天妃殿的殿門大開著,裡面在離著格扇門不遠處,設起一大排香案,上面點著蠟燭,燒著香,在天妃聖母神座和香案當中,卻是一個高座,因為相隔遠,也看不真切,上面有黃緞子鋪墊。這位天妃庵的庵主,就高坐在這個座位上。院中此時檀香氣極濃,在這殿門內,除去蠟燭和香爐內的火焰,就是天妃聖母前一盞琉璃燈,在緊靠格扇後香案前,還有兩盞紗燈,除此之外,再沒有燈火了。這麼大的佛殿,這麼大的院落,僅有這點燈火蠟燭之光,並且又全知道天妃殿這位庵主飛升之時就要到了,所有這七八十人全肅立在那裡,鴉雀無聲,只有站在殿內神案兩旁的六個穿青色僧衣的女尼,敲著法器,念著經。這位庵主卻真是慈眉善目,可是兩眼低垂,坐在那像一尊塑像,兩名女弟子,緊靠兩旁站著。這伙鄉民們進來之後,在這種又莊嚴又恐怖氣氛之下,全不知自己應該如何舉動了。這時,靠庵主身邊的一個女弟子似乎向這位庵主說了兩句什麼話,這外邊可聽不見,可是大家看到這庵主竟點點頭。她身上穿著一件黃色的全身印著佛經的僧衣,頭上罩著黃包頭,右手中還拿著一掛香串。這時只見她右手往起抬了抬,那個女弟子便輕著腳步,一步一步走到殿門前,站在那用沉著的聲音,向這班鄉長老們說道:「奉庵主的慈諭,叫你們把帶來的紙箔,堆到殿前,候著庵主飛升之後,再行焚化。你們把紙箔放下,跟著行禮吧。」這些鄉老們趕緊輕手輕步,一個個把手中所提的紙箔全堆在了殿前,趕緊退回來,裡面噹噹咚咚的鐘鼓響了,這班鄉老們一齊跪倒叩頭。
行過禮之後,這是大家商量好的,跪在那不起來,內中有一個是趙家莊的大戶,他首先向上說道:「弟子們求庵主在升仙之前,要多多慈悲我們,弟子們現在全在劫難中,只有庵主的法力能保全我們。」他的話剛說到這,裡面的女尼已經向外擺手,不叫再說下去。靠左邊的一個女弟子偏著臉,側著耳地聽著,似乎那庵主說話的聲音很低,她們得仔細聽。她聽完了之後,轉到了香案前,向上行了禮,這才轉過身來,走到殿門前月台上,向這班鄉長們說道:「奉庵主的慈諭,叫告訴一班善士們,庵主七十年的苦修,始有今日,她已經超升仙境,但是她在尼山苦修多年,深愛這一帶的黎民百姓,善男信女,現在你們遭到這種災難,這不是你們今生的事,全是你們前世造的孽,將來恐怕還要比這厲害,非要弄到有飯沒人吃,有衣沒人穿,死了無人收殮,陳屍載道,那才是到了最後的時候,但是庵主不忍這一帶的黎民百姓遭此浩劫,願意把她自身來替你們贖罪,願意在飛升下,身受佛門中火煉金身之慘,為你們免災去難,她飛升之時,也就是你們得救之時。庵主已經告訴我,這一帶將要天降異人,來救你們各縣的黎民百姓,你們只要回心向善,多積陰功,多做好事,贖前世的罪孽,修未來的洪福,庵主雖則升仙,定能保佑你們。蒙庵主的慈諭,我本是一個帶髮修行的女弟子,可是庵主竟把衣缽傳給我,我本沒有這種修為來接受,並且我還是庵主新收錄的一個弟子,可是庵主指定了我與佛有緣,與這一方的人有緣,所以一定叫我即日接掌天妃庵。現在最要緊的就是大家把庵主的話牢牢謹記,多積陰功,多做好事。現在吉時快到了,你們看祥雲繚繞,香霧瀰漫,這正是庵主的佛法。佛光普照之下,定能夠為你們消災消難,現在吉時已近,我不敢多說了,你們全用虔誠的心,禱告著庵主的慈悲吧。」
這時佛座前六個弟子,也全跪下,手中法器,不住敲著。這個傳話的女子,又重燃了一束香,點著了之後,高高舉起,口中禱告著:「庵主賜福一方。」便把這束香往爐中一插,轉身退回來,往香案前一跪,此時院中所有跪著的這班鄉長們,也跟著叩下頭去。就在身形往起一長,他們是依然跪著,突然聽得那位庵主口中似乎喊出:「願天妃聖母為這一班善男信女賜福。」這時轟的一下,從庵主座位下躥起了火苗子,這火光一現之下,庵主連她所坐的那個寶座,全躥起火苗子,火就把這位庵主的身軀包圍。此時裡面法器敲得越發緊張,一個個高喊著:「庵主賜福。」院中一股子旃檀的氣味不知從哪裡來的,一時比一時濃。所有這班鄉老們,也不約而同地連連叩頭,口中也全在喊著:「庵主賜福,庵主慈悲。」不大工夫,連寶座帶這位庵主的肉體,全化為灰燼。大殿內雖是煙霧瀰漫,鄉老們卻沒有嗅到一點焦臭之氣,只有濃香刺鼻。殿中的女弟子們,仍然跪在那裡叩頭念佛。
就在這時,突然一個個身邊不知從哪裡落下蓮花瓣來,一班鄉老們在這種佛門盛典下,不用囑咐他們,誰也不敢放肆。在那佛國勝地,總是有祥光寶霧,花雨繽紛。現在這位庵主肉體飛升,神火煉了金身,這全是天下降下來的蓮花,一個個只有叩頭。就在剎那間,這一個院子內,蓮花瓣已經落滿,鄉老們一個個只有連連叩頭。就在這時突然全覺得眼角中亮光一閃,有的跪在靠東西兩邊,雖則沒扭頭,眼中可也看到在天空中尚有一大片蓮花瓣飛落中,竟夾著一片火光,突然在大殿前月台口那堆香花紙箔上面,有一件東西落在上面。這班鄉老們此時的精神全被殿里火化庵主奪去了,黑乎乎一大堆東西落在上面,眾人趕緊把頭低下,連看全不敢看了。
此時殿里的女弟子們,忽然法器全停了,一個個全走出大殿門外,往月台上一跪,口中齊聲招呼著:「弟子迎接上仙。」鄉老們一聽有真仙下降,一個個才慢慢地抬起頭來,仔細看時,此時殿中庵主那個寶座,已經全部焚化,殿里的香菸沒散,燈火越發地顯得暗淡,仔細往那個紙堆上看時,只見上面盤膝坐定也是一位女道姑,此時兩眼閉著,雙手合十,不言不語。
這班女弟子們叩頭之後,那個奉命接掌天妃庵的,已經站起來,向一班鄉老們招呼道:「眾位善士們,你們真是有極大的福緣善果,這件事,已經升仙的庵主,也曾向我們說過,將來天妃庵定有一位三世童貞天妃轉世的得道真仙,要降臨天妃庵,來和我們這一方結善緣。至於這位上仙的來歷,我們還說不清,現在你們靜靜等候,容我們把這位上仙請進殿去,少時就能知其中因果了。」這一班鄉老們到此時連連叩頭,一個個也是口宣佛號。跟著這位小庵主轉身帶領著一班女弟子,把這位從天而降的女道姑扶進殿去。此時那個焚化庵主遺體的地方,已經用一幅陀羅經被蓋上,在香案後重設了座位。這位女道姑已經端坐在香案後,女弟子們又重新上香叩拜了一番,鄉老們此時只低著頭,全不敢看了。這種事漫說沒有看見過,也沒聽說過,自己全認為個人是和佛門有緣,會遇上這種難得見的事,全是誠心誠意跪在那裡。雖則工夫很大,腿疼全忘了。不大工夫,聽得迎面座上發了話,但是說話的聲音很小,這班鄉老們雖則一個個屏心靜氣地細聽,也聽不見。
跟著那位小庵主走出殿來,向這一班鄉老們道:「靠諸位大善士,現在我已蒙這位上仙宣示一切,這位上仙也是凡人,也是肉體,但是上仙是上天天妃,因為應該歷劫轉世,上仙已是三世童貞到了現在,上仙的俗家告訴你們,可是不許隨便招呼。她這一世的俗家姓柳,名柳雲娘,因為她是有大來歷的人,從小時就已經捨身在莽蒼山觀音庵內為寄名弟子。但是她俗家父母依然想按常人一樣把她嫁出,可是她是救苦救難來的,焉能由俗人做這些事,所以從十幾歲上,只要一為她張羅這些事,就有你想不到的阻難,後來被觀音庵一位得道的女修士渡化了去。她是已經歷劫三世的人,所以她的道法,全是本身帶來的,在莽蒼山一帶,已然是普救萬方,在今生早晚飛升天界。現在她要做一千件大功德,完成她的善果,好迴轉天宮,恢復她天妃的神位。此番在莽蒼山正在為一班弟子講經,忽然奉到天上的玉牒指示,叫她到山東曲阜尼山天妃庵掌天妃聖母的封號,來普救這一方的劫難,往後這一帶定能夠風調雨順,萬民樂業,現在聖母剛剛到這裡,我們得趕緊安置靜室。你們暫且回去,三日後才許到這裡進香。你們這次來的人,全是有極大的因果,聖母此後決不會輕易接見俗人,必須有極大仙緣,前生帶來仙根的人,才能再朝拜。你們趕緊行過禮,瞻仰一番,立刻退去吧。」
這個小庵主這一番話,在稍明事理的人都聽得出有許多不合理處,但是所來的這一班鄉老,卻全被眼前景象所惑,他們堅信不疑,趕緊地齊聲招呼著:「求聖母慈悲弟子們,救我們這一方脫離劫難。」一個個叩下頭去。因為這位小庵主已經說得明白,仙緣難得,往後再想看聖母的仙容是不容易了,於是一個個全抬起頭來,往殿里仔細看去。在燭光閃爍下,只見這位聖母雖則也是一身青色道姑的裝束,可是坐在那裡,真顯得儀態萬方,和城東觀音殿那一尊王母石塑的菩薩像是一樣。鄉老們不敢儘是看,一個個叩頭站起,真有些戀戀不捨,可是一個個全是很小心地轉過身來,腳底下踩著滿地的蓮花瓣,一排一排地走出天妃庵。耳中聽得裡邊法器聲又響起,一片口宣佛號之聲。
所有的鄉老們此番都十分高興,各人心中全想著肉體飛升,真仙下界,自己親眼看到,這是曠世難逢的事,能夠趕上這種別人遇不到的善會,這是多大的福分。他們到了廟外,還不敢隨便說話,各自把燈籠點起,一直走下尼山。他們下了山之後,還不住地留戀著,回頭往山上看,可也怪,這座天妃庵附近,連樹頂子上、屋脊上,還籠罩著一層又像煙霧又像雲,鼻子裡還能嗅到一股子旃檀氣。大家的心越發堅定了,認為這種真仙降臨的地方,一定有祥雲寶霧籠罩著。此時他們更把素日所聽到《封神榜》、《西遊記》那些神仙事業和靈跡,和眼前所見到的事,全合到一處了。他們是各處的人全有,有的是很遠的道路,他們遂在附近的鎮甸上留下來,到了第二天,立刻各處里傳揚開尼山上天妃庵有真仙下界,來救這一方的百姓。所以去過的人,在他們口中講出來,越發地活靈活現,添枝添葉,只有一天的工夫,不只於曲阜全縣到處傳揚著這件事,連別的縣以及府城中,也全知道這件事了。
這一來,各鄉各鎮連外縣的人,全像瘋狂了一般地往尼山這裡要瞻仰天妃聖母的仙顏。這尼山附近,成千上萬的人聚結起來,但是來了也不成,山門不開,非等到第三天才准進香。沿著尼山下各鄉村中,立刻熱鬧起來,大車小轎,哪一個村莊哪一個鎮甸外面全排得滿滿的,有親戚的找親戚,有朋友的找朋友,借地方住,全要等待開廟之期去進香。這一來連外縣的人全到了,有不少的富戶和大商人,他們全在尼山天妃庵附近支起布帳子,或者用車子做歇宿之地,全要等候著一開廟門時首先進香。這樣把一個尼山附近整個地包圍起來,到了第三天,天剛亮,連尼山的山道都擠滿了。
趕到廟門一開,這班香客不顧命地擠著往裡闖。但是裡面原有的尼姑全變了道姑的裝束,一位道姑向香客們招呼著:「凡是來進香的人,不許隨便喧譁,你們來是為求聖母的慈悲保佑你們,你們若是不守規矩,反要降罪的。」這一來所有的香客們,立刻肅靜下來。可是他們費盡了力量來到這天妃庵的大殿,任什麼也看不到,迎面上雖陳設著香花供品,可是當中是一座空著的神龕,在神龕前擺著一個瓷罐,上面有黃綾包紮著。這一班香客們只有胡亂地在大殿燒香叩頭,內中有些各縣士紳和辦善會的人,他們卻敢說話,向殿中值殿的女道姑請示:「我們全是很遠來到這裡,在山上等了一天的也有,兩夜的也有,為的是瞻仰聖母的仙顏,不知道我們這班人是否能得到聖母的慈悲?」
此時值殿的女道姑向這一班人道:「聖母的仙顏不是任何人能夠隨便看到的,聖母是為積善功,修善業而來,現在在後殿已經設立起乩壇來。不過香客這麼多,不能隨便地進壇,並且有許多大功德事,需要和聖母有仙緣的大善士們來共同完成善果,不過各位善士們不要誤會,這裡面可不分窮富,聖母救世,完全是一片慈心,無論什麼人有大災大難全能解救,能不能完成大功德,這可要看各人的力量,現在只有請各縣的士紳、各鄉各鎮的首戶到後殿,在簿子上註明了姓名、住處,才好領你們到仙壇,向聖母請示一切。」
這個道姑這番話一發表,這一班士紳們立刻有四十多在各縣各鄉出頭露臉的人,並且也常常地辦這慈善事業的,被道姑們領著到了後殿。他們把個人的姓名住處全登了簿子,直到中午之後,這班人全在配殿中等候,不大工夫,聽得後面這座大殿內,鐘磬齊鳴,立刻有道姑們舉著黃紙的單子,按著名招呼,被呼喚的人隨著到了這座神壇內。只見這裡布置得十分莊嚴,迎面也是一個空著的神龕,上面供著香爐燭台,香爐後面更有一座二尺多高的大鐵鼎,裡面在冒著香菸。在這神案前卻有一個高大的長木案,上面放著一個五尺長三尺寬的朱紅色大沙盤,沙盤上蓋著黃綾子,上面有朱色經文。在這沙盤前更設了一個較小的香案,香案上卻放著一個朱紅色的羅圈,羅圈上插著朱紅色的乩筆,在這兩邊有四個女道姑,一個個肅然侍立。
五 聖母顯靈
