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赫魯傳 · 一八 白眼看天下
尼赫魯在乃尼監獄待了六星期,便移到巴勒里監獄(Bareilly District Gaol)。那時他的健康欠佳,熱度天天增加。他在巴勒里關了四個月後,又被送到德拉洞監獄(Dehra Dun Gaol)。這地方坐落在喜馬拉雅山的山腳,氣候涼爽,在這兒,他一直再被監禁了十四個半月。他僅從親友來探監及書信上得到一點消息,關於時局的重要發展,他好像霧裡看花那樣,模模糊糊,不知道真相。
經過一度狂熱後,反抗政府的運動逐漸消沉下去。它再也不成為民眾運動了。除受政府的嚴厲抵制外,它所受到的嚴重的打擊,是1932年9月間甘地第一次絕食。那次絕食鼓起民眾的意識,不過它把民眾的注意力引到另一方向。到了1933年5月,反抗政府的運動終於告一結束。
蟄居於監獄裡邊的尼赫魯及其他同志,對於這種偉大的運動的逐漸消滅,心裡覺得很不愉快,然而誰也不敢希望有突然的成功。他們準備作長期的鬥爭,其中須經過波瀾起伏,但是最關重要的就是加緊訓練群眾的集體行動及意識。事實上,當1932年間,尼赫魯個人倒害怕僥倖成功,因為在那種情形下,政府官員及機會主義者反而坐享其成。須知在獨立運動的過程中,只有民眾的能力加強,並且認清自己所處的地位,這才算是真正成功。不然,犧牲的是民眾,收穫果實的卻是投機家。尼赫魯這種想法,並不算過慮,因為國大黨中有一部分要員,對於印度將來的政治制度和社會組織,都沒有固定的主張。有些人以為現存的政治制度不必變動,只需把本地人代替英國或外國人就行。從政府官員的觀點看來,這事情是無關重要,反正他們的主要工作就是服從,無論誰來統治,還不是一樣?
英國人最懂得隨機應變,最懂得適應環境。在英國,他們高談自由平等,可是一到印度後,他們再也不彈此調了。同樣的,在國際上,他們非常討厭墨索里尼和希特勒,可是一到印度,他們又認為束縛個人自由是必要的。當印度的青年男女高舉革命的義旗的時候,有一部分英國人卻在倫敦替印度起草憲法。此外,他們還要召集第三次圓桌會議及各種委員會,希望以權勢利祿來羈縻一般利慾薰心的人。在民族存亡絕續的時候,印度竟產生這種人,這真是奇恥大辱。
殖民地政府害怕人民的力量逐漸抬頭,所以它必須用軍警的力量來彈壓。久而久之,印度變成一個警察國家,警察的權力擴張得厲害。例如孟加拉省政府把人民當做敵人,無論男男女女,凡是年齡在十二歲至二十五歲之間的,都要攜帶身份證。學校動不動要封閉。人民行動不自由。宵禁、集體處罰,以及其他種種限制自由的法令,多得數不清。尼赫魯冷眼旁觀,有時難免發生這麼一種疑問:這些嚴刑峻法是否真正需要?假如不大需要,那麼執行這些法令,似乎過分迫害人民!假如真正需要,那麼英國在印度的統治似乎應判死刑了!
政府的虐待狂,在監獄裡更有露骨的表現。政治犯比較普通的犯人所遭遇的刑罰尤其厲害。鞭打成為家常便飯。起初尼赫魯及其同志曾絕食三天,以示抗議。後來因為虐待的事情越來越多,他反而覺得神經已麻木不仁,沒有特別的反應。平心而論,那些在獄中飽受酷刑的印度青年,假如置身於英國公學或大學,他們將得到社會和國家多麼大的鼓勵;現在卻被幽禁於監獄中,備蒙侮辱與虐待,這到底成什麼世界!
獄卒對於政治犯固然盡殘暴貪污的能事,對於婦女們也不放鬆。有一次,尼赫魯的母親跟女兒到阿拉哈巴監獄去看他的妹夫,她們受了獄卒的侮辱,甚至把她們推出去。當他聽到這消息的時候,他心裡非常難過。為避免母親再受獄卒的為難,他決定暫時停止親友探監。因此,在德拉洞監獄的期間,差不多有七個月沒有接見親友。
尼赫魯是個有思想的人。他細心研究英國人和印度人,統治者和被統治者,官吏和非官吏,發施號令人及服從號令人的關係。他發現二者之間有很深的鴻溝,彼此互相猜忌,互不了解。除不信任和不高興外,最壞的事情莫過於彼此互不明了內情。這樣一來,誰都要採取提防的態度。自英國人統治印度後,因為大權在手,許多阿諛謅媚的人把他們包圍得緊緊,而他們以為印度人都是如此。另一方面,印度人覺得英國人之統治印度,為的是保護既得利益,所有軍警的力量,都要聽他們的指揮來壓迫無辜的人民。雙方都處於敵對的地位,距離越來越遠。「秀才遇著兵,有理說不清。」面對軍警的力量,誰還能夠心平氣和地跟軍警講道理呢?
