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赫魯傳 · 一六 開圓桌會議
自尼赫魯的父親死後,他自己的健康就欠佳。醫生勸他易地調養,他自己也決定到錫蘭去度假,於是他率妻與女前往錫蘭。
他們在錫蘭大受歡迎。許多茶園的工人,不惜路途的跋涉,天天跑了幾里路來看他們,順便還送他們一些鮮花、蔬菜、乳酪。盛情難卻,他們只好收下來,然後轉贈給醫院和孤兒院。
在錫蘭期間,他酷愛偉大尊嚴的釋迦牟尼的塑像。他雖然不喜歡那些教條,但他卻萬分崇拜佛祖的人格,像他欽佩耶穌的人格一樣。他覺得佛祖的慈祥鎮定的尊容,能夠給他以無限的安慰和力量,並且能夠幫助他克服任何困難。
他們在錫蘭過了一個月很愉快的生活,便匆匆回到印度的南部,然後經過西部各省,直達海得拉巴。他們的足跡到處,備蒙人民和政府歡迎,不過政府歡迎的時候,心裡也許有異樣的感覺,因為它生怕尼赫魯會引導人民從事危險的活動。
有一次,他在賣索爾州開會。開會時,群眾掛了一面國旗在一支很大的鐵桿上。到了他離開該地,這支鐵桿就給當地政府打得粉碎,並且不許人民再度展示國徽。這種不幸的事件使他大感煩悶。
休假回來,他馬上被牽入政治漩渦。國大黨行動委員會便考慮幾個問題,其中最重要的問題,就是國大黨應否再跟政府開圓桌會議?甘地本人應該不應該參加?在沒有談到圓桌會議之前,讓我們把德里會議的情形補敘一筆。
就在尼赫魯的父親去世的時候,圓桌會議的印度代表們聯翩跑到阿拉哈巴。那時甘地及國大黨行動委員會的幾位代表已經到達。有人向甘地建議,說他應該寫信給總督,約定一個時間,作坦白的談話,甘地即刻接受這意見。在原則上,甘地極願意跟對方討論問題,因為他絕對相信自己的主張的正確,同時,他希望能夠說服對方。假如他能夠說服對方,那麼什麼事情都容易辦了。由於他的人格的偉大,許多批評他的人,結果多變成他的崇拜者。
但是跟個人交涉小事,是一個問題;跟一個組織,尤其是像英政府那樣的大組織辦交涉,是另一個問題。甘地知道這情形,所以他跑去跟印度總督伊文勳爵(Lord Irwin)晤談的時候,他並沒有抱什麼大希望。違抗政府的運動仍進行中,雖然因為談判關係,違抗政府的運動沒有從前那麼積極。
甘地親自跑到德里,臨行前,他吩咐道,假如他跟總督有什麼重要的談判,他一定請各位委員參加。幾天之後,他果然來信,請尼赫魯等人到德里。他們在德里待了三星期,整天從事冗長的筋疲力盡的討論。甘地時常跟伊文總督見面,不過有時為著片詞隻字沒有解決,弄得會議須停頓幾天,讓他們打電到倫敦去請示。例如「停止」(Suspension)違抗運動這句話里的「停止」一詞,甘地堅持不許用,因為這是人民手中唯一的武器,絕對不能停止而放棄,但是暫時可以懸而不用。總督要這個詞的意義弄得一清二楚,甘地不答應。結果,雙方讓步,說違抗政府運動可以「不繼續」(discontinued)進行。他如糾察外國布、外國酒等問題,也有長期的討論。事實上,大家所討論的是暫時的條款,並不是永久解決的辦法。簡單說一句,大家希望這些談判達到休戰的狀態,然後從長計議真正重要的問題。
勢利眼的人,到處都有,印度沒有例外。當甘地和尼赫魯發起獨立運動的初期,印度社會上「有名望」的人多敬而遠之,因為他們本著「好漢不吃眼前虧」的古訓,儘可能避免任何犧牲。現在他們眼看甘地和尼赫魯等人已經開始和政府開談判,遲早會談出一點辦法來,所以他們馬上改變態度,表示親近,至少跟國大黨的領袖們保持關係,將來對於他們也許有些好處。一年之後,時局又轉變,他們也跟著轉變,把他們和國大黨的關係一刀兩斷,好像從來不認識那樣。
在德里的期間,每天清晨尼赫魯時常跟甘地在一起散步,這是唯一的機會可以跟甘地詳談,因為到了白天,他的時間切成片段,每分鐘都有事情。甚至清晨散步的時間,也有人來拜訪他,不是不遠萬里而來的外國人,便是非常接近的朋友,大家都想見他,和他商量各種問題。尼赫魯和甘地暢談過去的歷史,目前的狀況,尤其是將來的展望。他記得有一次跟甘地談到國大黨的前途。尼赫魯認為將來國家獨立後,國大黨根本取消。甘地卻主張國大黨可繼續存在,不過他定了一個條件,國大黨員須不受薪俸,只因他們沒有半點自私,他們這才能夠在政府各部門發揮力量。
甘地和伊文繼續談判,可是後來又突然停止。總督有好幾天沒有請甘地去開會,尼赫魯等人即刻意識到這種談判將要破裂了。行動委員會各委員們,準備收拾行李,回到各自的省份。臨別前,大家多在一起會談將來的計劃,以及怎樣進行違抗政府的行動。他們知道,只要談判真正破裂,他們再也沒有機會在一起會談了。他們除準備再度被捕外,同時,須準備接受政府的猛烈的攻勢。他們知道過去用代理會長或代理委員的辦法不大妥當,所以現在通過一條原則,在外邊可以自由活動的委員,不論人數的多寡,便可算法定的人數,免得到處找人代替,弄得和國大黨本來的宗旨相左。這個議決案,說明國大黨將繼續鬥爭,不過談判的大門並沒有完全關緊。