這位小庵主正在神案前焚香叩拜,被呼喚進來的是四個士紳。此時進來之後,在離著香案前二三尺遠,地上鋪著一排黃拜墊,他們進來之後,趕緊跪在那裡叩頭。這位小庵主,此時已經上過香行過禮,站立起來,轉身來向跪在那裡的士紳說道:「你們想參拜聖母的慈顏,但是這種事不是隨便能請求的,現在奉聖母的指示,設立乩壇,降壇的也就是聖母,你們有什麼災難疑難,全可以在這裡請示。至於你們要瞻仰聖母,那可得看聖母的慈悲,和你們自身有緣沒緣。」說到這,小庵主從香案上拿起一支香來,向跪在面前的四個人道:「我這要請聖母降壇了。」跟著兩旁值壇的女道姑,把沙盤上的黃袱子撤去,由兩個女道士從香案上把那個乩筆捧起,兩人分立沙盤左右,一個是右手,一個是左手,架著這個朱紅的羅圈。這時小庵主又向跪著的四個人道:「這支信香點起,聖母立刻能降臨。」說著話,她向燭焰上把這支香點著,往上一舉,恭恭敬敬地插在爐內,又趕忙往旁一閃,站在了乩壇的旁邊,緊挨著沙盤。那兩個女道姑架著乩筆,本是在高舉著,突然這個羅圈子往下猛一落,乩筆已經扎在了沙盤上,當的響了一下,那兩個女道姑全是空著的一隻手向這沙盤打問訊,趕緊直起身來,那個小庵主卻雙手合十向著沙盤一拜道:「謝聖母的慈悲降臨。」此時這四個跪著的士紳們,也往下叩頭,跟著耳中聽得沙盤內一陣沙沙的疾響,再抬起頭來時,只見那枝乩筆已經在沙盤內很快地轉動著。
響了一陣略一停,靠左邊的這位女道姑用左手把一塊木板在沙盤子面上來回撥了一下,那位小庵主口中招呼著:「趙樹成。」趙樹成趕忙地答應:「弟子趙樹成給聖母叩頭了。」沙盤中的乩筆在兩個女道姑兩手中架著,迴環旋轉,只要微一停,這個小庵主立刻發話,她是在念著乩盤中所寫出來的宇,只聽她說:「趙樹成,你是一個很孝順的人,你老母年歲已高多病,但是你一門行善,已經能夠叫你們益壽延年,聖母賜你靈符一道,帶回去給你老母焚化服下去,自能身體安康。」這趙樹成趕忙叩頭,自己真是驚為異事,母親年歲很大了,已經八十四歲,只是時常鬧些病,這位聖母竟能知道自己家中事,便趕忙連連叩頭,謝聖母的慈悲。沙盤那兒的乩筆不停地寫著,小庵主在連續向下招呼著,跟著又招呼出:「劉守仁。」這是兗州府一個大富商,聖母指示出他過去曾經有過一條人命案,事情雖已平下去,但是這個屈死的人卻在找他,聖母告訴他要多做善事,聖母因為他素日行為還很好,並且也肯做善事,要為他消滅冤愆,化解這場冤孽。這個大富商立刻頭上見了汗,這件事是一點不差,可是這件事已經十幾年了,因為誤傷人命,早已經化解了,可是聖母竟知道這樣清楚。他不住地叩頭,因為知道冤鬼要是索命,那是擋不了的。跟著又招呼:「王振德。」這是三義鎮一個首戶,他們那鎮甸連續著鬧狐仙,鬧得各處不安,聖母指示,此番降臨尼山,也就為的是消滅這些魔障,叫他們回去等待,不久就能給他們把這種禍患除去。
這內中還有一個是曲阜縣縣官的一個內親,名叫鄒瑞林,是在本城很有勢力的人。他素日是一個假貌為善的小人,在本城中也開著糧棧,更有縣衙門的勢力,是一個看財奴。趕到最後臨到他頭上,乩盤上也寫出他的名字,但是乩盤上的情形和方才不同了,沙盤不只是響聲大,而且每一轉動,乩筆把裡面的沙子全帶起來。那個小庵主趕忙在沙盤旁跪下去連連叩頭,口中不住說著:「聖母要發大慈悲,對於鄒瑞林,也要請聖母賜福。」她叩了一陣頭站起來,看著沙盤,每寫一次,扶乩的女道士用木板平一下沙面,這個小庵主口中喊一聲「鄒瑞林」。就這麼四五次的工夫,那個鄒瑞林有些驚慌了,因為別人的話雖然很少,全是爽快地說出,唯獨到自己,只有連續地寫名字。這時小庵主連續著合十行禮,那情形分明是替自己哀求了。小庵主這時向鄒瑞林道:「聖母前你自己要檢點一下,聖母只是對你不肯賜訓,我已經連續請求。鄒施主,你要表明心跡,我請聖母多慈悲你。」
這個鄒瑞林頭上流著汗,叩頭說道:「求聖母的慈悲,弟子從此一定回心向善,願意做聖母座下的好弟子。」這時沙盤轉了一下,並且那枝乩筆提起很高,往下一落,當的又響了一下,小庵主跟著說道:「咄!鄒瑞林為富不仁,不是佛門座下人,佛門廣大,無不度之人,你肯回心向善麼?」念到這裡停住,鄒瑞林忙叩頭道:「弟子過去,做的事情或有不對處,從此改過。」沙盤這時又在振動著,小庵主跟著念道:「好,屠刀放下,立地成佛,我要看你的將來,鄒瑞林另有訓示。曲阜縣知縣也有慈悲,要鄒瑞林轉給他。佛光普照萬方,欺心昧理,我這裡能夠明察秋毫。下去,候訓。」這時小庵主連連地向著乩壇上合十行禮,不住說著「聖母慈悲」,轉身來向這四個人一揮手,說道:「你們到配殿等候,聖母還有訓示賞賜」。弄得這個鄒瑞林渾身是汗,可是他出得殿來便放了心,因為上仙已經慈悲了他。
這班人退出殿去,跟著又一班一班地往神壇這裡呼喚。有的是勉勵,有的是勸他們多做善事,有的答應給他們驅邪逐妖,有的卻指示出他們所做的虧心事,更有幾個,聖母認為全是有仙根有宿緣。這班人全答應他們做寄名弟子。這四十多個人,耽擱了很大的工夫,趕到這班人全朝拜完了,前邊還有許多人請求,要入神壇,向聖母請訓,但是小庵主已經傳出話來,其餘的人得另候日期,往後這乩壇每月中只可以有十天許這班人來請聖母訓示。這四十多人退出壇之後,全在兩邊配殿等候著。
這時小庵主帶著一個女道姑,用托盤子托出來,有的賜給一道靈符,是黃紙朱筆畫的,告訴他們帶回去,或是供奉起來,或是焚化吞服,有的是為的治病,有的為的是鎮宅,對於那個鄒瑞林,卻給了他兩個黃紙封子,上面全用朱筆寫明,一個是他自己的名字,一個是曲阜縣知縣,告訴他回去再拆開看。
最後,這個小庵主展開一張黃紙摺子,上面也是朱筆字,她叫大家傳著看,這是聖母賜訓,上面大意是此次尼山天妃庵庵主修成正果,肉體飛升,她為得這一方消災免難,自己情願請神火焚化她的金身,現在她的骨罐還沒安置,必須建塔,安她的骨罐,永保靈跡。聖母此番降臨曲阜,要盡極大的力量,做極大的功德,要重修天妃庵,趕建天妃宮,只有仗著十方施主完成這種善果,這隻有請善男信女,量力布施,這種事決不勉強,出於情願,看個人的福分如何。天妃宮起建之後,聖母才好請護法的仙佛降臨,為這一方消除各種災難。至於你們願意瞻仰聖母的仙顏,八月初一半夜子時,有善緣的人,可以到來,聖母或許賜見。
大家看完了這個訓示,立刻各自爭先恐後地表示要布施極大的資財,並且更願意自行出去勸募,早早完成這件功德事。這位小庵主立刻取出一份緣簿,放在桌案上,請大家任意地捐輸。這一來,布施十分踴躍,都認為對於天妃庵盡的力越大,定能多得到聖母的保佑,所以當時這一份緣簿上就登記了三四萬吊。並且內中還有兩個木商,他們捐助了大批的材料,更在緣簿上註明為建天妃宮,他們要聯合所有兗州府的木商,把所用的木料,全部捐助。這裡一班富商士紳們,各自盡力地布施,前殿的人也照樣地辦了這件事,一班進香的人,更是誰也不肯落後,全是盡著自己的力量來布施。這曲阜縣附近各鄉鎮,以李家集、楊樹鎮、趙家莊、仁和鎮、十里屯、崔家寨、三義鎮、張莊、李莊、十里舖、崔家塘等這些村鎮捐助的數目最大,他們除了捐助一部分香資,還各自把所有的田地也捐出一半來,作為天妃宮永遠的香火地。這一天只這麼短短的一個時辰,天妃庵竟收集了極大的資產。以這曲阜縣本縣最厲害,凡是有五十畝地以上的人家,至少也要拿出二十畝地來,布施天妃庵。立刻這天妃庵就起建天妃宮。
那個鄒瑞林迴轉縣城之後,趕緊把他的那個黃紙封打開,背著人一看,簡直嚇傻了。他這些年凡是經手辦的虧心事,坑人害人,以及給縣衙門拉縴說事,幾件重大事,得錢最多的欺心行為,聖母這份指示上,全行給他揭破,後面更告誡他,聖母是以慈悲之心,度人之念,所以決沒有當眾揭出他這些虧心事,只要他勇於改過,多做些善事來贖罪,定能夠恕他已往,倘若認為聖母指示無足輕重,叫他百日內必遭惡報。鄒瑞林自己的這些事,除了至親的人沒有知道的,尤其這天妃庵遠在尼山,自己是從來不信這些事。此次到天妃庵去,也是因為縣太爺示意,因為打發衙門中人去,全縣的人差不多全認識,容易張眼,所以打發個人去,也為的暗中調查是否有假借邪道騙財的行為。哪知道這個人的事全被聖母知道得清清楚楚,這真是能知過去未來的活神仙了,我再要不好好的贖贖罪,真遭了惡報死了,一個錢帶不走,自己雖則愛錢,捨不得動它,可還是性命要緊。他拿定了主意,一定到天妃宮,做一個大布施,贖自己的罪,個人若能蒙聖母收為寄名弟子,那可就任什麼都不怕了。
聖母賜給知縣的黃封包,鄒瑞林當然不敢私自拆開看,趕緊帶入縣衙。他是縣官邱鳳岐的內親。一直進到了內宅,見了縣官和官太太,把尼山天妃庵親眼所見的情形,以及三天前夜間曾經到過天妃庵的鄉老們親眼看到的一切,詳詳細細地向縣官和太太說了一番。這位太太一邊聽著,一邊不住地雙手合十念佛。鄒瑞林便把那個黃紙封遞給了邱鳳岐,說是聖母所賜。縣官接過來就要拆開,太太趕忙攔著道:「老爺,你怎麼這麼不懂規矩,先供在那,叩完了頭再拆開看。」這個縣官不敢違太太的命,立刻擺在迎面桌上,夫婦二人全行過禮,才把這黃紙封拆開,從頭至尾看了一下,立刻也是變顏變色。太太不認識字,瞪著眼問:「聖母說了什麼?」知縣把這份黃紙封在燭焰上點著,立刻焚化,太太那裡還連著追問,縣官坐在那裡低頭不語,半晌的工夫,才說道:「你不要問,聖母指示的話多帶著玄機,說了你也不懂,只不過是勉勵我們好好做官,多做些善事,修今生修未來,保佑我們祿位高升。」太太不住地念著佛,很高興,就纏著老爺去尼山進香。縣官說:「你不要鬧,一定去,這是件很好的事,教人為善,並且聖母是真仙轉世,保佑一方,我做父母官的,不也求的是這樣麼,只要保護好地方,不出邪魔歪道,瘟疫雜災,兇殺暴死,最低也能把我這前程保住了,我們也應該在聖母前盡些力。」鄒瑞林告訴縣官,現在已經起建天妃宮,即日就要動工了,自己也要捐一筆極大的款項,求聖母的保護。縣官連連點頭道:「應該辦,這是善舉。我要出告示保護重建天妃宮,曉諭本縣的黎民百姓,要盡力地贊襄善舉,有錢的出錢,有力的出力,一兩天我也要帶著太太去進香。等到功德完成之日,我要率領本城士紳,給天妃宮開光。」鄒瑞林他一肚子鬼病,縣官的情形他也看得明白,不問可知是和他一樣,聖母也揭露了縣官的一切私弊事,他所做的事抖摟出來,他這個前程也得送掉,所以現在他半句疑心話也不敢再說了。
鄒瑞林走後,縣太爺在第二日真箇的派了人替他到天妃庵進香,並且在尼山前張貼告示保護天妃庵。這一來,四鄉八鎮越發地哄揚動了,傳說出去的話更厲害,說連縣官也得到聖母的警兆。
尼山上開始大興土木,並且是晝夜動工。這個鄒瑞林也真箇的狠了心,天妃宮所有油漆彩畫,由他一個人包辦,他不叫天妃宮拿一個錢。這次工程浩大,按著天妃聖母所指示的情形建築,要把這座天妃庵改建為天妃宮。工程雖然浩大,但是人多,在興修天妃宮之時,各處屢顯靈異,所以連兗州府府城中的士紳和大商家也不是助工就是助料,這樣好幾縣的力量來辦這件事,那真叫眾志成城。短短一個月中,已把這座天妃宮建築起來。真是畫棟雕梁,金碧輝煌,和從前小小的天妃庵大不一樣了。廟址也擴展三四倍,廟門前有高大的牌樓,三座大山門裡面鐘鼓樓、知客處、配殿、正殿,全是高大堂皇,可是頭層殿所供奉的卻是那位肉體飛升的老庵主的塑像,第二層殿是天妃殿,這裡是聖母的塑像。這張圖樣是由這位小庵主妙清大師交下來的,找來的是塑像名手,這尊像塑出來,真是儀態萬方。第三層是天妃宮,神案後只設著寶座,寶座是空的,也不供牌位,這一層殿,越發地高大莊嚴。後面還有一層是天妃樓,這座天妃樓的布置,完全是聖母起居之所,清修之地。再後面就是抱月峰,在這抱月峰前,建起一座寶塔,這卻是埋葬庵主骨罐之地,而在這天妃宮的正殿前,設著極大的乩壇。
乩壇的布置和先前也不同了,建起離地三尺高的木台,像唱戲的戲台一樣。四面全有短欄杆,一個黃緞子的巨幕,能夠把整個的乩壇遮蔽。在乩壇的四周,全是五色的彩旗,上面印著佛經,乩壇前所有陳設的五祀,全是在濟南精選定製的,精緻異常,並且也特別的高大,從屋頂子上用鎖鏈子,高吊起一個形如一口鍋的琉璃燈,裡面注著油。這盞神燈能夠經年不滅。乩壇前設著一個大寶鼎,裡面常年地冒著香菸,這是天妃宮最重要的地方,平常進香的人,是不敢往這裡走一步的。
在修建期中,尤其是給這班人極大的教訓。在聖母像落成之時,有外縣來的幾個工匠,無意中說了幾句輕慢戲語,說是天妃聖母太美貌了。哪知這幾個工匠夜間全遭到極大的懲罰,有的被打得鼻青臉腫,有的被拋到樹頂子上,有的被拋到山道上。趕到第二日被人救起來,只說是昏昏沉沉中不知不覺,僅僅聽得耳邊有人在說著:「侮慢天妃聖母,本該處死,姑念無知,暫受責罰,不趕緊改過,定遭惡報。」這幾個工匠第二日趕緊備辦了香燭紙錁,到聖母座前,叩求聖母饒恕他們,小庵主更是教訓勉勵一番,告訴他們不只在尼山天妃宮不准胡言亂語,任憑到了什麼地方,對聖母有不敬的語言,定要遭報,聖母能明察萬里,要把兗州府一帶化成吉祥善地,凡是作惡的不早早改過,定然要遭報。