一個比較坦白的英國人,他無疑地會承認他有幾個很談得來的印度朋友,不過他們總覺得,這些好相與的印度人是例外,大多數印度人都是很討厭。一個普通的印度人會承認他所認識的英國人頗不錯,可是除了這幾個人以外,其餘的都是驕傲、殘酷、壞蛋。為什麼人類不以自己所熟悉的人物作批評的標準,卻要把那些毫不相干的人物作判斷的標準呢?這事情他真莫名其妙。
就他個人而論,他總覺得他很僥倖,到處得到同胞及英國人的優待。甚至獄卒和警察,也對他另眼相看。同胞這麼優待他,他並不覺得奇怪,因為那時他已經很出名。至於英國人之所以對他這麼客氣,這多少和他在英國公學和大學受過教育很有關係。雖然他們不贊成他的政治活動,但他們認為他也是文明人,應該以禮相待。有時他因為得到特殊的待遇,心裡反而惴惴不安,為的是他的同胞及同志竟受無端的虐待呢。
在獄中他雖然得到優待,但是監獄究竟是監獄,裡邊沉悶的空氣使人很不好受,稍微敏感的人,對於監獄裡邊的殘暴、卑鄙、貪污、虛偽的作風,實在看不慣。一段壞消息,往往使人悲憤交集。假如在外邊,一個人可以自由自在地到處奔走,不愉快的事情很快會忘掉。在監獄裡,有氣沒得吐,因此,犯人對於任何事件往往會作片面的歪曲的看法。平時如此,到了生病的時候,那更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然而尼赫魯懂得怎樣適應這種惡劣的環境,他努力從事腦力和體力的活動,所以他能夠維持健康。須知在監獄裡,運動是最寶貴的東西,假如沒有運動,犯人就會完蛋。他守著嚴格的時間表,為達到合格的標準,他儘量維持正常的生活習慣,例如刮鬍子,他從不間斷。他之所以特別注意這事情,因為普通犯人的生活都極隨便,所謂「囚首垢面」,無非證明生活的反常。經過整天的勞作後,到了晚上,他覺得筋疲力盡,一躺在床上,便睡得很熟。
上文說過,因為她的母親曾被獄卒侮辱,所以他寧願忍氣吞聲,請親友不必來探監。但是,到了1933年年頭,同監的幾位朋友,已經一一釋放,他忍不住寂寞,所以仍請親友來看他,好在獄卒對他特別客氣,他經常可以收到鮮花和相片,他可以閱覽宗教書籍和小說,雖然比較進步的報紙雜誌他永遠看不到。
尼赫魯真會適應環境,更會利用時間。他恐怕小說或其他軟性讀物看得太多,使精神鬆弛下去,所以他決心多看篇幅繁重、內容充實的讀物。書籍看了相當多之後,寫作的念頭油然而生。他給他的愛女英迪拉所寫的有關於歷史的通信(這就是有名的《世界史一瞥》(A Glimpse of History)足足使他忙了兩年。事實上,因為著述歷史的關係,他似乎生活於從前的世界。這樣一來,他大可忘記監獄的環境的惡劣。
除讀書著述外,他一有工夫便看遊記、風景片、地圖。尤其是夏天,當氣候熱到華氏115度的時候,他看看阿爾卑斯山、喜馬拉雅山的風景片,正是過廚門而大嚼,雖不得食,心裡也得到無限的安慰呢。
就在這時期,他對於馬克思的哲學發生極濃厚的興趣。唯物史觀使他對於歷史有新的啟示。無論過去是多麼黯淡,前途總是十分光明,雖然從現在到未來,中間還遭遇種種危險。他之所以喜歡科學社會主義,為的是它不是教條,而是有科學的觀點。
1932年的世界經濟恐慌,剛好證明科學社會主義的正確性。當其他一切理論都在暗中摸索的時候,它卻給當前的事物以滿意的解釋,而且會提出真正的解決的辦法。因此,尼赫魯不由得不佩服它。不但這樣,他再也不像從前那麼悲觀了。他知道反抗政府的運動遲早有成功的一天。須知世界是進步的,不是停滯的。印度的民族運動算是全世界的偉大旅程中的一個階段,目前所受的壓迫和痛苦,無非訓練他們從事未來更大的鬥爭,同時,也使他們要考慮鼓動世界的新思潮。在鬥爭的過程中,時常發生新陳代謝的作用,那些懦弱無能的分子將被淘汰。時間不消說是對他們有利的。
從那時起,他就細心研究國際問題,尤其蘇聯、德國、英國、美國、日本、中國、西班牙、義大利、中歐各國的問題,他更下過苦功夫,從錯綜複雜的關係中,整理出有條不紊的頭緒。起初,他單獨研究一個國家,然後研究第二個國家;再進一步,把一個問題作綜合的研究,找出各種異同的答案。因為歷次國際會議沒法子解決政治經濟的糾紛,更沒法子解決裁軍問題,這事情不禁使他聯想到國內的幫派問題。雖然各國政治家知道國際政治經濟問題及裁軍問題如沒有解決,世界的前途將非常黯淡,可是他們仍談不攏來。誰能固執地認為自己的立場絕對的對,不肯隨便遷就人家,結果,便造成一大僵局。
科學社會主義的理論給他以莫大的安慰。但是這理論應該怎樣應用到印度問題上去呢?目前印度須先解決民族的獨立自由的問題,大家所注意的僅是民族主義。印度是否能夠同時解決政治和經濟問題呢?或者先解決政治問題,然後再來解決經濟問題呢?事實上,時局的演變早已證明政治和經濟問題須同時解決,這才能夠應付來日大難。