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赫魯傳 · 一七 大規模逮捕
當世界經濟恐慌沒發生前的幾年間,農產品的價格逐漸上升,印度的農業也是如此。當印度的農產品的價格上升的時候,政府的稅收和地主的地租跟著提高。這樣一來,真正從事種植工作的人反而得不到什麼好處。除那些比較幸運的區域外,農民的狀況都很壞。在聯省里,地租的提高比較賦稅的增加更來得快,政府的收入增加,地主的收入更可觀,但佃戶仍停滯於飢餓線下。到了歉收的年頭,賦稅依舊,地租依舊,胼手胝足的農民卻要到處借貸,籌一筆錢來繳納賦稅和地租。
在經濟恐慌的時期,最得意的莫如那些放高利貸的人。在法律的保護下,他們可以為所欲為。一般小地主、中地主的田地完全給他們吞併下去,他們變成特殊階級,不勞而獲,坐享其成。佃戶的境遇特別悲慘,他們成為沒有立錐之地的無產階級了。
放高利貸的人,住在城裡的高樓大廈,享盡榮華富貴。他們派了一批鷹犬下鄉去勒索佃戶,弄到佃戶苦不可言。到了癘疫流行的年頭,他們簡直是束手待斃,一下子就要死掉幾百萬人,人命比螻蟻還不值錢。
針對這問題,尼赫魯主張,地租須按農產品的價格來定,從前農產品賣得高價的時候,地租不妨提高;現在農產品已經下跌,所以地租應該跟著減低。再進一步,他還主張,地租的高低,應該先把生產成本及農民的生活費用除清之後,才作決定。事實上,當時的一般農民,除變賣產業及忍痛舉債外,絕對沒有能力繳租。
就聯省而論,尼赫魯主張租稅減半,可是政府不贊成,因為田賦是政府的主要收入,假如田賦收得不夠額數,政府將面臨破產。另一方面,政府又怕把農民逼得太過分,他們難免會起來暴動。站在政府和農民之間的為大地主。照規矩,政府應該犧牲大地主的利益來保護農民,可是事實上剛好相反。
在那種情形下,國大黨所處的地位非常困難。它不敢負起責任,鼓勵農民抗租抗稅。相反的,它只好和顏悅色地鼓勵他們咬緊牙關,儘量多繳。另一方面,政府卻慫恿地主用強制手段來驅逐佃戶,扣押沒收他們的牲畜和財產。那些被迫害的農民,成群結隊來見尼赫魯,說他們曾按照他的辦法,盡各自的能力向地主繳租,可是結果竟落得財產被扣押和沒收。在這當兒,農民只有一條路好走,不是再度節食縮衣,繳完租稅;便是鋌而走險,一分錢也不肯交。
時局急轉直下。政府一連頒布好幾種法令,準備採取大規模的毒辣的行動。尼赫魯及其同志也準備作壯烈的犧牲,但他們仍希望當時在倫敦參加圓桌會議的甘地能夠提前回來,讓他負起指導鬥爭的責任。
聯省政府辦事未免太過魯莽。它曾發出通知給農民,限定農民於一個月內繳租納稅,不然,將採取行動。這樣一來,整個農村發生騷動。農民惶惶如喪家之狗,到處奔走求救。對於農民的要求,國大黨應該怎樣答覆呢?它明知農民無力繳租,現在還敢假裝無知,很天真地教農民忍痛繳租嗎?姑定當年的租稅能夠償清,舊欠又應該怎麼辦?經過詳細考慮後,阿拉哈巴省的國大黨分會決定抗租抗稅。
尼赫魯這個人倒有自知之明,他知道自己的社會主義的傾向很濃厚,不便參加經濟和社會問題的討論,所以他特地請那位思想比較右傾的主席楚萬尼(Sherwani)來主持。楚萬尼眼看這局面太壞,除抗租抗稅外,實在沒有第二條路可走,於是政府和國大黨對立的形勢越來越明顯。雙方秣馬厲兵,準備一決雌雄。政府有的是軍警的勢力,國大黨有的是民眾的力量。在那千鈞一髮的時期,尼赫魯到處舉行公開演講。他一再說明,為自由的鬥爭還沒有達到勝利的階段,前途困難萬分,所以大家應該好生準備,克服一切危機。為著他發表這種言論,政府便罵他為「戰爭販子」。老實說,當時國大黨裡邊的中產階級的分子仍是猶疑不決,不敢正視現實,他們還希望政府和國大黨的衝突能夠避免呢。
到了年底,危機一天一天惡化。阿拉哈巴分會召集一個農民大會,一致通過議案,決定抗租抗稅,假如他們得不到較好的條件。這種議案使聯省政府非常惱怒,它認為這是敵對的行動,所以不願意再跟國大黨開談判。另一方面,國大黨也認為政府那種強硬的態度,正是象徵暴風雨的來臨,所以它也不能沒有戒心。
尼赫魯這個人真是夠風趣。當他在聯省忙得不可開交的時候,他還能夠抽出時間去參觀兩個多事的區域。他要親自跑到肇事地點,實地考察,他更要向那些為國捐軀的英勇的烈士致最大的敬禮。他到了孟加拉後,發現當地的情形已經惡化,他個人恐難為力。接著,他又到加爾各答城去參觀。他知道那兒暗殺的行動很流行,他認為這辦法不但於事無補,對於印度的獨立自由反而有妨礙;可是他的主張一般人都聽不入耳。當他要離開加爾各答前,有兩位青年來勢洶洶地警告他以後不要再隨便批評暗殺這事件,不然,他們將用同一辦法來對付他。