在天妃宮開山門之日,真箇是驚動了整個的縣城,不只於這裡,各縣裡連兗州府全派了官員來到這裡進香。縣官邱鳳岐率領著合縣的士紳、各善會的主事人、大商家大買賣人,全是衣冠齊整;兗州府的府台,也送了一塊匾來,懸掛在大殿頭裡。這一天,所有各處照料,完全是各鄉各鎮有年歲的人,在天妃宮獻了極大布施的人們,在各處照料,迎接所有各處善會的主事人。
六 雷殛財虜
山門這裡第一股香,是兗州府府台派來的官員,替他上香開善門;山門前歡喜佛前頭一股香,是兗州府善會的一位董事所上;第一座大殿天妃殿開光,是縣官邱鳳岐親自上香。這尊塑像揭去了黃幕,按著佛門的禮節,全都敬謹地叩拜過。這裡府縣官員就是十幾位,所帶的隨員們,也全是穿官服的。這一座大殿里,從官府來的就二十多位,其餘士紳們有功名的,也是全身官服。行過禮之後,又到第二座大殿,就是天妃宮神壇這裡。這裡也是挨次上香之後,在院中擺設著香案供品。所有各鄉各鎮的人,就全不准隨便進殿了,全在院中上香叩拜。小庵主妙清大師,更把府縣所有官員集合一處,內中還有二十多名士紳,向他們說道:「今日是天妃宮的吉期,後面天妃樓是聖母起居之所,這種地方固然是不許隨便出入,因為天妃聖母已經是將要重回仙界的真仙,不能隨便和凡夫俗子相見,可是十方善士這麼熱心完成這個大功德,所以天妃樓也要請大家瞻仰瞻仰,這是大家功德所完成。不過聖母的仙蹤是否能夠在這時賜見,連我們也不知道,我們平時也不是隨時能夠看到的。並且聖母是不食煙火,我早已請求過,允許你們進天妃樓瞻仰,可是聖母能夠見不能夠見,只有到那裡再說。可是在天妃宮沒起建之前,聖母已經指示,在天妃宮修建之後,必要召見各大善士,結一個人仙未有的奇緣,不過這件事還得請求聖母指定日期。大家都把心念正一下。」這位妙清大師說過之後,所來的這些官員一個個都願意把這座天妃樓全看一下,這位真仙轉世的聖母若能夠賜見,那更是求之不得的事。一個個不約而同地屏心靜氣,眼觀鼻,口問心,隨著這位妙清大師向後走來,轉過天妃宮。
這座天妃樓就建築在正面,建築得非常富麗莊嚴,上下全是五尺深的走廊,一色的朱紅油格扇,樓下正面的四扇格扇洞開著,小庵主妙清大師,帶著這四十多人,先走進樓下,這裡面地方極大,卻沒有什麼陳設,也沒有塑像,只在迎面設著一個高座,一柄黃色的雲羅傘蓋,兩旁朱紅色描金的木架子,插著四柄羽扇,寶座前是一個矮座,上面放著一個銅鼎,一部經卷,經卷上很大的字,是「天妃秘錄」四個大字,一個朱紅色大木魚,旁邊還有一個玉磬。在這寶座的左右,卻是一排黃緞子棉墩,每個黃墩前,有一個矮腳幾,几上放著一個小檀香爐,除去左右各有二十四個矮座之外,什麼都看不到。這樓下因為地勢太大,前面又是帶著極深的遊廊,所以裡面陰沉沉的。
這位妙清大師向這一班官員士紳說道:「這是聖母講經之所,不過聽經的不只於是我們,並且我們輕易不蒙召見,有時徹夜經聲,卻看不到人跡。我們請示一下,樓上是否准我們進去。」這班官員士紳全退出了樓下之後,這座寬大的樓梯就在樓下左角,樓上的格扇門全關閉著,靜悄悄的,任什麼聲息也聽不到。此時小庵主妙清大師,率領一班官員士紳,就在這院中,面向著樓上叩拜。妙清大師口中祝告道:「現有十方善士和府縣官員,深蒙聖母洪慈嘉佑,今日適值開善門之期,府縣官員十方善士,特來瞻仰天妃樓,並願叩求聖母一現仙蹤。」妙清大師祝告罷,所有的官員士紳全跟著叩拜。行過禮之後,站起來全靜靜地等候,可是上面沒有人答聲,也聽不見有人行動,半晌工夫,忽然正面兩扇樓門,吱扭一下,往裡開去,妙清大師趕緊地合十向樓門一拜,回頭說道:「施主善士們,聖母已允許入天妃樓瞻仰。」
這班官員士紳全是腳底下放輕,四個人一排,沿著寬大的樓梯走上來,從樓上的欄杆內轉到正門前,妙清大師在前面引導著。眾人認為這位聖母也是凡人修煉成的,一定是答應可以賜見了。趕到隨著妙清大師走進門來。迎面樓門是八扇黃綾子屏風,眾人從屏風轉過來,只見這五間高大的樓房內,是一通連,只要站在門口便一覽無餘。靠東邊設一架禪床,上面放著棕蒲團,禪床的旁邊是兩架茶几,左邊的茶几上是一部經卷,右邊茶几上是一口古劍,這茶几兩旁任什麼也沒有了。順著後房山這一帶,順著牆下,全是一座座的矮几,上面放著各種法器,每一個茶几上是一樣,整整地排到西頭,靠西山牆那裡,卻設著一個念經的矮座,一座五尺高的寶鼎,裡面的香菸則尚在往外冒著。這樓內真是一毫煙火氣沒有,再也找不到容人的地方。
但是樓門是自己開的,這是四十多人瞪眼看到的事,官員們不約而同地朝著那禪床叩拜下去。這種地方有一種說不出的尊嚴,堂堂的府縣官,雖則府台沒到,派來的也是五品官級,可是此時沒有一個敢隨便說話請求的。那個妙清大師更是低著頭,也是照樣和官員一樣,向禪床和經座這裡朝拜了一下,立刻向大家揮手,叫大家退出來。眾人剛走出來,那兩扇樓門吱啞一響,又行關閉。雖則是在白天,這些官員們心裡仍十分恐懼。這真是仙靈就在近前,只是凡人看不到,他們是越發起了敬仰之心,趕快退到前殿配殿中歇息。因為這是一個大善會,所有赴善會的人,全有素席款待。
直到太陽落下去,這位小庵主妙清大師才傳下話來,說是聖母方才已經用乩語宣示,所有今日赴善會的人,福緣深厚。不過今日入天妃宮的人,過分雜亂,內中很有些隨聲附和,非出本願,所以聖母不能賜見。定規到九月九日夜間子時,再在天妃宮召集各大善士,到時候或許聖母親自降臨。不過所有各大善士中,還有幾個對聖母這麼大慈悲竟有些不敬之意,不肯真格的儘自己力量來助此善舉。聖母慈悲寬大,叫他們自己反省一下,免得遭了天報,無法挽回。當時曲阜縣有幾處鄉鎮,依然在鬧著凶事,這班鄉老們趁勢請求聖母慈悲,無論如何得把這種妖孽退了,好叫他們安生。這位妙清大師向所有鄉老們宣示:「這種事不用請求,聖母必要慈悲,這一帶的妖孽很厲害,聖母已在預備給你們消滅這種魔障,永除後患,在九月九聖母降壇時必有詳細指示。」這班鄉老們聽了,全十分高興,叩謝之後,各自回去,凡是允許在九月九這天晚間能到天妃宮的人,全在三天頭裡,齋戒沐浴,誠心誠意地等待著這個日期。
在九月初六這天,天氣突然變了,又是風又是雨,在已經入秋的這種時候,輕易沒有這種天氣,雨下得很大,雷聲隆隆中,這縣城中竟出了一件怪事,本城一個富戶李寶山,他是在本城和濟南全開著極大的買賣,又有油坊,又有當鋪,可是他這次對於天妃宮竟是不肯做大布施,只為有縣官領著頭,他不能不敷衍。這個李寶山他也不過捐助了有限的錢。本城的一班紳士們,勸他多做些好事,可是李寶山他不只於不肯拿錢,還說了許多破壞的話,說是他經商各地,什麼千奇百怪的事全看過,他就不信這是天妃轉世。所有勸他的人因為他在本城是一個殷實的富戶,很有力量,誰也犯不上得罪他,本來舍財出自心愿,並且天妃宮始終就沒有派出人來到各處勸募,別人犯不上和他爭執,他在說這種話時,這班人全遠遠地躲開。
可是初六這天晚上,這李寶山因為大秋之後,他許多田地也交進租來,濟南府那邊也送了一筆極大的款項,他個人正在客廳中算著賬。到了二更過後,他的賬還沒算完,因為鬧著天氣下著雨,家中所有的傭人們也在前面,客廳這個院中就剩了他自己。就在將到三更的時候,外面的雨正大,天空中又是閃又是雷,這時忽然在廳房中發出怪叫之聲,這種聲音喊得很厲害,前面長工和傭人們聽見廳房這邊的聲音不對,有兩個老用人撐著雨傘,往後院來,剛轉過通著後院的夾道小門,就見客廳前房檐子下一片火光,火光下竟聽得一聲怪叫,正是這個李寶山,嗓音全變了,怪叫著:「我做好事,饒了我吧!」從房檐子頭一團火往下一落,前面過來的兩個人也全嚇得往外跑,兩個人全撞到一處,摔在地上,掙扎著爬起來後,可再也不敢往客廳這邊去了,兩人齊聲高喊著:「你們快來呀!」他們這一陣喊叫,前面還有三四個人,連鄉下的佃戶以及濟南府來的人,全因為鬧天氣沒走,大家齊趕了來。趕到點起幾隻燈籠,來到客廳前看時,這個李寶山竟赤著身子,衣服也沒有了,臉按在地上,整個地跪在那裡,趴伏在雨水裡,背上還有許多焦黑的地方,全是被火燒過。內宅的人也被驚動來了,他是一大家子人,連男帶女圍攏來。在燈火下,把他扶起來時,早已斷了氣,這時更發現他背上有歪歪斜斜的朱字,趕到仔細辨認之下,背上八個字竟是:「毀謗神佛,欺人欺天。」這一來,連男帶女全嚇傻了,這分明是被雷殛死的。此時在燈光之下,更發現他上身的衣服,一片一片地飛到各處,全燒焦了,趕到把他屍體搭進客廳,只見桌上的賬簿也被燒毀,賬桌、椅子、客廳的門口、風門子上,全有被烈火燒過的痕跡,客廳中別的地方一點沒動。他今天所收來的地租和濟南府交來的款項全不翼而飛,包銀子的包裹和外面的紙,全行焚化,散在賬桌子附近。這一來,所有他家中的男男女女,反倒跪在地上,不住地叩頭,求神佛保佑一家人,別再遭這種慘報。
到了第二日,家中不願往外傳揚這種事,但是掩飾不住,立刻到處全講說這件事,李寶山被雷殛了。因為他是大富戶,雖則這麼死了,依然照樣預備豐厚的衣衾棺槨,發喪開弔,可是家中一時因為外邊的錢不湊手,他的夫人只好把家中上房地窖中的銀子取出來辦喪事。這是一個很嚴密的地方,並且開地窖還得把條案桌椅全搬開。趕到把地窖打開,裡面所收藏的金銀細軟,已經不翼而飛。這一來可把這一家人急死了,但是想到頭一天晚上的情形,絕不敢再疑心是被盜被偷,這完全是李寶山善財難捨、不敬神佛、毀謗神道招來的禍,損失不下萬餘金。家中不敢去報案,反倒趕緊打發人到天妃宮進香許願。天妃宮裡面是不出來應佛事的,便在李寶山家中建立起水陸道場,並且更由個人的買賣中提出款項來,向天妃宮布施。
尤其是在李寶山遭報的當夜,城廂一帶所有的窮人家中,倒有二三十處全不知從哪裡來的銀子,有的五兩,有的十兩,每一塊銀子上全有一張黃紙朱字,上面寫著:「不義之財,應做有益之事。」城廂各處附近一二十里內,全有這種事發生,並且全是在當夜。這一來越發哄嚷開了,不問可知,這全是李寶山家中的錢。一班黎民百姓遇到這種事,更是決不怕人知道,到處傳揚,全認為這是李寶山作惡的報應。這一來,事情傳遍了兗州府各縣,就是視財如命的一班人,也都很遠地跑到天妃宮進香布施。
這天已經到了九月九重陽節,在那種神權昌盛的時代,各地全是一樣,在九月九這天,凡是庵觀寺院,全舉行著拜斗盛典。尼山天妃宮這天也在大殿前堆起一座高大的香塔。這香塔足有五六尺高,從早晨開廟時已經燃起,直到了夜間拜斗時也燒不完,可以燒到通宵整夜。這天尼山上來的香客們更是踴躍,這一天天妃宮所收的香資,就有好幾千吊。到了晚間,所有以前通知在今夜能夠朝聖母壇的人,全早早地到了,全是各處體面的士紳和各鄉鎮的鄉長們。平常的農民就不叫他們來,也不叫他們參與。
這天晚間,天妃宮的布置,越發莊嚴。天妃宮到現在除去小庵主妙清大師,另外就是四個女弟子,一個叫妙真,一個叫妙玄,一個叫妙慧,一個叫妙珠。這天妃庵過去,鄉民們所知道的有七八個女尼,現在香火這麼盛,人反少了,究竟短了誰,多了誰,鄉民們也無暇管這些閒事。除此之外,就是兩個年歲極大的道婆,並且這兩個道婆也古怪,一個聾,一個啞,她們只管著打掃殿庭,給小庵主等做飯。可是這麼大的一座天妃宮,只要開廟時,你去到那裡,眼中所看到的地方,沒有一處不整潔齊備,並且裡面的布置有許多處絕不是外人來相幫,全是天妃宮裡面自己辦的。可是有許多樣絕不是她們力量所能勝任的。香客們只有莫名其妙,認為天妃宮一定是有諸神相助了。
這天晚間從山門前起,到處全掛著紗燈,正面的大殿中香菸繚繞,那座香塔,濃煙縷縷散布在天妃宮上。第二道殿內的寬大院中,早擺設好了香案,在院當中,更按著北斗的部位,用一百多束香,在院中布置成和天上的北斗一樣,香菸香火閃爍著,一片肅穆莊嚴之氣。小庵主妙清大師,一身嶄新的道服,四個女弟子,也全是一色的服裝,此時所有的善士們,全是衣冠齊整。到了第二層,也就是天妃宮仙壇的所在,妙清大師告訴這班善士們,現在正在為他們祈福,叩頭之後,再請聖母降壇。這四個女弟子各執著法器,妙清大師在香案前上香之後,立刻來到院中所布置的一束束香堆前,口中念著經文,手中捧著香幾,踏罡踩斗。四個女弟子,隨著她的身後亦步亦趨,整整地轉了七周,這才把最後一股香插在爐中,一班香客們也隨著叩拜。拜斗的禮成之後,這個院中一百多束香,香菸在院中全滿了。迎面這座天妃宮的格扇掩蔽著,可是從格扇外,就能看到裡邊神壇的蠟燭,以及壇上的神燈,全早已燃著,光亮照在格扇的紙窗上。