當國大黨和政府的關係不絕如縷的時候,伊文總督又請甘地去談話。這樣一來,雙方又恢復談判。記得1931年3月4日的晚上,尼赫魯及其同志在家裡等甘地回來。那時已經午夜二時,他們被喊醒,說國大黨和政府已經達成協議。他們閱讀協定的全文,其中大部分條款,尼赫魯本人早已知道,因為它們曾經提出來討論過,不過其中最重要的一條,即第二條,是和「保證」問題有關,而這條文使他看了驚訝不置。他一聲不響,自動回去休息。
領袖做錯了事情,他不便明目張胆地反對。事實上,他就是不贊成,又有什麼辦法呢?和他脫離關係嗎?表示他的反對的意見嗎?這種作風也許使個人得到滿足,但對於問題最後的決定還是一樣。在百無聊賴的時候,尼赫魯及其同志決定暫時停止違抗政府的運動,只要他們對於其他重要的問題不再屈服。這是說,關於獨立問題,他們仍堅持到底。
英國政府,像其他各國的政府那樣,把印度的糾紛的問題歸咎於「煽動家」。這是一種非常愚蠢的觀念。在過去15年間,印度產生一個領袖,得到萬千人民的愛戴,同時,他的言論可以支配全國,但是,比較領袖個人更重要的卻是歷史的背景和力量。當歷史的背景和力量發生作用的時候,正是「一夫夜呼,天下響應」,何況印度的領袖是來自民間,深知人民的願望和需要,並且知道什麼時候應該發展,應該行動?
那時政權雖操在政府的掌握中,不過國大黨卻是眾望所歸。要國大黨自殺,它當然做不到,可是一山不能容兩虎,要政府跟國大黨分享支配國計民生的大權,政府當然沒有那種雅量。因此,二者的衝突,隨時都有爆發的可能。好在英國政府有先見之明,它趕緊召集第二次圓桌會議,把甘地請到倫敦去會談,也許會挽回尷尬的局面。
德里協定簽訂後不久,伊文勳爵就回國,繼任的為威靈頓勳爵(Lord Willington)。一般人都說新總督很頑固,比舊總督更難對付。平心而論,討論政治問題,如專門注意個人問題,而忽略了原則,這可以說是大錯誤;他們不知道英國政府的政策,並不會受一二總督的意見所左右。因此,總督的調動,對於大局沒有大影響。但是,由於時局的演變,政府的政策不得不跟著變動。政府希望再開一次圓桌會議,討論許多重要問題。甘地有兩次給總督請去到夏都西姆拉(Simla)去開會,討論邊疆的「紅衣隊」問題(Redshirt)及聯省的農民問題。據說,政府決定以雷霆萬鈞的力量,在三個月內解決這些問題;但是政府因投鼠忌器,在可能範圍內,仍願意和平解決。
在八月的一個天朗氣清的早晨,尼赫魯陪伴甘地,從夏都西謨拉到孟買,並且親送他上船,彼此互祝珍重而別。
為什麼國大黨僅派甘地一人出席的呢?因為它知道當時的工作中心還是在印度,不在倫敦。假如印度的局面得到順利的發展,這無疑地能夠影響倫敦。須知談判最重要的是原則問題,即英國政府能夠交出多少權力給印度人的問題。原則一定好,細則極容易,隨便請一位勝任的律師就可以起草全套綱領了。國大黨之所以單獨遣派它的領袖出席,因為大家希望他能夠說服英國政府。萬一事情有些眉目,甘地盡可通知其他重要委員前往倫敦,而他們在十天內可以和他會面。
但是,假如原則上達不成協議,細則自無從談起,另派其他代表也是多餘。事實上,在當時的環境下,英國政府並不想解決基本問題,它只採取疲勞轟炸的方式,跟印度代表們談談無關重要的細則,而它的掌握中的王牌,就是幫派問題(communalism)。它利用幫派的弱點,把彼此的力量互相抵消,此後大家都要聽它的支配。
那次圓桌會議的代表,集帝國主義、封建制度、金融界、工業界、宗教界、幫派的利益於一堂,其中最重要的「代表」,莫如簡阿格(Aga Khan),因為他這個人剛好代表上述各種人的利益。他和英國政府有30年的密切關係,他一向都住在英國,他可以完全代表統治者的利益。在圓桌會議里,他最好是代表英政府,但他卻「代表」印度,這不能不說是太滑稽。
在這種情形下,圓桌會議是一團糟。印度最反動的人物跟英國政府中最頑固的保守黨分子攜手合作,彼唱此和,對於印度獨立問題卻避而不談,只談一些支離瑣碎的問題。簡單說一句,各重要位置應該怎樣分配給各派系——印度教徒、回教徒、錫克人、歐籍人、混種人——問題的焦點僅在應付印度「上流社會」的人物,對於全國人民的迫切的要求,連提也不提一聲。所謂「印度化」(Indianisation)問題,等於分贓問題,這對於印度所爭取的真正獨立有什麼相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