尼赫魯本來要在孟買歡迎甘地回來,可是阿拉哈巴城的局面很緊張,他急不及待地跑到阿拉哈巴城。當他還沒有抵達車站之前,通緝令下來了。政府要軟禁他,暫時不能離開阿拉哈巴城,既不許參加群眾大會,發表演講,又不准在報紙雜誌上發表文字。第二天,他寫了一封信給地方長官,說通知書已經收到了,不過他不準備接受這些條件,他將照常工作,而且打算日內重往孟買歡迎甘地。
尼赫魯和楚葛尼二人決定於12月26日的清晨聯袂赴孟買。當他們一踏上火車,馬上引起警察當局的注意。過了一會兒,火車突然在荒郊的車站停下來,他們二人便被警察用囚車(Black Maria)送到乃尼監獄去了。
在尼赫魯第六次進監後第二天,甘地才抵達孟買。他上岸後,這才知道最近的形勢。雖然一切協商的機會已經煙消雲散,但他還想在沒有辦法的環境中殺出一條生路來。他寫信給威靈頓總督,希望跟他晤談。可是總督的回信是,假如甘地要相見,他必須不要提到政府最近所頒布的各種法令,同時,也不要提到那些同志被捕的事情。事實上,政府準備一網打盡國大黨,根本不想他們再有什麼談判。國大黨實在沒有辦法,只好採取違抗命令的手段來對付政府。在這當兒,甘地還發出第二封電報,希望總督跟他作無條件的坦白的談判;總督的回信是:通緝甘地及國大黨主席,同時,還宣布全國性的行動。
1932年1月4日,甘地及國大黨主席培特爾被捕。政府頒布四種新法令,給法官及警官以莫大的權威。個人自由不再存在,個人和財產的生殺予奪的大權都操在當局的手中。同日,尼赫魯和楚萬尼二人在乃尼監獄裡提堂,後者被判處六月苦監,罰款一百五十盧比;前者被判兩年苦監,罰款五百盧比,假如無力交款,須多坐六個月監。事實上,尼楚二人犯了同樣的罪名,可是二人所受的刑罰卻有那麼大的距離,難怪楚萬尼質問法官,這種畸輕畸重的處罰方法,是否由於幫派關係的時候,法官覺得非常尷尬。
國大黨被政府宣布為非法團體,國大黨各階層的負責人都次第被捕,致各地監獄又有人滿之患。除國大黨外,凡是同情獨立運動的大大小小的組織也被宣布為非法。這些組織平時倒沒有什麼聯絡,現在由於政府的採取高壓手段,迫得它們不得不團結一致,這對於國大黨及獨立運動倒是個貢獻呢。
當尼赫魯坐監的時候,他的太太卡瑪拉卻在孟買害病,她自怨健康欠佳,不能夠參加違抗命令的活動。他的兩個妹妹,個個非常英勇;她們很積極地參加運動,結果,她們也先後被捕,各判一年的徒刑。其他零零星星的消息,多由新進監獄的同志口述中透露出一二,而獄中所能看到的報紙也多少帶來一些消息。當時政府對於新聞的檢查是雷厲風行,連被捕的名單也不許隨便登載,不然,恐怕報館和編輯都要找麻煩。
1932年的頭幾個月間,印度政府的橫暴可以說是達到極點:法令如毛,抑制自由,壓迫輿論,任意逮捕人民而不加以審訊,沒收金銀財帛。由於統治者覺得「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那種遲暮美人的意識,逼得他們須倒行逆施,能夠把統治的命運多延長一天也好。
政府早就把國大黨當做眼中釘,不過從前是隨隨便便地想法來應付,到了1932年,它卻採取攻勢,從國大黨到它的外圍各團體,從房屋到汽車,從一般不動產到銀行的存款,從群眾大會到普通集會,一切的一切,都顯示政府的猙獰的面目。另一方面,從甘地到普通黨員,誰都覺得違抗命令的行動須暫時停止。兩相對照,更顯出政府手段的毒辣。
從前政府對於革命婦女還相當客氣,現在卻變本加厲,對於婦女也毫不客氣了。自尼赫魯的兩個妹子被捕後,一批年輕的女子,年齡在十五六歲左右,在阿拉哈巴開會,討論她們應該怎麼辦。她們雖沒有經驗,但她們卻充滿著熱情,同時,她們也需要人家指導。有一天,她們在一個私人的家裡開會,警察不管三七二十一,把她們完全抓去,判處兩年苦監。她們在獄中的生活,辛苦異常,比起那些比較有名氣的政治犯來,她們所受的待遇實在差得多了。
那幾個月間,不愉快的事情接二連三地發生,其中有兩件事情,簡直使他氣得要發瘋。第一,有些市區,尤其加爾各答,在警政當局的威脅下,國旗一律被扯下來,違者將受嚴重處罰。國旗是國家的象徵,一切愛國志士都發誓要保護國旗,現在國旗竟被人扯下來,這對於國家的尊嚴是個嚴重的打擊。第二,當全國紀念周(4月6—13日)舉行的時候,他的老母親在阿拉哈巴參加遊行,中途被警察攔阻。有人拿一張椅子給她坐,於是她就坐在椅子上歇歇腳,等到警察下令「衝鋒」的時候,遊行隊伍四散,她被警察從椅子上拉下來,打得死去活來,暈倒在血泊中。最後,才由一個警官抬到家裡。
過了幾天,這不幸的消息才傳到監獄。他聽了之後,悲憤填胸。假如當時他本人在場,恐怕他嚴守多年的不用暴力的信條也要破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