這位妙清大師走向月台上,雙手合十朝著迎面的門一拜,口中祝告道:「弟子妙清叩求聖母慈悲,現在謹遵聖母慈訓,率領一班信士弟子朝壇。」她剛叩下頭去,正面的格扇門,竟得得的往裡開去,這班香客們認為裡面有人在等待著,格扇門開後,只見殿中迎面那個大鐵鼎,香菸縷縷,往外冒著,迎面高大的神案,兩支巨燭的燭焰躥起二三寸高,後面那個高大的神龕,在那盞琉璃燈照耀下,看得清清楚楚,神龕里空洞洞,從天花板垂下來的黃綾子巨幕早已分開,把正面那個三尺高的乩壇,完全現出來。妙清大師轉身向這班士紳鄉長們合十一拜,那四個女弟子,已經各自把法器放下,指示這班士紳鄉長們腳底下放輕些,一同進神壇。這班人很小心地一排排隨著走進殿來,趕到進得殿來,一看靜悄悄,並沒有人在裡面等候。可是看得清楚,格扇門完全是自行開啟,這時兩邊垂下來的黃綾子巨幕,更是不住地擺動著,這殿中不知哪裡來的一陣陣微風,那爐中所放出來的香氣,瀰漫全殿。在這種情況下,所有士紳鄉長們知道這是聖母的法力了,全不約而同地在離著正面乩壇四五尺外地方相繼跪倒。
此時兩名女弟子已經在敲著鐘磬,噹噹的一聲跟一聲,這種聲音悠長,越顯得這座神壇肅穆莊嚴。此時那妙清大師就在乩壇前點起一束香來,恭恭敬敬插在爐內,然後退回來,在神案前叩拜,叩拜畢,跪在那裡,向上祝告道:「弟子妙清叩求聖母以極大的慈悲的靈感降壇賜訓,一班信士弟子們,全恭候聖母的訓示。」
七 仙顏隱現
這時那四名女弟子,已經全上了那個高台的乩壇,妙清大師可是始終跪在那裡不起來,雙手合十,臉向著那束香在注視著。這時沙盤上面的黃綾子袱子已經打開,兩名女弟子架著乩筆,單手打問訊,低著頭。扶乩的是妙真妙玄,那妙慧妙珠站在沙盤一旁,雙手合十,也是低著頭。神壇中非常靜,這殿中的風還是一陣陣地把香菸吹得四下飛動,那黃幕飄飄擺動,這一班士紳鄉長們一個個連大氣也不敢喘。這時忽然沙盤那裡發出了響聲,今夜各士紳鄉長朝壇,先期已經經過妙清大師的指示,今夜只是聖母賜訓,不許紳士鄉長們隨意地請求事。此時沙盤一響,妙清大師叩頭,士紳鄉長們也隨著叩頭。
站在沙盤前面靠左邊的女弟子妙珠,用沉著的聲音說道:「聖母朝參北斗星君,仙駕才回到天妃宮,各大善士們這麼虔誠皈依在佛座下,聖母願意和一班善士們結福緣,同修善果。」士紳鄉長們又一齊叩下頭去,口中說著「這是聖母的慈悲。」跟著沙盤不住轉動著,那個妙珠女弟子也不住地念道:「現在正是世界末劫之期,刀兵水火瘟疫雜災,恐怕隨時降臨。在這種大劫將臨之下,只有仗著人心向善,一致地皈依佛門,多做善業,多修善果,才能免大劫難。曲阜一帶所降的妖邪雜災,兇殺暴死,這為這一方的人全能知道這麼凜懼未來,回心向善,尚能免此浩劫,眼前這些事不足為懼。聖母為普度這一方而來,焉能坐視,定能為你們驅邪除妖,免災去難,不過佛家以極大的慈悲來挽救這種末劫,這種事還得仗著善士們自身,個人多種善果,多種福田。聖母以極大的力量,極大的慈悲,願度你們萬千弟子,同登壽域。現在本壇得到上仙指示,因為兗州府一帶,是文物善良之邦,只為近些年來,人心不古,被幾個惡人帶累得你們遭此劫難。最近曲阜縣李寶山被神雷慘戮,他的惡跡,他自身以及他家人自知,聖母以慈悲為念,不願揭露。可是他遭這樣天報,是有目共睹的事,深盼你們能夠以李寶山為警戒。聖母奉上仙指示,在尼山天妃宮座下傳授一心道,這就是告訴你們無論仙佛僧道,全是一個道理,就是修心。只要心存善念,廣結福緣,無論什麼大災大難全能脫過,除非他假冒為善,心存惡念。這種人國法不能治他,鄉里不能動他,但是明察秋毫的仙佛看得明白。作善降祥,作惡降殃,這是絲毫不爽的事。只要你們誠心皈依在一心道下,不只修自身,還能修未來,不只修今生,還能修來世,縱然大限來臨,也能免地獄之苦。你們自身也應結善緣,能引一人入道,自身益壽延年,引十人入道,能夠免災免禍,引百人入道,能夠為子孫造福,引千萬人入道,雖經世界大劫到臨,也能超脫一切苦惱。這全在個人去為自身修未來的道路,種自己的福田。你們這班人全是各有來歷,與仙佛有緣,聖母也要多慈悲你們。至於各鄉鎮所發生的妖異,聖母決不允許他們猖狂下去,現在已經查明他們的來歷和他們的道行,這件事,聖母要大施法力,為地方上永除後患,驅邪斬妖。這一切,容我指示妙清女弟子,她現在已得我的道法,她是有極大來歷的,是三生玉女轉世,具有仙根,這些事由聖母暗中相助,妙清自能普惠萬方,弘揚我一心道的道法。你們可出於誠心,願意皈依到一心道下麼?」
這一班士紳們一個個趕緊叩頭,齊聲說道:「這是聖母的慈悲,信士弟子們願意皈依在一心道下,領受聖母的慈訓。」
這時妙清大師仍在那裡雙手合十,面向著香案。爐中那束香,已經燒得到了爐的下面,剩了殘餘的寸許了,這時這座鐵鼎中香菸也越發濃起來,順著爐的四面孔隙中,往外冒起很濃的香菸。此時沙盤的響聲已停,那個妙珠道:「奉聖母諭,所有壇下弟子,各賜一心道票布一份。」就在這時,香案上的香爐內那一束殘香,突然叭的一爆,火花四濺,那燃燒著的殘香,飛起一大片來。這時妙清大師招呼道:「善士們趕緊叩頭,聖母降臨了。」此時兩邊的黃幕不住地往起飄著,士紳鄉長們耳中更聽得隱隱地好像雷聲,咕嚕咕嚕的響著,也不知此聲發自何處,在妙清大師招呼之下,士紳鄉長們各自叩下頭去。
趕到再抬起頭來,一個個覺得頭髮根子發炸,只見迎面神龕內,竟站定一位女道姑,一身玄裳,右手持拂塵,左手捻著一掛佛珠,慈眉善目,和前殿那尊塑像一點不差。這時所有士紳鄉長們,一個個連連叩頭,口中全是低聲說著:「求聖母賜福,求聖母慈悲。」這個妙清卻趕緊地回頭招呼了一聲「靜」字,士紳鄉長們趕緊住口,這時竟聽得神龕內聖母已在發話道:「諸大善士,你們能夠一心向善,更為天妃宮完成極大功德,修自身,結福緣,廣大眾生,全能接受你們的善緣,本座歷劫轉世,為普救眾生而來,現在諸大善士能夠體上天好生之德,皈依一心道,廣結善緣,也正是為我完成大心愿,此後能夠多為佛門盡力,多做善事,你們將來全能夠得到極大的善果。所有你們請求,我已在乩壇指示,毋庸瑣絮,念你們一片虔誠,所以今夜和你們作一面之緣,諸大善士,可以退去了。」那個妙清大師口中喊著:「謝聖母的慈悲。」叩下頭去,士紳鄉長也跟著叩頭,等他們再抬起頭來,那盞神燈照耀下,聖母已然隱去,仍然是空空洞洞一座神龕。這一班士紳鄉長們,自己也不知道叩了多少頭。此時妙清大師站起,他們才隨著站起來,一同退出了神壇,那一班女弟子們也隨著出來,把格扇掩蔽,來到了配殿中。
妙清大師卻取出一盤子票簿來,全是五寸長七寸寬,上有朱印,寫著「一心道」,更有幾句勉勵人虔心入道,多結福緣的話。妙清每人賜了一份,叫隨時帶在身邊,更叫他們廣為勸募,每一個票簿上全有他個人的姓名年歲。在這裡更把入道的全登在簿子上,囑咐所有士紳鄉長們要廣為勸募,使這兗州府數縣,全化為善良之地。妙清大師單指著李家集來的鄉長,他們是兩個人,一個是李有財,一個是張大戶,這是狐仙作祟最厲害的地方。妙清大師取出一個黃紙單子來,叫這兩位鄉長回去布置,照著所有的指示去辦理,一樣不許短少,在十二日三更後,她要帶著女弟子親自趕到李家集除妖狐,叫他們在當夜晚預備五乘轎子,到天妃宮前備用。現在李家集李有財的兒子已經死在妖狐之手,張大戶的兒子,仍然被妖狐纏磨,他那鎮甸上沒有一家能安定度日的。從天妃宮修建完成開善門之後,屢次請求,現在居然答應為他們除妖狐,李有財張大戶全是感恩不盡地答應著,把這個黃紙單子帶起來。此時已到了後半夜,立刻全告辭退出天妃宮,回城的回城,回鄉的回鄉。
到了第二日,無論城鄉各處,已經無形中把這個一心道散布開了。這種傳道,天妃宮是不准隨便在外面信口散布,因為天妃宮的指示,這是一種佛門中最大的心愿,決不像別的教門那樣聚眾斂財,只是在求心,不要形式。所以全要暗中傳布。這種傳道方式力量更大,何況這一帶的人是先入為主,他們對於天妃宮的這位天妃聖母深信不疑,全認為這是求之不得的事,就是極窮的農人,做長工做短工的,終日給人家耕地過活,他們也盼望著能入道,得到聖母的保護,就是個人的福分。所以到天妃宮入一心道的人,終日不絕於途。到第三天,又改變了方法,每一個大鄉村,指定了一個善長代收徒弟,可是規矩定得也很嚴,決不許入道的人拿錢買著入道,他們自己情願獻納資財,在聖母前做功德,這是許可的事。一心道就這樣很快在城鄉市鎮裡普遍傳開。
不提這些事。且說李家集的鄉長李有財、張大戶,迴轉李家集之後,趕緊遵照指示布置起來。可不是在李有財張大戶的家中,他們全是躲得遠遠的,找到一個朋友家中暗地預備。這是李家集的首戶,可以說是用錢有錢,用人有人。兩個人分頭進城買辦應用的東西,旗幡紙張,香燭供品,這些東西容易備辦,最麻煩的是要找三十二名壯漢,全要在三十二歲以下,二十歲以上,這些人必須預備齊,並且指定在李家集鎮外,靠山腳邊,有一處是城中大戶黃家的基地前,搭起法台。這座法台是緊結著山腳邊,這尼山的面積很大,綿延百餘里。這裡離著抱月峰天妃宮很遠,是靠著北邊一個荒僻的山腳。李家集是離著很近,在這裡搭起一座法台來,並且還有一座席棚。仗著這個一心道的傳布,李有財、張大戶遂把李家集和附近村莊凡是已經入道並在天妃宮做了壇下弟子的人,叫來當這個差,內中雖有些膽小的不願意來,可是張大戶、李有財一說出口,這班人一想到天妃宮聖母的靈跡,全很爽快地答應了,到時候一定不誤事。挑選好了二十歲以上的少年三十二名,李家集本鎮上就占了二十一名,其餘的是從離著李家集附近的楊樹鎮、仁和鎮、崔家莊湊集的。一切齊備之後,因為離著壇示的日期很近,一晃就到了。
這天到了晚間,一切齊備之下,李有財把這三十二名少年召集起來,帶著自己的家中四五個長工,挑著所要用的一切東西,到了山腳前的法台這裡等候,張大戶卻帶著五乘轎,也有一隊長工們打著燈籠火把,從太陽沒落就趕奔尼山去迎接妙清大師。他到尼山見到了妙清大師,稟明一切事全照著指示所開的單子,完全辦理好了,自己特來迎接大師。妙清大師點點頭,叫他在殿前等候。工夫不大,妙清大師帶著四個女弟子出來,她們每人背上多了一口劍,所穿的衣服照樣是平時通身黑色的道裝,那個女弟子妙真,另外提著一個黃包裹。趕到臨出來時,妙清大師親自在天妃殿上香叩拜一番,呼喚那個啞道婆隨著出來,把山門關閉。這五個道姑全上了轎。張大戶倒真是救子心切,往返奔馳,他和長工們一同打著燈籠引路,來到了李家集外,是繞著鎮甸走,雖說這裡早已傳揚開,妙清大師奉聖母之命除妖狐,可是此時李家集鎮甸上還是家家關門閉戶,沒有一個人敢出來看熱鬧,因為他們實在是嚇破了膽。這個鎮甸只要一到天黑,就沒有安靜過,狐仙雖則是只纏磨住張大戶的兒子張斌,可別人家也沒得好,拋磚擲瓦,不是傷了人,就是毀了器物,要不然就是衣物無故地冒起火來。所以一到天黑,家家關門閉戶,連小孩子嚇得全不敢哭,只要一哭,大人就告訴他狐仙來了,孩子們立刻住聲。這時李家集鎮甸黑沉沉陰慘慘。
雖則此時已經快到了月半,月亮已經升起中天,在燈火引導下,一班人從李家集山腳邊過來。這班轎夫雖則是壯漢,一到了這種地方,不由得毛髮悚然,腳底下無形地越發加了快。李有財那裡仗著有這三十二名少年壯著膽子,看到妙清大師已然到來,趕緊地迎接過來。妙清大師和四個女弟子下了轎,燈水引導著,妙清大師圍著法台轉了一周,向對面山邊和蘆棚後這片大墳地看了看,便轉身向李家集鎮甸上看了半晌,卻向向張大戶、李有財道:「好厲害的妖狐,這是它遭劫的時期到了,它居然不肯走,很好,這倒要看看是我天妃宮的道法高,還是它的魔力大。」在這種時候,這種地方,妙清大師雖然幾句輕描淡寫的話,但是這班人一個個聽到耳中,全是心頭騰騰跳個不住,強自矜持著,誰還敢多說話。
這座法台一丈多高,旁邊做好了樓梯,上面是兩張大方桌,排在一處,所有香爐蠟台,一切應用的東西齊備,妙清大師向李有財、張大戶說道:「妖狐已經修煉千年,十分厲害,所以我不敢在鎮甸里你們的住宅中設壇,恐怕萬一在行法時他不肯就範,那一來要連累他人遭無妄之災,並且他的巢穴就在山腳邊。現在這妖狐已經入李家集鎮甸,我能夠把他拘出來,此處除了三十二名弟子,所有轎夫以及你們所帶的長工,要完全離開此處,你們兩個被害的事主,可以留在神壇下,我能保護你們,這三十二名壯漢是行法的人,更可以放心,只要按著方位遵照我的指示,絕沒有絲毫危險。」李有財、張大戶告訴長工轎夫們趕緊走,完全退進李家集鎮甸內,聽候著幾時招呼幾時前來。妙清大師把這三十二名少年挨個喚到面前看了一下,叫四個女弟子把黃包裹打開,取出三十二道靈符,每人賜他們一份,叫他們帶在身上,妖邪不敢近前。準備好的旗幡,叫他們每人舉一面。這個旗幡是一色黑色綢子製成,當中碗口大的一個紅心字,叫他們每人拿一面,分成四隊,叫四個女弟子指示他們站立的地方。
這三十二名少年說不出口的苦,敢情不叫他們站在法壇附近,在離開法壇十幾丈,面對著山腳那裡是八名,每人相隔開一丈遠,誰也不許和誰說話,任憑看見什麼也不許出聲;靠左邊對著李家集,也是八名分散開,全面向鎮甸;靠右邊就是這片大墳地,也是八名,照樣地分放開。在蘆棚後面向著一片野地,這一帶也儘是大樹林子,又是一個深秋的時候,野地里風很大,一陣陣秋風起處,已經行將枯乾的荒林唰啦啦的響著,這八個人全是面對著這片野地。一個個雖則是年輕力壯的少年,到此時全是一片恐懼之心,並且又不准說話,不准隨便地往別處亂看,只好遵著吩咐全站好了。此時妙真妙玄等在法台四周全插好了旗幡,法台上是四支極大的蠟燭,除此之外,可沒有燈火。妙真把一面鐵牌和一支古銅鈴放到迎面,把帶來的許多符篆和三道黃表,全放到木盤子中,又預備了一束三尺高的香,也全預備好。這時二更早已交過,月亮往西偏下去,已被一片高大的樹林擋住,越是後半夜,野地里風越大,法台這裡僅有的四支蠟燭,被風吹得倏明倏暗。這時妙清大師向李有財、張大戶說道:「你們只管靜靜地站在法台旁,不要害怕,不要出聲,現在時辰快到了,我要行法了。」李有財、張大戶連聲答應著,退到法台旁。
此時妙清大師和四個女弟子,她們把包頭全撤下來,倒多半是挽著髮髻的。此時各自把頭髮完全披散開,垂在背後。這位妙清大師在當中,面對著法台,四個女弟子分立兩旁,她把那束三尺高的高香,在法台前矮桌上的一盞神燈火焰上燃起,這束香一燒著了,火苗子躥得特別高。妙清大師往後退了退,把這束香在手中不住捻動著,冒著煙火,上半端全散開了,火苗子著得極旺。她轉身來斜向著尼山,正是對著天妃宮的方向,舉著這束香躬身一拜,口中念著:「叩求聖母發大慈悲,護壇護法。」跟著轉過身來面向著法台,把這束香連舉了三舉,四個女弟子隨同朝著法台叩拜下去,妙清大師立刻舉著這束香從旁邊的樓梯慢慢地走上法台,法台桌案當中,是一隻大鐵爐,妙清把這束香插在爐當中,香的火苗子躥起足有一尺多高,在平常任何處也沒見過香能著得這麼旺。妙清大師轉到正面,伸手把背後的劍撤下來,四個女弟子也全各自撤劍,她們是分立在桌案兩旁,把寶劍全橫放在香案上,每人從香案上拿出一束尺許長的香來,分向四支蠟台上燃著。這四個女弟子手中所持的香,可並不往爐中插,全是在手裡舉著,口念經文。
八 法斬妖狐
這時妙清大師,用寶劍挑起一道黃表,在香火上燃起,這黃表一燃燒起來,妙清左手把那支古銅鈴抓起,嘩啷啷嘩啷啷連續搖起,這支銅鈴的聲音很大,在鈴聲三遍響過之後,把寶劍一揮,將這燃燒著的黃表甩向法台下,立刻被風捲走,揚起半天。如此連續焚化了三遍,在第三道黃表焚化之後,妙清大師口中連連呵斥著:「好孽障,竟敢仗著千年的法力,不遵聖母的慈諭,這可休怪聖母不能容忍你了。」
妙清大師跟著取起三道朱符,全插在劍上,又把所帶來的一塊鐵牌舉起,將這三道符在那香火上一晃,全行燃燒著,跟著喝聲:「急急如律令。」把這三道火化的符甩出去,用寶劍在那鐵牌上連擊了三下,這時就見從李家集的鎮甸西起一片民房上一陣陣火光閃爍,一團火球跟著一團火球,眨眼間竟自山腳轉過來,除了蘆棚後這八名少年看不到,其餘三面手執旗幡的二十四個少年全看得清清楚楚。一片火一亮已經出去兩三丈,就這麼忽起忽落,順著山腳邊亂林中這麼翻翻滾滾,只有火光,也聽不見別的聲音,漸漸地從山腳邊轉向這片大墳地,從平地涌到樹梢,從樹梢又轉向裡面,只是看得見一陣一陣地有丈許大的煙火,亮一下,暗一下。此時妙清大師連續畫著靈符,把那鐵牌連續地敲著。就這樣連續地冒邊二十多次火光,又向山腳邊卷回來。四個女弟子,一手執著香,一手全把寶劍抓起,口中的經文念得很緊。這種情形把李有財、張大戶嚇得全哆嗦了,所有執旗幡的少年,一個個固然是聽從妙清大師的命令,不叫他們動,可是眼中看到這種怪事,就是再叫他們跑也跑不動了,兩腳如同釘在地上,寸步難移,心裡害怕,兩眼不敢看,又想看,一個個汗出得把衣衫全濕透。這時法台上的妙清大師,突然呵斥道:「好厲害的妖狐,你敢這麼抗拒聖母的法旨。」猛把爐中那束香抓起,一抖手竟向法台下擲出去,一片煙火散落在法台前,妙清大師更喝聲:「值壇弟子,不速令妖狐現形,等待何時?」叭地把鐵牌向香案上一拍,這四個女弟子全從法台上飛落到台下,左手拿著冒著煙火的香,右手執著青光閃爍的寶劍,卻如飛向山腳邊奔去。全穿著青色的長道袍,披散著長頭髮,手中又執著燃燒著的香,身形快得如同御風而行,眨眼間竟全到了山腳邊。
這四個女弟子一奔到山腳下,在山腰一叢亂林間,突然發現怪事,在一團火光一亮之下,忽然見那片亂林的頂子上,突然出現一個艷裝少婦,雖則在火光一閃之下,看得極真,她竟站在樹頂子上,滿臉帶著笑容,雙手合在一處,好像僧道念佛掐訣的姿勢,隱隱地似乎聽得她在高聲嚷道:「妖婆,竟敢這麼多管閒事!你家大仙與凡人有這段宿緣,與你何干,我倒要看看你這妖婆有多大本領!」喊聲未完,忽然在這樹林子四周,一團團的火光閃起,全向這片樹林卷過來。可是火光一暗,這個妖狐的化身便悄然隱去。四個女弟子從山腳上追了去,相隔太遠,看不見她們身形面貌了,只有她們手中所執的香還看得見,這時只見忽高忽低,倏隱倏現,並且雜著一片叱吒之聲。從高處到低處,從樹林子頂子上,又到了山腰,從山腳下又翻到上面,漸漸地看見這四處的香火往一處聚攏,跟著在樹林子一帶,那火團也一陣緊似一陣,忽聽得這四個女弟子齊聲喝道:「妖狐,你還哪裡走!」她們手中所執的四束香,齊向一處擲過去。就在這四束香一齊往下落時,山腳那邊便轟的一聲,如同打了個沉雷,夾著一片火光,跟著一陣風吹過來,法台一帶一片旃檀之氣,這時法台上面的妙清大師,才說了聲:「謝聖母的慈悲!」跟著向法台兩旁招呼:「二位施主,妖狐已然就戮,不用再害怕了,後患永除,李家集從此高枕無憂矣。」說話間,妙清大師走下法台,向四面站立的少年招呼:「你們趕緊退回來。」這時四面的人一起聚合來,忽然人群中發出喊聲,原來法台後面這八個人中竟短了一個,面向著大戶墳地的八個人中也短了一個。他們這一陣嘩亂間,全跑了過來,齊聲驚呼:「這是怎麼回事?怎麼短了兩人?」趕到查點之下,竟是十里屯的孫守禮,崔家寨的朱茂林這兩人不見了蹤跡。問他們一同執著旗幡站立的同伴,也異口同聲地說沒看到,因為火球閃得厲害,一個個都害怕,只顧看著火球明滅處,再加上彼此又全在相隔丈余遠,不知道這兩個人是何時丟失的。
這時妙清大師卻帶著十分痛恨惋惜的神色,搖頭嘆息道:「這也是劫數使然,這個妖狐實在是難以制服,若不是聖母暗中相助,非叫它逃走不可,那一來李家集不知還要死多少人,這兩個少年定是已被妖狐吃掉,等回天妃宮之後,請求聖母查明下落。」這班人也無可奈何。把火把燈籠點起,由妙清大師帶著齊向山腳邊走來。到了山腳下燈火處,只見那四個女弟子各持著寶劍,站在山坡等候。趕到了近前,只見山坡上面有一隻血淋淋的狐狸,身上多處受傷,血流了一地。妙清大師用劍指著這隻狐狸說道:「你們看,就是它興妖作怪,為害一方,趕緊用火把它焚化,不要叫它再附體還形。」這一班少年們立刻在附近一帶找來許多枯草樹枝,就這樣可是誰也不敢動手摸這隻死狐狸。把火堆燃起後,由女弟子妙真妙玄把死狐狸放到火堆上焚化。趕到皮毛全燒焦時,火堆上竟盤旋著一股子黑煙,直到好久才行散去,那隻狐狸已經被燒成一堆枯骨。妙清大師吩咐就在山邊刨下一個坑,把狐狸埋進去,在上面畫了一道符籙。等妖狐除完之後,張大戶跪在妙清大師面前,連連叩頭,說道:「蒙大師和聖母的慈悲,把妖狐除去,但是我的兒子張斌,被狐仙纏磨,現在還在病著,無論如何要求大師大發慈悲,把他救好,弟子一家人,生生世世不忘大德。」他這麼叩頭請求著,李有財在一旁拭著淚,他想自己的兒子死在妖狐之手,若是這位聖母早到了尼山,不一樣也能保住了麼。
這時妙清大師向張大戶點點頭道:「這種事毋庸請求,你家中我是一定得去一趟的,給你把邪氣驅逐淨了,安定你的家宅,不過這個妖狐很厲害,你兒子是不是還有救,得見到他再定規。」
此時天快亮了,李家集的人全知道了信息,天妃宮的妙清大師立壇斬妖狐,整個鎮甸此後再沒有狐仙作祟了,一個個手中舉著香從鎮甸里湧出來,連男帶女,連老帶少,不下數千人,在李家集的鎮甸外,順著一條土道兩旁,所有的鎮甸上的居民足足跪了半里地長,向妙清大師等叩謝。妙清大師由兩位鄉長和一夥長工陪著走進李家集。張大戶家中今夜安安靜靜,所有鎮甸上各家各戶,也再沒有那種怪事發生了。這班人怎會不把妙清大師敬若天神,蜂擁著到了張大戶家中。
張大戶是當地的財主,早已派人把家中前面五間客屋收拾齊整,作為妙清大師等歇息之所。鎮甸上的人也全擠在附近,連院子裡男女老少全堆滿了。妙清大師和四個女弟子在略微歇息之後,招呼張大戶帶領著到他兒子住的屋中。後面一所大院子內,因為狐仙鬧得厲害,別人全搬出去,只有張大戶的兒子張斌住在廂房內。張大戶招呼一班長工們阻止外邊的人,不准跟進來,只是李有財依然隨在身邊。妙清大師來到廂房內,這個張斌是住在廂房的北間,屋中現在已經有人來看著他。只見他躺在炕上,面色焦黃,骨瘦如柴。妙清大師來到近前,向他臉上仔細看了看,吩咐張大戶趕緊預備香燭供品,在屋中擺好。她上香叩拜之下,張大戶的兒子張斌此時精神似乎有些振作起來。
妙清大師上香行禮之後,對空默禱了一番,走到了炕前,張斌流著淚,剛要開口說話時,妙清大師雙手合十,說著:「聖母要發大慈悲。」話聲未落,突然一掌向張斌的面門上打去。這一掌打得非常清脆,張斌哎呀一聲,他原本體虛,再這麼突然驚嚇,竟昏迷過去。此時妙清大師,雙手合十站在炕前,口中念著經文,四個女弟子也和她一樣。張大戶在一旁可嚇壞了,疑心兒子已經斷了氣。可是工夫不大,這個張斌又自醒轉,哎呀一聲便睜開了眼。今夜鎮甸外斬妖狐的事早有人告訴了他。他這些日來,被妖狐纏磨得自知早晚必死,每天一到夜間,院子裡磚瓦齊飛,在一陣巨大的響聲之下,妖狐突然出現,屋中的燈立刻熄滅。一晃兩個多月的工夫,雖則每夜纏磨,可他並沒看清這個狐仙清晰的面貌,只有幾次仿佛看出是一個艷裝少婦。現在聽得妖狐已除,所以他也盼望著自己能夠活下去,趕到妙清大師來給他治病,一掌就把他打暈了,更不知道這是什麼道理,此時醒轉過來,流著淚道:「聖母你得救我的命,我是好人家子弟,這個狐仙可把我纏磨死了。」妙清大師厲聲呵斥道:「住口,當頭一棒,已經打破了你的迷關,妖狐已除,再沒有這些邪魔來纏擾,一切事我已盡知,不許你說那些污言穢語。張斌,從此之後,你要把過去的一切事完全忘掉,一心只求聖母慈悲你,你定能活下去,妖狐倘若在你身邊一百天,就是大羅金仙,也沒法子再救你。從此之後,除了服我所賜的丹藥之外,每天你要念三百遍觀音咒,只要你一心皈依我一心道下,保你依然福壽綿長。你一家都是很好的善徒,所以你才能夠得救。倘若你再胡思亂想,另外招來邪魔,聖母決不會再慈悲你,那就是你的死期到了。」又向張大戶道:「善士,話你也聽見了,這是他生死關頭的事,你要好好照顧他,每天令人看著他念經拜佛,這樣有三個月的工夫,定能夠恢復過去健強的體格,從此更能免災免難。」
張大戶連連答應著。妙清大師從身邊取出一個瓷瓶,遞給了張大戶,說道:「這裡面有三十粒丹藥,叫你兒子服用九十天,每三天一次,定能脫離一切災難了。」張大戶趕緊接過去,供在香爐前,叩頭拜謝。妙清大師吩咐趕緊預備轎子,說她們要迴轉天妃宮,還得在聖母前去交代這件功德。張大戶十分高興,妖狐除了,兒子得了救,所有這李家集一班有年歲的人,真是對妙清大師感恩不盡。前面把轎子已經預備好,所有本鎮甸上有年歲的,以及入了一心道的,全穿上整齊的衣服,在張大戶門外排班站立,恭送這位妙清大師和四個女弟子回天妃宮。這李家集真是盛況空前,上百的人圍隨著這五乘轎出了李家集。妙清大師招呼著張大戶、李有財,叫一班鄉老們不要相送了,但是這班人定要親自把妙清大師送回尼山,以表敬仰之心。這些人圍隨著,離開李家集之後,經過楊樹鎮,這一帶全得到了信息,並且全知道了天妃聖母法力無邊,竟能把千年妖狐除掉,都不約而同在鎮甸內排班迎接。過了楊樹鎮,繞著仁和鎮的邊上,這條道路是奔十里屯和崔家寨的,才到十里屯附近,崔家寨那裡竟出來三四十位有年歲的人和鄉長們,他們緊趕過來,把道路攔住。
這崔家寨幾十位鄉老們一齊跪在土道當中,一個個連連叩頭道:「求大師發大慈悲,暫行停留一下,我們有一件事冒昧請求。」此時李有財、張大戶尚跟隨在妙清大師的轎旁,轎子一停,跟隨在後面的女弟子妙真,招呼把轎落平,她走出來,擋在妙清大師的面前向這班鄉老們說道:「你們有什麼事這麼攔路請求,大師在李家集斬妖狐,現在要回天妃宮,在聖母前交心愿,你們不得隨便的請求事。」可是內中有兩個年歲很大的老者,一個是崔家寨的鄉長張德元,一個崔家寨昨晚失蹤的值差少年朱茂林之父朱少文,這兩人跪在那裡,朱少文淚眼模糊,悲聲說道:「弟子也是聖母座下的信徒,昨夜我兒子被李家集的鄉長召集去,現在別的人全回來,只有我兒子朱茂林失蹤了,我的大兒早死,只剩了這麼一個接續的後代,求大師慈悲,無論如何把我兒子找回來,叫我骨肉團圓,小老兒感恩不盡。」說罷連連叩頭。
這時那個女弟子撩起轎簾,向裡面妙清大師說了幾句,立刻轉身過來,面帶怒容,向朱少文道:「這種事豈用你來請求,這個千年妖狐妖法厲害,連聖母的法力,都費了很大的事,才把它斬除,這還仗著聖母預先四下布置,安排下天羅地網,才沒叫它逃開。此次倘若叫它逃開行法之地,漫說你一個兒子,這一帶十幾個村鎮,恐怕全要化為灰燼。失蹤的兩人,是應劫遭難,在數的人,雖是聖母有極大的法力,這造成的劫數,容大師回宮之後,叩求聖母,叫他們超升仙界,或是到天妃宮去當差,你一家不是一樣能獲福無窮麼?不要瑣絮,趕緊退去吧!」這個朱少文只好流著淚退去。
可是那位鄉長和後面的人仍然跪在那裡,妙真向他們問道:「你們有什麼事,趕緊說。」鄉長道:「我們自知攔路請求,大師是要怪罪的,但是我們知道佛法無邊,聖母實有起死回生之力,我們這些人不是為自身的事,是為一個外籍的異鄉人請求。我們崔家寨從上半年來了一個姓侯的,此人年歲很輕,三十多歲,也是一個逃荒的苦人,帶著老母來到崔家寨這裡,在村邊住下來,他為崔家寨的富戶們做些苦工。他名叫侯福,人又老實,又能吃苦,平時一個人能幹兩個人的活,並且很孝順。他這老娘常年帶著病,雖則照樣的行動,但耳聾了,眼也花了,和她說話全很費事。可是侯福對老娘很孝順,自己扛活賣力氣所得的錢,完全孝順老娘。可是在三個月頭裡,他好生生地忽然夜間跑到村邊,等再回到破草房裡時,便一頭倒在炕上,再也沒起來,滿嘴胡言亂語,盡說些鬼怪的事。我們崔家寨從此也不安靜起來,有許多人看見了無頭鬼和吊死鬼在村邊出現。他雖是個異鄉人,在崔家寨住的日子不久,但是因為他人老實,又能吃苦,又孝心,這些日來只仗著大家照顧他,周濟些衣食,可他的病沒個好了,整天整夜胡嚷胡鬧,尤其是這兩天鬧得厲害,看情形已經不成了,可憐他那個老娘,只有守著他哭,問她兒子病的情彤,她也不懂得,大家哪能見死不救,侯福若一死,他老娘也不會活下去,昨天他已經連發過幾次昏,現在大家已經湊錢給他買了一口薄皮棺材,預備裝殮他,恰巧大師到李家集除妖,我們大家一商量,這侯福母子兩條性命,我們是絕沒有法子救他了,他這種病又鬧得邪性。所以大家來請求大師的慈悲,我們知道,聖母法力無邊,能察人的生死,倘若侯福壽命不絕,大師或許能救了他,這是兩條性命,並且我們崔家寨屢次地發現妖異,這些事也只有仗著大師來給我們消災免難。求大師慈悲,救這兩條命,救我們全鎮的人!」
九 起死回生
這時鄉老們全叩著頭,妙真又到了妙清大師的轎邊,可是妙清大師不等她說話,立時吩咐把轎簾打起,向崔家寨鄉長張德元道:「你們所請求的事,我已經聽得明白,我已經默運玄機,詳察一切。張善士你的話說得很明白,這種事一半是外邪侵擾,一半還得說是他個人的壽命,現在我細查這個侯福,他的壽命不該絕,並且你們崔家寨這班善士們一片慈心,這樣出於本心的善念,是極大功德,我焉能不助你們完成善舉。好,鄉長們引路。」這些鄉長們一聽妙清大師爽快地答應了,齊聲高喊著:「謝大師的慈悲。」他們立刻叩頭站起,轉身引路,一直奔向崔家寨。相隔沒有多遠,也就是半里地,不大工夫,已到了崔家寨。這個侯福就住在鎮甸邊上,兩間破草房,連個院子也沒有,真是極寒苦的人家。這些人圍隨著五乘轎,到了鎮邊,妙清大師等全下了轎,鄉長張德元指著這兩間草房道:「侯福就住在這裡。」
只見草房門邊放著一口薄皮的棺材,鄉長張德元向跟隨的一班人說道:「大家可別往裡擠,病人的情形很厲害,大家全在外面等候。」這時他卻先走進草房內,跟著轉身出來,向妙清大師行著禮道:「大師,這個地方可太髒了,大師可能將就進去看看麼?」妙清大師此時和四個女弟子全是容色整肅,妙清大師向鄉長張德元道:「善士說哪裡話來?聖母座下的人以慈悲為本,善念為門,做佛門功德事,要普惠萬方,同登壽域。完全看個人的福緣因果,對於貧富是沒有分別。」說著向張德元一揮手,張德元頭裡引路,妙清大師帶著四個女弟子走進屋中。李有財張大戶也跟隨進來。
進得屋中,裡面一片潮濕之氣。兩間屋還是明敞著,屋中地方倒是不少,可是四壁蕭然,到處里塵封土跡。一張破木桌子,靠在牆角,上面放著許多盆碗,也全沒有一件完整。靠前面還有一個土鍋台,靠前窗一帶,黑煙子熏得一片漆黑。偏著西半邊一鋪土炕,上面只鋪著一條蓆子,還是破的。那侯福就在炕的里半邊躺著。一個老婆婆頭髮已經白了,淚眼模糊,身上的衣服也是破爛不堪。這種情形真是已經苦到極處,這也就和討飯的差不多了。那個張德元卻招呼著:「侯媽媽,天妃宮大師來救你兒子了。」
這個侯媽媽搖搖擺擺地站起來,一手扶著旁邊的破桌子,她卻痴瞪著兩眼,向張德元道:「大爺,我哪裡還有兒子,完了,任什麼沒有了。還是得餓死,我老婆子苦哇!」這個老婆婆牙已經沒了,說話也不清楚,鄉長張德元回頭向妙清大師道:「大師,這個老婆婆簡直是不懂事了,沒法和她說話。」妙清大師口中說道:「無量佛,可憐,可憐,可憐的老婆婆,這般年歲叫她受到這樣苦惱,哪還說清楚話?不要去問她了。」
這時炕上躺著的侯福,臉色焦黃,兩隻眼好像兩個黑窟窿,眼皮全是青色的,此時卻聽他不住地招呼:「媽媽,媽媽,你救我,他要我的命,我不能跟他去,我去了媽媽就沒人管了。」妙清大師湊到炕邊,看了看,點頭嘆息道:「我若不搭救此人,真是罪孽了。他到了這般地步,心中仍然不忘老母,只這一點孝心,就能感動天地。」這時張德元在一旁說道:「全仗著大師的慈悲,聖母的護佑。我聽這個侯福說過,當初他們在故鄉,也是有極大家產的,騾馬成群,有園子有地,只是從他一懂事,這家裡連年出事,一直到他長大起來,弄個赤手空拳,極大的一片家業就全完了,只有帶著老母流落各處,他是受盡了苦,受盡了罪,這是一個苦命人啊。」妙清大師道:「此中有因果在,非你等所知,此人以他這點孝心,他就決不會做惡事,這完全是他前生帶來的冤孽,所以這些年來,弄得他家不成家,業不成業,流落異鄉,因為他前生有一件極大的冤孽事,裡面牽涉著兩條人命,冤魂不散,只是他個人此生沒做過一件惡事,他的陽壽很長,可是這兩個冤魂竟這麼折磨他,就是叫他活在世上,也如同在地獄中一般,永遠擺脫不了苦惱。這也是他自己的孝心感動,來到曲阜縣。現在我要盡極大的力量,把這兩個冤魂帶走,求聖母發大慈悲,給他們解冤釋怨。這件事需要在天妃宮設壇七日,從半夜子時到天明,求聖母發大慈悲,把這兩個冤魂渡脫了,也就不再向他纏擾,這件事需要他自己去做,但是他貧寒到了這般地步,哪還有力量再做這種功德。但這兩個冤魂帶走之後,崔家寨也就從此相安了。」
鄉長張德元毫不遲疑地答道:「只要大師能救他,能保佑崔家寨平安,天妃宮七天道場的費用,我願意獨力擔當,不募不化,弟子盼望著聖母能多保佑我,我就感激不盡了。」妙清大師點點頭道:「好吧,張大善士能夠做這種大功德,這正是修你未來之福,趕快預備一下。」說著回頭向背著黃包裹的妙珠女弟子道:「你看看所帶的符籙和求聖母的信香,可還夠用麼?」妙珠趕緊把包袱解下來,放在破桌子上,打開看了一下,忙答道:「香和符籙黃表全夠用的。」妙清大師向張德元道:「你趕快預備香爐蠟台,焚化符籙的灰盆,可要乾淨,完全要你們所用香爐的爐灰,把銅盆鋪滿,此外再預備三杯淨水,旁的什麼也不用了,越快越好。」這點事在這裡很容易辦,立刻外面的父老,把所用的取來。這時那個老婆婆還在哭哭啼啼,也不知她嘴裡胡說些什麼,妙清大師叫李有財、張大戶把她架到屋角一旁躲開。此時香爐蠟台擺好了,兩支紅燭也點起來了,三杯淨水放在爐前。妙清大師告訴李有財、張大戶和鄉長張德元:「把門口閃開,門外的人退得遠些,因為這兩個冤魂,就在屋中,把轎子預備好,除去轎夫之外,我們走任何人不准跟隨,你們隨在轎邊頗為不利。」
鄉長張德元答應著,招呼門外的人,全把門口閃開。這時妙清大師把黃包裹中的符籙黃表取出來,並取出一束香來燃起,把那鐵牌鐵鈴等仍然包裹起來,叫妙珠背在身上,香爐旁放著三道神符,另外一份黃表和十幾道符籙全堆在那個灰盆內。等到香燃得旺了,四個女弟子各站在兩旁,妙清大師舉著這束香,從門邊轉到香案前,燒著這個灰盆,連轉了三周,往上一舉這束香,口中祝告道:「請天妃聖母發大慈悲,為孝子侯福解冤釋怨,收此兩冤魂。」跟著把這束香往爐中一插,立刻伸手抽出背後的劍,把香爐旁第一道符穿在劍上,躺在炕上的那個侯福,此時卻怪叫著,他可是嗓音變了,他原本是山東德州的人,此時口中卻完全說的南邊話,他不住高喊著:「不要殺我,我冤枉。」這時妙清大師已把這道符燃著,順著劍尖一甩,這道符正好落在侯福的身上,侯福怪叫著往起一掙扎,幾乎整個地從床上跳起來,把一床破被子也抖開。妙清大師卻用寶劍一指,口中喝了個「敕」字。
這個侯福咕咚一聲,又倒了下去。妙清大師立刻將第二道符燃起,侯福此時嗓音低微,卻變成了女人的聲音,好像河北一帶人說話的情形,連喊著:「你不償命不行。」此時妙清大師把這二道符甩出去,那侯福卻哎呀一聲。妙清大師第三道符在香火上燃著之後,往這灰盆上黃表符籙上一落,裡面的黃表符籙全行引著,這時妙清大師在灰盆的火光上面,用寶劍連揮了三下,炕上的侯福連喊著饒命。忽然火盆里哧哧的冒起兩道黑煙,一直躥到房頂子,這時妙清大師把當中的一杯水取起,喝進口中,噗的一口,向火盆里的黑煙噴去,火焰略息,黑煙不散,但是香菸冒起來,屋中充滿一股子濃香之氣。跟著第二杯水噴去,黑煙已散,裡面的符籙黃表全燒完了。跟著把第三杯水取起,卻向炕上侯福噴去,只聽侯福大聲的哎呀一聲,妙清大師說:「侯福,我給你解冤釋怨了!」轉身來向妙真妙玄道:「把銅盆取去,放入我轎內。」這兩個女弟子趕忙地把這銅盆端起,緊走到外面,把銅盆送入妙清轎內的座位底下。
妙清大師提著劍一直緊走出去,妙慧妙珠也緊隨著出了草房,各自上轎。那妙清大師神色莊重,走入轎中之後,連話也不說,只向轎夫們揮了一下手。李有財、張德元、張大戶,因為事先經過妙清大師的囑咐,不准再往外送了,大家只在門外跪在地上叩頭。轎夫們早在這裡伺候著,他們在草房外聽得真真切切,知道轎內灰盆中帶著兩個冤魂,幸而是在白天,要是在夜晚,他們早已腿軟了,此時誰也不敢說話,都怕這個冤魂找到自己身上。轎夫們抬著轎子,真是健步如飛,氣也不喘。小伙子們也是真有氣力,更兼這十個轎夫,全是一樣的心思,怕中途一停留,再把冤魂撂在半路上,仍然要為害一方,那不了得?他們腳下不停,二十多里路程,一直跑上尼山天妃宮,送妙清大師等回宮不提。
崔家寨這裡在妙清大師等走後,李有財、張大戶、鄉長張德元又回到屋中,本鎮幾個有年歲的人也跟進來。真是怪事,那個侯福竟坐起來,口中不住喊著:「老娘,我可好了。」他抓著那個破被子,不住地擦著頭上的汗。此時屋中尚有香菸繚繞,侯福在這短短的時間內,連臉上的顏色也變過來了。鄉長張德元在炕前拉著他的手道:「侯福,你可真好了?」侯福道:「老當家的,我真如做了一場噩夢,可把我嚇死了,我也不知道經過多少時候,一個男鬼,一個女鬼,整天圍繞著我,向我要命,方才忽然有一位提著寶劍的女仙,把這兩個惡鬼抓去,我渾身才輕鬆了,究竟是誰救了我?我老娘在哪裡?」張德元忙安慰道:「侯福,你不用害怕,一定能好了,你老娘在這裡。這些日來,把她全嚇傻了。我們因為你平時又老實,又規矩,吃苦耐勞,孝養老母,所以自從你病倒之後,大家來照顧你,恰巧天妃宮的大師到李家集斬妖狐,我們大家一商量,這才攔路叩求,把大師請了來,真是道法無邊,把兩個冤魂拘去,還要在天妃宮建七天的道場,為你解冤釋怨,你從此就算得到了好處,聖母全慈悲你,足見你是個好人了,這是你前世的冤孽,你想,任憑誰的力量也沒辦法。回頭我們給你送些柴米來,天妃宮啟建道場的事,我已經全部擔承,不要你管,你只要好了能行走,去叩謝天妃聖母就是了。」
這時,侯福老娘已被李有財帶到炕邊,侯福拉著她的手道:「娘,我可好了,我又可以活下去了,險些兒咱娘兩個分離。」這個老婆婆坐在炕邊說道:「你好了,這就得了,我不至於餓死了。」大家見他娘兩個這種可憐的情形,商量好,回頭給他送些柴米。可是侯福已經下了地,他告訴大家,自己根本沒有病,是那天夜間在村邊走動,忽然聽得一聲:「我可找到了你。」就見黑乎乎的一個人向身上撲來,打了一個冷戰,就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家中的,現在只不過覺得腿腳軟些。心裡一點病也沒有了。接著他給這一班人叩頭道謝,大家也是十分高興,這麼一個已經往棺材裡搭的人,竟會好得這麼快,這真是起死回生,除了天妃聖母,什麼人有這種力量?大家趕緊把那口空棺材搭到鎮甸外的土地廟裡存放,留著施捨給窮人。眾人回去之後,打發人送柴送米,侯福倒真箇因禍得福。
敢情一個人遭此厄運,不死也揭一層皮,侯福闖過災難,天妃宮還真箇為他建起道場,山邊的人,每夜都聽到天妃宮整夜響著法器和念經聲,替侯福解災釋怨。到了第七天,鄉長們帶著侯福到天妃宮叩謝。侯福特蒙大師允許,叫他到乩壇跟著別人去聽訓。壇上訓示下來,十分嘉許他是個孝子,告訴他兩個宿世冤家已經全給他度脫了,叫侯福一心向善,多做好事,好好地孝順老母,不只沒有禍,眼前還有福。這個侯福不過是一個賣苦力氣的,房無一間,地無一壟,在別人看來,他即使能夠發達,也是將來的事。哪知回了崔家寨之後,他照樣地去大戶操作,忽然有兩個外鄉客人到來,到處打聽德州人侯福。有人立刻從大戶人家把他找來,這真是時來運轉,敢情他的一個本家,一門一姓,有一支是很大的財產,卻是絕戶,應該是侯福入繼,承繼這片家業。這個大財主派出多少人到處訪他,好容易在曲阜縣找到了他,立刻接他回原籍。當天這個侯福和這老婆婆就全變了樣。來人是很有錢,立刻到城裡給他們娘兩個置備了衣服鋪蓋,樣樣齊全。侯福領著來人,挨家挨戶道謝辭行,自己說迴轉家鄉之後,只要把承繼的事辦理完了,決不忘大家救命之恩,必來看望鄉長們。兩輛轎車把侯福接走,侯福立刻顯得福催貌轉。母子二人和來人全坐在兩輛轎車上,這和當初他們逃難到這裡來的情形,真是天地之別了。鄉長們把他直送出鎮甸。這件事使得人人羨慕,人人感嘆,都歸功於天妃聖母,認為若非聖母大慈悲把他救了,他哪還有今日。天妃聖母這麼大的靈異,只苦了崔家寨的朱紹文,雖是兒子突然失蹤,毫無下落,算是絕望了,想來想去,也只好認為兒子命該如此,憑天妃聖母那麼大法力,死人全能救活了,自己的兒子卻保不住,一定是他的陽壽已終,該遭這步劫難。這件事過去之後,更是家家在傳說著,附近鎮甸所有不安靜的地方,也漸漸地安靜下來,於是這一心道便遍傳於兗州一帶,無論多遠的鄉村,多荒僻的地方,也有一心道的門徒,對於這位真仙轉世的天妃聖母,人人敬奉備至,就連私下裡沒有一個不敬仰的。王太沖和陸蛟來到這裡,正是這天妃宮香火最盛的時期。
齊壽山把天妃宮的一切靈跡,從頭至尾,講了這半日工夫。王太沖聽了之後,覺得事太離奇,有些玄虛。可齊壽山說這些事都是他親眼所見,絕不是聽自傳聞。王太沖當時只有點頭讚嘆,自己可絲毫不敢再說懷疑的話。因為他們所經所見,有的事情實在是非人力所能為,以邪術騙財的,到處都有,可是兗州府一帶不是窮鄉僻壤,全府全縣不會儘是傻子,自己更親眼看見府縣親自到天妃宮進香,這要是沒有一點靈異的地方,不會把這班人全驚動到的。可是自己入了兗州府境內,眼中看到的情形,又有許多事不近情理,天妃聖母既是這麼佛法無邊,本著救世度人而來,應該保佑這帶地方五穀豐登,風調雨順,萬民樂業,可是這裡卻是商業凋零,農村窮困,到處里窮人很多,只這眼前就是一個極大的證明,齊壽山好好的一片家業,自從得到天妃聖母的保佑,家業可完全送進天妃宮去了。這種理太講不通了,應該地方上一天比一天富庶,怎麼地方上一天比一天窮?這裡面恐怕是有極大的毛病。自己在江湖奔走一生,始終不信這些事,全是虛無縹緲,無憑無據。王太沖疑心是只管疑心,卻絲毫不肯說破。
晚間,齊壽山果真預備了豐盛的酒菜來款待王太沖、陸蛟,並且安置了他們爺兒兩個住的地方。在西跨院有三間空房,已經收拾出來。王太沖在齊壽山家中住了下來,三天之後,陸蛟暗中對王太沖說:「表叔,咱們沒有事還是早些走吧,這個地方再住下來,我嫌頭疼,這位老當家的簡直是入了魔,你看他整天沒有別的事做,除了念經就是勸善,頭上頂著天妃聖母,口中含著天妃聖母,開口閉口比那吃十八方的僧道還厲害,只是勸善,這樣住下去有什麼意思,趕緊往濟南府遊玩幾天回去吧。」王太沖道:「陸蛟,我不想回去。你也不許謗道,你這是和我說,若和他家中人這樣說話,他們可就要惱你了。勸人學好,勸人行善,難道不對麼?我還想咱們爺兒兩個也入道,保佑咱們延年益壽,多活些年不好麼?」陸蛟撲哧一笑道:「表叔,你怎麼也信起這個來,這些事只能騙鬼,活人沒有信這個的。」王太沖道:「陸蛟,你的話說得越發沒理了,要是能騙鬼,那不更能信了麼?我想我們一個異鄉客人要想常往天妃宮去,是決不許的,咱們也入了一心道,做了他道門下的信徒,可以常常到天妃宮進香,求福求壽,定能得到聖母慈悲。」陸蛟正顏厲色地向王太沖道:「表叔,你這個話是真是假?你要想出家,也得另找地方,天妃宮是女道士。我不怕雷劈了,我就是不信這些事。」
十 殭屍作祟
王太沖忙說道:「陸蛟,你小一些聲音,你當我真箇也中了邪麼?這些事,我根本就不信,我的看法還不在這一點,我認為這裡隱藏著一個極大的罪惡,但是不容易揭穿,不容易證實,那位齊老伯所說的話你也聽得清楚,察言觀色,以及我們入兗州府境內所聽到的,這天妃聖母真有些不可思議的地方。這種理我現在揭不開,燒香奉佛這是很平常的事,不足為奇,也許我是要自尋苦惱,我認為兗州府境內的情形太怪了。她有多大力量,能使地方上全變了樣?陸蛟,你表叔在江湖上闖蕩一生,什麼詭詐的手段,全看得出幾分來,現在天妃宮內這幾個女道士,竟會興起這麼大風浪,這裡面恐怕真箇有妖魔邪術來助著她們倡導邪教,愚民騙財,叫這班人落到至死不悟。你仔細想,他們所親眼得見的事,光憑几個女道姑是不能做到的,這裡邊太可疑了。我認定其中有極大的力量,絕不是三五個人所能辦到的。我們一個異地的客人,要來碰這種勢力,實有點自取其禍,可是表叔這個性情你知道,我看到一件事,只要認為應該是我去做的,任憑有多大阻難,我也要試他一試,不過現在年歲大了,經的風浪也太多了,不察虛實,不明真相,對於一件事情冒昧去做,危險太多。這天妃宮所作所為,只有一片善念,哪一件事你能指出它不好來,我這位好師弟齊壽山把家財產業,全做了布施,這是誰逼迫他?誰敲詐他?很顯然,是出於個人情願。這種事你問到了面前,坦然承認,所以這種事背後有一種無形的力量。堂堂的兗州府和堂堂的各縣官,他們全對天妃宮獻納資財,進香求順。這種事走到什麼地方也不犯法,受保護。這些事,你雖然疑心,卻叫你無法下手,現在只有細查天妃宮的真相。但是以我江湖上數十年的經驗看來,絕不是那麼容易的事。還是那句話,兗州府所轄數縣,什麼高明的人沒有,能騙一班鄉愚,卻不能把合府的人全騙了。我們對天妃宮想有舉動是很危險的。一方面我們能落一個心存惡念,不敬神佛,毫無所得,弄個空起猜疑。另一方面,就許找到大禍。可是我又不肯這麼甘心罷手,置之不問。陸蛟,天下之大,無奇不有,或許就有這些個邪術,也未可知,我們耐著性兒,在這裡多待些天,雖則耳朵里不愛聽,也勉強地聽,我們自己有自己的主張就是了,我決意入道,好做進身之階,倘若能夠查出怎樣的弊病來,能夠打破這一方愚民的妄念,不叫他們這麼費時失業,耗財破產,來求這種虛無縹緲、無憑無據的福,豈不是一件無上的功德?我們回家去也沒事做,陸蛟,幫著表叔辦這件事,你不高興麼?」
陸蛟聽王太沖把真心實意告訴自己,這才點點頭道:「表叔,只要安心這麼去做,我當然願意的,入道也好,當了老道也好,真能夠查出此中真相,那才是一生最痛快的事呢。表叔,你可看出,齊老伯這位少爺齊振業,對於他父親的情形十分不滿,並且整天滿臉愁容,在他父親面前也不過是強打著精神應酬,這樣他父子之間,就有可疑的情形。表叔何不在齊振業身上多留些神,或許能得到一些破綻也未可知。」王太沖道:「我也看出來了,不過事情不要太急了,別露出一點痕跡來。齊振業雖則年輕,是個很老成的少年,一舉一動很謹慎,慢慢地來,等機會。」
這爺兒兩個商量已定。王太沖遂在和齊壽山談話時,故意流露出對天妃聖母的十分敬仰:「兗州府得到這樣真仙保護,將來成仙的人,不知要有多少。天妃宮真是叫人敬重的地方,和別處的道門善會不同,它不斂財,不求利,是真正修道的好機會。一個平常人不能出家,也不能去當僧道,遇到這種好機會再錯過,真是個人無福了。」王太沖這麼一奉承,齊壽山高興已極,告訴王太沖道:「若是能夠入一心道,一定能保佑你無災無病,家宅平安。這樣的道門,實在是哪一省也不會找到的。」
王太沖道:「我們一個外鄉人,要想入一心道,不知道能否收錄?」齊壽山道:「我已經和你說過,聖母是普度萬方,這種道門哪能分是不是本省人,只要誠心入道,不借著這個道門去招搖取財,怎麼會不行?況且我這仁和鎮,就能辦理這件事,還不用到天妃宮。」王太沖道:「我倒是有這意思。我既打算入道,就要做出個樣兒來,叫聖母知道我是一片誠心。不過這次我們出來,除了還師弟你的舊債,爺兒兩個身邊沒帶多少錢,只夠在外邊住一兩個月的,你能夠帶引我在天妃宮入道,候我回家之後,情願在聖母前做一件極大的功德,為我一家求福。你可得帶我到天妃宮去。」
齊壽山對於這件事十分歡喜,因為平常他就各處勸道,只要能夠帶引一個大善士入善門,這在天妃宮是立一件大善功的事。王太沖也是密雲縣的財主,把他引進去,對個人也有好處,所以齊壽山滿口答應,一定要帶著王太沖、陸蛟入道。可是王太沖和他定規好自己是真心皈依在一心道下,絕沒有隱瞞的事,只是告訴齊壽山,千萬不許提他是個練武的人,因為曾知道各處善會,對於練武的人,都十分厭惡,認為這種人粗豪成性,入善會入道門也不過是一時高興,常常在這班人身上起是非,所以告訴齊壽山,千萬不許提是練武的師兄弟,一定要說是當年做生意的師兄弟。
齊壽山點頭答應道:「應該這麼辦,這不算欺心說假話,因為我們是懷著真心歸道才這麼做,何況師兄你的為人我更信服,入善會做好事,決沒有什麼關係。」果然過了兩天,齊壽山就把王太沖、陸蛟,領到天妃宮,並說明他們是密雲縣的原籍,過些日子,回鄉之後,要在聖母前做大功德,獻一筆資財,在天妃宮做道場,為全家祈福。不過王太沖此舉是弄巧成拙,他此次幾乎落個身死異鄉,含冤莫白,所以說智者千慮,必有一失,不管多麼聰明的人,也有失腳的地方,這是後話不提。
當時王太沖在天妃宮很得到妙清大師的獎勵,正式入了一心道,並且是天妃宮親自收錄的。可是天妃宮這裡的規矩十分嚴刻,不是壇期,不奉妙清大師的特許,你是不能到天妃宮隨便走走的。尤其是王太沖和陸蛟,這爺兒兩個本是安心要細查天妃宮的真相,他們也怕常去了,反倒叫天妃宮起疑心。一晃就是半月光景,這時離仁和鎮六七里地的趙家莊,又發生了一起怪異事,並且事情一發現還很兇。鎮甸上一連出了三個橫死的人,兩個大人,一個孩子。在趙家莊立刻傳揚開,鎮甸外有殭屍出現,死的人完全一樣,脖項上十個手指印抓得很深。並且死的人的情形也看得出來,臨死時已經恐懼到極點。這一來不只於趙家莊鬧得這麼凶,附近離著一二里的小村落,太陽一落下去,簡直就是斷絕了行人,家家關門閉戶,跟著就有人趕緊到天妃宮進香,請求聖母保護。可是所去的人在叩頭請求之下,妙清大師向去的人說,總得等候十天後,聖母才能施法力除這殭屍,因為聖母已經離開天妃宮,赴峨眉道家盛會去了,得有十天的耽擱。妙清大師並且告訴大家,這件事已經知道了,這個殭屍十分厲害,他是附近一個橫死多年的人,又被數百年前一個極厲害的凶魂附體,這殭屍絕不是自己的法力所能降伏。當時賜給了趙家莊去的人十幾道靈符,叫他們圍著村子邊,把這靈符全埋在土內,有靈符的力量,也可以暫保一時,殭屍只能在鎮外鬧,絕不能再入趙家莊了。
趙家莊的鄉長們知道再哀求下去也沒用,聖母的仙駕沒回天妃宮,只好帶著十幾道靈符回去,如法安置。殭屍這一作怪,連仁和鎮這一帶,有些人也心不安了,太陽只要一落下去,鎮甸上再見不到一個行人,誰也不敢再出入。
果然趙家莊得到妙清大師靈符之後,鎮甸里稍微安靜些,但是靠著趙家莊鎮甸邊上住的人,只要天一黑下來,一個個頭上像加了一個鐵箍一樣,因為這個殭屍繼續在趙家莊鎮甸邊上纏擾不休,特別到了三更後,那種悽厲的聲音,聽到耳內,真叫人心驚膽戰,想睡也睡不著,每天整夜地直家莊鎮甸上人全不得安生,可是又不能白天整天地睡,這樣一來,日子不多,趙家莊的人無論窮富,一個個面色焦黃,全像病人一樣。
王太沖和陸蛟住在齊壽山家中,一晃就是差不多一個月左右,這些天,趙家莊殭屍鬧得這麼厲害,真是風聲鶴唳,更兼這兩天雨水連綿,越發令人苦悶,連齊壽山也整天念叨著,總盼著聖母仙駕早回,早早把這個殭屍除掉。仁和鎮這裡也可以安生了。
在鄉下,只要一下起雨來,道路極難走。雖然這一帶全接近山邊,可是土道多,王太沖跟陸蛟爺兒兩個,兩天的工夫沒出去。這天晚間,齊壽山做完了他的功課,他兒子齊振業來到西跨院王太沖屋裡,陪著這爺兒兩個閒談。雨雖則不大了,但是牛毛細雨還在下著,這時在仁和鎮,人們差不多早入睡鄉,尤其是鄉下人過日子儉樸,晚間沒有什麼重要的事,絕不許白耗燈油,齊壽山雖說現在家道中落,終歸是一個大戶人家,所以晚間到二更後,才肯熄燈歇息。
齊振業也是因為心裡悶得慌,找這爺兒兩個談一談。他進得屋來,見王太沖和陸蛟正在燈下下象棋,便說道:「王師伯,爺兒兩個下棋消遣,怎麼不念經?」王太沖微微一笑道:「振業,我是佛門的好弟子,修心不修口,我心裡時時在念著,不過叫你聽不到。」跟著把棋子一推,向陸蛟道:「我輸了,棋錯一步,滿盤全輸。」齊振業聽王太沖這個話,也不禁笑了,隨著坐在窗前茶几旁,王太沖道:「振業,你父親歇息了麼?」齊振業道:「剛念完了經,才向後面去。」說這個話時,卻長吁了一口氣。王太沖湊到了齊振業旁邊椅子上坐下,說道:「振業,你們這一家真是大善人,一個個虔心奉佛,早晚你們這一家還不全成了仙麼?真是難得。」齊振業瞪著眼看了看王太沖道:「師伯,我只有在你老面前說這個話,可別告訴我父親,王師伯,你跟我父親是少年時的弟兄,你看看我家中這種情形,不可憐麼?成不了仙,早晚全會餓死。」齊振業說這話時,似乎十分痛心,眼淚在眼眶中直轉。
王太沖道:「振業,你說得過分了,不至於那樣。現在家中還有些田產,你也很年輕,出去找點事做,一樣能吃飯。振業,大約你是富里生富里長,吃不慣苦。」齊振業道:「王師伯,我雖則年輕,但是我也念了七八年的書,我們那位老師絕不是鄉村的那種腐儒,他學問好,洞明世故,所以小侄跟他念了些年書,一切事理倒還明白些,我絕不是財主少爺一流,我早就想出去,自己闖點事業,可是我爹娘年歲全大了,他們不放我走,不要說出遠門,連縣城都不叫我去,我掮著鋤去種地,他也不叫我干。現在這份家業已完全耗盡。王師伯你哪裡知道,明面上雖說還有幾十畝田地,哪還是我們的?早借錢押給了人家。父親母親到現在就沒有仔細想想,把所有家產全獻給了天妃宮,求福求壽,我不知道福在哪裡,壽在哪裡。好好的一片家業,受罪倒是快了。小侄始終不信這些事,敬神敬佛,也得有個分寸,我爹爹簡直什麼也不顧了,只想著自己得到聖母的大慈悲,立刻就成了仙,還告訴我們只要他一人得道,全家都可以隨著飛升,還要家業有什麼用。王師伯,他簡直是入了魔道,別說不叫我們勸,我稍說一句怠慢話,就遭他的斥責。王師伯,你所送來的錢已經沒有什麼了,沒過三天,他就送進天妃宮五百兩做功德。王師伯,可不是我往外攆你們爺兒兩個,老伯幾時走,我求你和我父親說說,把我帶走吧。我願意離開這個家,離開曲阜縣,守在家裡,早晚也是急死。王師伯,你救小侄這條命吧,你給我找一點什麼事,我會好好地去做,因為這個家眼看著已經不行了,這幾十畝地,再被人收去,簡直就沒有法子再活下去,我知道爹娘絕不會醒悟,我出去能做些事,將來也好養他們的老。」說著,齊振業竟流下淚來。
王太沖道:「振業,你不怕天妃聖母怪罪你麼,可不許說這些話,並且我也入了一心道。你真膽大,在我面前說這個話,一方面被你父親知道了,他非重責你不可,若是被天妃宮知道了,你就是毀謗神佛,欺心的叛徒,你也是一心道的弟子呢。」齊振業擦了擦眼淚,冷笑一聲道:「王師伯,叫我死了也不信,何況我現在也情願爽快地死去。眼前的苦惱真沒法受了,只是為爹娘年歲太大,我整天忍著氣這麼活下去,小侄說句放肆話,我猜不透王師伯你是什麼心意,你是一個久走江湖的人,不會信這些邪魔歪道愚弄人的事情,小侄才敢在你面前說這些。王師伯你念在和我父親好幾十年的交情,答應把我帶走吧。」
王太沖這時站起來,來回走了兩次,轉身向齊振業道:「振業,你生長在這個地方,處在這種家庭中,難為你能有這種見解。你的事容易辦,把你帶走也辦得到,不過現在我可不想走。振業,你這麼憑自己想不成,你得和我說出個道理來。我現在不能告訴你,我為什麼入一心道,我為什麼不走。可是天妃宮這些靈跡,不是傳言,全是你們親眼所見,這些事豈是平常人力所能做到的,你有什麼理由不信?」
齊振業道:「老伯,小侄總是年歲輕,就當我是一片妄言,但是出我之口,入師伯你之耳,連陸師兄也別把我的話遺漏一句,因為小侄實在是罪大惡極,在這一帶說這種話,足可以動了公憤,我能夠犯眾怒麼。這天妃聖母自從降臨尼山,天妃宮天妃樓便建起來了。這尼山我們過去曾經到過,過去的天妃庵的人現在全換了。庵主是火煉金身,但是當初不是六個就是七個,全是女尼,不是道姑,自從庵主成仙之後,據我暗中仔細察看,舊日天妃庵的人只剩了兩個,就是現在妙清大師手下四弟子中的兩個,一個叫妙慧,一個叫妙珠。這兩個在過去是極不好的女尼,外邊有不少她們的風言風語。其餘的人一個也不見了。過去天妃庵,是本城中一個財主資助廟中的香火雜費,這家人很少,只剩了一位有年歲的老太太。可是庵主升仙之後,本城的那位財主也跟著死去。現在廟中接掌天妃宮的沒有人知道他的來歷,連那兩個道婆也不知哪裡來的。原有的人,更不知到哪裡去了,這些事竟沒有人再追問。至於那些斬妖除邪,小侄實不懂是怎麼回事。但是遠處的不知道,附近十幾個較大的鎮甸里,凡是舊日的財主,家業都一天比一天減少,沒有一個因為得到天妃聖母的保佑,人旺財旺,全成了空架子。這種道理小侄不明白,尤其是人人念經,人人信佛,人人入道,為啥反倒田地全荒廢了,城裡我是不常去,王師伯你是看見過,我們曲阜縣過去可不是這樣情形,現在商業蕭條,這是天妃聖母保護的?」
說到這,他又哼了一聲道:「還有一件事,我說了連王師伯也未必肯信。但是我看得清楚,一點不差。因為過去那些年我年歲雖小,爹爹也不是這樣,他年輕時練過武,身體也不像現在這麼軟弱衰老,有時候常常聚集些長工們入山打獵。從前這裡還有許多獵戶,自從天妃聖母一到,也不許獵戶們入山了,說是殺生害命,那是極造孽的事,不許干。從前隨著爹爹入山,常常打些不太兇猛的野獸。這尼山北極峰一帶,有許多狐狸,我們那時只要一過山,就設法弄幾頭,雖則是草狐,皮也很值錢。李家集鬧妖狐,妙清大師立壇除妖狐,我也被召集去助著妙清大師行法,失蹤的兩個人,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但是後來在山邊把那妖狐除掉用火燒化時,我看得清楚,分明是一隻雄狐。這叫什麼道理,李家集不是鬧了一時了,李有財的兒子死在妖狐之手,是被一個女妖狐纏磨死的,怎麼臨到斬妖狐時竟變成雄的,這不是笑話麼?回來之後,我略微向爹爹說了一句,他啐了我一口唾沫,說我應該被雷劈了,聖母多大法力?斬妖狐時那種聲勢,你竟敢胡言亂語,是找死了。王師伯,我若是看得不清楚,也不敢這麼說。可是我從此以後,再也不敢提說一句。王師伯,你說這種事不是顯然有毛病麼?」
王太沖聽完齊振業這番話,遂向他說道:「振業,你所想的,和我的心意一樣。這個雄狐你看得真切,振業,不要把這件事看得平凡,事情可很有關係。你父母以及你一家人是沒有辦法了,現在任憑你說什麼他們也不會信,還會招來他們的厭惡。只要你看得不差,以這件事證明,一切事就全是假了。振業,你是個明白孩子,你真要屏心靜氣想一想,事情果然是假,這個假可太厲害了,有多少人的性命已經送在這個假字上,這不是一件容易辦的事,恐怕也不是我力量所能推翻的事。師伯也把真情實話告訴你,我住在這裡,是決心要細查天妃宮究竟是怎麼回事,怎麼會有那麼大的力量。你說的事情,我竟始終不知道,因為我不是當地人,這是很好的證明,但是證明也沒有用,兗州府和各縣全把天妃聖母敬若真仙,現在憑我們一個平民百姓說他們愚弄人,這個話說出口,不但沒人聽,還可能招出禍來。你想是不是?我們爺兒兩個也正為這一帶的人太可憐,所以寧願忍著氣留在這裡,要細查究竟,非追索個水落石出不可。只是這事恐怕不易做到,不過你師伯的性情,做不到也要努力去做,我要盡力而為,從此你更要小心些。現在我們是三個人,三人同心,黃土變金,暗中把力量合在一處,不會找不出大漏洞來。這件事將來的結果,我可不敢往好處想,不容易,但是眼看著千萬黎民百姓受害,我王太沖於心何忍?我破出個人的危險,要努力地做一下。你本身的事,我將來必要盡力幫你的忙。現在是緊睜眼,慢張口,記住師伯這個話。天色不早,你歇息去吧,因為你也辦不了別的,只有隨時留心,有可疑的地方來告訴我,不要整天愁眉苦臉,那種樣子沒用。」齊振業聽了王太沖這番話很高興,現在居然找到了能訴苦的人,真是難得。因為個人肚子裡的委屈,有地方說去了。
齊振業走後,王太沖向陸蛟說道:「陸蛟,現在看起來,我所估料的不差,陸蛟,有膽子沒有?」陸蛟道:「表叔想到天妃宮去麼?」王太沖搖搖頭道:「天氣這麼不好,道路難走,屋面上又滑,天妃宮哪裡去得。陸蛟,趁這個機會,這個雨地里,咱們到趙家莊一帶看一下子,究竟是否真有這種邪鬼作祟和殭屍出現。」
這陸蛟雖說是跟表叔練了一身極好的武功,究竟是二十多歲的人,經驗閱歷不足,平日耳中也聽到許多類似這種情形的事,他實不願意去,但是怕表叔笑話自己少年沒有勇氣,更知道表叔這身功夫,連許多名武師也不是他的敵手,於是自己膽量也壯了幾分,遂向王太沖道:「表叔願意去,我是求之不得的,萬一真箇是裝神弄鬼的事,咱們可以立時把他揭穿。咱們爺兒兩個走。」王太沖道:「好好收拾一下,把腳底下弄利落了,莊鄉的道路極難走,儘是泥。把傢伙也圍好了。」
王太沖和陸蛟使的都是軟兵刃,攜帶方便。王太沖是一條藤蛇棒,這條兵器是他在四川得的,陸蛟卻是一條七節鞭,爺兒兩個更有本門傳的暗器,王太沖打得一手極好的亮銀釘,陸蛟因為功夫還差,只能打飛蝗石。雖則在深秋時候,天還不十分冷,倆人一身短衣,腳底下全收拾得十分利落。此時齊壽山宅子內,前後一片黑,王太沖把屋中燈撥得燈光如豆,爺兒兩個出了屋之後,把門帶好。院中很清靜,王太沖招呼陸蛟腳底下輕著點,倆人沒有開門,越牆而出。此時外面細雨如絲,天特別黑,真是對面不見人,伸手不見掌,整個仁和鎮看不到一點燈火。他們從大門這裡越牆出來,恐怕驚動了鎮甸上的野犬,腳底下全是極輕,踏著泥水,出了仁和鎮。
鎮外也是黑沉沉一片,仗著在這裡住的日子不少,附近的形勢全辨別得出來,從仁和鎮斜奔西南,就是到趙家莊的一條土道,這種路很難走,遍地泥水。動身時不過起更之後,趕到了趙家莊附近,因為爺兒兩個在泥水地里走不快,已經是二更過後。那陸蛟低聲招呼著:「表叔,別往前去了,你聽狗叫的地方,就是趙家莊了,咱們還是在鎮甸外找個樹根底下等一等,暗中看看附近的情形。」這時趙家莊一帶,只有村莊裡面不斷的一聲聲犬吠,什麼都看不到,一點燈光也沒有。趙家莊外更是荒涼異常,一片片樹林子,現在莊稼地雖是不高,可是遍地青苗,附近還有十幾處墳地,也有松樹,也有柏樹,細雨還在下著,一陣陣風過處,樹上面唰唰在響著,這種地方真是陰森可怕。
陸蛟壯著膽子,緊跟在表叔身旁,王太沖悄悄囑咐陸蛟,不論聽到什麼,不到不得已時,可不許亮兵器。陸蛟雖則答應著,但是自己已經悄悄把飛蝗石扣在掌中,為是壯膽子。他們隱身在樹蔭下,待了很大工夫,什麼也沒有發現。雖是雨不大,但是身上全濕了。這爺兒兩個每人戴著一頂大草帽子,在樹根底下站著,帽子上積水更多,叭嗒叭嗒,不住向下流著,爺兒兩個已經待了很大工夫。
陸蛟把頭上的草帽子摘下來,甩一甩上面的雨水,由於用力大,幾乎把草帽子甩出了手。這時耳中聽到離著不遠,發出吱的一聲,這種聲音非常尖銳,像野獸的吼聲,又像是梟鳥的鳴聲,反正是聽著刺耳難聽。陸蛟渾身一哆嗦,草帽子幾乎出了手,趕緊把草帽子扣在頭上,抓住王太沖道:「表叔,你聽見了麼?」王太沖卻把陸蛟搗了一下,不叫他說話,可是自己心頭也是騰騰地跳個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